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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大王真瀟灑(強盜扮書生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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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 - 大王真瀟灑(強盜扮書生之三)

這愣頭青是哪根筋有毛病還是鬼迷心竅?
聽信讒言冤枉她這「肉包西施」是吃人女魔
還罵她沒有讀過聖賢書,也該知道做人道理
可惡啊!她真是剁肉餡剁到眼睛都花了
才會誤將他認做是天下無雙一等一的大好人
哼!他根本就是天下第一的胡塗蛋!
住她的店吃她的糧還冤枉她,這筆帳該怎麼算?
更氣人的是他偷親她卻狡辯只是出自禮貌
那踹他一腳就是她這老闆給員工的福利囉!
虧他還是滿腹經綸的讀書人,不懂誠信二字嗎?
明明答應要娶她又閃閃躲躲,最後乾脆包袱款款落跑
怎麼?攪亂一池春水後便想拍拍屁股瀟灑走人
既然感情沒個好下場,她又何必跟他客氣呢?
要是不去跟他討個公道回來,她的姓就倒過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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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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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3 06:42:3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蒼穹大風五花馬

銀縷繡衣黃金甲

情絲細穿兩邊過

今番大王真瀟灑

——京城相思先生

這是個非常非常有文化的朝代,水準高,品味好,時時可詠柳寓花,處處可吟風誦月。

詩人一籮筐一籮筐地出現,書生一牛車一牛車地進京趕考,好筆良硯是人人必備要件,舞文弄墨是家家最新風潮。

這年頭,寶劍當街賣,一字值千金!

這股流行風吹遍了中原大江南北,也吹到了極北之北的極北峰上頭的“春風寨”。

杜小刀——

春風寨的三寨主,為人溫柔,多愁善感,雖有一身小禮飛刀好武功,卻渴望終有一天能金盆洗手考狀元,娶得溫柔賢淑好老婆,從此幸福過一生。

但是……

莫飛——

春風寨的二寨主,為人浪漫,感風吟月,雖有一身非凡輕功好了得,卻渴望終有一天能洗心革面考狀元,娶得德容兼備好老婆,從此幸福過一生,

然而……

君實秋——

春風寨的山寨王,為人瀟灑,多情不羈,雖有一身出神入化好武藝,卻渴望終有一天能放下刀劍考狀元,娶得才藝雙全好老婆,從此幸福過一生。

結果……

正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可是對這三個習武當喝水,讀書打瞌睡的帥氣綠林高手來說,不管用刻的、用燙的、用刺的,都得把學問塞進腦袋瓜裏,唯有這樣才能實現多年美夢——變書生,娶賢妻,徹底擺脫刀光劍影和潑辣女賊們的糾纏。

於是乎,這個讀四書背五經考狀元,強盜扮書生的終極計畫開鑼羅!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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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盛暑當空,林間涼風習習,蟬聲不斷唧唧唧……

春風寨上,原本寬敞的議事廳裏,不知幾時擺了一百零九張桌椅,每張桌子都有人,隨著背誦讀書聲搖頭晃腦。

“山不在高……”

砰!坐在前頭的王大彪昏昏然睡到撞上桌面。

坐在寨主大王椅裏,英俊瀟灑、帥勁驚人的君實秋不著痕跡地微皺了下眉頭,隨即繼續念道:“有仙則銘……”

砰!砰!

“水不在深……”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砰!砰!砰!

“有龍則……”他臉色鐵青。

砰!砰!砰!砰!砰——

“你們夠了沒?!'他火氣狂冒。

登時所有昏睡在桌面上的一百零九條好漢全嚇醒了,二話不說齊齊挺腰坐好,僵直著身子冷汗猛流。

“大、大寨主,俺在、在背詩哪!"王大彪慌得挺起胸膛,急忙澄清。”真的,俺最乖了,俺不像他們那群沒誠意的狗崽子……“

“是嗎?"實秋瞇起深邃的黑眸,驀然大吼一聲:”明明就是你第一個睡著的,當我瞎了眼嗎?"

“寨主饒命啊!"王大彪嚇得雙手捂耳。

“對對對,就是他,就是他!"其他一百零八條好漢此時此刻也顧不得”一日歃血,終生兄弟“的盟誓,趕緊撇清關係,坐得離他老遠。

“好你們這些……”王大彪火大。

“你們統統都一樣!"君實秋氣得七竅生煙。

“饒命啊!大王,俺不是故意的啊!"

“該死了吧!"隨著清脆的嗑瓜子聲響起,但見俊朗飛揚的莫飛悠哉悠哉地晃了進來。

本來一百零九條好漢都惱怒地瞪向那個幸災樂禍的家夥,可在瞥見原來是他們的當家二寨主後,急忙咽下險些衝出口的咒罵,苦瓜臉顯得更苦了。

“大哥,我不是說了嗎?跟這些家夥背書簡直就是對牛彈琴。”莫飛嘆氣,嘴裏嚼著瓜子仁,“不對,那還委屈了牛呢。”

“二寨主話可不能這麼說,您不能自個兒上岸了就不顧我們這些還在河裏的呀!"金錢豹臉上原本顯得殺氣騰騰的刀疤也變得有氣無力,哀怨地道。

“親愛的豹,各人造業各人擔,我自己的那份書可是啃完了,現在該你們了。”莫飛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嘻皮笑臉的說:“哎喲!我該去幫我家小娘子擺攤了,大夥晚上吃飯見啊。”

“二寨主!"眾人齊聲哀叫。

怎麼會變成這樣?以前那個動不動就來個傷春悲秋,吟風詠月的二寨主哪兒去了?

實秋如果不是太恨鐵不成鋼,早就被所有人臉上驚駭的表情給逗笑出來了。

“你們把掉了的下巴全給我接好,繼續跟著我念。”他用書生扇敲了敲座椅扶手,要他們集中注意力,“山不在高,有仙則銘,水不在深……”

“不要哇!大寨主……”全場一片哀鴻遍野。

夏日陽光燦爛,極北峰上林樹送風,在這種午後薰人欲睡的辰光裏叫人背書,實在太殘忍了啦!

但是窗外樹上的蟬聲仍舊叫得快樂不休,唧唧唧……


“唉!”

月兒圓圓,松木窗畔有個挺拔身影佇立,兀自哀聲嘆氣。

那個身影正是春風寨的大寨主君實秋是也,平素灑脫的神情全被憂鬱取代,還不忘手中執著一本相思先生最新著作“濃情狀元嬌千金”,對月嗟嘆。

“怎麼會這樣呢?我身為春風寨大寨主,又是極北峰一哥,還是今科最有希望的狀元郎候選人,應該是春風如意、滿面喜氣才是,為什麼這麼悲慘,自己一個人在這兒嘆氣呢?"他自言自語,語氣裏盡是自憐。

瞧二弟和三弟,雖然沒能如願奪魁當上狀元,可至少也娶了心愛小娘子,開開心心地“婦唱夫隨”起來了。

而他呢?

真是越想越傷心,他都快哭了。

“不成!再怎麼說我也是老大,怎麼能輸給兩個弟弟呢?不管怎麼說今科大試我定要拿個狀元郎來揚眉吐氣一番,看來咱們春風寨光宗耀祖就靠我了!"他黑眸亮閃閃的,滿面興奮。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他二話不說急忙轉身翻箱倒櫃打包起來。

每次都是那兩個小子偷跑,這次也該他了吧?

嘿嘿嘿!

一個時辰後,杜小刀和莫飛一個拎了壺上等好酒,一個端了只大沙鍋老母雞湯,來到門外扯開嗓門大喚——

“大哥,來吃夜消羅!"

“對啊、對啊,今晚咱哥兒三個好好喝一杯。”

“大哥?大哥?”

看著靜悄悄緊閉的門扉,這等情景熟悉得有點詭異……小刀和莫飛面面相覷,堆滿笑容的臉龐驀然一怔,隨即恍然——

“哎呀!”


水唬鎮十裏坡

“珊娘,再來一籠肉包子。”

“我們這兒也要肉包子!"

“還有我們這兒,這兒也要!"

“來羅!"

人未掀簾包子香先飄了出來,野店裏坐著的幾桌客人不約而同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了掩也掩不住的垂涎欲滴表情。

還有人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大手已作五爪下山之勢,準備待會兒包子一來就搶個亂七八糟先!

嘩啦啦一聲,簾子被掀起,一個臉蛋嬌媚,身穿粗衣布裙的年輕姑娘走了出來,明亮如滾圓黑珍珠的眼兒首先環視大堂眾人一眼,櫻唇上方有顆小小朱紅色的痣,為狀似天真的臉蛋增添了一抹媚色,未語先笑。

“鮮肉包子來了!"孫珊娘手勢熟練俐落地將疊得高高的小蒸籠二擱上桌,隨即柳眉一挑,”先說好,姜貴蒜漲醋缺貨,不要的先吆喝一聲,省得浪費人家的東西。“

“好珊娘,我要一份!"鎮口的老王瓜舉手。

“我也要!我也要!"鎮尾的曹老頭也迫不及待揮手。

“珊娘,我不止要姜蒜醋,你也坐下來理我一理嘛!"一名登徒子涎著臉笑道。

“客倌,你這麼說是想我坐臺的意思是吧?"珊娘兩手擦著腰,似笑非笑的問。

登徒子見她沒有生氣,不禁大喜,更加努力撩撥挑逗。“如果你願意我也無所謂啊,我早聽說了這水唬鎮外十裏坡開店的孫珊娘風情萬種、媚態萬千,怎麼樣?別賣包子了吧,如果今晚你跟大爺我‘那樣那樣’,嘿嘿!我就讓你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其他桌的熟客聽他這麼大膽唐突,不禁倒抽了口涼氣,想阻止已經是來不及了。

“行!"但見珊娘笑得更嬌傃了,翩然轉身掀簾進廚房。”等我一下先。“

“哎呀!你可闖大禍了,還不快跑?"老客們捏了把冷汗,急忙催促。

“呸!你們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是不是見我傃福臨頭就嫉妒了?"身穿花花綠綠大少袍的登徒子呸了一聲。”我跑什麼啊?我可等著吃天鵝香肉哩!"

話聲甫落,一記寒光伴隨著一把閃亮亮的剁肉大菜刀出現,等他看清楚那是什麼的剎那,脖子上已經一涼。

“聽過梁山泊裏那開人肉包子店的孫二娘嗎?"盡管珊娘手握著厚重又銳利的大菜刀,架在登徒子脖子上的動作可是穩得文風未動,小臉蛋上的笑容更是燦爛。

“聽聽聽……過……”登徒子嚇得面青唇白牙打顫,連口大氣都不敢喘。“有有有話……好好好……”

“我也姓孫,還叫孫珊娘,你要不要猜猜孫二娘跟我是什麼關係?"她笑得更甜了。

“不不不……不用了……”登徒子已經嚇得快尿褲子了,“對對對……不不不……饒饒饒……”

一幫老客們趕緊低下頭大啃包子,悶聲發大財,假裝什麼都沒瞧見。

可別看珊娘長得嬌俏嫵媚、笑容滿面,要真惹火了她那可是一點都不妙,天王老子來求情都沒用。

“今天的包子餡好像不夠用了,我正愁著沒新貨呢。”珊娘故意上上下下端詳著他,“嘖嘖嘖,看起來倒是細皮嫩肉的,不知道你有沒有意願友情讚助一下?"

還友情讚助咧?!

“饒命啊!求求你不要吃我,啊……”登徒子這下子驚得三魂走了七魄,嚇破膽地痛哭流涕哀號慘叫起來。

吵死人了!珊娘皺了皺眉頭,索性收起架在他脖子上的大菜刀,改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腦袋瓜。

“閉嘴!幹什麼把鼻涕甩得到處都是?我還做不做生意啊?毛都還沒長齊就學人家泡妞,死小孩!"

這一敲讓登徒子誤以為自個兒腦袋開花了,登時嚇得昏死了過去。

珊娘眨眨眼睛,疑惑地看著癱死在地上的登徒子,再望向所有拚命啃包子的老客。

“他怎麼了?"她都還沒罵完哪。

見她此刻心情還不算太壞,一位老客咽下滿嘴香腴潤口的包子,幽默道:“可能是受不了刺激吧。”

“啐,剛剛一副色膽包天的樣子,我還以為多有種,沒想到不過是這等貨色。”她搖搖頭,有一絲厭惡地用腳尖踢了踢昏厥如爛泥的登徒子。“喂!喂!醒醒啊,還想在我這兒賴睡到幾時?天亮了——失火了——喂!"

“珊娘,你下回要教訓這些色胚可不可以不要用這麼恐怖的法子?這樣我們吃起包子來也覺得怪害怕的。”一位老獵戶一次就塞了大半顆的包子,邊嚼邊咿唔道。

她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是嗎?從您老的胃口來看不像啊。”

“說真的,你這包子餡究竟用的是什麼肉?怎麼能吃起來一點腥味也沒有,而且滑嫩多汁豐腴可口。”另外一位老先生掰開包子細細研究著。

“這些你們就別管了,總之包子好吃就夠了。”她神秘一笑,“至於肉餡是祖傳秘方,說不得也。”

“該不會真是人肉吧?"一位常常來光顧的老農夫有點緊張。

“老爹,您說到哪兒去了?"她忍不住大發嬌嗔。

“是是是,我瞎說,我瞎說的。”老農夫連忙道。

他們店東和客人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聊起天來了,完全沒人理會仍躺在地上昏倒裝死的傻瓜。

“對了,阿瓜伯伯,您今兒個上山打獵可不可以再幫我帶只大雁回來?我會照價錢多算給您的。”

“沒問題!可你要大雁做什麼?烤來吃啊?"阿瓜伯興致勃勃地道:”說起這烤雁肉啊,我可是有獨門絕活,我有沒有同你們說過當年‘青花閣’的花魁小青就是被我的烤雁肉打動……“

“哎呀!老瓜,沒人要聽你四十年前的風流情史啦!"

“可是我還沒說到重點——”

“那個不重要啦!我們都聽爛了,耳朵出油了……”

“話不能這麼說,想那時‘青花閣’的小青可是——”阿瓜伯不死心。

“那個鮮肉大包再來兩籠啊!"其他人興趣缺缺,意興闌珊。

“噯!"珊娘被他們逗得笑彎了腰,頻頻忍笑。”馬上來……噗!"

這十裏坡的包子店兼小客棧可真熱鬧啊!


背著一包袱沉重的書和衣衫細軟的君實秋,好不瀟灑地漫步在草原上。

生平頭一次,他不是用考察業務和衝春風寨業績的心情出門,而是用一個盼望了已久的進京趕考的書生身分,悠哉悠哉地晃行過一裏又一裏的路。

路過小鎮就宿小鎮,錯過宿頭就睡破廟,非但不以為苦,還樂得享受那種落魄書生寒夜苦讀的氣氛——雖然他腰間纏著萬金,身懷出神入化絕技,又是綠林好漢界的一哥,還有其實現在是夏天,晚上非但不冷還蚊子特多——總體來說,這一路行來他是相當心滿意足的。

尤其這一路上遇到的每個姑娘都對他投以驚傃的迷戀眸光,更是讓他原本就很有自信的男性魅力更加信心滿滿。

啊,果然瀟灑的男人走到哪裏都受歡迎呢。

“這就是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人不風流枉少年的意思吧。”他搖頭晃腦讚嘆再三。

就在實秋自我陶醉到不行的當兒,忽然有個像殺雞般的慘叫聲由遠至近而來。

“啊啊啊——救命啊——人肉包子啊——泯滅天良啊……”

人肉包子?!這四個字闖進他耳朵裏,實秋劍眉微挑,臉上的笑容倏地斂起,神情嚴峻。

“當今世上居然有人敢賣起人肉包子?簡直是傷風敗德、惡貫滿盈、慘絕人寰,目無王法到極點了。”

他想也不想地一把揪住那個發亂衣歪、面青唇白就差沒口吐白沫的男子,“這位仁兄,說清楚一點,究竟哪兒在賣人肉包子?"

“恐怖啊!真是恐怖到了極點啊……”登徒子真是嚇破膽了,死命抖著。“十、十裏坡的野店原來、原來是人肉包子店……嗚嗚嗚,嚇死我了。”

“十裏坡的野店?"他大手一松,放開了登徒子。

竟然有這麼可惡的事!看來又是他春風寨一哥出手行俠仗義的時候了。

唉,天下不平之事這麼多,如果沒有像他這樣文武雙全的好身手又怎麼應付得來呢?這一定是上天賜給他在成為狀元郎之前,一個服務人群的機會啊。

“嗚嗚嗚……人肉包子好可怕、好可怕……”登徒子哭得唏哩嘩啦。

“不伯,有我。”實秋瀟灑一笑,施展移形換影踏雪無痕的絕妙武功,眨眼間就消失在登徒子眼前。

“……見鬼啦!"登徒子眼前一花,又再一次被嚇昏過去。

不到幾個喘息的辰光,一身紫袍滾銀邊顯得器宇非凡,灑脫中帶著豪邁的實秋瀟瀟灑灑地輕落地上,他微蹙著眉心凝視著路邊一塊石碑,上頭刻著的正是“十裏坡”。

而就在前頭不到三十步遠,就坐落著一間小小的店家,從那裏傳來濃濃的面香味。

“就是這兒了。”他大步走向前去。

在大堂裏,珊娘踹走了那名蘇醒過來卻尖叫得像個娘兒們的登徒子沒多久,隨後又送走了那一批老客人,正舀了碗嗆辣酸香的酸辣湯,抓了顆鮮肉包子要吃午飯,實秋便施施然走了進來。

“客倌這邊坐,請問是吃包子還是住店?"她連忙放下午餐,笑吟吟地招呼著。

“我……”實秋微皺著眉正要開口,卻發現站在面前的竟是一個還不到他胸口高的嬌小女子,笑容又是這樣甜美無害,他不禁怔了一下。

“客倌?"珊娘望著這個高大挺拔、濃眉俊鼻的男人,忽然心卜通了一下,不禁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哇!打她在這十裏坡開店做生意以來,南來北往的客人看得也不少了,其中不乏俊美得像人妖的書生,還有虎背熊腰號稱豪邁的大俠,但是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看起來這麼俊爾斯文又英氣勃勃的男人。

連他皺眉頭的樣子都帥得讓人快喘不過氣來,真不知道他笑起來的時候,是不是讓人連骨頭都酥了?

她感覺自己心跳又加速了,連忙捏住鼻子,大口吸氣……吐氣……

孫珊娘,你可不是甫自深閨中走出來,第一次瞧見男人的大小姐,有志氣點!

“你要做什麼?"實秋已從最初的震動中恢復過來,警覺地盯著她。

走闖江湖多年,他知道往往最容易教人栽了個大跟頭的就是像她這種狀似無害的女人、小孩以及老人。

只可惜今日她遇見他這對火眼金晴……哼哼!

古人說除惡務盡,還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今天他一定要為民除害,徹底鏟除這個社會上的毒瘤。

珊娘嫣然一笑,用前所未有的好口氣問:“要不要吃包子?"

“好。”他一時間還沒弄懂自己回答了什麼。

“三顆搭一碗酸辣湯夠不夠?"她小臉破天荒地有些紅紅的。

“夠。”他也跟著俊臉紅紅。

呵,這個客倌真好喂養,以後一定是個好丈夫……她想到這兒,雙頰不禁有些發熱,暗罵自己怎麼跟個呆裏呆氣的花癡沒兩樣?可別把客人給嚇跑了。

可是就在她要掀簾子進廚房前,還是情不自禁回頭對他抿嘴笑了一下。

好俊的傻子哩!

實秋不自覺地傻傻回以一笑,直到簾子嘩啦啦的聲響才驚醒了他。

他悚然醒覺,懊惱得要命,“我究竟在做什麼?我是來懲姦除惡,替天行道,不是來聊天搭訕吃包子的。”

可惡!真不知是他笨,還是這名姑娘真有兩下子,竟然讓他剎那間連正事都忘了。

不行,這樣下去他怎麼安心去京城應試?一定要揪出這心狠手辣姑娘的真面目,否則他又怎麼配當春風寨一哥和成為狀元郎呢?

電光石火間,他腦子裏閃過了一個決定。

珊娘掀簾端著包子和湯定出來,實秋已經一掃面上的懊喪,泰然自若地微笑,坐在最靠近廚房的那一桌。

“請問姑娘是這間店的老板嗎?"他溫文笑問道。

“是呀,客倌有什麼見教?"

“哦,我是想投宿幾晚,只是姑娘如果是店老板,這樣就有些不方便了,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於姑娘清譽有損。”他假意道,邊觀察她的神情。

什麼?!

珊娘呆了一下,突然有點反應不過來他的話。這投宿野店有什麼好不方便的?她開店和賣包子不就是為了掙銀子討生活嗎?來的客人是男的女的又有什麼差別了?

等等……她自以為是地恍然大悟,登時感動了一下。

“你是擔心我的名聲和安危嗎?"她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溫柔體貼的好人,竟然會體恤她至此。”啊,如果是這個的話你放心,我很方便的,真的,天天都很方便,一點都沒有不方便!"

以前也經常遇到投宿的不是色鬼就是想入非非自命風流的混球,幸虧她有祖傳秘方禦敵兼防身,這才到現在一直平安無事,而且久了大家也知道她孫珊娘可不是好吃的果子,自然也沒人敢再對她動什麼歪腦筋。

加上她做的包子好吃到令人噴淚,又沒人知道究竟是用什麼肉做的,所以一直以來就有人疑心她這包子餡不單純,除了一些熟悉的老客人外,大多來投宿的客人整晚都戰戰兢兢到把門頂住,深怕她一到晚上就兇性大發,磨刀想砍人。

沒料想到她今日竟然會遇上這麼溫柔好心的客倌,她不是在作夢吧?

“我……對呀,是在擔心你的危險。”她的反應怎麼很高興的樣子?好像真的一點也不怕男人。實秋腦子裏的陰謀論開始不斷發酵,再加上方才那位嚇瘋了的仁兄說詞,他突然覺得這問野店包子鋪實在是內幕重重。

“你真是個好人。”她感動得亂七八糟。

“你真的不介意我一個大男人來投宿?"他越想越可疑。

“不——介——意。”她的笑都快咧到耳邊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他遲疑道。

“別客氣,千萬別客氣。”珊娘難得好脾氣。

若是被一幹熟客瞧見了,只怕會連眼珠子都驚掉了滿地滾。

“那……”實秋指指她手上的食物,“我可以吃包子了嗎?"

“當然、當然。”她殷勤的為他擱碗布筷,“要不要來碟姜蒜醋?是孫家秘方喔,保證配包子吃夠味極了。”

“就勞煩你了。”正中他下懷。

趁她愉快地哼著小曲轉身進廚房的當兒,他眸光銳利地盯向那三顆白白胖胖的包子,伸出修長的手謹慎得像在對付四川唐門的致命毒物“叉硝包”一樣,輕輕拈起包子,然後微一運勁用內力震開包子皮。

開口笑的包子露出肚皮來見人,裏頭微紅又滑膩的肉餡香味登時撲鼻而來。

實秋的額頭微微沁出一顆冷汗,嚴肅緊繃如臨大敵地瞪著包子餡,先是觀察了一下,然後再冒險地湊近鼻下聞一聞那越發勾人唾液泛濫的香氣。

這肉餡不像是用豬牛羊的肉做的,紅得很可疑,而且這股子香味香到沒道理可言,他想不出究竟是何種獸肉所有,難道……真是人肉嗎?!

實秋暗暗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將露了餡的包子再放回盤子裏,神情嚴峻至極。

看來他得在投宿的這幾天好好追查此事,看看她究竟是在哪兒做下這種駭人聽聞的勾當。

“客倌,來!"珊娘笑咪咪地將一碟姜蒜醋放在他面前,”不知你要投宿幾天啊?"

“十天半個月吧。”他鎮定地回以微笑。

“只有十天半個月嗎?有沒有考慮久一點呢?"她性子坦率,一點也不拐彎抹角地問:”比如……留下來不走了?我們這兒雖然是鄉下地方,可是要住慣了你就會知道,這兒風景很不錯的,住起來也挺舒服的。“

留下來不走了?這是要他永遠在這兒走不了?那不就是要他把這條命給擱在這兒嗎?

實秋臉色有些發白。

真是太痛心了,沒料想到她看起來這樣天真嬌俏,居然真是個開黑店的!

“呃,世事難料。”他勉強一笑。

說得也是,雖然這位客倌看來就是個天下無雙一等一的大好人,但現在就要人家在這兒落腳歸籍也太唐突了點。珊娘暗笑自己的熱心過度。

“你吃包子吧。”她嫣然道。

“噢,好。”實秋盯著那三枚越看越令人懷疑的雪白包子,一點都沒有動手的意思。

“怎麼了?包子不合你的胃口嗎?可是我做的包子很好吃的,你嘗嘗看呀!"她有些迷惑。

實秋清了清喉嚨,“實不相瞞,我還不餓。”

“這樣啊,那我先帶你去樓上房間……”

“男女授受不親——”怎麼,要動手了嗎?

“噗!"看著他一臉受驚樣,珊娘不禁失聲笑了起來,聲若銀鈴。”呵呵呵,我只是要帶你去看房間,又不是打算吃了你,你怎麼這麼可愛呀?"

他真是個善良的老實人,珊娘當下決定自己一定要對他好一點。

但是她打趣的話卻讓精神已處在極度警戒狀態的實秋一點都笑不出來。

天知道她會幾時決定動手吃了他?

看來他得速戰速決,否則長久處在這樣緊繃的狀態下,別說是要替天行道了,早晚會緊張到不能人道。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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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當天晚上,餓得頭暈眼花的實秋還是面上一點也不露聲色,禮貌地將包子和酸辣湯借口說要端上樓慢慢吃,然後回到有點小卻窗明幾凈的房間裏,拚命揉著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的肚子。

“要命了,古人曰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我君實秋今日卻是腰纏十萬貫還面臨餓死危機,還真真應驗了那句話——金錢買不到快樂啊!"他餓到肚腸都快抽筋了。

擺在桌上的包子是那樣地香,他倣佛可以想見一咬下去觸口彈牙的面皮和迸散而出的鮮甜美味肉汁……

不行!他不能餓到喪失理性,泯滅人性。

他拚命運功做吐納,勉強將饑火壓抑住,再等了約莫一炷香的辰光,便悄悄地推開窗子,身手靈巧若鷹地咻然飛了出去。

屋後的廚房是他探查的首要之地,在那兒必定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暗夜靜悄悄,四處寂然無聲,更顯得自廚房後頭傳來的磨刀聲分外黥耳,饒是實秋藝高人膽大,仍舊忍不住有些心裏發毛。

他迅速躍至廚房後的窗邊,瞇起銳利的雙眸緊緊凝視著屋裏的狀況。

透過窗欞望進去,但見那個嬌小豐潤的身子蹲坐在地上,彎著腰正在磨一把亮晃晃的菜刀。

一旁灶上大鍋水在滾沸,蒸騰地冒出團團白煙。

她燒水做什麼?難不成要先燙皮拔毛嗎?

可他怎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用盡各種可能的姿勢擠眉弄眼想看清楚廚房裏拿來做餡料的“東西”,卻只看到大張木桌子上的面團和幾把蘿卜、白菜……等等!那用竹籮筐蓋著的是什麼東西?好像還在微微顫動。

“這個大小不像豬也下像羊……”一個想法閃過腦海,他臉色頓時大變,“難這是奶娃娃?!"

該死!他越看越像,也越想越心驚,當下再也沉不住氣地揚掌震開木窗飛了進去。

“拿開你的刀!"他沉聲大喝,身形閃電般擋在竹籮筐前。

“咦?客倌,你在這兒幹什麼?"珊娘愕然抬起頭,小臉一片茫然和驚異。”你幹嘛跳窗進來,還弄壞了我的窗子……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上樓睡了嗎?"

“哼!我不這麼說,你會安心進廚房做你的黑心勾當嗎?"他冷笑道,淩厲的眸光怒視著她。

真是卿本佳人,奈何作賊呀,沒想到像她這樣狀似賢淑勤快又爽朗大方的姑娘,竟然背地裏是個剁人肉做餡的兇手!

“黑……黑心什麼?”她傻眼了。

“事到如今你還想隱瞞?"他痛心疾首地道:”你一個好好的姑娘家怎麼會淪落到這等地步,就算沒有讀聖賢書,起碼也該知道做人的道理。“

“我淪落到什麼地步了?"珊娘從原本的驚訝到茫然到有些冒火了,臉色一沉,”你倒是說說看哪!"

三更半夜不睡覺還砸破她的窗子又教訓了一大篇,到底是誰比較不知道做人的道理?

“你還執迷不悟?姑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現在悔改我還可以考慮給你一條生路走,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要將你扭送官府了。”他有一絲不忍地凝視著她雪白瑩潤的臉蛋,心底感慨萬千極了。

她氣得柳眉倒豎,心裏原本對他的良好印象全乒乒乓乓地砸了鍋。

“好呀,你說說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啦?"她也火了,索性站起來把菜刀往腰邊一係,雙手擦腰站成三七步,目光狠狠地瞪著他,”什麼放下屠刀,你以為我殺豬的啊?還有什麼生路死路的,你才是走錯路了吧,最近的瘋人館在五十裏外,你現在上路還不遲!"

“你——”實秋感覺到身後的竹籮筐微微動了一下,再顧不得向她曉以大義,逕自一把掀開竹籮筐想救下那名無辜可憐的奶娃娃。“證據就在這裏,你還想抵賴……呃?"

“怎樣?"她陰惻惻地瞪著他。

他登時傻住了,手裏拎著竹籮筐,愣愣地望著一只羽毛豐美微微掙扎的大雁,—句話也說不出來。

“拿雁肉來做包子餡不犯法吧?"她咬牙切齒的問道,總算自他怪異奇突的舉動中會過意來。

哼!還以為他跟那些人不一樣,沒想到全是一個德行!

“大雁?可是我以為是……”實秋好半天終於擠出了一絲聲音來,英俊臉龐滿是尷尬。

“人肉嗎?"珊娘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搶過他手上的竹籮筐,不爽地道:”拜你所賜,我現在還真想試試做人肉包子的感覺,怎樣?要不要先認捐一塊肉出來看看?"

實秋偷偷吞了口口水,背脊陣陣發涼。

“那個……”他訕然又滿是歉意地陪笑臉。“都是誤會、誤會,呵呵呵。”

她危險地瞇起了雙眼,不懷好意地道:“嗯哼,誤會是吧?"

“對不起,我真的是無心的,一切都是天大的誤會。”他邊說邊不自覺的往後退。

可是才後退了一步後腰就抵到了桌沿,害他退無可退。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算了嗎?如果天下任何事都可以用講的解決,那還要官差做什麼?"珊娘步步進逼,手指重重地戳著他結實的胸膛。”何況飯可以亂吃,話可以亂講的嗎?"

哎喲!痛死了,他的胸膛是鐵打的嗎?

“對不起。”他真心誠意地道歉。

他到底是哪根筋有毛病還是鬼迷了心竅?怎麼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誤將人家姑娘當賊看呢?這下可好了,闖禍了吧!

“我不管,你住我的店吃我的糧還冤枉我,這筆帳怎麼算哪?"她冷笑,一時氣憤難消,想也不想地再挑他最柔軟脆弱的地方用力戳下去。

“噢!"他驚異地捂著敏感的小腹,睜大雙眼,”你、你做什麼?"

要命了,他肚子上的肌肉怎麼也是硬成一塊塊的?

珊娘怒視他,“配合一點行不行?幹什麼把肚子的肉繃得那麼緊?你瞧不起我啊?"

“對不起。”他真是滿心無辜又無奈,

可是她靠得他這麼近,近到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某種不知名的香氣……實秋忽然傻氣地笑了起來,又連忙收攝心神。

奇了,他在笑什麼?

“講一句別的來聽聽,例如給我個精神名譽受損賠償之類的雲雲。”她不甘心地道。

“我願意用最大的誠意來賠償,你說,多少錢才行?"他松了一口氣,如果是錢就好解決了。

“當我沒見過錢?有錢了不起啊?"她一揚俊秀的小下巴,滾圓燦爛如星的眼兒白了他一眼,”我不要錢。“

“那……你想要什麼?"他突然有點心慌發毛起來。

難道是要他健健康康的肉體嗎?

而且她身上的香氣不斷擾人心神,聞久了還有點發暈,但是又捨不得不嗅聞這清甜嬌媚的奇香。

“給我當半個月的夥計差使,做牛做馬到讓本姑娘感覺得到你道歉的誠意。”珊娘沒發覺他有些暈然又注意力不集中的異狀,精明姦詐地一笑,“成不成?"

“成……”實秋才剛答應完就整個人無力地往前傾倒。

“哎呀!"珊娘出於直覺反應地扶住他,卻險些被他沉重的身子壓扁,”喂?喂喂?你不要裝死啊!我話還沒說完耶!"

可是他是真的暈得不省人事,結實的身子越歪越倒,也壓得她哇哇慘叫,卻只能死命撐住他。

“搞什麼?以為用昏倒這一招就能博取同情嗎?當我孫珊娘好欺負啊!"她嘀嘀咕咕的抱怨,累得手酸腿軟還是只能死命地扶著他離開廚房,踉踉蹌蹌地將他拖上二樓房間。

等到她終於將沉重的他搬到床鋪上後,整個人累癱了地坐在地上氣喘如牛,釵搖發亂、汗流浹背得跟個瘋婆子沒兩樣。

“都是你害的!"她邊喘邊忍不住握拳狠狠捶了他兩記。”長這麼大,我還沒犧牲到得抱男人上床呢,真真累死我了,呼呼……“

她真是剁餡剁到眼睛都花了,怎麼會誤將他認做是天下無雙的太好人?他根本就是個天下第一的胡塗蛋才是!

珊娘除了氣憤外,心裏還有些酸酸的。難道一個年輕姑娘家獨自開店就這麼不堪嗎?他們非得在她頭上安個罪名不可?

最教她傷心的是,怎麼連這個氣質非凡的男人也是這麼看她的?

“我長得真有那麼妖媚恐怖嗎?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樂意殺人為生了?"她抱膝坐在地板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床上實秋昏迷卻依然俊朗迷人的臉龐,內心好不感慨。

話說回來,他真的長得好英挺,自然而然流轉在他眼角眉問的瀟灑和那頎長強壯的身材,想必是極受姑娘們的傾慕和歡迎,被這樣的人保護著、寵愛著,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她癡癡地看著他出神了。


天乍亮,珊娘就起床做包子、熬酸辣湯,雖然理智不斷告誡自己有骨氣一點,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他昨天惡劣傷人的行為。

但想是這樣想,她的心還是自有意識,莫名其妙軟得一場胡塗,自動想起了他俊朗無害的笑容和一副俠義慷慨激昂的神情。

老實說,他也是想要懲姦除惡,只不過是搞錯了對象,而且她後來才想起來,他會暈過去是因為無意中離她太近——

是她自己靠上去的吧?

所以才聞到了她用來防狼的孫家秘方“一笑含香軟筋散”,因而迷昏過去的。

說起這“一笑含香軟筋散”抹在人身上無百害,卻能致敵人暈倒於無形之中,兼有驅蚊蟲趕蛇鼠之神奇功效,久抹還能滋潤肌膚保持年輕,而且自己動手做,成本還不用一兩銀子,時不時研磨配制幾罐應應急,保存期限又長達三年,實在是居家旅行饋贈親友,或是想偷香竊玉必備之良藥啊!

而昨晚,他就是遭到神奇的“一笑含香軟筋散”襲擊,只怕沒睡到日上三竿是醒不來的。

明明知道不應該,她還是有點良心過意不去。

“就當是彌補他吧。”她自言自語,一雙手開始揉起了新面團,打算替他做碗雞湯煨面補補。

兩個時辰後,沙鍋上的雞湯煨得差不多軟爛香甜了,珊娘這才將拉得細若發絲的面條擱進滾沸的雞湯裏煮了一會兒,然後端起整只沙鍋放在托盤上,再放上一只青花粗瓷碗與一雙箸,小心翼翼地捧著送上二樓,

店門外已經站了好幾名熟客在等著剛出爐的熱包子,可是怎麼今兒個這麼晚了門還沒開呢?

“珊娘,我們來買包子呀!"

“開開門,包子蒸好了沒有哇?"

珊娘沒好氣地揚聲叫道:“催魂哪!我現在正忙著,半個時辰後再來吧!"

“哎呀,還要半個時辰……”門外的熟客們聽了不約而同哀聲叫了起來。

她柳眉一挑,“不然等不了就給你們生包子,自己回家蒸去。”

“曖噯噯,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可別忘了我們都餓了呀!"

“是啊、是啊,我剛剛去田裏巡稻子過來的,餓得都手抖腳軟了。”

珊娘踩上第五級樓梯,忽然又覺得不忍,“好啦,好啦,那半盞茶工夫行吧?我盡量趕趕。”

“耶!”

門外的歡聲如雷逗樂了珊娘,她笑了,頓覺一陣窩心。

再怎麼樣,還是有人喜歡她做的包子,還是有人一點都不會鄙視懷疑她……才不像樓上的那一位“某人”!

但是……她的眼神柔和了起來,偏偏她就是莫名其妙沒法子生他的氣,這是怎麼回事呢?

也許是因為他那股熱血澎湃為民除害的氣魄,也或許是因為他那副苦口婆心曉以大義的傻勁吧?

“傻瓜!"她噗哧一聲,搖了搖頭,”真是個可愛的傻瓜。“

珊娘心坎裏漾動著一絲甜甜的滋味,端著香味四溢的雞湯煨面用手肘頂開了房門,蓮步無聲地走了進去。

剛把食物放在桌上,她就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耶?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剛剛是她的肚子在叫嗎?可是她又還不餓。

然後又是另一記更大聲的五臟廟在唱歌的聲音,她不假思索的望向床榻,正好看見那個俊朗挺拔的身形呻吟著緩緩醒了過來。

她憋住笑意,走近床邊,好整以暇地抱臂盯著他。

“姑娘,早……”實秋翩翩有禮地道,隨即略感茫然,“呃,你……怎麼會在我房裏?"

“客房服務。”她強忍住對他嫣然一笑的衝動,清清喉嚨道:“我煮了面,先起來吃一碗再說。”

中了“一笑含香軟筋散”的後遺症都是這樣的,會一時記不起昏倒前的事,但片刻後就會恢復正常的。

“謝謝姑娘,我先梳洗一下。”他有一絲不自在地下床,還不忘檢查自己衣著可完整。

雖然他的本業是大盜,但是他骨子裏可是個有禮貌、有儀態的好青年,而且孔老夫子說了,人要正衣冠,方能正言行,還有食不言,寢不語,割不正不食……

“這位客倌,你再發呆下去面都涼了。”她忍不住開口提醒他。

“啊,是。”他有一絲尷尬。奇怪了,平常他的瀟灑不羈都哪兒去了?

怎麼在她面前,他老是這麼心不在焉的。

他趕緊走到粧臺架旁的清水盆前匆匆梳洗起來,就在清涼的水潑上臉龐的那一剎那,昨晚的一切也清晰地流入他腦海。

實秋倒抽了口冷氣,猛然回頭。

“都想起來了吧?"珊娘有一絲落井下石的痛快,抱臂涼涼地道:”今天早上我又蒸了一大籠熱騰騰的鮮——肉包子,客倌要不要檢查看看,裏頭是不是有攙了什麼鬼東西啊?"

他一張俊臉瞬間紅通通了起來。

“呃,關於昨晚……我……很抱歉……那個……都是誤會……”他結結巴巴解釋。

“沒關係,我也不是個小氣的人,何況你昨晚也答應我幫傭半個月以茲補償了。”她攤攤小手,聳聳肩。

“什麼?幫傭半個月?"他眸底殺氣一閃。

珊娘不禁蹬蹬蹬倒退了兩步,沒來由的覺得脖子上的寒毛都站了起來,忽然有些不能喘息。

但是他眼底淩厲的殺氣隨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愧疚地嘆了一口氣,“對,我不分青紅皂白就冤枉了你,這是我該補償你的。”

聞言,珊娘這才吁了口氣,有點遲疑地問:“你……自己心甘情願的哦?"

“心甘情願。”他嘆息。

只是這樣他就沒什麼時間享受那種窮書生寒夜苦讀、走路進京趕考的過程了,離大試還有兩個月,他施展輕功或快馬加鞭至多一個月就能到,還有時間可以在進京後找間舒服的客棧,狠狠讀個十天半月的。

略一盤算,他原本糾結的劍眉又舒展了開來。

珊娘狐疑地打量著他一忽兒怒,一忽兒悲,又一忽兒喜的神情,一時之間實在很難看出這個男人的底蘊。

雖然他昨晚的表現像是少根筋,可是舉止言談間又自然流露出一種奇罕的霸氣和自信,但有時又彬彬有禮、溫文儒雅的……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她想到頭都痛了。

“姑娘,既然這樣,那接下來半個月我該如何稱呼你才是?"他現在又回復書生氣質了,恭敬謙遜地問。

“我姓孫,珊瑚的珊,月娘的娘,你叫我孫總好了。”她插腰挺胸得意洋洋地道。

她早就想要一次老板的威風試試了,可店裏又沒幫手,她要給鬼看啊?現在終於有了這等好機會,看她怎麼收拾他,嘿嘿嘿!

“孫總?這是什麼稱謂?"他皺眉疑惑問道。

“我是這店裏的總籌、總教頭,你不叫我孫總難道叫我孫懂嗎?"她白了他一眼,敢頂嘴?

“孫懂又是什麼樣的稱謂?"他怎麼全都沒聽過?

“唉,年輕人,出來跟人家行走江湖就要凡事多聽多看多學著點,也是啦,你畢竟不像孫總我這樣見多識廣。”她晶瑩得像只桃子的臉蛋老氣橫秋,一副老油條、老江湖的口吻。“‘懂’的意思就是什麼都懂,我姓孫,店裏的事又什麼都懂,難道還不配讓人家喚一聲‘孫懂’嗎?"

實秋面色從茫然到古怪到明顯抽搐。

“好啦、好啦!"珊娘懊惱地揮揮小手,心不甘情不願地道:”你還是叫我珊姑娘好了。“

“這個好!"他大大松口氣,又有些猶豫,”你確定?不用我喚你老板娘什麼的?"

“我才不要被叫老板娘,聽起來老氣得要命,而且這家店的老板就是我,我就是老板,又怎麼會變成老板娘?如果要被叫老板娘就要先有個老板,然後老板娘是老板的老婆,這樣才能被叫老板娘,”她連停頓喘氣都不用地一口氣說完,“懂嗎?"

實秋被地繞口令似的話繞得頭暈腦脹,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什麼?"

“你當我剛剛都是在唱曲兒給你聽啊?"她不禁氣結。

“我不會這樣想的,而且我也從沒聽過這麼拗口的曲兒。”他老實地回答。

“你——”她真是會被氣死,不耐煩地再揮揮手,“算了,你待會兒吃完面就下來幫忙幹活,知道嗎?"

“知道了。”他點點頭。

她邊嘀嘀咕咕地出了房門,實秋望著她嫵媚可愛又像老母雞叨叨念念離去的背影,不禁輕聲失笑了起來。

她……還滿有意思的。

不過事情演變至此倒是令他緊繃良久的精神松弛了下來,也暗自慶幸她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十惡不赦專賣人肉包子的孫家娘子。

唉,誰讓“水滸傳”裏的孫二娘令人印象太深刻,她又姓孫,偏偏有個瘋子指天畫地說她也賣人肉包子,他這英明神武、玉樹臨風、翩翩瀟灑、文採風流的春風寨一哥才會一時不察……

“總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一波三折後終究雨過天清,古人說得對,莫忘陽光後有陰影,烏雲邊鑲著金光,塞翁失馬焉之非福?"他灑脫地笑了,愉快地掀開那一大沙鍋的面,”好香啊……雞湯煨面?"

那陣陣撲鼻的雞湯醇厚香氣,以及帶著淡淡金黃閃亮的湯汁,纖細纏綿的面身搭配上燉爛了的雞肉,交織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她專程熬煮了這麼費功夫又花精神的一道菜,就是為了要給他吃的嗎?

實秋一怔:心底不禁湧現暖暖的感動,蕩漾在胸口間,久久未能散去。


但是這股幸福感直持續到他下了樓,就被珊娘一堆的使喚指令給亂棒打跑了。

想他君實秋可是堂堂的綠林瀟灑大盜,極北峰一哥,春風寨大王,還是未來金榜題名的狀元郎,她竟然真拿他當店小二使喚?

最氣人的是他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就因為很不爽,所以當那些鄉下老頭在看到店裏多了個器宇軒昂,舉止瀟灑的“店小二”,個個驚異好奇地想探聽追問時,他那張殺氣騰騰的死人臉便嚇得一群老人家險險失禁。

幸虧鮮美如常的包子稍稍撫慰了他們的受傷心靈,而臭著一張臉的實秋也在被“孫總”拖進廚房“嚴重關切”過後,出來時表情變得比較親切了點。

珊娘只跟他講了一句話——要是嚇跑我一個客人,你就多留一個月。

“去!刷廚房那些蒸籠,完了順道洗洗碗筷,還有地也得拖一拖。”她秀手纖纖運指如飛地打著算盤,頭也未抬地道。

忙碌了大半天,他才剛擦完桌面,聞言懊惱地望向她。

“怎樣?不想幹活嗎?"她抬起頭看著他,好整以暇地開口,”你該不會忘記你答應過……“

“我自然記得我答應過什麼。”他低聲咕噥,“不就是當你的奴隸嘛。”

珊娘假裝沒聽見,笑咪咪地道:“對了,等會兒收拾好後跟我上山一趟。”

“上山幹嘛?”他戒慎地瞪著她,

“我不會乘機把你從山上推下去的。”她怎麼會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揶揄道:“是跟我去採蘑菇和竹筍,如果方便的話順道獵幾只大雁回家,今日阿瓜伯沒出門打獵,我只好自己來。”

“你?打獵?"實秋不禁懷疑地上下打量她,滿眼都是”就憑你,行嗎?"

“不要瞧不起人,我張弓的姿勢可是很好看的,有職業水準。”她眨眨眼,朝他下戰書,“要不要跟我比賽?"

“我有個疑問。”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蹙眉問:“你包子餡用的是大雁,可怎麼有這麼多雁供你打?我見你包子生意著實不錯,難道都不怕斷貨嗎?"

“打不著大雁就去抓野鵝呀,我這人是很好變通的啦。”她笑得好不得意。

他凝視著她嫵媚嬌巧的笑臉,不禁跟著微笑了起來。

“為什麼不幹脆讓大家知道你的包子餡是用禽肉做的,所以滋味絕妙特別,反而讓人誤會你賣的是人肉包子?"他疑惑地問道。

“這世界上的事是解釋不完的,如果大家喜歡我的包子,相信我的人格,就決計不會懷疑我賣人肉包子。”她意有所指地睨了他一眼。

“呃……我去刷蒸籠了。”他心虛地閃進廚房。

“噗!"她忍不住噴笑了出來,急忙捂住小嘴。

其實他還挺好玩的,尤其尷尬起來時,黝黑的臉龐居然也會紅得像個姑娘家,她怎麼看就怎麼好笑。

有他在店裏幫忙打雜跑腿,她實在輕松了不少,而且有他這麼個大男人杵著當鎮店護衛,也沒人敢再失心瘋似地找機會調戲她。

聽著廚房裏傳出的嘩啦啦水聲和砰砰響,珊娘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心窩也感到甜絲絲的。

有個人陪著、分擔著的感覺真好,她覺得……奇異地安心極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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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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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3 06:43:3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我究竟在做什麼?我究竟在做什麼?"實秋邊喃喃自語,邊用力刷洗著大大的竹蒸籠,還不時濺得自己一頭一身的水,汗流浹背,簡直比練功還累。”我究竟在這裏做什麼呢?"

現在他應該是手握著一卷書,站在一叢瀟湘竹下搖頭晃腦吟詠著詩詞,再不就是在美麗琴伎彈奏出陣陣如高山流水的妙音中,拿著筆在紙上揮毫,寫下讓萬人讚嘆的墨寶來呀!

就算再不濟,他也該正演著“懸梁刺股”的橋段,還不忘把墻壁踹出個大洞好偷隔壁的光來看書。

唉……有那麼多瀟灑浪漫,洋溢著濃濃書香和氣質的事可做,他為什麼偏偏此時此刻坐在這間熱得出漿的廚房裏,蹲坐在一張小木凳上頭,素來拿刀又拿筆的修長雙手泡在大桶的泡泡水裏,跟幾只大蒸籠奮戰呢?

不過話說回來,這該死的蒸籠黏著一團團白呼呼的是什麼東西?怎麼刷也刷不掉!

“以後我看待包子的心情會變得不一樣了。”精疲力竭地刷完好幾只竹蒸籠,他頻頻拭汗感觸萬千。“沒想到世上居然有比攔路搶劫更累人的事,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不過盡管滿肚子抱怨和別扭,他還是不禁暗暗佩服起那個小女人來。

張羅一家野店兼包子鋪不是件簡單的事,難得她做得熟練俐落還遊刀有餘的樣子,他偷偷觀察過她始終笑臉迎人,雖然時不時會假意挑眉嬌斥難纏的客人,卻從未見過她有一絲不耐煩的時候。

他不自覺拿她跟二弟妹和三弟妹相比,認真說起來,杏兒妹子比她可愛直爽多多,小冬妹子也比她慧黠靈巧得緊,她跟她們兩人比起來嬌媚了點,也精明現實了點,老姦巨猾了點、性子還像三伏天,一忽兒陽光普照,一忽兒下刀子雨。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身上卻有種蓬勃熱烈得生意盎然的氣息,以及堅韌又不服輸的性格,讓他常常無法將眼光自她身上移轉開來。

這個女人的決心大到就算前面擋著的是一堵萬裏長城,恐怕她也會視而不見地撞穿走過去吧?

“喂!夥計,在偷懶啊?"簾子輕響一聲,珊娘探了個腦袋進來。

“才不是!"實秋心頭驚跳了一下,急急否認。”還有,不要叫我夥計,我有名字。“

“哎呀!我倒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了。”她不好意思地順順鬢邊。

他輕咳一聲,翩翩爾雅地解釋,“小姓君,父母寓意為稻實豐秋。”

“哦,君稻豐啊?"她恍然的點頭。

“是君——實——秋。”他一個字一個字自齒縫迸出。

“噢,對不起。”她訕訕地道:“不過你爹娘還真會取名字,他們必定是勤奮的種田人家吧?果然樸實,連名字都取得這麼……嗯……五谷豐收。”

“我還六畜興旺咧。”他不悅地瞥了她一眼。

“我又沒有說錯,幹嘛給我白眼?"她不服氣地道,

實秋一怔,隨即皺著眉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是啊,她是沒說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打從她嘴裏說出的話,有時候就是這麼令他有抽筋的衝動。

忍耐,君實秋,忍耐。

“還有,你該不會這樣就要性子不想幫忙了吧?人家說君子一言既出,五馬難追……”

“是駟馬難追才對。”他捂著突突劇痛的額頭。

忍字果然頭上一把刀,因為他現在覺得自己腦門就硬生生被插了把刀,頭痛得要命!

“是嗎?"她困惑了一下,”不是五匹馬嗎?幾時改了?"

“從頭到尾就沒改過。”他咬牙切齒道。

再跟她講下去,他若不是吐血三升而歿,就是會自斷筋脈而亡!

他最最受不了人家這樣唐突古人言,糟蹋聖人話了。

“你好像很熱,臉紅紅的又一頭汗。”她有些憂心地望著他抽搐的俊臉,“我聽鎮上那位蒙古來的大夫說過,如果臉紅流汗又抽筋,怕是中風的前兆,你不會有事吧?"

“你說誰中風?!”實秋差點炸了起來,平素的瀟灑全被她的話氣到死得七七八八。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珊娘吐了吐舌,不敢再惹火他。“現在咱們可以去山上打雁摘蘑菇了嗎?山上風涼,你到那兒吹吹風應該會好些的。”

“嗯。”他神情還是有些不爽,但總算平靜許多。

再十四天,只要再十四天,他就可以脫離這一切失序顛倒了的日子。

“好。”嗚,他瀟灑自在的人生啊!


至少她說對了一件事,在寬闊的翠綠山上的確令他心曠神恰,胸懷大暢。

實秋不禁想念起了蒼闊奇偉的極北峰,那一望無際的林海和器宇恢弘的春風寨。

為什麼他才出門沒個把月,感覺上像已經過了滄桑數十年呢?

“這兒的山挺美的。”他忍不住讚嘆,“教人不禁想起了陳子昂的詩——”

“你還會念詩?"珊娘挽著籃子,詫異地望著他。

他一臉洋洋得意,“略有涉獵。”

“可以念來給我聽聽嗎?"她難掩傾慕。

這下子可對了他的味了,他愉悅地一揚下巴,姿態颯爽迷人極了。“沒問題,前不見古……”

“等一下!"珊娘阻止了他,然後放下籃子搬來一截木頭,架好後拍了拍上頭黏著的泥土和樹葉。”你站上頭,這樣就更有氣勢了。“

實秋真是受寵若驚,樂得就差沒立刻將她登記在自己的頭號詩迷名單上。

“嗯咳,那我這就來了。”他站了上去,果然有種才華傲人、睥睨天下的飄飄然感,他滿意地清了清喉嚨,悠然清亮的吟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兮,念天地之幽幽,獨悵然而涕下也哉。”

“哇!哇!"珊娘興奮激動得猛鼓掌。”絕代才子!青春偶像!"

“好說,好說。”他真是太開心了,詩興一開不禁滔滔然如長江決堤,馬上又信手拈來一首。“二三一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山南山北走一回,倦罷歸鄉戲小溪。”

“嘩!出口成詩啊!"她驚讚連連。

真沒想到她這間包子店還出了這等臥虎藏龍的人物,簡直就像是老米缸裏爬出只屎殼螂……呃,這麼形容好像有些怪怪的……哎呀!反正就是大大不得了哇!

“見笑了,粗詩陋詞的,還望珊姑娘指教一二。”他謙虛地道。

“不會,這哪叫粗詩陋詞,我聽起來是挺好的,真沒想到君公子是個詩書滿腹的大才子。”珊娘頓了一頓,突然想起一事,“君公子,你該不會是要進京趕考的舉子吧?"

“正是。”實秋本來想矜持一下,最後還是忍不住神採飛揚地說:“在下小生我正打算角逐今科狀元題名。”

珊娘滿眼敬意地望著他,“真沒想到呀!我孫珊娘生平最佩服的就是讀書人了,而且還是即將赴京趕考的舉子……糟了,你趕考要緊,我怎麼還能把你留在這兒做苦工呢?真是對公子你太不禮貌了。”

“不不不,不要這麼說。”他迷人一笑,“那是我虧欠於你,理應做的。”

“可是……”

“都說好了我留在這兒幫忙幹半個月的活兒,就該說到就要做到,你放心,我決計不是那種出爾反爾沒有擔當的人。”實秋伸手撥了撥前額的劉海,姿勢好不曼妙優雅,

現下她知道他是個寶了吧?不敢再有眼不識泰山了吧?哈哈哈!

看她還會不會使喚他做那些做牛做馬,流血流汗的粗重繁雜差事。

“君公子,你真是太使人敬重了。”珊娘一拍大腿,對他欣賞極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不尊重你的原則也不行了,我們就外甥提燈籠——照舅(舊)吧。”

什、什麼?!

實秋張口結舌,還來不及反對就發現懷裏被塞了只籃子。

“我們該去摘蘑菇了,還有得趁天黑前獵到幾只大雁或野鵝,否則明早包子會開天窗,變割包了。”她笑咪咪地道,率先出發去找獵物。

“你——”他自暈陶陶的境界瞬間摔進現實的冰水池,氣得頭頂冒煙。

真是人善被人欺,好心遭雷劈,秀才遇到兵……不對,是孔老夫子說的那一句至理名言——世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千真萬確,千真萬確啊!

饒是滿腹牢騷,實秋還是趁珊娘專心在大樹底下和草叢間尋找蘑菇蹤影的時候,輕拈了幾枚小石子彈上天空,把憋著的一口鳥氣全拿來射天上嘎嘎飛過的大野雁群。

春風寨大王就是不同凡響,但見彈指神功所到之處,野雁像雨一般地落了下來。

他總算恢復自尊,自信愉快地咧嘴笑了。“喂!看我這邊,我很厲害吧?我打到雁了!"

“哇——”蹲著的珊娘聞聲回頭,登時滿臉驚嘆。

不知道為什麼,當他看到她驚喜又讚嘆的小臉時,心底總會感覺到一種莫名的開懷快樂。

剎那間他有個奇異的念頭——為了她臉上這朵驚奇歡喜,他願意打遍天上雁,拔盡地上菇,也在所不惜。


當天深夜,實秋總算見識到了她制作祖傳包子的過程。

珊娘捧了只小籮筐,裏頭裝滿今天摘來的雪白色蘑菇,幽然香氣隱約蕩漾了開來。

實秋將大雁放在桌邊,在等待大鍋中的水燒滾的當兒,忍不住好奇地看著她坐在小凳子上,開始削起蘑菇。

“這是做什麼用的?"他興匆匆地拖了張凳子坐在她旁邊,滿臉好奇的問道。

“你——你不要坐得離我這麼近啦!"珊娘小臉一紅,身子連忙往後縮了縮。

“怎麼了?”他怔了下。

“呃,就是……不要這麼近。”她雙頰酡紅。

他眨眨眼,隨即自以為恍然大悟,不禁為自己無人能擋的男性超強魅力而沾沾自喜起來。

“嘿,珊姑娘,你早晚要習慣跟一個像我這樣瀟灑的男人相處,我知道一時之間你會覺得頭暈、口幹舌燥、心跳加速,可是人生總是要在磨練中成長,古人說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竊窕淑‘男’,‘佳人’好逑。這所有的發生都是最好的發生,尤其在這夜深寂靜燈花燦爛的這一刻……”實秋深深陶醉在自己信口吟出的詩篇與人生智慧裏,帥氣的臉龐上彌漫著濃濃的感動。

珊娘下巴掉了下來。

“如果我的話打動了你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一個地方,也請你千萬不要太感動,寶貝。”他深邃的眸子向下低垂三十五度,恰好對映著燭光,閃動出無比動人的光芒。“我,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雖然不是很聽得懂他到底在說什麼,但是他此刻那股落拓不羈、浪漫悠然的味兒,還是讓珊娘小心肝不由自主卜通卜通的亂眺起來,在這一瞬間,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有味道又深情的男人,從沒有感覺過像現在這樣激烈的心跳。

尤其在暈黃的燭光下,自他結實身軀上不斷散發出來的溫暖和無形的穩定力量,隨著他誘惑微帶麝香的男子氣息,不知不覺地擾亂了她的心弦。

她的小臉越來越燥熱滾燙,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手足無措,既驚乍羞還喜,不敢看他的眼睛,卻又捨不得不看他的眼睛。

原本實秋也只是吟詠一番,展現出他飄逸俊雅瀟灑的一面,可是當他無意間瞥見那張粉嫩柔媚的小臉蛋時,她雙頰上的嬌羞和紅暈害他說著說著就腦袋一片空白了,完全忘了自己還要說什麼。

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微上勾若紅菱的小嘴,還有那一顆小小朱紅俏皮的痣,剎那間讓他整個人全亂了。

他屏息地癡望著她,大手自有意識地輕輕撫上她細致如脂的臉頰,胸口一陣強烈的電流掠過,她迷茫又嬌怯的小臉紅若蘋果,小嘴不自覺地微張,可愛得教人心悸。

實秋情不自禁用雙掌捧起她的小臉,如蝴蝶般地輕觸、試探,隨即綿綿密密地吻上她的櫻唇。

電光石火間,珊娘背脊竄過一陣酥麻的 然,來不及低呼便暈暈然地投降在他纏綿輾轉的吻裏。

他輕憐蜜愛地舔弄著她的唇瓣,靈活的舌尖不時探入她的柔軟裏撩撥著她,勾魂攝魄的吞吐,銷魂蝕骨的灼熱,一次又一次將彼此帶入更深更火熱的天堂裏。

直到他無意中輕喘了一口氣……就是那一口氣,讓他又嗅到了曾經聞過的異樣甜香……

然後他就暈過去了!

“君、君公子?!”

來人啊——救命啊——君公子又暈倒了!她又快被壓扁了!

該死的“一笑含香軟筋散”啊啊啊……


第二天,包子店沒有開。

並非是昨夜香傃的橋段越演越烈,然後滾到床上去了,接著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而是暈倒的實秋猶昏天暗地不起來,而被壓得差點斷氣、又得吃力地把人扛上樓的珊娘則是腰酸背痛到起不來。

“難怪老人家說,第一次都很痛。”她趴在軟呼呼的繡枕上大聲呻吟。

真是要命了,她還來不及細細回味那個羞煞人了的記憶呢,下一刻便被他重死人的身子壓得差點魂歸陰曹。

如果昨晚真被壓死了,她大概可以想見水唬鎮上的“唬弄日報”的標題會是什麼——

十裏坡驚傳傃屍命案!肉包西施疑遭情殺命喪黃泉,本報獨家秘擊。

說不定還會附上一張現場實況模擬描繪圖,畫上個大大的人字形趴在廚房地上,旁邊還滾落兩顆包子。

“那個可惡的張胖子自從上次吃我豆腐不成,就常常在‘唬弄日報’裏毀損我的名譽,倘若真給他捉著了這個把柄大寫特寫,那我還要不要做人哪?"她頓了一下,又自語道:”不對,那時我死都死了,還要跟人家做什麼人?都變成鬼了吧!"

只是啊,就算渾身酸疼、氣若遊絲,她還是忍不住想起君實秋那冰涼柔軟卻纏綿熱烈的雙唇,還有當他舌頭伸進她……哎呀!

珊娘登時面紅過耳,胸口卜通卜通狂悸,有些喘不過氣來。

“呸,我該賞他一記鍋貼才是,怎麼還可以回味無窮的樣子?"她拚命扇著冒汗發熱的小臉,不知怎的渾身燥熱難當。

她就這樣又氣又惱又羞又喜又昏,一下子小臉埋在繡枕裏悶笑出聲,一下子嬌眉橫豎忿忿不平,傻氣得像個小女孩。

這還是她自開店以來,頭一次脾性恢復得像個嬌甜可愛的小孩子一樣,忽氣忽喜忽樂輾轉反側,連包子也忘了做,店也忘了開。

心心念念,氣著罵著想著念著的全是那一個他呀!


實秋睜開眼睛,一骨碌自床上翻身起來,腦子有點愉快過度的暈眩感,這感覺還挺熟悉的。

咦?天亮了嗎?

“我什麼時候又睡著了?"他揉揉眉心,蹙起了濃眉。

這兩晚他老是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睡著的……不對,他連自己是什麼時候爬上床都沒有印象,這到底怎麼回事?

他皺眉望向窗戶,隨即被亮閃閃的陽光給嚇得最後一絲困意全跑了,低咒著急忙跳下床,邊穿靴子邊踉蹌衝向粧臺架,隨便漱口潑洗了兩下便往樓下跑。

“對不起、對不起,我起晚了……咦?"實秋一愣,愕然地望著空蕩蕩的大堂。

怎麼……半個人影都沒有?

“難道真是春眠不覺曉嗎?"他不忘掉書袋,以舒此刻內心感慨。

靜悄悄,四處靜悄悄,但為什麼連一絲面香味也沒有?

他的臉色倏然緊張地大變,“糟了!難道是珊姑娘出事了?"

一想到她可能有事,他的心臟就像被只無形的巨掌給掐擰住了,胸口灼熱劇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心疼彌漫在他四肢百骸間。

“珊姑娘?!”他身形如疾電一閃,迅速飛撲向廚房。

廚房裏一片淩亂,滿籮筐的蘑菇滾落一地,灶裏的木柴已成燒灰,大鍋裏的水也已變冷。

“珊姑娘!珊姑娘!"他臉色慘白大聲叫喚,隨後焦急地轉身又衝上樓。

“珊姑娘!你在哪裏?"他不知道哪一間是她的房間,所以揚手震開了一間間的房門,苦苦找尋低吼。

該死!該不會是他昨晚突然忘情唐突了她,所以……所以她一時不甘“受辱”,悲憤地跑去尋短見了吧?

天!

“珊姑娘——”

珊娘本來還想在床上多躺一會兒,看能不能再睡個回籠覺好消弭一些酸痛疲憊,加上羞澀難禁,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所以盡管隱約聽見了他的聲聲呼喚,還是只敢蒙著棉被臉紅心跳地偷偷笑。

可是聽到他喊得聲嘶力竭,她的心瞬間軟成了一攤水,再也顧不得害臊,掀開被子正要出聲,她的房門已砰地被踹開了。

她嚇了一跳,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幹什麼?煞氣騰騰的,打土匪啊?

“珊姑娘……”實秋焦灼急切的雙眸在觸及她小臉的那一剎那,瞬間呆住了,所有竄流在體內的狂亂騷動在電光石火間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心口陡然一松,四肢百骸異樣酥麻溫暖地舒展了開來,深邃明亮的雙眸緊緊地瞅著她,倣佛害怕她又立時在自己眼前不見了。

珊娘雙頰紅似榴火,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昨晚他唇瓣的柔軟和火焰倣佛還殘留在她唇上,他溫熱有力的大掌托著她下巴時,那觸電般的戰栗和形容不出的溫柔,仍舊深深停頓在她腦海。

“幹嘛一直叫一直叫啦?"她索性用被子蓋住自己,躲在被子底下的小臉熱得不得了。

實秋失笑,如釋重負之餘不禁溫柔地望著她,緩緩走近床邊。

“我還以為……你預備不理我了。”他雙手輕柔地掀開蒙住她頭臉的被子,滿眼笑意輕漾。

珊娘紅著臉努力掙扎著和他做棉被拉鋸戰,最後還是徒勞無功,只得面對現實,勉強道:“我、我幹嘛不理你?你還欠我十四天的工呢。”

“那你為什麼不敢抬頭看著我的眼睛?"他微笑問道。

“我怎麼不敢哪?我是……是……”她頭越垂越低,但猶嘴硬道:“眼睛痛!對,我害火眼了,你還是別靠過來,待會兒就傳染給你哦!"

“火眼?是嗎?"他忍住笑意,煞有介事地說:”這樣就沒辦法了,那我走了。“

“等一下!"她猛然抬頭,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我說我害火眼,你就真的扔下我不管啊?"

這死沒良心的,居然一點都不關心她!

可是她話才衝口而出,卻看見他根本沒有移動腳步離開的意思,依然滿面愉悅地站在她面前對著她笑。

“呃,我的意思是……這樣不太道德……就是……扔下老板不管……”她結結巴巴的開口。

實秋笑得好不燦爛,伸手輕摸了摸她的頭。

“摸老板的頭……大不敬……”她腦子一片亂烘烘,心亂如麻,完全不知該憋氣好還是喘氣好。

“如果不是靠你太近就會莫名其妙睡著的話,我真想再吻你一次。”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輕柔沙啞地道。

“我有‘一笑含香軟筋散’的解藥。”她脫口而出。

他一怔,珊娘也一怔,兩人直瞪著對方,片刻後才有人開口。

“‘一笑含香軟筋散’是什麼東西?"實秋慢條斯理地問,劍眉揚得好高。

“呃,一笑含香……軟筋散……”珊娘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溜嘴了,小臉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要命,“就是……抹上去會很香……滋潤肌膚活化臉龐……怎麼?你想要買嗎?我去村口幫你問問還有沒有貨。”

她手腳靈活俐落得完全不像個半響前還躺在那兒呻吟裝死的人,溜下床後立時就想落跑。

“慢著!"他長臂一伸,拎住了她頸後的衣領。

“噯,怎麼啦?'她後頸寒毛直立,背脊一陣發涼,連忙回頭陪笑。

他挑眉,“我看起來像是笨蛋嗎?"

“嚴格來說,不怎麼像。”她戰戰兢兢回道。

“那你是不是該想個更高水準一點的答案回答我?"他穩穩地拎著她,聳起了一邊的濃眉。

“正在想。”她像吞了苦瓜股,一張小臉全揪在一起。

“我連續兩個晚上都莫名其妙昏睡過去,又莫名其妙在床上醒來……對此,你要不要解釋解釋?"

“應該是敝店房間舒適、床鋪柔軟,讓人有種賓至如歸,像回到娘親懷抱的感覺吧?"她仰望著他,幹笑道。

“是——嗎?"他拉長了音,分明一個字都不信。

珊娘被他瞇起的銳利眸光盯得頭皮陣陣發麻,最後索性豁出去了。

“對啦,那兩晚你是被我身上抹的‘一笑含香軟筋散’給迷昏過去的,你想怎樣?"她柳眉倒豎,倔強不爽道:”你自己還不是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偷親人家,你有問過我的意見了嗎?"

說到這個實秋就大大發窘了,大手一松,訕訕然地抓抓頭,“呃,這我可以解釋。”

“好呀。”她雙手擦腰,抬高下巴瞪著他,“勞駕您解釋解釋。”

“那一個吻其實是……”他被她那雙明亮嬌媚的眼兒一盯,腦子轟地一熱,“就是……”

“是什麼?”她抱臂,等著他。

“是……”實秋艱難礙口地是了老半天,英俊的臉龐直飆冷汗,“禮……禮貌,對,出自禮貌!你知道的,出門要說好,老鄉道聲早,若要有禮貌,親吻跑不了。”

什麼鬼東西?!

珊娘滿懷的嬌羞和期待瞬間被冷水潑了個正著。

她先是一呆,隨即氣得杏眼圓睜,抬起小腳就重重踹上他的腳脛骨,霎時實秋痛得抱腿慘叫一聲。

“啊——”

“這是員工福利!"她嬌容峻寒若霜,轉身就往門口走去。”限你四分之一炷香前下樓刷茅房,逾時後果自負。“

天殺的王八蛋!竟敢玩弄她的感情,害她為了那個爛吻悸動輾轉了一夜?!

如果她就這樣放過他,她孫字倒著寫!

“珊、珊姑娘……”實秋痛到不行,但還是發現自己剛剛闖大禍了,顧不得小腿可能有殘廢的危險,連忙一拐一拐的追了過去。“你聽我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珊姑娘?珊姑娘……”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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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真是個不折不把該死的混球!

實秋邊拔雁毛,邊偷偷望著另一端面色鐵青的小女人,暗暗又把自己痛罵低咒了好幾回。

他怎麼會那麼沒眼色、沒禮貌、沒水準還沒良心?失禮唐突了人家姑娘是事實,還隨口扯了個爛理由,他實在應該被拖去浸豬籠……咦?不對,那是對付姦夫淫婦的。

總之,他完全不能原諒自己卑劣可惡的行為!

但是……

“珊姑娘,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原諒我?"他低聲下氣地陪小心,素來灑脫不羈的俊爾臉龐滿是誠惶誠恐。

她都已經跟他冷戰三天了!

這三天來他簡直生不如死,每每想念她以往的笑靨想到晚上睡不著,書也讀不下,卻也知道這一切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到這地步,他春風寨大王和今科預約狀元郎的氣勢與自傲全然折煞拜倒在這個小小女子面前,他願意去做任何事,只要能換得她的原諒和再一次對他嫣然一笑。

砰!珊娘臉色難看得像大便,以一記殺氣騰騰的菜刀剁斷蘿卜頭,來回答他的祈諒哀求。

實秋瑟縮了下,脖子有些發涼。

偌大的廚房裏只有燒沸了的大鍋水咕嚕沸騰的聲音。

“珊姑娘,其實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看著她惱怒冷峻,既受傷又倔強的小臉,實秋的心隱隱揪疼了起來,放柔聲音道:“前幾天晚上那一吻,對我來說真的很特別、很重要……”

聞言,珊娘剁蘿卜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但隨即又狠狠地剁將起來。

砰!砰!砰!

這次他沒有因此退卻,而是放下手上已讓熱水燙熟了的大雁,擦擦手緩緩走向她。

“我承認,我的確有些生氣你把我迷暈,可是我真的不想你把我當成那些色鬼、下三濫,我跟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感謝老天,她終於開口了,只是下一句話又教他坐立難安,”他們沒得逞而你有。“

“對不起。”他汗顏不已。

珊娘看著他忐忑愧疚的模樣,不禁心又軟了下來,咬著下唇道:“我只是生氣你把我當成隨便的女子看待。”

“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他心急的解釋。

雖然他一開始對嬌美嫵媚,笑起來令人傾倒到會心悸的她,抱持著極為嚴重的誤會和提防,可是相處這些天下來,他越來越能感受到她真實善良熱情的一面,也越來越喜歡跟她相處在一起,看見她笑,聽見她嬌甜的聲音,感受到她的颯爽可愛但她不理他的這三天,簡直就是身在地獄的三天啊!

“如果你不是那樣想的話,又怎麼會說吻我只是出自禮貌?甚至連假裝騙我是一時忘情也不願意。”她鼻頭有些發酸,又硬生生咽回想哭的衝動。

她是孫珊娘啊,靠自己雙手在這十裏坡打下一片包子天下的新生代女強人,就算被人誤會她賣人肉包子也不屑哭,寧可永遠笑笑笑,笑得所有瞧不起她、想欺負她的人心發毛。

在這兒開店撐這麼久都沒哭了,她又怎麼可以為了一個結識才幾天的男人流眼淚呢?

可是……他並不是一般的男人啊!

珊娘憋住氣,拚命吞下喉頭那灼熱的淚意。

“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實秋的心糾結成一團,目光緊緊地凝視著她。“你很好,真的非常、非常的好,任何一個腦子沒問題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喜歡上你的。”

“騙人。”她破涕為笑。明明知道他有可能是出自愧疚或唬人的,所以才對她說了這樣動人的話,但她還是忍不住感覺一陣窩心了起來。

就算像個傻子一樣又被騙,她也傻得心甘情願。

“天地良心。”見她笑了,他不禁欣慰地松了口氣。“你原諒我了嗎?"

“我考慮考慮。”她斂起笑容,努力裝作面無表情。

“啊,果然是個溫柔體貼、仁慈大方、幽嫻貞靜、聰慧過人的好姑娘。”他大喜過望,連忙拍馬屁。

她睨了他一眼,“去拿把掃帚來。”

“咦?怎麼?"他左顧右盼,微微疑惑。

“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你沒瞧見嗎?"她指指地上。

“珊姑娘……”他好氣又好笑,“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啊。”她強忍笑意,“掃——帚!"

“是!"他理虧在先,憐惜在後,自然是老板說什麼是什麼,連忙四處找掃帚去了。

珊娘低下頭,藉由剁蘿卜聲掩飾那不斷冒上喉間的狂笑衝動。

哈哈哈……


午後,珊娘捧著一大盆的臟衣裳,來到了十裏坡下的小溪旁。

她挽高了袖子,露出雪白如藕的手臂,脫下繡花鞋,小巧圓潤的腳丫子踏進及踝的清涼溪水裏。

她坐在石頭上,拿出了家夥來——一根搗衣棍——然後把衣裳浸了浸水,在石上反覆敲打起來。

青草氣息混合著溫暖的陽光結合成了傭懶舒適的氛圍,她瞇著眼仰望萬裏無雲的蔚藍天空,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快樂地笑了起來。

天氣真好呀!

“珊姑娘!珊姑娘!”

一個熟悉清揚好聽的聲音由遠至近而來。

“我在這兒呢!"珊娘臉上的快樂笑容更加燦爛,心兒卜通卜通的跳著,不忘揚聲招呼。

沒多久,高大挺拔的實秋手上拎了個籃子緩緩步下草坡,在看見她的剎那眼睛一亮。

“我找到你了。”他愉快地笑了,來到她身邊覓了塊大石坐下。

“怎麼,店裏來了很多客人,忙不過來嗎?"她關心地問道。

“不,一個客人也沒有。”他吁了口氣,“感謝老天。”

“喂!怎麼在老板面前這樣說話?"她用溼溼的小手捶了他一記。”當心我砍你頭。“

“啊,我差點忘了。‘他眨眨眼,一臉懊惱。

珊娘忍俊不住噗地笑出聲,“是啊,還以為我會真信你的話。你最會唬弄我兼閒扯淡了。”

“我怎麼敢呢?"他笑了起來,掀開籃蓋,取出一顆翠綠的大西瓜。”來,幫幫忙,咱們幫西瓜洗個澡。“

“你在做什麼?"她又被他逗笑,稀奇地望著他的動作。

他將整顆西瓜浸入冰涼的溪水裏,微笑道:“半個時辰後,咱們就有冰冰的西瓜吃了。你熱不熱?要不要我幫忙洗?"

原來他拎著一籃子沉得要命的西瓜,就是怕她洗衣裳時太熱,所以帶來替她消暑的。珊娘胸口怦然悸動,心下甜絲絲了起來。

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過,就連這個都替她想到了。

她感動得鼻頭紅紅,幾乎說不出話來。

實秋沒有發覺她的異狀,邊絮叨著邊拿過她手上的搗衣棍,動作生澀卻賣力地猛敲著臟衣裳。

看著他活像在打土匪的狠勁,她噙著淚水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再打下去甭說污垢,連衣裳都打爛了。”她接過搗衣棍,笑吟吟地說:“我來示範給你看……就是這樣、那樣……知道嗎?"

她有節奏地敲打著溼衣裳,他則是一臉認真地研究著她的動作。

“咦,這跟我剛剛敲的有什麼不一樣?"

“差多了呢!"她瞥了他一眼,打趣道:”我是專業你是業餘的,自然功夫不一樣。“

“我不信,我再試試。”他又搶過搗衣棒,高高舉起重重落下,繼續像在打殺父仇人般猛敲。

“哈哈哈……石頭部快給你敲裂了。”她笑得人仰馬翻。“你是在洗衣服還是在殺衣服啊?"

“別吵,我可以的——”他索性咚咚咚混打一氣。

“哈哈哈……”珊娘抱肚狂笑。

“看我的!"可惡的衣裳老是跟他作對,氣得他手起棍落,卻一個滑手敲中了西瓜。

登時水花和甜汁紅肉飛濺滿天,可憐的西瓜無辜慘死在搗衣棍下,嗚呼哀哉也。

“啊,我的西瓜……”他頓時慘叫。

“什麼?"珊娘一怔,隨即再度爆出驚天動地的狂笑聲,”哇哈哈哈……結果衣服沒爛,西瓜先爛了……哈哈哈……“

“不要笑了啦,快來幫忙撿瓜肉,快被溪水流走了!"實秋情急之下,連忙伸手下去撈抓著。

“好好好……”她勉強想忍住笑,卻還是忍不住笑到眼淚飆出來,“哈哈哈……”

今天天氣可真是“棒”透了啊!


深夜時分,忙了一整天的實秋在小溪邊沐浴返回野店後,正打算直接回房去看睽違了好些天的書,卻在經過廚房時,瞥見透過竹簾子而出的暈黃燭光。

“這麼晚了,她怎麼還沒睡?"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地輕輕掀起竹簾子一角,窺探她究竟在做什麼。

明明勞累了整天,她為什麼還不去好好休息呢?這些天下來,他知道她辛苦勤勞得跟頭牛一樣,不斷做著倣佛永遠也做不完的雜事,可他從未聽她埋怨過一個字。

她家中還有人否?怎忍心見她一個嬌弱姑娘家操持這等粗活呢?

實秋的胸口流過一陣灼熱酸楚的心疼,深邃的雙眸緊緊地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話說回來,灶不是都熄火了,她還蹲在灶前吹燃炭火做什麼?

在必必剝剝火焰燃起聲中,他聽見她快樂地低呼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一瓷盅放進大鍋裏。

偷偷看了半天,他還是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輕輕放下竹簾子,躡手躡腳走向樓梯,深怕驚動了她。

回到房間後,他還在苦苦思索這個疑團,但最後還是放棄,搖了搖頭,將包袱裏的“戰國策”拿了出來。

他在桌邊坐了下來,翻開第一頁,辰光一分一寸地過去,然後是大半個時辰過去了,“戰國策”仍舊停留在第一頁,他的魂不知早飛哪兒去了。

直到門口傳來兩下輕輕剝啄聲,他這才驚醒過來。

“請進。”

珊娘小臉紅通通的,雙手緊緊捧著一只托盤,上頭冒著騰騰熱氣的瓷盅好不眼熟。

“珊姑娘,這麼晚了,你……”他睜大眼睛,心猛地一震。

“趁熱喝了它,是我孫家祖傳的哦!"珊娘將托盤放在桌上,小手快速地將燙極的瓷盅蓋子打開擱一邊,趕緊捏了捏耳垂。”嘶……燙燙燙……“

“小傻子,你在做什麼?萬一燙傷了可怎麼好?"實秋又驚又慌又急地抓過她的手,放在唇邊頻頻吹著氣。”我自己來就好了,我皮厚不怕燙的。“

珊娘怔怔地望著他輕輕呵吹著,指尖殘存的燒灼感瞬間化為陣陣清涼,心下更是悸動難忍,想哭的衝動不斷湧上來。

從來……沒有人待她這樣溫柔、這樣好。

他讓她覺得自己如珠似玉,好似是個值得人寵愛憐惜的寶貝,也讓她覺得在茫茫人海中,還有個真心人看見她的心,珍惜她的好。

她反握住他的大手,就勢緩緩地偎上他溫暖強壯的胸膛,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砰砰、砰砰……自緩慢平穩逐漸變成急促怦跳,聲如擂鼓。

“珊、珊姑娘?"實秋聲音沙啞地低喚。

“噓。”她羞澀卻堅定地把臉埋在他胸前,小小聲地道:“你的胸口借我靠一下下。”

“我的……”他一怔,隨即被懷裏軟軟暖暖的小身子撼動了,不禁伸臂環住她,靜靜地給予她無言的依靠。

饒是平日肩能挑百斤,袖能舞玲瓏,吃苦當吃補,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依舊只是個柔弱的小女人啊!

他溫柔地摟著她,心神激蕩著,陡地腦海裏閃過了一抹念頭——

“今天我為什麼沒有暈?"他脫口而出。

真是烹琴煮鶴大殺風景也,剎那間所有的濃情蜜意纏綿氛圍全消失得一幹二凈。

珊娘倏地拾起頭,臉上有些尷尬心虛。“呃,因為我沒有抹‘一笑含香軟筋散’。”

“為什麼?"他困惑追問。

“嘖!"她一頓足,神情滿是懊惱。”我就怕你會問‘為什麼’!"

“為什麼怕我問‘為什麼’?"他更是一頭霧水。

“就是……”她咿咿啊啊了半天,最後顧左右而言他的叫道:“枸杞雞湯都涼了,快喝、快喝。我聽人說枸杞明目,你晚上要苦讀詩書好進京趕考,這雙眼睛可得好好照顧,喝吧、喝吧。”

“謝謝。可是剛剛……”

“你請我吃冰西瓜,我請你喝熱雞湯,這一來一往才公平,你快喝了它吧。”

“但是剛剛……”

“啊!我突然想到大門還沒落鎖,我先下去——”

“我栓上了。你剛剛說……”

“你栓啦?呃,那很好啊,真是好員工,記得下回提醒我幫你加點薪餉。”珊娘幹笑,轉身就往外走。“早點睡啊,我也要去睡了,哈哈哈。”

“可是……”實秋愣愣地看著她飛也似跑走的背影,喃喃自語,“她幾時說要算薪餉給我了?"

他這半個月不是做來將功抵過的嗎?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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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珊娘緊張得同手同腳地下樓,剛掀起廚房口的竹簾子,就訝然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在裏頭忙碌著。

“你醒了。”實秋回頭看見她,嘴角不禁愉快地往上揚,英俊臉龐上有一抹白白的面粉痕跡,顯得格外傻氣卻可愛。

她的心瞬間融化掉了,癡癡地跟著他笑了起來。“這麼早?"

“不早了,外頭有幾個老人家早嚷嚷著說要吃包子,我都蒸了一大籠讓他們帶回去吃了。”他笑道,雙手奮力的揉著面團。

“你全會做了?"她一臉詫異。

“當然比不上你做的,但是我這些日子認真學了不少,應該還可以吧。”他訕訕一笑。

一身紫衫袍,玉樹臨風的他揉著面團的樣子,她不管從頭看下去還是從腳看上來,怎麼看都覺得他太委屈了。

她走近他身邊,低聲問:“你不會怨我嗎?"

“怨你?為什麼要怨你?"他黑亮的雙眸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你是個將來要做大事業的讀書人,滿腹詩書、胸懷壯志,我沒有幫你什麼忙也就罷了,還惡霸地硬留你下來幹粗活……”她眼底盛滿了深深的歉疚。“不如這樣吧,君大哥,以後你就別做這些事了,專心在房裏讀書練字,風風光光地考取狀元,也就不枉這一身才華了。”

實秋一怔,“那你呢?'

“我?我怎麼了?”

“你要我從此專心在房裏讀書練字,那還有誰能幫你?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辛勞賣包子之餘還為我張羅飯菜、端茶備水的?"他憐惜又不忍地搖著頭,”不行,我辦不到。“

“秋哥,你以後是要為皇帝老爺分擔國事,也為百姓伸張正義的,現在又怎麼能將時間白白浪費在我這間鄉下包子店上?還有,我聽說距離大試的日子也不遠了,你得好好將心力放在準備應考上頭才是。”她有些急了。

秋哥?誰啊?聽起來像是一種魚還是鳥的名字。

實秋愣愣地看著她。

“秋哥,我在同你說話,你認真點行不行?"

不管怎麼樣,她都不能將他這個才華洋溢、器宇軒昂的好青年留在這兒糟蹋。

賣包子是什麼好出路呢?就算做得出這世上最美味的包子,在世人的眼中也只是下九流的小生意,上不了臺面。

所以她不想耽誤他的大好人生。

雖然……珊娘只要想到他不久之後說不定就會魚躍龍門,一舉成名天下知,然後就把她這個鄉下賣包子的小婆子忘得幹幹凈凈,她的心裏就陣陣酸苦揪疼,可是她也知道,淺灘是困不了飛龍的。

不管她再怎麼喜歡他,他倆注定了只有擦身而過的短短情緣。

想到這裏,她的喉頭有些哽咽灼熱了起來。

傻珊娘,為什麼說著說著就想哭了呢?她早該知道,他本來就只是個過客呀!

“哦,原來你喚的是我,可是……我不能讓你來服侍我,你這麼弱不禁風,才應當被人好好照顧著。”實秋濃眉緊皺,說什麼也不答應。

“我不要緊的,如果能夠在十裏坡包子店裏出了個狀元郎,我也會覺得很榮耀啊!"她勉強自己擠出笑來。

他很瀟灑,她卻一定要比他更瀟灑,才不要當那哭哭啼啼緊抱著男人腿不放,千哀萬求著求人家不要走的娘兒們,這算什麼?

大男人流血不流淚,小女子許笑不許哭,這一點灑脫她還是懂的。

實秋神情嚴肅地注視她,“珊姑娘,我答應過要幫忙你半個月活的,我就一定會做到。”

“不行,我也決定了,就這樣辦,要不你馬上收拾包袱走,到鎮上隨便找家客棧落腳,好好專心讀書。”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樣固執?"他火氣冒上來了。

就不能讓他替她分憂解勞,好好照顧照顧她嗎?脾氣這麼硬,性情這麼倔,老是把自個兒累得跟只狗一樣,值得嗎?

“隨便你怎麼說,我不能讓你的前途斷送在我手裏。”她是鐵了心,話說完轉身就走。“我去幫你收拾包袱。”

“珊姑娘——”他又驚又急,連忙追了上去。

“你想好了嗎?是留下來讀書,還是去別的客棧讀書?"她回頭望著他,晶瑩明亮的雙眸裏有一絲可疑的水光。

他的心重重一絞痛。

“你哭了。”他伸手緊握住她的小手,硬將她拉進自己懷裏,“為什麼?"

“有面粉飛進我眼睛,沒事。”她低垂著頭,忍住吸鼻子的衝動。

“你是捨不得我走的,是不是?"他心神激蕩,想也未想地衝口而出。

“見鬼了!誰啊?誰捨不得你走?你不過是我的客人兼臨時工罷了,我怎麼會對你生了感情,不想你走?"她想解釋,卻無意中洩漏了心意。”再說你現在不走,過些天還是得走的,難道你會永遠留在我這間破舊的包子店嗎?"

“不要再騙我,也不要騙自己了,難道你對我真的沒有一絲絲不捨的情意?一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她眨眨水汪汪的大眼。

“卻也算是一見如故。”他堅持道。

“可是我們高矮差那麼多……”

“身高不是距離。”

“但是我脾氣不好……”

“沒有人是完美的,包括我在內。”

“我只是個賣包子的……”

“我現在也不過是個——”他差點脫口說出“強盜”一詞,急忙改口道:“窮書生。何況這跟你是賣包子還是賣鍋子有什麼幹係?"

“你的意思是……你……”珊娘驚喜若狂,充滿希望地望著他英俊的臉龐,“你不介意我的身分,你要娶我為妻?"

“我幾時介意你的身分?我當然要——你說什麼?娶、娶妻?!”實秋登時驚得呆若木雞。

什、什麼時候,誰、誰講到娶妻的事了?!

“秋哥,你真好。”珊娘歡喜激動得撲進他懷裏,滿腔的心酸不捨全被狂喜取代了。“我就知道,你是世上最值得我托付終身的好男人!"

“我——”他驚愕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好壞,明明心裏早有情意,卻到現在才表白,就差那麼一步,我還以為我就要跟你情盡緣離了。”她在他的懷裏哽咽笑嘆。

他完全動彈不得,無法思考也無法言語。

事情怎會演變成這番田地的?

她是個好女人,他也喜歡和她說嘴抬槓,喜歡看她笑,喜歡照顧她,喜歡為她多做一點事,可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愛上她,更別說是娶她為妻了。

但事已至此,他又該怎麼辦才好?

實秋倣佛看見狀元郎的宮帽距離他越來越遠,瀟灑自由的日子面臨結束,想娶得才藝雙全好老婆的心願逐漸黑暗……


自從珊娘以為實秋間接向自己暗示求親告白之後,她便自喜終身有靠,對他也更加噓寒問暖、呵護備至。

而實秋卻從那天起,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裏,面對她的柔情蜜意,內心卻有說不出的萬千復雜滋味,不知是喜是悲是驚還是怒。

午後風很涼,蟬聲唧唧,他卻覺得渾身上下煩躁難當,坐也不是臥也不是,最後索性起來踱步。

桌上攤開的“孟子”,“中庸”,“大學”連翻都未曾翻開,而中午她送來的一碗綠豆湯他也連碰都沒有碰。

教他怎麼咽得下這碗粒粒如綠玉的甜湯?在明明知道是她揮汗如雨之餘抽空做的以後,他若是還喝得下這碗綠豆甜湯,那他還算是個人嗎?

不行,不管他和她的烏龍親事將來如何擺平,他都按捺不住自己,非得要下樓去幫她忙不可。

最近店裏的生意越發好了,樓上的房間也來了一對要去北方經商的夫妻,她一個小女人怎麼跑上跑下地張羅得來呢?

“傻丫頭,脾氣怎麼就這麼倔呢?簡直是老牛轉世投胎來的。”他自言自語,最俊還是下樓去了。

樓下熱浪襲人,雖然已經打開了四邊的柳木窗,但許是客人多,加上自廚房傳來的陣陣熱氣,將整個大堂烘得像是個大蒸籠似的。

珊娘就這樣帶著滿頭大汗和頰邊兩團紅霞,一一將空碟子和小蒸籠收進廚房裏,再捧出來放進小蒸籠裏的熱包子。

實秋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一把奪過她懷裏高高的小蒸籠山,“你歇會兒,我來!"

“秋哥,你不是在樓上讀書嗎?"她愕然的看著他。

“晚上再說。”他將包子隨便扔給客人們,“誰有點誰自己搶去,茶也自己加,吃完了自己把錢擱桌上……有沒有什麼問題?"

眾人一見他來,連忙點頭如搗蒜,個個都識相地改採“自助式”拿取包子,免得惹惱了他。

“秋哥,不能這樣的,他們是客人啊!"珊娘慌了。”由古至今,哪有讓客人自個兒動手的道理?"

“時代進步,賣包子也得跟著進步。”他不客氣地環掃了全場一圈,“當客人的也得認清時勢……你們說是吧?"

“是是是。”

“對啊!對啊!"

“說得好!說得好!"阿瓜伯猛拍馬屁,”年輕人就是不一樣,腦子靈活反應快,我還記得當年‘青花閣’小青就同我說過,最上等客人不是等著人來服務,而是自己也得出力使勁,這樣做起生意來才會有感覺……“

“你說到哪兒去了?"旁人紛紛捂住他的大嘴巴,好氣又好笑。

“沒正經。”

“老不羞!”

“說得好。”實秋差點笑了出來,總算及時忍住,“阿瓜伯,您真內行。”

珊娘有點茫然地望著他,聽了半天還是搞不懂他們究竟在打什麼啞謎,不過既然他們都說好,那就好了吧。

“珊姑娘,請跟我出來一下。”他伸出長臂一把將她架往大門。

“沒問題呀,相公。”她笑吟吟的開口。

這一聲“相公”喚得實秋險險絆倒,急忙穩住身形。“我,我們先出去好好談一談再說。”

“你作主。”她笑得好不燦爛。

她的笑靨如花,卻讓他的胃一陣難受得絞擰起來。

面對這樣笑吟吟的可人好姑娘,他又怎麼說得出“悔婚”這兩個字呢?

可是男子漢大丈夫應當光明磊落誠實無欺才是,他對她從來就不是那個意思,或許曾經一時忘情唐突了,但是、但是……總之他不想傷她的心,卻又不能騙自己,她就是他心中想娶的女子。

實秋沉默地將她帶出野店,隨即放開了她,負著手緩緩走上碧草如茵的十裏坡。

十裏坡上,榴花紅似火,繽紛熱烈地燃燒著五月天。

珊娘靜靜地跟隨在他身後,臉上噙著幸福滿足的笑容,眸光溫柔地仰望著他寬闊的背影。

他是要同她私下商量婚禮的事嗎?

其實她什麼都不求,沒有八人花轎沒關係,沒有大紅花燭也無所謂,有沒有賓客觀禮,有沒有鳳冠霞帔也全不打緊,

她只要在發上簪一朵紅榴花作吉祥,為他係上一枚如意雙心紅繩結,燃起一炷馨香以告天地、交拜天地就好。

重要的是她終於找到了知心人,從此以後夫唱婦隨開開心心的,她就於願足矣了。

“珊姑娘,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訴你,雖然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殘忍,可是我不想事情越拖延越糟糕,到最後我們倆被迫反面成仇。”實秋苦思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快刀斬亂麻。

“什麼事?瞧你說得這麼嚴重的樣子。”她渾然未察覺他的不對勁,猶自笑咪咪的。“我們就快是夫妻了,有什麼事當然可以說出來商量商量,人家說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天大的事都能解決的,你盡管放心,”

實秋瞪著她,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說下去才好。

如果直說的話,會不會太傷人了?可是再隱瞞下去,豈不是更傷人?對,無論如何誠實是最好的法子。春風寨第七條寨規便是:坦白從寬,欺騙從嚴,做人難,騙人更難,還有寧可大王騙我、我不可騙大王……林林總總,無非都是在告誡春風寨的弟兄們,騙人是不道德的,尤其是騙大王,最最最不道德!

“秋哥,你到底想說什麼?"珊娘睜大雙眼疑惑的看著他。

“我想說的是,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面對當前莫大難關,我們唯有拿出最大的誠心和耐力來處理這個難題。聖人有雲:世上最棘手的困難,不是它擋在我們面前,而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世上最棘手的困難,是它擋在我們面前,而我們卻不知道如何處理……”

“秋哥,你就明說,究竟是什麼事呢?"

“這件事,我知道一旦說出口了,我們倆之間的關係就會出現極為劇烈的變化,當然,改變是一定會帶來某種程度的痛,可是沒有痛哪有快樂呢?古人也說過:痛苦,是一時的,快樂,是永遠的——”

“到、底、是、什、麼、事?"她開始有一絲不耐了。

“你準備好了嗎?"他滿臉抱歉不忍,”我要說了啊。“

“準備好了。”珊娘被他搞得也心浮氣躁、焦慮不安了起來。“你快說了吧。”

實秋躊躇再三,最後還是猛一咬牙——

“其實我並不想娶……娶……”他心虛愧疚地偷瞄她一眼,瞥見她小臉瞬間慘白,不禁悚然大驚。

“你不想娶我?"珊娘眼圈迅速紅了,一臉悲慘。”你不要娶我?"

快點頭!快說對啊!只要這麼一點頭,所有天大的麻煩就全沒了,君實秋,你快說啊!

理智拚命推、拉、踹著他,可是當他注視著她震驚傷心的小臉時,卻心慌意亂得完全無法思考,滿腦子只有“我弄哭她了!"、”我把她弄哭了!"的想法。

“不是不是不是!"他手足無措,心疼到了極點,拉著袖子捧起她的小臉,輕輕地替她擦眼淚。”我剛剛不是這樣說的。“

“你明明就是這樣說的,負心漢!"她傷心氣苦極了,還不忘抓住他的手,張嘴用力咬下去。

“啊啊啊……”他慘叫一聲,卻還是沒把手自她齒間抽離。

珊娘氣得失去理智才會痛咬他,卻在口裏嘗到鹹鹹的味道時,猛然一驚。

“你、你流血了,我把你咬流血了。”她怔怔地看著他手上那道很深還破皮綻血的齒痕,淚水撲簌簌掉了下來。“疼不疼?疼不疼?"

“不疼,我一點都不疼,沒事的,真的。”實秋連忙安慰她,輕柔地摸著她的頭,拭去她滿頰的淚水。“你快別擔心了。”

“還說不疼,都流血了。”她後悔莫及,淚汪汪地抓起他受傷的手,急急吹氣。

“我們快回去上藥,萬一發炎可不得了。”

“哪有那麼嚴重?"實秋握住她的小手,目光真摯地注視著她。”珊姑娘……“

“你叫我珊兒吧。”她鼻頭還是紅紅的,語聲有些哽咽。“現在什麼都別說了,我們先回去上藥再說。我那兒有上好的金創藥,是個關東客進中原時,路過十裏坡賣給我的——”

“傻珊兒,我堂堂七尺昂藏男子漢,這點小小傷口不妨事的,你也別放在心上。”他溫柔道:“別哭了,乖。”

“可是……”

他輕輕地將她攬入懷裏,讓她的臉偎靠在他胸口上,“沒有可是。聽我說,我很抱歉剛剛讓你傷心了,可是你得讓我把話講完才是,對不對?"

“你方才說得很明白了,其實你並不想娶我。”她想起方才他的話,臉色蒼白地掙脫他的懷抱。

一下子對她那樣溫柔,一下子又這樣狠狠傷她的心,該死的混球,他究竟想怎樣?

“呃,那個……是誤會,口誤。”他緊張得開始冒冷汗。

“誤會?"她懷疑地瞅著他。

“對,純屬誤會。”他點頭如搗蒜。

“真的?”

假的。但是他想說的話全在看到她瞬間被希望點亮了的小臉時,自動僵死在喉頭。

“那你本來想跟我說什麼?”她松了口氣,臉色恢復了些許紅嫩。

“我……”他頓了頓,尷尬地開口,“嚇到忘了。”

“秋哥,你真是的——”她先是羞答答一笑,隨即警覺懷疑地瞪著他,“是不是唬我的?"

“不敢、不敢。”他心虛得直冒冷汗。“我真的忘了。”

“當真忘了?"她瞇起雙眼。

“真忘了。”

“好,那咱們回去吧。”珊娘率先走了幾步,隨即回頭俏皮狡滑地一笑,“也許晚飯前你就會想起來,剛剛想跟我說什麼的。”

他不由自主呻吟了起來,“不要那麼精明好嗎?"

“沒法子,天生的。”她笑得更開心了。“別廢話了,如果你不想我再擔憂難過的話,就把事說清楚吧。”

實秋瞪著她愉快離去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她剛剛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是故意放他一馬?還是等著挖個更大的坑給他跳?

可誰讓他就是這麼心虛內疚難言呢?他就是沒膽子跟她說清楚,這才讓自己越陷越深。

而且最讓他害怕的是,待在她身邊賣包子久了以後,他已經逐漸習慣、甚至有點喜歡上這種生活了。

唉,他的雄心壯志會不會就此喪送在一顆顆熱呼呼的包子上頭?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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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3 06:44:25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實秋思前想後,忐忑不安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盤算著究竟該怎麼開口才好。

看珊兒一個下午開開心心的笑臉,神採飛揚的模樣,他又怎麼忍心打破她想成親的美夢呢?可是再不說,甭說他心底的愧疚一日比一日加深,就連書也讀不下去,到時試也不用考了。

“一定要說,絕對要說!"豁出去了!他深吸一口氣,神情毅然堅決。

就趁現在快打佯了,大堂裏已然沒有客人,他要去跟她說個清楚。

此刻在大堂裏,珊娘收起了掛在臉上一個下午的燦爛笑容,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憂鬱地盯著手裏的抹布發呆。

她又何嘗感覺不出秋哥的異樣?

只是她害怕聽見他說出的答案,更害怕自己承受不住他也許真的不想要她的事實,所以她只好逃避、假裝什麼都沒發現,也就以為什麼都不會發生了。

他最近常默默地想心事,有時會輕輕嘆氣,而且她也不止一次逮著他偷偷望著她,那滿眼的歉然和猶豫。

這麼欲言又止,又會是什麼好事?

“難道他真的想跟我說,婚事只是我自己一相情願,他根本沒打算同我結成鴛鴦嗎?"她低低自語,心下酸楚難分。

“嘿,母夜叉,大爺我買包子來了,還不快快出來伺候!"登徒子大搖大擺地跨門而進,身後還帶了三、四名家丁,滿臉得意囂張的笑著。

珊娘柳肩一蹙,猛然抬頭,“又是你這混蛋,我不賣你包子,給我滾出去!"

“喲喲喲,明明就是朵玫瑰花似的小美人兒,偏偏渾身帶刺,今日少爺我可帶了拔刺的幫手了。”他臉上一掃那日慌張驚嚇的衰樣,耀武揚威地叫道:“識相的就燙壺酒,準備幾樣小菜跟大爺我陪不是,並且坐在我大腿上和我做個‘呂’字——”

“放你個狗臭屁!"她冷笑,倏地站了起來,”你怎不叫你娘來陪酒啊?是不是那一天我話講得不夠清楚,菜刀磨得不夠利,你居然還敢來自尋死路?"

“我、我怕你不成?"任是嘴上罵得響,登徒子還是忍不住畏縮了下,倒退了兩步。

“少爺,就是這婆娘欺負你嗎?"滿臉橫肉的家丁們紛紛掄起大刀,給他壯膽肋勢。

“看我們好好整治這賤人,給少爺您出氣!"

“先教訓這臭婆娘一頓,然後咱們再按住她給少爺出出火,看她還敢不敢這麼尖牙利嘴的。”

家丁們迫不及待要在主子面前爭功,滿口污穢下流不堪的話語,還殺氣騰騰地逼近來。

珊娘心下暗道不好,可是她決計不可能讓這群爪牙敗類得逞,二話不說便一把抓起長板凳扔向他們。

“哎喲喂啊!"

“少爺!少爺,你沒事吧?"

“好你個臭婆娘還敢反抗?"登徒子捂著閃避不及被砸中了的臉,痛呼怒叫道:”給我抓住她!"

“是!”

珊娘迅雷不及掩耳地扔出長板凳砸人之後,便飛快地轉身衝進廚房,驚悸卻不慌亂地抄起兩把亮晃晃的大菜刀。

不管怎麼樣,她都得跟他們一拚,好保全住這家店和自己清白的身子!

在緊要關頭,她腦海裏還掛念著待在樓上房間的心上人。秋哥一介書生,又是將來要當狀元的人,絕不能有什麼閃失,就算拚死她也要阻止他們!

“來呀!統統讓我剁碎了喂狗吃!"她衝出廚房,嬌眉倒豎。”你們這些魚肉鄉民的敗類!"

家丁們見兩把大菜刀淩厲寒光自他們面前閃過,不禁嚇得退了好幾步。

“你們這些飯桶,都給我上去抓人哪!"登徒子氣死了,血流滿面地跳著腳。

“平日在家裏嘴上說得好聽,怎麼真要你們上陣就龜縮得跟孫子一樣?誰抓得到這娘兒們,我就給誰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銀子?!

眾人眼睛當地亮了起來。

“少爺,我來!"

“我來我來!"

眾人爭先恐後要來抓人,珊娘心一凜,牙一咬,只得豁了出去握刀迎向前。

“你們在做什麼?"

陡然一聲怒喝宛若雷霆自九天而來,所有人剎那間全僵住了,不約而同抬頭望向聲音來處。

高大挺拔瀟灑不羈的實秋佇立在樓梯上,英俊的臉龐書卷味盡消,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望之生畏的霸氣。

珊娘仰頭凝視著他,一時癡癡地看呆了。

那群家丁則是震懾在他的氣勢之下,不由自主地吞著口水,手腳發軟了起來。

“你們死在這兒幹什麼?上去給我抓人啊!"登徒子猶在暴跳如雷。

“是、是……”家丁們如夢初醒,硬著頭皮吼叫著衝上前去。

實秋劍眉不著痕跡地微微一蹙,隨即身若飛鷹地躍身而起,輕輕巧巧地落到門口,嘲弄地看著那一群撲了個空的愣頭青。

“想抓我?盡管來。”他勾勾手指頭,語氣輕蔑道。

“可惡!媽拉巴子,以為我們不敢嗎?"一名性情暴烈的家丁掄刀狠狠地劈向他。

其他人見狀也跟著追了上去,以為打落水狗那般簡單。

但見實秋沉著一笑,轉身奔入屋外的黑夜裏,那群家丁立刻追了過去。

“秋哥!"珊娘心一緊,失聲叫道。

糟了,他一定是怕她遭受傷害,以身作餌把那些壞蛋引走了……

她憂心得都快哭了,情急之下想追出去救他,就在這時登徒子還不知死活地攔住了她。

“你還敢跑?本少爺今天絕對不放過你!"

“別擋路!"她惱怒地起腳重重踹上他的命根子,還恨恨地用菜刀柄敲中他腦門。

“啊啊啊……”登徒子慘叫一聲痛厥了過去。

珊娘連看也不看一眼,急忙追出門救心上人。

甫踏進無月色的黑夜裏,她就聽到了隱約傳來幾聲驚駭的悶哼和哀叫,隨即大地又陷入一片詭譎的沉寂無聲。

秋哥?!

她小臉血色登時褪得幹幹凈凈,整個人搖搖欲墜得幾乎無力握緊兩柄沉重的菜刀。

“秋——哥——”她悲憤地大叫。

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她也要拿這條命跟那些惡徒拚了,就算不能為他報仇,也要就此追隨他到九泉之下去。

“我在這兒。”低沉溫柔的聲音隨著高大的身影自夜色中走來,輕松自若得像剛剛賞完月回來。

珊娘瞬間傻住了,淚水還在眼眶裏打滾,她癡癡地望著他,深怕是自己眼花了。

他、他沒事?!

一只溫暖有力的大掌輕輕搭上她的頭,實秋憐愛地凝視著她,“怎麼了?哭什麼呢?"

“你、你沒事?"她仰望著他,滿臉不敢置信。”有沒有哪裏受傷了?他們那麼多人,你怎麼打得過人家呢?你要是受傷了千萬別忍著,要告訴我呀,疼不疼?傷到了哪裏……“

“嘿!"實秋低笑一聲將她攬入懷裏,大掌摸摸她的頭。”別慌,我真的毫發無傷,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可是怎麼可能?他們有那麼多人,還兇神惡煞的,下手一定不留情,你怎麼會連根寒毛都沒掉?"她餘悸猶存。

“他們笨呀,在黑暗中我把他們全引到坡上,然後起腳自他們屁股一腳一個踢下去,你聽見他們哎喲喂呀的尖叫聲了沒?我想打坡上滾下去就算沒摔斷腿,屁股也裂成兩半了。”

“你是說真的假的?"珊娘破涕為笑,一顆驚悸惶急、騷動焦灼的心至此總算安然回到原位。”老沒正經。那些人都不是善類,統統是練家子,怎麼那麼容易就被你踢下坡了呢?"

“練家子也有分上九流跟下九流,何況他們那種三腳貓功夫,在綠林界可是會笑掉人家的大牙,居然還好意思出來跟人混,逞什麼兇?鬥什麼狠?哼哼,想當年……”實秋滔滔不絕道,差點就說溜嘴了。

“想當年怎樣?"她有一絲狐疑地瞅著他。

“想當年……呃,想當年我們村子的拳腳師父說過我筋骨奇佳,乃是個天賦異稟的驚世之材,他一直想要收我當徒弟,說要傳授我‘如來神掌’和‘降龍十八掌’,要不是我太想習得滿腹經輪好治國救民,所以好說歹說地婉拒了他,否則我現在說不定會是武林盟主呢。”他假意吹噓。

“噗!你?武林盟主?"珊娘忍不住咯咯嬌笑,”怎麼看怎麼不像,你明明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又脾氣特好的文弱書生。不過你剛剛在店裏可騙倒我了,那氣勢裝得跟真的一樣,我想那些混球一定也是因為你方才擺出的氣勢,才會誤以為你身手了得,就傻呼呼被你給踹下去的吧?"

“啊?全被你看出來了?"他笑笑。

“那還用說,我孫珊娘開了這麼多年的店,已經是閱人無數,任是誰被我這雙火眼金睛一瞄,就能猜得八九不離十的。”她洋洋得意。

實秋暗暗偷笑,不由得松了口氣。

幸好珊兒沒有察覺異狀,否則他都不知道她會怎麼想他……可能會以為他故意扮豬吃老虎,要著她玩吧。

他並非存心故意瞞著她關於自己的武功和身分,因為在她心中早已把他想成是風度翩翩、文採風流的書生,這是他盼望了這些年,最希望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模樣。

好不容易夢想成真,他又怎麼能向她坦白自己其實是山大王呢?

他心下微微一凜,如果讓她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她會怎麼看待他呢?也許是驚嚇、厭惡、排斥、不恥……

他越想臉色越蒼白,暗暗立誓這輩子都不能被拆穿,不能摧毀他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秋哥,你真的沒受傷嗎?"她在幫他做全身檢查,摸摸這邊,捏捏那邊的,還是有些擔憂。

“我真的沒事。”他這才發覺她的碰觸,剎那間全身熱血沸騰了起來,有某個不該有動靜的部位迅速變硬了。

該死!他不想珊兒以為他也是個天殺的大色狼啊!

實秋忙不迭地閃避開她的碰觸,聲音有些不自在地道:“別摸我!"

“秋哥……”她一震,怔怔地望著他,心底大感受傷了。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我們又還不是夫妻,這樣……不好。”再下去火會一發不可收拾,他實在沒把握控制得住自己。

面對這麼一個嬌媚可愛、活色生香,又對他傾心不已的小女人,他早就感覺到自己的理智節節敗退,越來越無法管住自己的心了。

現下,他更不能讓情況已是如此曖昧未明的時候,發生那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憾事。

珊娘直直地凝視著他,喉頭湧起了熾熱酸苦的萬千滋味。

他就這麼厭惡被她碰著嗎?

就算現在還不是夫妻,可他們都談到親事了,難道他一點都不會想要跟她親密些嗎?

她是個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但因為是他,所以她也會想要跟他耳鬢廝磨,甜甜蜜蜜的……可是他的反應卻直接又傷人,活像她要把他怎樣了似的。

珊娘鼻頭一酸,在昏暗的夜色中勉強忍住淚水,低下頭道:“好了,咱們先回店裏再說,而且店裏還有個垃圾要處理。”

“對,那個該死的死色胚!"實秋臉色登時變了,氣呼呼地挽起袖子,”待會兒我不揍到連他娘親都不認得他,我就不姓君!"

聽見他說的話,她想笑,可笑意還未躍上眼底便消失了。

“他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率眾來欺壓民女,當真以為這世上沒有王法了嗎?竟敢試圖傷害你——”他兀自惱怒得氣急敗壞。

她低著頭,不說話。

當空無月,夜色更深……


第二天一早,登徒子被人發現鼻青瞼腫,衣衫不整地出現在鎮東的公用茅廁裏,渾身臭氣熏天又驚恐得胡言亂語。

三天後,珊娘親切地送走了那對去北方經商的夫妻,為了那晚上的騷動紛擾而向他們表達歉意,她特地包了十顆熱呼呼的鮮肉大包子送上,好讓他們路上充當點心用。

那對夫妻開開心心地抱著油紙裹著的鮮肉大包子,騎著騾子走了。

珊娘轉身走回野店,在門邊停了下來,癡癡地注視著正殷勤招呼著老客人們的實秋。

也許,應該放他自由了吧!

半個月的期限早已過了,她於情於理都不能自私霸道地將他留下來。

他遲遲不願提起婚事,她其實早就應該明白他的心意,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何不灑脫些放手呢?

只是說得容易啊!

她已經孤單了那麼久,獨力支撐著這家店,就算遇上天大的難事都得咬牙擔下,在他來到她生命裏以前,她從不覺得自己需要什麼人,可是因為有他的陪伴幫忙和照顧,讓她在短短半個月內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感。

現在……她好不容易幸福起來的人生,又即將變回原來的孤獨寂寥落寞,這教她情何以堪呢?

就算她自私好了,她還是想要再多留他些許日子,就算只有一天、或一個時辰都好,

只要能夠再讓她看見他飛揚明亮的笑容,就好。

“珊兒,吃早飯了。”實秋忙出一頭汗,但仍舊神採奕奕,愉快地道:“我熬了棗米粥,你不是這兩天胃氣不舒服,吃不太下嗎?我見書上寫棗米粥能平胃順氣,最是滋潤脾胃了,你快來嘗嘗。”

“秋哥,謝謝你。”她又感動又想哭,可還是死命忍住了。

他的溫柔,就是讓她捨不得放手的原因之一呀!

客人們瞧著他們倆甜甜蜜蜜的模樣,不禁樂不可支,大家都替珊娘終身有靠感到高興,

饒是如此——

“珊兒,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棗米粥,對胃很好的,你嘗嘗呀!"阿瓜伯故意深情款款地握住曹老頭的一只手。

“秋哥,謝謝你,小妹怎麼捨得你親自為我熬粥呢?"曹老頭默契好極,做羞人答答狀,還不忘蹺起蓮花指。

“真浪漫啊!"其他人則是齊聲唱和。

實秋一怔,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珊娘已經雙頰飛紅,忍不住嬌啐道:“喂喂喂!"

“哎喲!小珊娘,你也別害羞了,這君子慕少艾,佳人思情郎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什麼好扭扭捏捏的呢?"曹老頭笑嘻嘻的說。

“我看起來像是在害羞嗎?我是在生氣。”她雙手擦腰,紅著小臉老實不客氣的說:“你們加一加起碼也有五百歲了,還這麼不正經。口裏吃著我的包子,嘴上說著我的閒話,這像什麼樣呢?"

“呃,說笑、說笑……”阿瓜伯縮了縮脖子,陪笑道:“有說才有得笑嘛!"

“是啊,而且我們也是在替你高興,好不容易我們兇巴巴的小珊娘有人要了,這簡直是跌落了咱們水唬鎮十裏坡上下一百三十九戶人家的眼珠子……”

“喂!"珊娘又好氣又好笑,”這是稱讚我嗎?"

實秋看著他們老少抬槓鬥嘴的模樣,眼裏笑意更濃了。

水唬鎮十裏坡果然是個好地方,山明水秀包子好吃,老人家熱情小姑娘可愛,但是最讓他心係的便是面前這個小女人。

他的笑容倏地有些飄忽,那緊緊糾纏在心底深處的矛盾與悲喜痛楚又再度絞擰了起來。

進京趕考是他最大的願望,他甚至為了大考還不告而別,把極北峰的百姓和寨裏的一百零九名弟兄擱在一旁,就是為求得功名光耀春風寨門楣。

而且三弟和二弟未能實現的狀元夢,也都要靠他了,他又怎能如此自私地沉浸在溫柔鄉裏不思長進?

為了不誤她的青春,不誤他的夢想,不再讓這糾葛難分,曖昧不明的狀況繼續下去……實秋深深吸了一口氣,心底下了個決定。

既然千言萬語也難說得清、道得明,那麼不如就果斷一點,俐落一點,什麼都沒法說,那就什麼都別說了吧。


當天深夜,實秋背起包袱,穿著一襲淡紫色的長袍,緩緩地走出房間。

屋子裏他每樣東西都收拾幹凈了,除了原來的東西外,他把所有屬於他的都帶走了。

他不告而別,珊兒一定會傷心、憤怒,繼而痛恨他。

他不願讓她賭物思人又氣苦,只希望她在最初的震驚憤恨之後,再度回復她原來平靜的生活。

他想了很久很久,盡管心如刀割,卻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好的法子。

她有她的人生,無論如何都不該由他來攪亂一池春水,也不能讓她為了他犧牲她所擁有的一切。

倘若他此去中了狀元便罷,若是沒有,那麼他又得乖乖回春風寨去當山大王,他怎能委屈她跟他做一對人人畏懼的強盜夫妻呢?

她和杏兒、小冬不同,她們飄泊慣了,對江湖有一定的認識和了解,自然輕輕松松便融入了春風寨的生活,可珊兒在這人心樸實的十裏坡賣包子,生活得好不寧靜祥和,又怎麼願意跟他上山去,天天和那群兇神惡煞般的弟兄們廝混?

最重要的是,他害怕當她知道他原來是個威名遠播的山寨王時,她就會連愛都不想愛他了。

他心下陣陣揪擰絞疼,一想到她厭棄不屑的神情,就幾乎無法喘息。

“珊兒,恨我,怨我吧……”他低低自語。“我寧可你恨我,也不希望讓你知道,其實我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實秋神情沉鬱地定向樓梯,經過樓梯口時,腳步並未停下,而是直直走向最後那一間房——她的房間。

他在她門前停住腳步,雙眸閃過一抹悲傷不捨。

長夜悄悄,月色隱去,他就這樣在她門前癡癡地佇立了好久好久,最後才留戀心痛不忍地轉身離去。


珊娘這一夜睡得也不安穩。

她翻來覆去,被深沉的夢魘糾纏得驚惶欲叫,冷汗涔涔,直到天光大亮,雄雞昂啼,才將她自惡夢中喚醒了過來。

“秋哥——”她猛然驚醒,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喘著氣。

是場夢?只是場夢嗎?

可是好可怕的夢,夢裏秋哥中了狀元,一身簪纓紅袍地路經十裏坡,卻對她的頻頻呼喚聽而不聞,而且他騎著的駿馬後頭還跟隨著一頂五色彩轎,裏頭坐著他的新娘子,是宰相還是什麼王公大臣的千金小姐。

就跟那些傳奇本子裏說的一樣,情郎赴京趕考喜中狀元,卻被皇帝招為駙馬爺,從此後青雲直上,喜迎新人笑,忘卻舊人哭,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面色蒼白,好半晌才恢復過來,顫抖著取笑自己。

“傻瓜,秋哥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呢?我實在太壞了,怎麼可以這樣污蔑他的人格?"她稍稍定下心神,自嘲地一笑,”肯定是這些天煩惱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

待會兒她一定要跟秋哥說這個夢,她聽人家說只要把夢說出來,就可以破解掉這個夢了。

珊娘急急下床穿好衣裳,隨手將青絲綰成髻,用一柄雕花木梳簪起,匆匆梳洗後便奔下樓。

是她睡晚了,想必秋哥此刻已經在灶下忙著,包子都不知蒸了幾大籠了呢!

可是就在她興匆匆飛奔下樓時,卻看到大門開開,一群老人家七嘴八舌走了進來,習慣性地找老位子坐下,快樂地要包子吃。

“珊娘,肉包子來一籠!"

“先給我,我餓死了。”

“不對、不對,我待會兒要下田,先給我才對。”

珊娘怔了一下,隨即嫣然一笑,“馬上來,我想秋哥已經在廚房裏蒸包子了,待會兒就能吃了。”

她掀起竹簾子,含笑的眼卻在看見清清冷冷的廚房時,整個人一震,一顆心迅速地往下沉,沉入了冰冷刺骨的寒潭裏。

他走了。

她臉色蒼白,僵硬麻木如行屍走肉股緩緩走入廚房。

竹籠空空灶下冷,蔬菜蘑菇竹笙和幾只大雁靜靜躺在長桌上,寂冷的廚房裏一絲生氣也無。

沒有熱氣,沒有熱鬧,沒有溫暖……也沒有他。

她腳下一軟,整個人如斷了線的紙鳶般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秋哥……”她硬撐了好久,最後淚水還是洶湧潰堤了。

她最害怕的惡夢成真了,秋哥真的永遠走出了她的生命……

連一聲道別也沒有。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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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實秋到水唬鎮上買了一匹馬,隨即策馬狂奔,直奔向京城。

他心痛欲碎,又怕自己會忍不住心軟回頭,只能快馬加鞭地瘋狂趕路,希望離京城越近就越能習慣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

可是他不管趕了多遠的路,經過多少座大城小鎮,她的身影笑語依然緊緊跟隨著他,從未有一刻消失過。

“珊兒,我該拿你怎麼辦?我又該拿我們怎麼辦?"他心痛苦澀地低吼。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只有咻咻的疾風不斷自他耳邊掠過。

實秋日夜兼程的趕路,終於來到繁華蓋地、歌舞升平的京城。

風塵僕僕和沉痛憂鬱的憔悴布滿他英俊的臉龐,他甫一下馬,就惹來了熱鬧大街上無數年輕姑娘們傾心愛慕的眸光。

她們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這是誰啊?好俊、好迷人呀!"

“進京趕考的舉子嗎?可是他一身滄桑味比那些呆頭鵝有魅力太多了,會不會是哪一位知名的大俠來到京城呢?"

“不不,我瞧他一定是自關外接到密令微服回京的大將軍,你們看他那股掩藏不住的霸氣,還有那憂國憂民的沉鬱眼神……天哪!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你這個色妮子,怎麼一點也不知羞?"

“你還說我!你自己不也口水流了滿地?"

“什麼?你剛剛說我什麼?"

一群鶯鶯燕燕登時你抓我頭發、我抓你領子地打起來了。

換作是平常,自知風流俊爾、瀟灑不凡的實秋必定會暗爽在心裏,不忘輕輕攝著扇子,朝她們淺淺一笑,然後這才裝模作樣地走進客棧。

可是此刻他眼神陰鷙,英俊的臉龐閃過一絲不耐煩,看也不看那頭的脂粉大戰,大步走進了客棧。

他現在做什麼都沒心情,更甭說是看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鬼打架了。

要是珊娘在這兒,鐵定只要一聲河東獅吼就震懾住那堆吵鬧。要是珊娘在這兒……他的心陡地一酸,眼眶灼熱了起來。

要是珊娘在這兒,她只要一個嫣然笑容,就足以撫平他這些天這些夜來的傷痛煩躁與疲憊。

明明是一樁千不該萬不該的花田錯,偏偏纏綿交織著煎熬徒教人空瘦。

實秋神情落寞哀傷,緩緩地低下頭,一顆剔透滾燙的水滴可疑地墜落在他布滿塵灰的靴尖上。


而在幾百裏外的十裏坡,神情憔悴的珊娘緩慢地收拾著客人用過後的桌面,將空了的小蒸籠收入懷裏,想拿進廚房卻不知怎地失手撒了一地。

天色近黃昏了,水唬鎮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飄起,每道炊煙代表一個家,熱熱鬧鬧的家。

炒菜的,燒飯的,劈柴的,繡花挑針眼的,還有稚幼小童的歡笑聲……吵雜卻溫暖的形成一幅人間煙火圖。

在這個時刻,她分外感覺到自己的形單影只。

他已經離開十天了。

他離去後的每一分時光,都一寸寸地摧割著她的心,她每個晚上都走到他的房間,癡癡地坐在床板上,抱起他曾蓋過的被子深深嗅聞著,噙著淚水心酸地感受著被子上頭他殘留的淡淡氣息。

那是他特有的清新醇厚男人味道。

可是教她心驚傷痛的是,連他的味道都逐漸淡去,即將消失了。

所以她開始躺在他睡過的大床上,每個晚上緊擁著他蓋過的被子,淚水悄悄地滑落兩頰,幻想著他還沒有離開她。

白天她必須撐下去,還得向所有關心的客人們解釋他的離去是那麼理所當然,對外,她總說他進京趕考去了,因為大丈夫沒有功名何以為家?

她在阿瓜伯他們眼裏看到了由衷的關懷和憂心,他們是否也聽過那些個傳奇本子上的故事,擔心他一旦高中狀元便會被千金小姐招為貴婿?

如果不是的話,為什麼他們的眼睛裏閃動著微微的水光,和可疑的同情憐惜?

為了不讓關心她的人擔心,所以她的笑容越發燦爛,幾乎是一時都停不下來地忙得團團轉,一忽兒殷勤換箸,一忽兒熱切斟茶,姜蒜醋碟子更是換過一只又一只,包子捧出一籠又一籠,讓他們吃不完的還帶回去給老婆兒子媳婦孫子吃。

她讓所有的人知道她沒事……她會沒事的。

只是當客人都離開後,她明亮的雙眸乍然黯淡,笑容也自動凋謝了。

活像演著一出吃力的獨腳戲,待觀眾走了才能虛脫乏力地跌坐在臺上,任戲粧點點褪色斑駁。

“我要振作起來,當作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就是一個知心的過客來了又走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她喃喃自語,“就算是作了一場春夢,春夢醒來後也是無痕跡,從不曾聽過有人因為夢醒了而痛哭著死賴不放。”

他還會再回來十裏坡嗎?他可記得野店裏熱呼呼香氣四溢的包子?他可還惦念癡癡守在店裏盼望著他歸來的她?

她捂著小臉,無聲地掉下淚。


京城裏擠滿了應試的舉子,鬧烘烘得像到了菜市裏,幾乎每家客棧都被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而來的考生給佔據了。

一時間,有遇故友而快活慶祝的,有一言不合鬥嘴對罵的,還有那等窮酸的書生不甘餐餐吃饅頭酸菜,嘴巴淡得出鳥來,便四處找人打秋風。

還有呼朋飲伴就在那兒拇戰、聯句,輸的大飲三杯,說好聽是尋風雅,其實是想拚酒。

實秋靜靜地坐在角落的位子,啜飲著一杯狀元紅,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卻一點也引不起他的食欲。

他現在最想吃的,還是那雪白細嫩彈牙,內餡香潤鮮美的十裏坡鮮肉大包。

誠如他現在最想看到的是那個笑臉殷勤,嬌媚率真的小女人,而不是這堆他怎麼看怎麼討厭的文弱蒼白書生。

若不是龜縮在房裏啃書,連出去曬曬陽光都沒有的白板臉,就是自命風流才子還搽粉的小白臉,再不然便是風吹會搖晃,氣虛得走兩步路就吐一口血的病秧子。

當然也有看起來很正常,吟詩作對起來也煞有介事的書生,但是不知怎地也越看越覺面目可憎,自以為是,根本沒一個順眼的。

他突然好生想念起春風寨裏粗眉大眼,粗聲大氣、粗言快語的一百零九名弟兄們。

實秋意興闌珊地自斟自飲,軒昂的氣勢不減,卻多了一絲掩不住的寂寥。

而那一頭,幾名書生正嘻嘻哈哈地喝酒對詩,灌多了酒顯得臉紅脖子粗的越叫嚷越大聲,極度吵雜不堪。

“我先出上聯,詩句裏必須有花有鳥,誰敢來對?"一個喝多了才剛剛抓完”兔子“的書生打著酒嗝嚷道。

另一個吃得肚皮朝天圓的打著飽嗝,二話不說拍拍胸膛,“我來,你出對子吧!"

“好,來了啊,當心對著啊——”抓兔子書生搖頭晃腦道:“春花枝頭喜鵲鬧,吱喳吱喳吱吱喳。”

“簡單啦!"吃太飽書生抹了抹油膩膩的嘴,”豆花一碗淡出鳥,難吃難吃難難吃。“

“好!”其他人也喝得差不多了,哄然叫好。

實秋瞪著他們,一口酒差點噴了出來。

這是什麼狗屁?

如果今年的考生都是這等貨色、這般水準,那他隨隨便便用腳趾頭夾筆寫一寫就能撈到今科狀元當了。

“早知道就鼓吹二弟和三弟也來,那麼今科狀元、探花、榜眼定是我們三兄弟的囊中之物!"他不禁大感惋惜。

唉,一想到這一科是要跟這群飯桶比試文章,他真覺得太糟蹋自己的文才了。

別說是他們兄弟三人了,就是春風寨隨便派一個下來——例如王大彪——都可以輕松打敗這群人。

他在這頭懊惱可惜,那一頭可是又熱熱鬧鬧對起句來了——

“再來一個啊!"另一名紅瞼書生興致勃勃道:”街頭老頭賣饅頭,一邊吆喝一邊走。“

“我來!"一名書生忙咽下滿嘴的蔥瀑鹿肉,”巷尾狗尾在甩尾,一下南邊一下北。“

“對得好哇!'

“了不起,了不起!”

“絕代詩人,非君莫屬。”

那群書生已經醉到分不清黑馬白馬、好詩爛詩,只會一個勁地叫好。

“花園裏,蝴蝶飛,蜻蜓飛,繞了一回又一回。”

“茅房裏,蒼蠅飛,蚊子飛,吃了一堆又一堆!"

“哇!好詩,絕妙好詩啊……”

眾人又是一陣拍大腿猛叫好,樂不可支。

實秋不敢置信地瞪著那群已經喝酒暍到失去理智的人,像這麼惡心的句子也稱讚得出口?他光聽都快吐了,虧他們還能邊叫好邊狂喝猛吃。

如果今科是要比惡心擺爛的,那他開始強烈懷疑起自己這個強盜還要不要來扮書生?

要是再聽下去,恐怕這幾年來他對進京趕考高中狀元的美好幻想,全會摔得乒哩乓啷一地碎。

他吁了口氣,起身往外走,準備到外頭去透透氣。

繁華熱鬧的大街上,南北百貨樣樣齊全,小販熱烈地吆喝著,忙著把最新最美最貴的貨物介紹給客人。

他經過一攤賣釵環首飾的,不禁心一動,停下腳步。

“客人,您真識貨,我這兒的首飾樣樣打造得精致漂亮,而且十足純金純銀,絕不偷工減兩,保證你買回去送禮自用兩相宜……”小販一出口就講岔了。

實秋微挑劍眉,沒好氣地道:“我頭上插一柄金步搖能看嗎?"

“那也不一定呀!"小販眨眨眼,不識相地道。

他本來想生氣,掉頭就走,可是後來想想卻覺得好笑。

“你平常生意一定不太好吧?"他溫和地問,逕自動手挑選起來。

“客人,您怎麼知道?"小販睜大雙眼,滿臉崇拜敬意。

“那還用問嗎?來來來,讓我告訴你,凡是做服務業的身段要軟、嘴巴要甜、貨物要優秀,手腳要俐落,懂嗎?"

“哇!您好厲害,每個字都說到我心坎裏去了,我正愁自個兒是怎麼回事,怎麼老是賣不出東西呢?"小販張大了嘴,感激得不得了。”謝謝您,真是謝謝您了……可您看起來不像是腦滿腸肥、油腔滑調、吃人不吐骨頭的生意人啊,怎麼懂得這麼多?"

實秋揉了揉眉心,忍住差點衝出口的笑聲。

“我曾經有個很了不起的‘師父’教我。”他的神情因回憶而變得溫柔了,“她是我所見過,最有生意手腕、最懂得做生意,最熱情,也最有原則的生意人。在她身上,我學到了很多以往從沒想過的,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的道理。”

“哇……”小販聽得好不羨慕。“我可以跟您問問那位師父住哪兒嗎?我也想去找他學習學習做人做事的道理。”

“沒了。”他眸光黯淡了下來。“我可能失去她了。”

“啊?死啦?"小販大表同情。

“呸呸呸,誰死了?不準你胡咒她!"實秋殺氣騰騰的瞪著他。

小販連忙吞了口口水,“是是是,沒死、沒死,就算要死也不會現在死,他肯定以後才死……”

“你——你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那還用說嗎?客人,這下可換我糾正你了,狗嘴就是狗嘴,當然吐不出象牙來。”小販一副想當然耳樣。

“算了,我今天心情已經夠糟了,不需要再失手掐死個人來讓自己心情更壞。”實秋強抑住滿心不悅,抓起一把鑲著小小朱紅珊瑚珠的簪子,“我要這支。”

“客人,這不合您的發型,要照我看——呃,我馬上幫您包起來。”小販接到他殺人般的眼神,連忙改口。

“嗯。”他總算滿意了些,看著小販將簪子小心翼翼地裝入一只桃花紅緞子的荷包裏。

“客人下次再來光顧啊!"小販笑咪咪的將荷包雙手奉上。

“沒問題。”他接過後便揣入懷裏。

小販熱烈地對他揮手,“再——見見見……”

實秋轉身就要走,陡然覺得不對,又回過頭納悶地盯著小販,“你……”

“怎麼啦?客人還有什麼指教?"小販臉上送客的笑容都快笑僵了,忍不住奇怪地問。

“你還沒收錢。”

“哎呀!"小販恍然大悟,猛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瓜子。”難怪,我老覺得什麼地方怪怪的,原來我還沒收錢。“

他很是懷疑地看著小販,最後才搖搖頭好笑道:“究竟多少錢?"

“一兩二錢銀子。”小販搓著手陪笑。

“便宜。”他拋了錠二兩重的銀子給他,微微一笑,“下回有需要我會再來的。”

“謝謝您啦!"小販大喜。

實秋轉身走向大街,被那名搞不清楚狀況的小販一攪和,心情不知不覺間好了不少。

他伸手碰了碰懷裏的珊瑚簪子,臉上緩緩浮現溫柔的笑意。

珊兒發上別上這支珊瑚簪子一定很好看。

如果說……她還肯見他的話。

他的笑容消失了,心情又掉到了谷底,愁眉苦臉哀聲嘆氣,腳步沉重地走在大街上。

真個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啊……


眼看大試時間越來越近,原本喝酒的、請客的、嘻嘻哈哈的考生們全變得緊張兮兮了起來。

客棧裏到處都是趴在桌上拿著書苦讀著,口裏還不時喃喃自語:“慘了、慘了,我書還沒看完……”的考生。

再不就是客棧大堂裏的每根梁柱每晚都被人給預約了,時間一到,就看見人人自備了條繩子,擠來蹭去地排好位子,然後把繩子往上一拋兩端打個結。

“懸梁刺股”是古有明訓的應試苦讀十大絕招之二,但是因為“刺股”實在太痛了,又有血流過多得急送“回春堂”的危險,所以保險一點的“懸梁”就成了大家共同的讀書計畫。

只是一樣懸梁,卻也常常教人懸出一身冷汗來,就有那些個笨手笨腳的考生,因為太緊張便忘了繩結是拿來綁發髻,不是拿來上吊的,衝動得就把脖子往繩圈裏套……幾乎每個晚上都險些鬧出人命來。

但是緊張氣氛還不止於此,在黑夜幽幽的客棧裏,燭光昏暗的大堂,四周靜寂無聲,二、三十條繩子掛著二、三十個人頭……發,就有那等睡得迷迷糊糊下樓來上茅房的客人被活生生地嚇昏過去。

有監於此樁慘劇,客棧老板自付心臟也不太好,便緊急頒出了條店規——凡是懸梁者必須在燭光之下保持好氣色,免得臉色慘白會讓人誤以為客棧鬧鬼,因此一律得上鮮傃彩粧,否則不能在大堂出沒。

可是就在眾考生一一照辦之後,隔天一早卻傳出了客棧鬧妖怪的傳聞,氣得客棧老板索性一到晚上便拿木板把所有考生的房門釘死,直到第二天早上雞鳴時才差夥計把木板拆掉。

就這樣“懸梁讀書會”被迫解散,考生們只好自求多福了。

相較之下,實秋因為日日夜夜苦苦思念著伊人,導致神情憂鬱了點,每天早上起來吃飽飯就出去溜達逛大街,見到了什麼適合珊娘用的便買下來,不到五天便已經堆了一房間的禮物。

至於書呢?早被他拿去墊在不穩的桌腳下了。

反正他隨便考考都不比這群飯桶差吧?

“君大爺,您今兒是不是也還幫我們做包子呢?"掌櫃的一見他又拎了一籠子的紅嘴綠鶯哥走進來,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殷勤討好道:”您昨日做的包子可好吃了,我們上下都愛吃,還有客人聞到了香味,便急著問店裏有沒有賣,可見得有多好吃了。“

“是嗎?"實秋高興極了,想也不想便把鶯哥鳥兒塞給他,”我去廚房遛遛,說不定今天興致一來,再做給你們嘗嘗。“

“君大爺,你真的可以嗎?"掌櫃的口水都快流下來,忽然想到他也是待試的舉子,不禁有些遲疑,”可是剩十天就大試了,你……“

“大試?"實秋怔了怔,環顧著四周讀書讀得眼青臉白氣虛的書生們,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一點都不像他這些年來所期盼和想像的那樣有意思。

他老覺得讀書應考是一件瀟灑又浪漫的事,文質彬彬的才子,出口成章後贏得世人的讚嘆,並且遇上了個知書達禮的世家小姐,從此紅袖添香夫唱婦隨,那該有多好?

可是真正進了京城來,他發覺怎麼跟自個兒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有些讀書人若不是真讀成了呆子,就是荒唐得比他們春風寨的強盜們更討人厭,還有自大狂的,色鬼的,酸儒型的,滔滔不絕口水噴死人的……什麼款的都有。

真真教他長了見識。

“對呀,您不也是進京來趕考的嗎?"

“對呀,我也是進京來趕考的。”他興致缺缺地道。

“那您還是安心看書去吧,我瞧您器宇軒昂、氣概非凡,說不定您就是今科狀元郎呢,倘若真是如此,那敝小店可就風光了。”掌櫃的只能把口水抹一抹,哈著腰道。

“對我這麼有信心?"實秋睨著掌櫃的,似笑非笑。

“那可不,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書生,我就見您最有大將之風了,所以我可是把全部的信心都賭在您身上,您可別讓我失望才是。”掌櫃的說得滿臉激憤,“像三年前東升鐵字號客棧那個死鐵公雞,做人尖酸刻薄不說,還老是苛扣考生的夥食費,人家交了一兩銀子,給的是一顆饅頭、兩碗茶,沒想到老鴨堆裏跑出個鳳凰來了,那年狀元就偏偏出自他們客棧,哼!那個鐵公雞就光靠這點吹噓囂張了三年……”

“你心情放輕松點。”實秋同情地拍了拍說得臉紅脖子粗的掌櫃。“正所謂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各有前因莫羨人,你這麼虔心,說不定老天爺今科真給你店裏中個狀元。”

掌櫃的聞言大喜。“那就承您金口貴言啦,如果真讓我店裏出了個狀元郎,我保證擺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以茲慶祝!"

“到時候這杯水酒是要叨擾的。”他笑了起來。

“一定,一定。”掌櫃樂得合不攏嘴。

實秋若有所思地接過紅嘴綠鶯哥,緩緩拾階往樓上走,

掌櫃的話讓他這些天來消沉的應考意志又逐漸回來了,無論如何,人是進京來了,沒好好考完便回去,他非但對不起春風寨上的好弟兄們,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珊兒。

他執意離開她就是為了要應試,想一圓狀元夢,今日又怎能輕易放棄?何況只要他考上狀元,就不算是強盜了,那麼珊兒一定也會很高興,說不定會高興到願意再考慮嫁給他。

他的心卜通卜通的急跳,一想到成親這件事,竟熱血沸騰澎湃了起來。

是啊,經過這些天癡癡念念的苦楚,他就算是顆糞坑裏的石頭也該明白了,這一生也只有珊兒能夠令他神魂顛倒、相思成狂。只要想起她的笑容,他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微笑起來,想著她憂鬱的神情,又心痛到難以自持。

為了讓珊兒能風風光光地嫁給他當官家少奶奶,而不是只嫁給一個強盜頭子當押寨夫人,他一定要使出渾身解數拿下這狀元不可。

還有小刀和阿飛的狀元夢,也該由他這個大哥來幫忙實現了!

一想到這兒,實秋便精神抖擻了起來,愉快地哼著歌蹦上樓,準備把所有墊在桌腳下的聖賢書翻出來……跟它拚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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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已經離開一個月了。

珊娘這些日子以來疲倦憔悴,難以成眠,每天都想著他的笑語還有想著他究竟會不會回來?

直到有一天在剁洋蔥剁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時候,她突然大叫了一聲,氣呼呼地將菜刀直直插入厚砧板中,厭惡極了再這樣哭哭啼啼的過日子。

“他要來也沒通知,要走也沒相辭,究竟是不把我放在心裏還是不放在眼裏?"她美麗清減的小臉浮起了閃閃發光的神採,忿忿然地負著手在廚房裏踱起步來。”到底要娶我,不娶我,好歹也說一聲再走,這樣叫人家一直牽腸掛肚的,算什麼呢?"

她孫珊娘可不是好惹的,要怎樣也得交代個清楚,可別讓她不明不白地每日空等。

珊娘當下下定了決心,堅定地掀開竹簾子走進大堂,對所有等著吃包子的老客們大聲宣布——

“十裏坡包子店歇業三個月,我要去跟某人要個說法,給個交代!"

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隨即爆出了陣陣熱烈的鼓掌聲。

“好!好!好樣的!"阿瓜伯瘋狂拍手。

“這才像我們小珊娘!"楊大叔拚命吹口哨。

“去給他點顏色瞧瞧,我們挺你!"曹老頭跳上桌子,揮舞著拳頭。

珊娘雙眸發亮地望著他們,感激得喉頭哽咽,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多謝各位鄉親父老。”她優雅地欠身作禮。“我一定不負大家的厚望,謝謝、謝謝啦!"

“要加油哇,幸福是自個兒爭取的,別讓愛情悄悄自你手上溜走。”阿瓜伯感慨地道:“想當年我跟‘青花閣’的小青就是因為……”

“阿瓜,不要再說你那幾百年前的戀愛史了呀……”登時全場又是一片哀哀叫。

珊娘顧不得笑,這些日子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清醒了,也再度活了過來;她興匆匆地上樓,開始收拾行李。

“楊大叔,勞駕您幫我準備一輛騾車,我要快強加鞭進京城去找相公!"下樓後,她急急對著經營騾馬出租行的楊大叔道。

“沒問題,給你我們出租行裏最頂極的寶馬車,搭配能日走百裏、夜行千裏的西洋輸馬克騾,還有神奇騾鞭及紅蘿卜一打,兩樣絕招交叉使用效果更好,還有,如果路上遇到馬賊,你就報上我的名號,他們會給你打個六折的。”

“楊大叔,那就謝啦!"她有些啼笑皆非,不過看在老人家很認真的份上,連忙點頭。

遇到馬賊還能打六折?那他們還會不會在搶劫的過程中代客泊車啊?

此去京城路途不算短程,珊娘可是把祖傳驅蚊防狼的“一笑含香軟筋散”帶著,還有粗壯的荔木搟面棍,以及超級無敵金剛菜刀,另外還有一百兩紋銀也都帶在身上。

她再進廚房搜羅了幾樣耐熱不易壞的幹糧和糕餅,灌滿了三大羊皮囊的水,就這樣上路去了。


“子日:吾未見好德如好色也……”實秋頭上綁著寫上“必勝!殺氣!"的白布條,雙眸緊盯著「論語”裏的每句箴言,口裏喃喃念著,“子日:三人行,必有我師……子日……”

夜更深,人更累,眼皮子在他一下注意的時候就偷偷掉下來擋住視線,氣得他索性在椅子上黏了支燃燒著的大紅蠟燭,用當年苦學功夫的土方子半蹲在上頭,若是忍不住想睡坐了下去,屁股就不保。

“這下子就不信治不了你!"他自言自語,忿忿道。

春風寨的大王果然不同凡響,半蹲在灼熱冒煙氣的蠟燭上頭,這麼一蹲就是一個時辰文風不動,連眉頭皺都不皺一下。

但是聚精會神在半蹲下面,可就忘了要專注在書本上面,所以當他長吁了一口氣,滿意地低頭看著終究比不過耐力而燒完了的蠟燭,正得意時,這才發現自己這一個時辰裏連一個字都沒背進腦袋裏。

“可惡!"他懊惱至極,”我這是怎麼了?怎麼這樣沒出息、不爭氣?"

大後天就是應試的大日子了,他得加緊腳步看完書,否則怎麼對得起珊兒?他又拿什麼臉去求親?

實秋嘆了一口氣,大掌抹了抹疲倦的臉龐,松活了下筋骨,然後起身走出房間。

客棧裏靜悄悄的,就連店小二都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無聲地下樓,拐進熟悉的廚房裏。

他手勢無比熟練地舀出面粉,加一小團發酵好了的老面,少許糖、鹽,然後是溫水,隨即有力地搓揉起了面團。

趁面團緩緩發酵間,他挑了大籮筐裏的竹笙、菌菇和大白蘿卜,細細剁成餡,可是待素餡做好後,他忽然一頓——

今兒個他並沒有去打獵,自然沒有大雁或野鴨肉可用,這可怎麼辦才好?

“可惡,本來還想藉著做包子舒緩一下壓力的!"他低咒了一聲,煩惱地望著滿廚房的食材,卻怎麼也找不到想要的東西。

每當他疲憊寂寥的時候,就會深深思念起珊兒做的鮮肉大包子。香噴噴、熱呼呼,雪白蓬松又彈牙美味的包子,總是奇異地溫暖了他煩躁不安的心。

可是就算他再怎麼照著她教的那樣做,他做出的包子雖然可口,卻總是少了一味……

實秋輕輕地嘆息,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的長木椅上,就這樣癡癡地獨坐到天亮。


剛過晌午,盡管臉上帶著兩顆黑眼圈,實秋還是認真地坐在大堂一角讀著「應試十大須知手冊“。

這是京城相思先生為了受惠廣大的應考舉子,特意書寫出的教戰手冊,包括進考場應帶什麼、不應帶什麼,還有作弊者會遭受何種嚴厲處分,也都一一寫明在上頭。

“唉,累死人也。”半個時辰後,他強忍住打呵欠的衝動,喃喃自語道:“進京趕考真是悶極了,還是攔路打劫爽快點。”

盛暑陣陣催人,他又想睡又熱又煩躁,火氣都快飆上來了。

京城裏房子密密麻麻的,一絲山風都吹不進來,哪像極北峰上那等涼爽?

他這時分外想念起自己在春風寨的寬敞房間,還有跟弟弟們舞文弄墨、舞刀弄槍的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勉強把眼眶的溼熱逼了回去。

要是再想下去,恐怕他都要哭了。

“不過這些個貪官污吏照我說,是不是腦子全壞光了?明明要當上一官半職得經過一次又一次逼瘋人的考試,這麼好不容易才爬上來的,幹什麼當上了還不好好做,污錢污到被朝廷罷官踢回鄉,要不就是銀鐺入獄狗頭不保,再不就是被我們這些強盜劫富濟貧……這樣也高興嗎?"實秋嘟嘟囔囔地埋怨著。

就在他碎碎叨念的當兒,一個身穿銀袍,俊美無儔的男人大搖大擺的走進客棧,開口第一句話便是——

“我給諸位送富貴來了!"

登時所有的書生耳朵都豎了起來,滿臉歡欣狂喜之情,迫不及待跳了起來衝向他。

實秋納悶地看著那堆圍成了一圈又一圈,爭先恐後又神秘兮兮的書生,活像餓了三天三夜的鴨子見著了一條肥滋滋的蚯蚓出現一般。

“這是……怎麼了?"他逮住一臉緊張的掌櫃問道。

“君大爺,你有所不知,每到應試之日快到了,京城裏就會出現像那種招搖撞騙的騙子,口口聲聲說有秘密管道拿到試題,五道試題就要賣十兩銀子,簡直是要不得的暴利啊!"

嘿,不過今兒個出來騙的這個怎麼長得這樣俊?看來詐騙集團也有吸收新血啊!

“還有這種事?"實秋聽得瞠目結舌。

“那可不?反正為了賺錢,是什麼話都有人說,什麼活都有人做,就像那些算命的吧,光是這半個月就多了千兒八百攤,為什麼?因為問卜求功名的人多嘛,唉!"掌櫃的忍不住搖頭,”時代變羅!"

“你也不用這麼惆悵,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實秋微微一笑,好心安慰道。

“我不是惆悵,我是捶心肝!"掌櫃的痛心疾首道:”早知道我也提前準備好道具參一腳,你都不知道這種銀子有多好賺!"

“掌櫃的,你剛剛還罵這是要不得的暴利……”他駭笑的提醒掌櫃。

“這暴利最要不得的就是人家賺到了而我沒有,我吐血啊!"掌櫃的懊喪得要命。

實秋好氣又好笑,更覺得荒唐。

唉,都說讀書人最是風雅了,可是依他這些天的見識看來,也跟他們做強盜的差不多嘛。

他再一次信心動搖……可是一想到珊娘,他就連忙收攝心神,努力說服自己高中狀元才是王道。

“唯有考中狀元才能向珊兒交代,也才好意思求珊兒嫁給我,對!就這樣說定了。”他自言自語。

“君大爺,你不去跟人家買試題嗎?說不定會中呢!"掌櫃的好意地問。

“男子漢大丈夫,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用作弊的手段就算考中了也不光彩,怎麼配當人?又怎麼向江湖交代?"他慷慨激昂地道。

“好!"掌櫃的呆了一下,隨即大聲叫好,滿臉崇敬。”不愧是我相中的今科最佳狀元人選,我欣賞你!"

“謝謝你的欣賞。‘他露齒一笑,”不過可否勞駕先幫我上碗酸梅湯?我都快中暑了。“

“是是是,馬上來。”掌櫃的連忙去張羅。

那名俊美男人手上的試卷猜題賣得差不多了,眸光忽然望向實秋這邊,隨即笑吟吟地走過來。

實秋劍眉一揚,似笑非笑地等著他。

“這位兄臺,在下孔乙人,是特意來送富貴給兄臺的。”俊美男人翩翩有禮地作了個揖。

“多謝孔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他淡淡地道。

天下間怎麼會有一雙鳳眼比女人還漂亮的男人?怎麼看就怎麼妖裏邪氣的,必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怎麼?"孔乙人一怔,隨即笑了,目光慧黠地盯著他,”兄臺以為我是那招搖撞騙之徒嗎?"

“招搖不招搖,撞騙沒撞騙我不知道,但是我做人做事一向喜歡明著來,還有自個兒來,兄臺供應的試題不管是真是假,我一點興趣也無。”實秋頓了頓,意有所指地道:“倒是兄臺,在這天子腳下公然賣起了試題,未免太大膽了吧?"

孔乙人難掩讚賞地注視著他,“這麼說倒是我小看兄臺了,敢問尊姓大名?"

“君實秋。”他有一絲戒慎,面上卻半點也不顯露。“我以真名示之,兄臺卻是用假名,這未免太沒有誠意了。”

“君兄,正所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我賣的試題是真,我的身分真或假便一點也不重要了。”孔乙人笑嘻嘻的問:“君兄要不要買呀?"

“多謝好意,我心領了。”

“難道君兄來天子腳下不是求功名的嗎?"

“我求的是光明正大的功名。”

孔乙人眼底閃過一抹精光,隨即哈哈大笑,“難道君兄不後悔嗎?"

“我進京趕考一來是圓多年書生夢,二來是想測驗自己的文採能力,三來是想實踐聖賢書上的道理,如果這三點都做不到,那我才真後悔呢!"

“好!太好了!"孔乙人讚賞地點點頭,轉身笑著走了。

“好什麼?"實秋一臉莫名其妙。

但見其他搶購到試題的書生樂得眉開眼笑,忙去翻書找資料好來做一篇策論和破題,一時間全場鬧烘烘得跟菜市似的。

“唉——”實秋揉著眉心,真是被這群人給打敗了。

讓他看盡了求取功名過程中亂七八糟的一面,難道就是要他體驗古人說過的一句話:幻滅就是成長的開始嗎?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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