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官不聊生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季可薔 -【負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1
發表於 2022-7-6 00:07:5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情況怎樣?”手機另一端,傳來高木真一關懷的問候,夏晴聽著他溫和的嗓音,頓時有些心虛。“嗯,還可以啦。”她漫應。

    “什麼還可以?”高木對這答案很不滿。“我是問你,關雅人對你好嗎?你有沒有找到任何對他不利的證據?”

    “他對我還OK,至少表面上挺好的。”夏晴握著手機,因為心慌,來回在屋內走動,不知不覺來到關雅人的書房,在他書桌前坐下。

    “你該不會因為他對你好,就忘了自己接近他的目的了吧?”高木警覺地問。

    “我當然記得!”夏晴飛快地反駁。“只是!”

    “只是怎樣?”

    “事情沒那麼簡單。雅人從來不跟我談公事,連‘Image’的事也沒問過一句,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要我回到他身邊,難道只為了氣你?”

    高木沉默半晌。“所以你認為他這次不是為了利用你?”

    “也不能說不是。”夏晴蹙眉。“只是他好像真的不在乎‘Image’的事,可我也不相信他單純只是為了報復你以前搶他女朋友——唉,我真的不確定 他到底想要什麼。”

    “你心軟了,Sunny。”高木一針見血地指出。

    夏晴一愣。“什麼?”

    “你動搖了。”高木犀利地剖析她的心態。“因為關對你很好,就像一般戀人那樣溫柔體貼,所以你迷惑了,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報復他。”

    “我——我當然會報復!”夏晴急切地宣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我沒心軟,我陪他玩遊戲,只是為了爭取他的信任!”

    “你陷在遊戲裡了。”

    “沒有。”

    “你又愛上他了。”

    “不是那樣!”

    “那你說,你現在在做什麼?”高木提高聲調,語氣顯得嚴厲。“你每天陪他出席社交宴會,跟他約會、上床,你過得很快樂,對吧?覺得又回到以前跟他談戀愛那時候了,對吧?你是不是想,如果他真的有意懺悔,你願意原諒他?”

    “我!”夏晴啞口無言。

    不是那樣的。她在心裡無助地抗議,卻說不出口。

    因為連她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說謊,她不能完全否認高木的推論,不能肯定自己沒有一絲猶豫。

    “你說,你這兩個月真的有在查他嗎?你有試著翻他工作的資料嗎?有打開他電腦看一看嗎?”

    “我有,我真的有!”夏晴澄清,連忙打開關雅人擱在書桌上的電腦。“我查過了,但他的電腦需要密碼才能進去,我需要時間查出來。”

    電腦螢幕跳出對話方塊,要求輸入密碼。

    “……你也知道,我又不是專業的電腦駭客,哪裡知道該怎麼破解?我得先找機會偷看他輸入密碼,至少也要看清楚他按的鍵盤位置,這樣才有猜的依據,總不可能我隨便輸入他的生日,電腦就讓我進去了吧?”說著,她隨手鍵入關雅人的生日,但奇特的,電腦竟然接受了,跳進主畫面。她瞠目,驚駭地凜息。

    “怎麼了?”高木察覺她不對勁。她沒回答,急著進入檔案庫,找出隱藏檔案,果然要進入那些隱藏檔案也需要密碼,她再次輸入關雅人的生日,電腦又接受了。

    她駭然,腦海霎時一片空白。

    “Sunny,你怎麼不說話?出了什麼事?”高木焦急地追問。

    “沒、沒事,很好,我很好。”夏晴恍惚地回話。“真一,我還有事,不能跟你多聊了,先這樣,拜。”

    她匆匆掛電話,瞪著電腦螢幕,出神片刻,一一點進那些機密檔案,流覽內容,每多看一個檔案,她臉色便更蒼白一分。

    那些全是“Great Eagle”近年來各項投資交易的資料,而且其中有多起案件涉及內線交易、背信、商業間謀等不法罪嫌。

    這就是證據。

    夏晴惘然,思緒如一團混亂的毛線,打了千千萬萬結,情緒澎湃,顫慄著、驚懼著。

    這就是她要的證據,只要將這些送交檢調機關,就能將關雅人移送法辦,也能完成她的報復計畫。只是這些不法情事,真的都和他有關嗎?又為何如此容易被她查到?這其中有什麼陷阱嗎?她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夏晴靠向椅背,全身癱軟,心臟不規律地跳著,每一次撞擊,都是對她道德良知的挑戰。

    她覺得胸口悶痛,幾乎無法呼吸。

    關雅人回到家時,夏晴正站在陽臺上發呆。她將手臂擱在欄桿上,仰著微微蒼白的臉,凝望遠方,初冬時節,天色暗得快,此刻已是一片蒼茫。

    天邊湧著濃雲,掩去月牙,風吹來,微微刺骨,她不覺輕顫。

    關雅人蹙眉,走過去,脫下黑色風衣外套,覆在她身上。“天氣冷了,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會著涼的。”

    “啊。”她驚顫,回過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家。”他回答,墨眸深深地凝定她。

    她下意識想回避他的眼神,垂斂眸,伸手攏了攏外套,感覺到他的體溫,心口暖暖的。“你餓了嗎?我去煮飯。”她走進屋內。他跟在她身後,關上落地窗。“我看不用麻煩了,我們出去吃吧,還是你想叫外賣?”

    “我想下廚。”她拒絕他的提議,來到開放式廚房,流理臺上已經備好食材,只等她調理下鍋。“還是你不想吃我做的東西?”

    她忽然反問他,語氣噙著一抹調皮。

    他知道,她並不如表面上看來開朗輕快,但他不打算道破她心事,只是淡淡微笑。“我當然想,這陣子多虧有你常常下廚喂我,你瞧,我胖了不少呢,就連 Cerberus也被你養肥了,對吧?”

    說著,他蹲下身,拍了拍朝主人奔來的狗狗,搔搔它耳朵,Cerberus心滿意足地輕吠幾聲。

    夏晴注視一人一狗的溫馨畫面,心弦一緊。“你啊,平常三餐一定都很不定時吧?我剛來紐約見到你,就覺得你瘦了。”

    關雅人聞言,停下摸狗的動作,仰頭望她。“你有注意到?”

    “誰沒注意到啊?”她漫不經心地回應,一面抓了把義大利面,俐落地下鍋。“你的臉都瘦到快見骨了!”

    “哪有那麼誇張?”他好笑,胸口卻也波動著某種異樣情緒,站起身,目光纏綿地追隨她忙碌的倩影。

    “你不是一真個人生活嗎?都沒學會下廚煮東西給自己吃嗎?還是工作太忙,沒有時間?”

    “我懶得煮。”他直率地坦承。“而且跟你分開這一年,我也吃不下。”

    “什麼?”她震住,身子僵凝好片刻,才緩緩轉過來。

    他看出她的不可置信,含笑逗她。“你不相信嗎?”

    “當然……我怎麼可能相信?”她看來心慌意亂,顫著手將發繒收在耳鬢後。

    “是你不說一聲就丟下我,離開臺灣的,你不要說得一副好像……你也很痛苦的樣子。”

    “如果我是真的痛苦呢?”他沈聲反問。

    她一凜,羽睫驚飛,射向他的眸光滿是哀怨。“不要開玩笑了!你懂得什麼是痛苦?你把我利用完就丟在臺灣,我才真的痛苦,你知道那幾個月,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她時常買醉,鎮日如遊魂在屋內晃蕩,又哭又笑,像個瘋子,小冬跟阿嬤都擔心她扛不住壓力,會像她母親一樣崩潰。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振作起來的,而他竟拿那段日子說笑!

    “對不起,小夏。”關雅人道歉,伸手想撫摸她臉頰,她氣惱地別開。

    “不要說你想補償我,少來這一套,反正我會答應回到你身邊,也不是因為喜歡或愛什麼的,是因為情欲,你也清楚的,不是嗎?”她忿忿地強調。

    他沒立刻應聲,與她四目相凝,在她迷離的眼潭裡,尋找曾經擁有的真心。但他找不到,她將自己的心關閉了,拒他於千里之外,他知道,若是他一直敲門,只會令她心痛。

    “今天吃什麼?”他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

    “海鮮義大利麵,你想搭紅醬還是白醬?”

    “紅醬吧。”酸酸甜甜的,適合今天的心情。

    “OK。”她取出幾顆番茄,川燙切丁。

    他在一旁幫忙,準備簡單的生菜沙拉,她調好沙拉醬,交給他打散,他努力攪拌,動作太粗魯了,醬汁噴了自己一臉。

    他左手抱著玻璃盅,右手展袖抹去,卻笨拙地抹不到,她見他模樣狼狽,笑了,手指拈來沾在他鼻尖的醬汁,送進嘴裡吸吮。他看著她頑皮的舉動,心跳亂了節奏,好希望自己是她的手,享受紅唇的愛撫。半小時後,香濃味美的義大利面以及切得亂糟糟的生菜沙拉上桌,他開了瓶紅酒,搭配美食。

    兩人邊吃邊聊,Cerberus蜷縮在餐桌邊,興奮地咬著夏晴為它準備的牛排。還是媽咪厲害,做的料理香甜可口,還配上小黃瓜切片,營養滿點,哪像爸比,只會給它難吃的狗食罐頭。

    Cerberus掃光晚餐,走來夏晴腳邊,諂媚地搖尾巴,感謝地舔她纖細的足踝,癢得她呵呵嬌笑。

    “走開!”關雅人看見了,伸出長腿將它踢開。“這小色鬼,簡直心懷邪念。”哪裡不舔,舔女人最性感的腳踝?

    “嗚嗚。””Cerberus抗議地哀鳴。人家想跟媽咪撒嬌不行嗎?

    “不行!”關雅人一口回絕,很沒風度地揮手。“去,到一邊睡覺去。”

    切!Cerberus吐舌頭,無精打采地璽到暖爐邊,趴下。

    “這狗很聽你的話耶。”夏晴舉杯啜飲紅酒,樂得看這場“父子”之間的小戰爭。

    “它白天在家,一定整天纏著你吧?”關雅人拿餐巾抹嘴,話裡頗有醋意。

    她沒聽錯吧?夏晴莞爾。“好像是耶。我發現它挺喜歡看我拖地的,每次我拖地,它都跟著拖把後頭跑。”

    “那豈不是把你剛拖乾淨的地方又弄髒了?”

    “也還好啦,頂多再拖一次嘍。”

    他蹙眉。“其實你不用做這些的,鐘點管家每個禮拜都會來。”

    “沒關係,我喜歡做啊,反正在家裡也無聊。”她淺笑,櫻唇銜著杯緣。

    他看著,又有股衝動想好好吻她了!真糟糕,似乎他也跟Cerberus一樣,成了個不折不扣的色鬼。

    “咦?窗外飄的是什麼?”夏晴瞥望窗外,好奇地問。

    關雅人跟著轉動視線,只見玻璃窗外,隱約飄落一瓣瓣白色圓點。“好像下雪了。”

    “下雪?真的嗎?”夏晴驚喜,起身直奔陽臺,打開落地窗,戶外果然飄零著雪花,雪安靜地落著,吸走了塵世的喧囂,人間無聲。

    “是初雪。”關雅人來到她身旁,與她並肩看雪。她震了震,憶起他曾經說過,最愛冬天的第一場雪,初雪總下在寧靜的深夜,隔天清晨,整個城市便會被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好想在紐約,跟你一起迎接初雪的早晨。她記得自己如此說過,沒想到當時純真的願望,如今即將實現了,卻是在經過一番痛徹心肺的轉 折之後。

    這夜,兩人激情做愛,他不讓她離開,將她留在自己床上,他從不讓任何女人駐留的地方,她是第一個。

    這是他給她的特權,她背偎在他懷裡,感覺到他沉默的眷戀,心,很痛。

    她轉過身,與他正面相對,他在半夢半醒之間,自然地擁緊她。

    隔天早晨,她醒來時,他已經下床了,站在窗前,靜靜地看窗外銀白世界。

    她揉揉眼皮,驅逐睡意,來到他身後,展臂圈抱他。

    “耶誕節快到了。”他像是有戚而發。

    “是啊。”她迷糊地點點頭。

    “你是基督徒,一定會過這個節日吧?”

    “嗯,以前小時候家裡都會過,後來遇到阿嬤,她每年平安夜也都會邀我去她家吃飯。”

    “那今年呢?”

    她一愣。“今年你會回臺灣過嗎?”他問。

    她遲疑。“那你呢?”

    “公司大老闆一家人要去瑞士滑雪,邀我一起過去。”

    “所以你要跟他們去滑雪?”

    他搖頭,墨眸依然深沉地直窗口外。“我會留在紐約。”

    這意思很明顯了,他是邀請她留在紐約,與他一起過耶誕節。

    這是專屬於家人的節日,她能跟一個曾經背叛自己,現在也摸不清他心思的男人一起過嗎?

    夏晴悵然無語。

    “小晴,你搞什麼?快給我回臺灣來!”

    星期天早晨,關雅人前往公司加班開會,他答應夏晴,開完會後會儘早回來,陪她到中央公園看雪景。夏晴在家裡做三明治,準備野餐的食物,一面聽搖滾 樂,偶爾隨節奏扭擺肢體,翩翩起舞。心情正愉悅時,卻接到來自臺灣的電話,是方可華打來的,劈頭便是一頓痛駡——

    “我都聽真一說了,你現在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你瘋了嗎?他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你怎麼還能跟他交往?”

    “阿嬤。”飛揚的芳心,瞬間沉落穀底。“你聽我說!”

    “你還想說什麼?”方可華氣得嗓音發顫。“你這孩子,想不到竟會說謊騙我!當初你說要去紐約見世面,原來是去見前男友的,真一說你跟他同居,是真的嗎?”

    “……是。”

    “你還真的——”方可華氣到說不出話來。

    夏晴很擔心她又心臟病發。“阿嬤,你冷靜點,我不是想跟雅人複合,我是想——”

    “我知道,你想報復他,是嗎?”方可華打斷她,懊惱地歎息。“問題是你這孩子,你明明就不是那塊狠心的料,我看你現在根本只是把自己的心又賠進去而已。”

    她又賠進去了嗎?夏晴怔仲地握著話筒,胸口悶悶的,就像那天她在他電腦裡發現那些不法資料時一樣,她又無法呼吸了。

    那些資料,代表他不只騙過她,也騙過其它人,他說過,在關鍵時刻,他連自己最忠實的夥伴都可以背叛。

    他就是這種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男人是你可以信任的嗎?你打算跟他糾纏到什麼時候?你可以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那種人嗎?”

    “我沒打算跟他過一輩子。”她沒想過,她知道不可能的,他是個無心的男人,不懂得愛情。

    “那你馬上回來!”

    “不能……過了耶誕節以後嗎?只剩不到兩個禮拜了,阿嬤,讓我!”

    “小晴!”方可華厲聲喝叱。“你還在猶豫什麼?你忘了他離開你的時候,你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擔心你,我真怕你會…… 唉,你這孩子,是存心想氣死我嗎?”

    “不是的,阿嬤,不是那樣。”別為她擔憂,別對她失望,她一直很敬愛阿嬤,當年若不是老人家刻意栽培,也不會有今日的她。她跟阿嬤就像真正的親人 一樣,阿嬤病發送醫的時候,她心急如焚,魂魄幾乎也跟著飛了。

    “如果不是關雅人從中作梗,‘頂豐’早就是我們‘瑞華’的了,你知道嗎?瑞鎮的遺願也早就可以實現了,都是因為他——”方可華驀地頓住,提起這樁憾事,仍是耿耿於懷。

    夏晴咬緊牙關,悲愴地流淚。都是她不好,怪她當時太輕忽大意,才給了關雅人可乘之機。

    是她毀了老人家的夢想,造成阿嬤一輩子的遺憾!

    電話收線後,她傷感地出神片刻,終於撥打高木真一的手機,接通後,她顫著嗓,好不容易出聲。

    “真一,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我在中央車站的寄物櫃,放了關於‘Great Eagle’的不法資料,待會兒我會讓快遞把鑰匙送給你,請你幫我把那些資料……寄出去。”高木沉默數秒。“為什麼你自己不寄?”

    因為她做不到。夏晴無聲地哽咽,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拜託你,你……幫忙好嗎?”

    “好吧,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她最近怪怪的。自從降下初雪的那個夜晚,她便經常顯得心神不寧,之後他們去中央公園野餐,她竟將自己的臉埋在雪地裡,久久不肯起來。他怕她凍傷, 急著拉她起身,她笑嘻嘻地望他,臉上沾染殘雪。

    她在哭,他一眼便看出來了,可她卻不承認淚水融在雪地裡,逞強地綻開笑顏,比花還嬌。

    他因而有預感,她留在自己身邊的日子不多了,也許某天他早上醒來,便會發現她不見人影。

    於是他纏得她更緊了,夜夜都擁著她入眠,強睜著不肯閉上眼,能多看她一分一秒也好。在她醒著的時候,睡著的時候,他陰鬱的目光總是追隨著她,留戀 地在心版烙下她的一顰一笑。她還會留在他身邊多久呢?他還能擁有她多久呢?他不願深思這個問題,也不敢深思。

    他果然,是個怯懦的男人……

    一念及此,關雅人澀澀地苦笑,一陣刺骨的冷風襲來,他拉高大衣衣領,抵擋寒意。

    街邊響著歡樂的耶誕鈴聲,每一扇櫥窗都噴上白色雪花,佳節氣氛濃厚,行人們言笑晏晏。

    再過兩天,就是平安夜了。

    關雅人佇立在一間玩具店前,怔仲地看著門口的聖誕老人笑呵呵地分送禮物,孩子們搶著坐上他大腿,傾訴童稚的願望。

    關雅人望著這一幕,奇怪這些孩子怎麼會相信這世上有駕著雪橇在天上飛,遊遍世界各地的聖誕老人,不覺得可笑嗎?

    但孩子們並不覺得可笑,很認真地跟聖誕老人要禮物,小男生也許要一台又酷又炫的遙控飛機,小女生想要最漂亮的洋娃娃。一對夫婦從店門口走出來,關雅人瞥見,倏地愣住。是楚行飛和他的妻子戚豔眉,夫妻倆相偎而行,楚行飛小心翼翼地以自己的臂膀護著妻子,彷佛深怕周遭的人潮驚擾到她。她忽然停下來,拾 起地上一顆不知誰人遺落的彩色玻璃珠,笑著將它拿高,觀察玻璃珠在街燈映照下,折射出的絢麗光芒。

    關雅人默默地望她。

    聽說戚豔眉有輕微自閉症,所以偶有一些怪異行為,會在街上撿玻璃珠起來看,的確很怪。

    但楚行飛似乎不以為忤,仰起頭,跟妻子一起欣賞玻璃珠,一顆平凡至極的玻璃珠,在夫妻倆眼裡,可比絕世鑽石。

    兩人相視而笑,楚行飛低頭吻了吻妻子額頭,擁著她離開。

    關雅人目送兩人背影,胸口震動。

    他一直以為楚行飛是為了權勢財富才選擇跟戚豔眉結婚,但看來是他錯了,楚行飛是真心疼愛自己的妻子。

    他們是相愛的。

    是愛啊……關雅人唇角微揚,笑了,笑意漫染眉宇,令他平素嚴凜的臉孔,顯得無比溫經過洛克斐勒中心時,他仰望張燈結綵的巨大聖誕樹,胸海霎時澎湃著興奮的,就像他在玩具店前看見的那些孩子一樣。耶誕節,是家庭的節日,愛的節日。

    他決定了,要給心愛的人一個驚喜!

    “這什麼?”夏晴開門,迎進抱著一個大紙箱的關雅人,他身後跟著兩個警衛,合力扛著一株約莫有一人半高的綠色植物。

    “謝謝你們。”樹扛進屋內,關雅人指示兩名警衛放在大廳靠窗的角落,給了張百元大鈔當小費。

    警衛離開後,夏晴關上門,傻傻地抬起頭,仰望針葉茂密的綠樹。“這個……是聖誕樹嗎?”

    “沒錯,就是聖誕樹。”關雅人笑著回應,打開紙箱。“還有這個。”

    夏晴湊過來,只見紙箱裡滿是各式各樣的聖誕裝飾品,她迷惑地揚眸,望向關雅人含笑的臉龐。“我們來裝飾聖誕樹吧!”

    “現在?”

    “對,就是現在。”他迫不及待地將紙箱倒扣,裝飾品落了一地,他撿起幾個銀色雪球,一一掛在樹上。

    她見他動作輕快,嘴角揚著笑,不覺感染了他興奮的情緒,也跟著挑了幾個可愛的天使瓷偶。

    她不是第一次替聖誕樹裝飾,可卻是初次在紐約過節,想到平安夜時,這城市或許會飄雪,她便滿心期待。“雅人,你說這個天使放哪裡好?”

    “這個嘛……這裡怎樣?”

    “好,就這裡。”

    “那你覺得這彩帶要怎麼繞?”

    “從那裡穿過去,再到這裡來……不對啦,你很遜耶,哪有人繞成這樣的?到底有沒有一點美感?”

    “你膽敢嫌棄本大爺的審美觀?”

    “對,我就是嫌棄,怎樣?”兩人吵吵鬧鬧,一面鬥嘴,一面將聖誕樹妝點得琳琅滿目。

    “我要掛星星!”當他搬來工作梯,拾起準備掛在樹上最頂端的金色星星時,她瞥見了,急忙聲明所有權。“給我掛。”

    “不行,太危險了。”他搖頭。“還是我來吧。”

    “我要掛嘛!”她像個孩子,耍賴地跺腳。

    他沒轍,只得攤攤雙手。“好吧,你要掛就掛,站上去小心一點,別摔倒了。”

    “放心吧。”夏晴笑吟吟地爬上工作梯,接過他遞來的星星,在耶誕故事裡,這星星象徵著希望,引導人們尋到伯利恆,耶穌的誕生地。“你知道嗎?”她得意地向下望。“只有一家之主才可以掛這顆星星喔!”

    “原來如此。”他眯起眼,假裝不悅地瞪她。“所以你是在跟我嗆,你才是這個家的主人嗎?”

    “就是啊,我才是!”夏晴驀地頓住。她在做什麼?竟跟他玩起一家人的遊戲?她明明……恨著他啊。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對?”他察覺到她的異樣,關懷地問。

    她怔仲地望他,眸光依戀地巡弋他英挺的眉宇,心湖漾開圈圈溫柔的漣漪——怎麼可能在恨著一個人的時候,同時愛著他?但這就是她近日感到矛盾的症結,她恨他,卻也無可自拔地愛他,愛與恨交纏,牢牢地束縛她。

    她好想能暢快呼吸——

    “雅人……”

    “怎麼?”

    她凝望他,萬般情結在胸臆繚繞,解不開,她說不出一句話,門鈴卻響了,清脆的鈴聲,震破魔咒的一刻。

    關雅人前去應門,兩個身穿西服的探員走進來,亮出證件。

    “FBI。”其中一個冷冽地開口。“請問你是關雅人先生嗎?”

    “是。”

    “關先生,我們懷疑你以及你所任職的‘Great Eagle’涉及多項不法情事,想請你回調查局,協助調查。”

    終於來了!

    夏晴驚栗地注視這一幕,當兩名探員亮出FBI證件時,她全身血流旋即凍結,呆立原地,如一座冰雕。但他們處理報案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她還以為至少能拖過耶誕節……

    “我會跟你們走,請給我幾分鐘。”相較於她的震撼,關雅人的反應卻頗為平靜,彷佛他早料到有這一天。

    他走向夏晴,停在工作梯下,仰望她。

    她震顫,手上的星星霎時滑落,兩人同時以目光追隨流星墜地。

    希望,幻滅了!

    “吹哨子的人,是你嗎?”關雅人啞聲問。

    所謂“吹哨者”(Whistle Blower),是美國一種匿名檢舉制度,鼓勵員工或知情者向檢調單位檢舉有關商業犯罪的不法情事。

    夏晴一動也不動,容顏雪白,心韻狂亂。

    “下來。”他低聲命令。

    他想做什麼?該不會想劫持她吧?

    她倔強地咬唇,不許自己畏懼,緩緩往下,或許是心太亂,她忽地重心不穩,身子往後仰。

    他警覺地展臂,及時抱住她,她倉皇地揚眸,兩人四目相凝。他的眼潭,好深好深,深到她以為自己即將陷溺……

    夏晴神智一凜,由他臂彎溜下,悄悄深呼吸,強迫自己穩穩站定。

    “遊戲結束了,關雅人,我說過要殺了你的,既然殺不了你,我就毀了你。”她一字一句,說著狠絕的言語,她曾經幻想過無數次這樣對他嗆聲的場面,卻從來不曉得,在說的時候,她的心會如此疼痛,宛若撕裂。

    他看著她,眼潭深鬱,亮著黯淡微光,她看不懂他想些什麼,只聽見他沙啞的嗓音。

    “Cerberus就麻煩你照顧了。”

    將狗狗託付給她之後,他轉身,將自己交給兩名FBI探員。

    就這樣?她惘然目送他堅毅灑脫的背影。

    他就這樣接受自己的命運,連狠狠罵她一頓都沒有?她甚至在他眼裡看不到憤恨,只有疲倦與憂鬱。

    就這樣嗎?

    夏晴無助地斂眸,軟跪在地,Cerberus見主人被帶走了,偎近她身邊,聲聲疑惑地哀鳴,她恍惚地伸手拍撫它。

    遊戲結束了,她贏了,報復成功。

    但為什麼,她絲毫感受不到任何喜悅?

    為何,一點也不開心,眼眸苦澀地灼痛?

    為什麼她止不住流淚——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2
發表於 2022-7-6 00:08:06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你並不快樂。”這句話,如暮鼓晨鐘,在夏晴耳畔敲響。她驀地凝住,感覺背脊竄上一股涼意。臺灣的冬天比起紐約,簡直可說是溫暖,但她這幾天老覺 得身處在冰窖,陣陣發顫。

    她緩緩回眸,迎向葉初冬溫潤的眼神——小冬總是這麼瞭解她,或許是全世界最瞭解她的人。

    “你對他的報復,算是成功了,可你一點也不快樂,對吧?”葉初冬幽幽地問。

    沒錯,她是不快樂,可她不能對任何人承認,包括最知心的好姊妹。

    “誰說我不快樂?”夏晴硬氣地揚高下頷。“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對。”

    “你做得對不對我們姑且不說,那個關雅人如果真的做了那麼多犯法的事,確實該有人送他進監牢,但老實說,我不希望那人是你。”

    “為什麼?”

    “因為你愛他。”葉初冬靜靜地凝娣她,語氣舒和,音色溫暖。“親手將自己愛的男人送進監牢,對一個女人來說,會是一輩子忘不了的痛苦!小夏,我不希望你難過。”

    夏晴激動難言,她多想傲慢地宣稱自己不愛那男人,也不覺得有何痛苦,但是她知道,她瞞不過這個好姊妹,說謊只是更令她顯得淒涼。

    她顫慄著,在葉初冬面前蹲下,緊拽住輪椅扶手。

    上星期她回到臺灣,才知道她的好姊妹前陣子出了意外,從工地鷹架上摔下來,腿受傷,必須復健。

    可葉初冬沒告訴她這件事,她也渾然不曉,因為她的心都掛在那男人身上……

    “小冬,你這麼為我著想,我卻連你受傷都不曉得。”她鬱惱地自責。“我真是太壞了,不配做你的朋友。”

    “怎麼又說起這個了?”葉初冬歎息,拍拍她的手。“我說過了,我沒事的,而且有仲齊陪我復健,我相信我一定很快能好起來。”

    她怎能如此堅強?如此無所畏懼?夏晴震撼地揚眸。

    葉初冬看出她的疑問,淺淺一笑。“因為有仲齊在啊!是他給我力量。”

    蕭仲齊,小冬的前夫,他們離婚一年多了,緣分卻從未曾剪斷,依然緊密一如結緣的當初。有時候,她真的好羨慕小冬,能夠那樣愛與被愛,無怨無悔……

    想著,夏晴忽然感到心弦牽緊,糾結著難以言喻的哀傷,她垂落頭,默默地偎在葉初冬腿上。

    葉初冬伸手撫摸她,像溫柔的姊姊,疼愛著撒嬌的妹妹,氣氛馨恬,兩人都安靜無語,享受這一刻無聲的交流。

    過了好一會兒,葉初冬首先打破沉默。“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呢?小夏。”

    夏晴一震,黯然搖頭。“我不知道。”

    “現在美國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她又搖頭,嗓音悶悶地飄揚。“我沒問,我想就算檢調掌握到證據,決定起訴,官司也要拖上好幾年吧?畢竟那些都不算是決定性的證據,如果 ‘GreatEagle’不配合,檢方也沒轍,說不定最後證據不足,連起訴都不能。”

    “會那樣嗎?那關雅人豈不逃過一劫了?”

    “是啊,我想他很可能逃過一劫。”

    “你覺得高興嗎?”葉初冬淡淡地問,嗓音輕細,卻一針見血。

    夏晴悚然抬頭,用力咬唇,柔軟的唇瓣瞬間讓她咬出一枚月牙印,顯露了她內心的掙扎。她別過眸。“坦白說,我不確定自己怎麼想的,有時候,我會希望他為自己的罪受罰,可有時候夢見他被上手銬,那個聲音,好像一直在我耳邊迥繞。”

    她不敢聽,是吧?

    葉初冬不忍地望著好友,正欲說話,一串輕快的旋律揚起,是夏晴的手機響了,她起身,接電話。

    “Sunny,你好嗎?”高木真一爽朗地問候。

    “嗯,我很好,你呢?”

    “還是老樣子。”

    “那很好啊。”夏晴勉強微笑,兩人寒暄幾句,高木真一總算切入正題。

    “其實我今天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說,我今天見到關了。”

    她一凜,半晌,才強作鎮靜地問:“他被放出來了啊?檢調單位一定拿他沒轍吧?是不是證據不足,無法起訴?”

    “他全招了。”高木意味深長地宣佈。

    “什麼?!”她驚駭,腦海霎時空白。

    “FBI對他的各項罪名指控,他都認了,現在全案進入司法程式!”

    接到高木特意通知的消息後,夏晴在好姊妹的鼓勵下,決定趕搭最快的一班飛機飛往紐約。由於關雅人拒絕交保,依然被關在看守所,警方接受她會面的請 求,將她帶進一間陰暗狹小的會客室。

    幾分鐘後,他在兩名壯碩大漢的“護送”下,走進會客室,她怔仲地望著他,他的臉頰,似乎瘦削了幾分,又恢復成她初與他重逢時的模樣,他在她對面坐下,而她瞥見鎖扣他雙手的手銬,那金屬的亮芒閃得她眼眸刺痛。

    “你怎麼來了?”他啞聲問。“我以為你回臺灣了。”

    “我是回去了。”她低聲應,雙手藏在桌下,揪著毛料長裙。“是真一打電話告訴我案情進展,我才又來的。”

    他點頭,也不再多加追問,深鬱的目光緩緩巡弋她容顏。“你臉色看來不太好,生病了嗎?”

    她沒生病,臉色不好的人應該是他吧?她好得很!夏晴哀怨地瞪視眼前的男人,為何他還要表現出一副關心她的神態?他不恨她嗎?“為什麼?”她直截了當地問。

    “什麼為什麼?”他裝傻。

    “真一說你認罪了,完全配合檢方的調查,甚至主動提供他們更深入的情報跟資料——關雅人,你這是在做什麼?你知道這只會讓你自己更不能脫身嗎?如果你什麼都不承認,說不定還有證據不足不得起訴的可能,可你現在!”

    “你為什麼這麼激動?”他悠悠打斷她。

    她愣住。

    “我被檢方起訴,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他深深地望她。“你取出我電腦裡的機密資料,送交調查局,不就是為了要我面對司法?”

    夏晴無語,腦海思緒紛紛,糾纏的毛團忽地打開,她瞠目,不敢置信地瞪著關雅人。“你故意的,對吧?我一直覺得奇怪,你怎麼可能把密碼設成自己的生日這麼簡單?簡直對我毫不設防,原來你!”她用力掐握掌心,指尖陷入肉裡。“你根本是故意要讓我發現的,你早就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

    “對,我知道。”他坦然承認。

    而她如遭雷極,全身凍結。“從我們在那場宴會重逢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是為了報復我而來。”

    “那你還主動要求我回到你身邊?”

    “這是我應得的懲罰。”他澀澀低語,字句揪扯她的心。“坦白說,我不是沒掙扎過,求生是人的本能,要我束手就擒,我很猶豫。”

    “既然這樣,你還……”她顫著唇,言語酸楚地卡住,無法順利吐落。

    “因為我希望保留你對我的最後一點敬意。”他苦笑,墨眸與她相對,有幾分憂鬱,幾分惆悵。“你還記得你剛搬來我家的第一天嗎?我看見你用手用力抹我吻過的唇,好像那很髒,很令你噁心,你知道嗎?那一刻,我很受打擊。”

    他受到打擊?

    夏晴惘然,回憶追溯那一天,當時她是覺得噁心嗎?她似乎……只是不甘心。

    “我不想你討厭我。”關雅人黯然傾訴心聲。“你恨我沒關係,我有心理準備,但厭惡……”他驀地頓住,頭後仰,自嘲地笑了。

    那哈啞的笑聲,震撼了她,她心跳狂亂,胸海翻湧驚濤駭浪。

    一個男人不想令一個女人討厭,這代表什麼?“雅人,你是……愛我的嗎?”她顫聲問。

    他沒回答,只是默默望著她,眼潭幽深,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是無法說出口的愛。她駭然,全身震顫,悔恨灼痛雙眸。“我不能……原諒你,你知道我最不能原諒的是什麼嗎?不是你讓我愛上你,而是你利用我對你的愛,傷害了阿嬤的夢想!你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嗎?她跟我沒有血緣關係,卻是我最敬愛的親人,可你利用我……傷害了她,我不原諒你,永遠……不能……”

    她驀地伸手掩唇,阻止差點逸落的嗚咽,她不能哭,不在他面前哭,她要他明白他的罪,要他因此受罰。

    “我應得的。”他彷佛看透她的思緒,看透她的掙扎與痛苦,傾身向前,想撫摸她臉頰,卻在最後一刻,頹然收手。“不只你阿嬤,這些年來我為了往上爬,也傷害了其它不少人,我的確應該贖罪。”

    語落,他站起身,離開前,最後再留戀地望她一眼。“你知道嗎?小夏,其實我很想跟你過一次耶誕節的。”

    就是這句話,融化了她強忍許久的淚水,無聲地氾濫。

    “在我房裡,有給你的聖誕禮物,如果你願意,希望你能收下!”

    他送給她一個“夏天”。

    一座類似建築模型的紙雕,造著一幅夏日即景,公園裡,有一方小小的噴水池,幾個孩子趴在沙丘上,打彩色玻璃彈珠,附近的搖椅上,坐著一對情侶,依偎著共用一盤冰。

    這是夏天,是她曾對他描述過,她最鍾愛的夏天。

    夏晴顫著手,輕柔地撫摸每個景物,這是他親手做的,許多細微之處看得出非專業的粗糙,他這人手笨,要打造出這樣的模型肯定費了他極大的功夫。

    可他為她做了。

    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呢?

    她傷感地咬唇,靜靜看著紙雕,忽地,一個躲在防空洞裡的小人吸引她視線,她彎下腰,努力看清洞裡的小人。

    系著圍巾,戴著小帽,那是一個雪人。

    夏天的世界裡,闖進了一個冬天的雪人!

    她癡癡地看著那個孤單的小雪人,忽然明白他的用心,心弦牽緊,痛到不能呼吸。其實我很想跟你過一次耶誕節。

    這是……多麼沉痛又多麼寂寞的心願!對他而言,她不只是他愛的人,也是希望能夠成為家人的人吧!他希望她的世界裡,能容得下他的存在。

    我不想你討厭我。

    她不討厭他,一點也不。或許對他有恨,或許理智與情感在愛與恨中無助地焚燒,而她因此遍體鱗傷,苦不堪言,但她,仍是喜歡他的。

    好喜歡,好喜歡他,喜歡到心好痛。

    “關雅人……”她珍愛地將他送的禮物窩在懷裡。“你這個壞蛋,你氣死我了,真的氣死我了……”

    窗外,雪花靜靜地飄落,明天,這城市又將成為一片銀白世界吧?

    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由於關雅人全力配合調查,並主動供出“Great Eagle”高層犯案的證據,檢方將他轉任污點證人,請求法官從輕量刑。官司審理的過程十分順利,最後,他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並沒收財產。

    他銀鐺入獄,所有的私人財產都遭到凍結,等於一切歸零,從頭開始。入獄這天,他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一張相片,那是他與夏晴的合照,在臺灣,背景是夏天的海,蔚藍遼闊。

    至今,他仍能清晰地憶起當時的一切,甚至能嗅到海的味道,聽見浪濤拍岸。

    我喜歡你。

    他不確定千百年後,是否會有人聽見她曾對他說的這句話,但他深刻地記得她對他表白時的神情,是那麼嬌憨可愛。

    他會永遠記得她,記得這句愛的誓言。

    一個月後,關雅人收到一個包裹,裡頭是一本英文商業雜誌,一本攝影集,主題是4季。

    寄信人署名是summer。

    夏天。

    他怔怔地望著包裹封面的簽名,雖然寄信人並未留下隻字片語,但他知道是她。她不簽她的英文名字Sunny,而是署名Summer,這其中有何特別用意?關雅人不確定,但從此以後,來自“夏天”的郵包成了他生活唯一的希望,通常每隔幾個禮拜,他便會收到,大部分是書籍雜誌,偶爾會夾雜幾張各國的明信片。

    她似乎去了許多地方,歐洲、中東、東南亞,足跡踏遍各地,而身陷圄圄的他,彷佛也跟著她游走四方。

    每過半年,她便會寄一張Cerberus的生活照,那傢伙看來精神得很,活蹦亂跳的,日子過得比他這個主人快樂多了。

    太好了。

    關雅人微笑,反覆翻看愛犬的相片,最後收進口袋。

    其實他最想看到的,還是她的近照,也很想知道她這些年過得如何?工作順利嗎?身體健康嗎?是不是已經遇到某個人,與她一起享受戀愛的喜悅?

    想到她很可能有了新情人,他的心就好酸、好痛,徹夜難以成眠,白天也魂不守舍。

    但也沒辦法,她那般甜美可人,是值得全心鍾愛,值得一份純粹無損的愛情。

    而他雖然遺憾,也只能衷心祝福她。

    因為她是他一心嚮往,卻無法得到的美麗夏天——

    數年後。

    這天,關雅人獲得假釋出獄,梳洗過後,剃了鬍子,他換上入獄時穿的休閒襯衫與牛仔褲,提著簡單的行囊,走出金屬大門。迎面而來的,是他許久未曾呼吸的,自由的空氣。

    他揚起頭,仰望蔚藍的晴空,目光追隨著一抹流雲,直到望不到的遠方。

    而他也如同那抹流雲一般,不知何去何從。

    他知道自己可以從頭再來,多虧那個署名夏天的女孩,每個月定期寄商業雜誌給他,讓他與瞬息萬變的業界,不至於太脫節。

    但從零開始,畢竟是一條漫漫長路,這條路,只有他一個人走,太孤單。

    他不願承認,其實自己有些慌,曾經握滿財富的雙手,如今又是空蕩蕩,一無所有。

    他攤開雙手,恍惚地盯著掌心,因為多年粗重的獄中勞動,指節之間,生出了厚厚的繭。很粗糙,卻也很堅實的一雙手。他用力握住,甩了甩頭,毅然向前走。不論是自信或恐懼,他都只能前進了,唯有前進,才能重新建立屬於他的一切,有一天,他要那個夏天女孩對他刮目相看。

    只有前進了——

    他邁開步履,走過轉角,前路豁然開朗,兩旁綠蔭夾道,延伸至遠處,而每一株樹上,都繫著滿滿的黃絲帶,沿路飄揚。

    關雅人怔住,鮮明的黃色映入眼裡,刺痛他的眸,揪緊他的心。

    黃絲帶,代表原諒,代表所愛的人,歡迎他回家。

    他眨眨酸澀的眼,一道黃色倩影慢慢地從路的另一端,飄至他面前,她手上牽著一條大黑狗,清秀的容顏盈著淺笑。

    只是那麼一抹溫柔清淡的笑,他便覺得自己得到了完全的救贖,困鎖牢籠的心,至今方真正自由。

    是夏晴,她來接他了,在他前進的方向,等著他,他不再孤寂,從此有了人生伴侶。

    她盈盈落定他面前,與他四目相凝,多少情深意重,都在這無盡纏綿的一眼。

    他震顫難語。

    金色的光束篩過葉隙,紛紛地灑落在她與他的身上,風吹過,捎來聲聲清脆蟬鳴。

    她聽著夏蟬婉轉歌唱,輕聲笑了。

    “夏天,到了呢。”她對他說。

    他默默點頭,腦海浮現一幅夏日即景,那是每個輾轉難眠的夜裡,他獨自在夢裡描繪的景色,他夢得到卻一直抓不到的夏天,終於,來了嗎?

    他深深地凝視她,墨眸隱隱灼紅,嘴角,卻揚起一絲笑,感慨萬千的笑。“我喜歡夏天。”他慎重聲明,像個極欲討好老師的小學生。她俏皮地彎眉。“最喜歡嗎?”

    “嗯,最喜歡了。”

    風兒又調皮地溜過,卷走了他愛的宣言,乘著軟綿綿的白雲,悠悠遠去——

    千百年後,或許會有人聽見吧。

    【全書完】
請注意︰利用多帳號發表自問自答的業配文置入性行銷廣告者,將直接禁訪或刪除帳號及全部文章!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2-27 02:13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