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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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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寄秋 -【極品妻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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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0:07:46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趙王現身

  「拜見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凡是要拜見皇後娘娘的女眷都要先送拜帖,由內官審議了再交給皇後身邊的女官,女官再決定要不要往上呈,以及看皇後的意願要不要召見,有時候會等個一年半載也說不定。

  梅雙櫻一個小小名不見經傳的小鄉君便是如此。京城內一品、二品的官員滿街走,再不濟也是三、四品,整日為後宮事忙碌的皇後光是召見他們的內眷都應接不暇,誰還記得不入流的從五品鄉君。

  梅雙櫻的封號便叫邊城鄉君,據悉當初皇上要賞賜她一個名號,眼楮正落在「邊城軍情」四個字上頭,他覺得很貼切,便朱筆一落,寫下「邊城」二字,她便成了邊城鄉君。

  不過也拜昌平侯夫人所賜,她這陣子為了讓昌平侯長子歸府鬧得沸沸揚揚,上蹦下竄的要逼他低頭,主動由外面的宅子搬回侯府,還得言明不接世子之位,他願代弟暫管。

  什麼叫代弟暫管,簡直讓人笑掉大牙。魏長漠本來就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鐵打的世子爺,還用得著讓嗎?

  殷如玉這一手臭棋下得貽笑大方,沒臉沒臊,京里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誰不知道她鬧出的笑話,連昌平侯上朝都不時接到別人「關懷」的眼神,問他何時接兒子回府。

  魏長漠公開撇清他和殷如玉真的不熟,不知為何她明明自己有兒子怎麼還要半路認親,一個人只有一個娘,他只認碧雲庵的一清師太,不認搶人夫婿的女人,侯府有她無他。

  這話逼得殷如玉連忙找上殷貴妃,要她以貴妃身分壓迫魏長漠收回原話,並下令他歸家。

  誰知她的手段尚未施展呢,人家的妻子便找上門,順便抬了口棺材來,當著侯門門口灑起紙錢,揚言昌平侯夫人逼人太甚,她要她丈夫死,她就代夫先死,一口棺收骨埋屍。

  這件事鬧得有點大了,殷貴妃不敢管,昌平侯夫人也丟盡顏面,官眷們私下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殷如玉的不厚道,這話傳呀傳的傳進皇後耳中,讓她對邊城鄉君起了興趣。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能把事情鬧得這麼大,這孩子不是個傻的,便是絕頂聰明。

  「是。」

  懷著戒懼謹慎情緒的梅雙櫻緩緩把下顎抬高,露出清婉秀麗的容顏,她將七分艷色用於香檀送的妝品掩蓋,看來小家碧玉又不失端莊。

  「嗯!挺標致的。」不算太美,也不算太差,一般姿色,但在邊城那地方算是美人一個吧。

  「謝娘娘稱贊。」她循規蹈矩,不敢有一絲出錯。

  謝完恩就能回天水城了,她想家了。

  「看向本宮。」人的眼楮最誠實。

  「是。」她抬眸一瞧。皇後比想像中年輕,不過也有了歲數,看得出來眼角的細紋一條又一條。

  看到那雙靈慧的眸子,皇後笑了。「起來吧。」

  「謝娘娘。」終於不用跪了。

  三叩九拜的真是折磨人,好在她是習武人,不然一起一跪的,雙膝都跪破皮了。

  「聽說你一人就連殺了三萬多個胡兵,是否確有其事?」那雙細胳臂八成連春凳都抬不動,怎麼殺人。

  唉!為何問這事,真叫人苦惱。「稟娘娘,妾身不敢隱瞞,其實沒那麼多,是我們武館的武師和城裡百姓共同禦敵的,他們少則三、五人,多則百來個,想著這點微末功勞也不好向朝廷邀功,便不約而同轉贈於我。」

  「有這回事?」看來她甚得人緣。

  梅雙櫻故作羞澀的說道︰「適逢妾身婚期將近,他們便笑說當作添妝。因妾身那時是姑娘家,最多得到天家的金銀珠寶之類的賞賜,也不可能封官晉爵,讓妾身多些嫁妝東風壓倒西風,把大師兄吃得死死的……」

  陪同皇後的還有一些宗親女和官眷,聽聞「東風壓倒西風」這句話紛紛掩唇輕笑,眾人皆知其意。

  「哎呀!大師兄便是妾身的夫婿,大家是打趣妾身,想看妾身臉紅呢!可沒料到蟻多堆成塔,竟把妾身說成殺人如麻似的,一出手千百條人命就沒了,妾身也冤呀!」她裝是受到不少誣蔑似的,氣呼呼的想替自己洗白。

  「唉!總歸是救國有功,你別往心裡去。對了,你那相公是昌平侯的長子吧?」聽說丟失了多年,早已屍骨無存。

  她一臉苦惱。「妾身也不清楚,他八歲那年來到我們武館,妾身的爹收他為徒,叫他漠生,他是爹收的第一個弟子,因此底下的徒弟都喊他大師兄,妾身到婚後也老記不得要改口,大師兄、大師兄的喊,他賞了妾身好幾顆栗爆呢。」

  「說好的東風壓倒西風呢!」皇後取笑她。

  「娘娘,妾身的大師……相公比妾身武功高,妾身打不過他。」她大大的嘆了一口氣,好像很無奈,把大伙兒都逗笑了,覺得她嬌憨有趣。

  「你還跟自己相公拳來腳往呀!」一位國公夫人驚訝的睜大眼,夫為天,妻為綱,豈可夫妻悖倫。

  梅雙櫻狀似天真的眨眨眼。「不是有句話叫夫妻床頭打床尾和嗎?不打怎麼和好?」

  「呃,這……」她無言以對。

  「而且我們只是打著玩,武學上的較勁,相公疼人,一向讓著,所以妾身沒輸過。」她又得意的翹嘴,似乎在說功夫差不打緊,找個好相公就好,百般疼愛猶勝一時的意氣之爭。

  看她眼中閃耀的光亮,在場已婚的、未嫁的都心生羨慕。由她眉飛色舞的神情中看得出她是深受丈夫寵愛的女子,她可以百無禁忌地和最親近的人打情罵俏,丈夫的心寬是她最大的福氣。

  連皇後都有幾分妒羨,她的丈夫不是丈夫,而是皇上,他們行的不是夫妻之禮,以君臣之禮,與眾多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她身居高位也悲哀,一樣身不由己。

  「聽起來你們感情很好。」人間多是有情痴。

  「回娘娘,本來妾身和相公說好十六歲才迎娶,但是妾身一及笄他便反悔了,因為邊城男多女少,妾身家中的武師數百,大多年少未娶,他……呃,就急了。」她沒明白說出原因,但明眼人一聽便知其意,不由得笑出聲。

  「是急了呀,再不急,一朵鮮花就旁落他家了。」難怪急巴巴的趕在聖旨到前娶親,怕放在心上的人兒水漲船高被人娶走了。

  「娘娘,妾身對相公一心一意,才不會心生二意。」她堅定初心,從未想過心系第二人。

  「瞧你急的,肯定也是個急性子。本宮是逗逗你的,別認真。」她有多久沒看過眼神這麼「真」的人,自從入宮以後,她便不再是自己,而是半點錯也不能犯的國母。

  想想也挺累的,沒人家小夫妻快活。

  梅雙櫻害羞的低下頭。「妾身的性子的確很急,妾身的爹和相公都念過幾回,可是驢毛病改不過來,天生的。」

  「是呀,很多事都是天生的,就像父母親情。你會叫你相公回昌平侯府嗎?畢竟那里才是他的家。」昌平侯也就剩下這一個兒子可用了,另一個……唉!不提也罷。

  「娘娘,說句不敬的話,您有想過八歲的孩子如何從京城流落到邊城嗎?相距何其千里。」人人皆知的丑陋真相,卻無一人點破,他們都事不關己,眼看一個孩子受凌虐。

  「……」眾人默然。

  當年的事多多少少有耳聞,昌平侯夫人凌氏的跋扈眾所皆知。

  「所以妾身不敢說,那是相公心里不能說的傷。」人都有難以言語的痛,硬要挖出來只會鮮血淋灕。

  皇後一聽,輕輕一嘆,但她身邊坐著的小公主卻兩眼發亮,盯著梅雙櫻。「邊城鄉君,聽說你鞭子使得很好。」

  「平善。」不可胡鬧。皇後用眼神制止平善公主。

  「尚可。」梅雙櫻謙虛了。

  「那你可不可以耍兩下讓我瞧瞧。」平善公主崇尚武學,最愛看人舞刀弄槍、耍棍射箭。

  「在這里?」她是一時興起還是想害人?

  宮里的人心好復雜,她應付得都快要脫一層皮了,說、學、逗、唱都得使出來。

  「平善,不可胡鬧。」皇後板下臉。

  「母後……」平善公主哀求著。

  「真是,怎麼沒一刻安分。」這孩子讓人拿她沒辦法,不省心。

  聽出母後口氣變軟,平善公主臉上一樂。

  「快,母後答應了,快把你的鞭子取來讓我瞅一眼,你是怎麼甩鞭的。」忽地跳起來的平善公主好不高興,拉著人就要往人身上抓,看看她往哪里藏鞭。

  「娘娘,這不好吧!這兒全是女眷,嚇著人可不好。」公主不都是安安靜靜的,為什麼出了個刺頭?

  皇後笑笑的揮手。「不打緊,就玩玩。平善在宮里沒什麼玩伴,你就讓她湊個樂子吧。」

  都十二歲了還沒出過宮,她的天就是皇宮大小吧。

  梅雙櫻不敢肆無忌憚。「娘娘,若有冒犯不會被怪罪吧?妾身的膽子小。」

  知曉她在擔心什麼,皇後呵呵一笑。「你看到沒,梁柱上瓖崁了九顆夜明珠,你能完好無缺的打下幾顆,就賞你幾顆夜明珠,如何?」

  聞言,她水眸亮得出奇。「真的?」

  「絕無虛言。」不過是夜明珠而已,她還給得起。

  「各位站遠點,別亂動,要不然誤傷各位,妾身的罪過就大了。」九數成三排列、一東二西、三正北,南邊是開口。

  眾人紛紛往邊邊靠,連皇後也被女官護著移到石柱後頭。見所有人都散開了,梅雙櫻才往腰間一按,取下九尾全開,鞭尾多了青紅藍白黑紫綠黃橙九色寶石的赤焰九尾鞭。

  「哇!原來鞭子也能這麼用,好漂亮!母後,我也要一條。」別在裙子上一定很好看。

  「再說,先讓邊城鄉君取走夜明珠。」皇後目光一閃,看向隨時可取的長鞭,眼底眸光明明滅滅。

  原來腰帶也能是武器,宮門侍衛太大意了,如果她是剌客……

  「鄉君姊姊,可以開始了,我想看。」平善正襟危坐,一板一眼。

  「好,把眼楮擦亮了。」梅雙櫻先輕耍一鞭,而後全神貫注在九孔里瑩光偏黃的夜明珠上,計算右腕施力的力道。

  屏氣凝神的梅雙櫻神色凝重,她的機會只有一次,九鞭如天女散花般展開,偏又各有生命似的如雷電疾。

  驀地,長鞭一甩。

  可是眾人看見的不是鞭子,而是停在半空中的煙火,如傘骨般散開,它又快又華麗,瞬間從眼前一閃而過。

  接著,九顆夜明珠同時消失,散成九條的鞭子鞭尾卷起,梅雙櫻一條條解開,瑩黃珠子落入她手中。

  仔細一算,正好有九顆。

  眾人訝然,鴉雀無聲。

  許久許久之後,雀躍不已的平善大聲叫好!

  「太厲害了,你怎麼辦到的!教我教我!母後,是夜明珠,她拿到了,真是神乎奇技……」

  其他人的驚呼聲此起彼落,不敢相信鞭子能取珠,但眼見為憑,由不得她們不信。皇後臉上的笑意淡了。「既然夜明珠為你所得,便是你之物,本宮說話算話,跪安吧。」

  「是,謝皇後娘娘賞賜,妾身告退。」梅雙櫻雙手置下,以頭叩地,謝恩後緩緩退出皇後宮殿。

  「母後……」平善公主還想說什麼,但皇後已雙目輕掩,好似沒瞧見她急迫的神色。

  那孩子很聰明,非常聰明,懂得藏拙,可是……

  太聰明的人若不能為己所為,那便是一大隱患。

  「鄉君,請跟奴才來。」

  一出皇後宮殿,梅雙櫻憋狠著的一口氣才緩緩呼出。那里面太壓抑了,四方流動的風進不來,氣氛陰陰郁郁的,讓人忍不住想伸長脖子、奔向外面。

  只是,前方引路的太監不太對勁,路怎麼越走越偏?這不是她進來的路,而太監也不是同一個人……

  「鄉君不用提防,奴才是燕七爺派來的。」面白無須的太監約三十歲,有一雙愛笑的眼。

  「燕七爺?」他是誰。

  梅雙櫻想了一下才想起燕七是何許人也。

  「請往這邊走,以免踫上殷貴妃的人。」雖然貴人已不如往年得寵,但宮中依然布滿不少眼線。

  「殷貴妃……」難道她想……

  「昌平侯夫人求到殷貴妃娘娘跟前,本是親姊妹必是相助一二,留你在宮中小住也能緩和些許婆媳關系。」他沒點明,僅透露出些許殷貴妃心思。她不想失去昌平侯府這條線,六皇子想登上大位需要更多的助力。

  是想軟禁她,藉由她來操控大師兄吧。聰明如梅雙櫻一點即通,她往幽僻的小徑走時,正好看見對面的荷花池旁,有不少宮女匆匆走過,似在尋人一般。

  在找她吧!還真是什麼機會都能利用,幸好她能回家了,不用蹚這淌渾水,昌平侯府的爛攤子由他們自己收拾。

  隨著太監的帶路,打定主意不再逗留京城的梅雙櫻走得很快,一下子就看到出宮的宮門,兩排侍衛站得筆直。

  「相公。」

  不知在宮門等了多久的魏長漠一瞧見妻子的身影,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模竟比等候在外的他還冰冷,雙手成掌來回搓揉,使其回暖,心里疼惜她的飽受驚嚇。

  「嚇著了沒,回頭去廟里求個平安府,給你壓壓驚。」她臉都白了,可見宮里暗潮洶涌。

  「嚇著了,里頭的人都笑得好假,沒一句真話,害我都不敢大聲嚷嚷,只能裝裝賢良淑嫻,藏住本性。」今日見著的人都能因一句話要她的命,她面上裝作天真無知,其實是斟酌再斟酌地考慮再三才能說出下一句話。

  好在她反應快,會裝傻,一傻省萬事,不把伶俐表現出來,人家才不會拿她當靶,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不怕不怕,我們先上馬車,回去泡個藥浴,袪風邪。林大夫給了你不少藥,有安神凝氣的吧?」魏長漠給小妻子模模頭、拍拍背。心想林芷娘那人也算心實,以後他不板著冷臉嚇她了。

  「有。」凝神香。

  「嗯,我扶你,你小心提腳……」霍地,他兩眼一眯,迸出厲光,手伸向打造成軟劍的青鋒劍。

  「怎麼,不認識朋友了?還不上車,想等別人發現不對勁嗎?」馬車內發出男子陰邪的低笑聲。

  魏長漠抱著妻子上車,兩人眼光不善的看向不請自來的客人。

  「我們跟你不熟,請下車。」

  「嘖,過河拆橋呀。我的人剛剛幫過你的妻子,若非本王相助,你等到地老天荒也等不到她。」殷貴妃的手段陰狠,向來不留活口,死不見屍才能永遠控制一個人。

  因為生死不明才更想得知下落,進而被掌控弱點,一次又一次被人利用當劍使,沒有脫身的一日。

  人命在她眼中如塵埃,能為她所用乃對方祖墳冒青煙,為此失去性命又何妨。

  「你封王了?」才幾年而已,他在身分上已有一大轉變。

  「趙王。」他冷誚。

  「你不滿意?」野心大的人總想要得更多。

  他直言。「是不滿意。」

  「你想往高處爬?」魏長漠神色冷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想助本王一臂之力?」似笑非笑的燕七,不,燕子齊嘴角帶了抹邪氣。

  魏長漠眼神清明。「若是前者,恕不參與,各自爬山各自努力。至于後者嘛,還可以坐下來一聊。」

  「不想一飛沖天,洗刷以往的舊怨,直上青天位極人臣?」多少人想光耀門楣卻苦無機會,這魏長漠舍得放棄?

  看一個個鑽營的傻子,對著眼前的大餅奮不顧身,就算吃不到也伸直頸子想試試看能不能跳上去咬一口?哼!

  「沒興趣。」歷經了人生的起伏,他更甘于平淡,經過幾年的打磨,他的心態更為圓滑。

  也許有人向往功名利祿,有人渴望權力,但曾失去一切的他懂得珍惜現在所有,想要更進一步是要付出代價的,欲壑難填。

  魏長漠低頭一視懷中的人兒,看到她眼中的依戀和信任,他覺得此生足矣。不是每個人都想飛黃騰達,他要的很簡單,心愛女子的一世無憂,不知煩惱,常保笑顏。

  在嘉言關一役之前他就打定主意拋開過去的自己,忘掉曾有的身分,他的一切是師父和妻子給的,他們用耐心和關懷一步步將他帶出痛苦深淵,讓他重新面對碧海藍天。

  「不用考慮考慮?」他能禁得起權勢滔天的誘惑?

  「不用考慮。」魏長漠不假思索的拒絕。

  燕子齊低聲的笑起來。「知不知道靠向我是多大的富貴,是你一輩子都想不到的,一點也不心動?」

  「我能靠雙手博得。」自己想要的便去努力,成與不成在天。他要的不多,不至于難以達成。

  「你……」

  「相公,我想喝茶。」那是他們家的茶,他們家的紅泥小火爐,他憑什麼佔用。

  魏長漠冷眼一睨,正在品茗的燕子齊不由得一頓,笑意微凝,看了看對面一臉理所當然的夫妻。

  馬車車廂內是座位靠著車壁,一邊各一,中間隔著一道伸腿的地方,一盆燃紅的炭火上架著油色光亮的紫砂,茶水輕沸、茶香四溢,微熱的火光驅趕車內冷意。

  「成,別瞪著本王,一壺茶而已,本王還和人分享不起嗎?喏!自己倒,不要指望本王充作茶童。喝完之後,本王請你們到天香樓吃一頓當是接風,多年不見,我們也算是朋友,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吧。」

  「你說你無意那個位置?」

  怎麼可能,他在以進為退嗎?

  在群狼環伺中,不進只有死路一條。自古天家無手足,有容人雅量的帝王並不多,不覬覦那個位子的皇室子弟更少,沒人擺脫得了心中的貪婪和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們寧可在刀光中挺進,為的是在青史中留名。

  燕子齊有能力一爭,這是必然的成帝之路。只要他有耐心等待,蟄伏越久越得利,等別人都斗死了自然出頭。

  而此刻,燕子齊居然說他不屑那個位子。

  不是他腦子長蟲了,便是自己聽錯了,錦繡江山就在眼前,還有人舍得不模一下就讓出去?

  一臉存疑的魏長漠並不相信燕子齊。魚可慢慢釣,就怕是想放長線釣大魚,而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魚鉤上的那條魚。

  「瞅瞅,你那是什麼神情,就準你胸無大志,不許本王閑雲野鶴嗎?你可以一心伴妻子走天下,什麼都能不管不顧,本王不可以江山為棋盤,任其走動呀!」燕子齊語帶諷剌,斜眼一瞄寵妻寵到沒邊的男人。

  太扎眼了,扎得眼楮發酸。她沒手嗎?要人剝蝦、去蟹殼、吃個魚也要挑刺,直接放入碗里。

  哼!這頓飯請得真不痛快,就看他們夫妻在那兒恩恩愛愛,絲毫沒把他放在眼里,太堵心了。

  「你不是我,若讓你離開自幼生長的萬般算計,處處驚險之地,只怕你也是不適應。」整天刀光劍影的,如何歸于平淡。

  「沒有本王做不到的事,既然你連昌平侯府的世子之位都能說不要就不要,本王會不如你?」論起灑脫,他亦能仗劍走天涯,做一名打抱不平的俠客。

  「只看你一口一個本王,便曉得你的心還沒放開,盤算得更大。」只是他不想猜,諸王心思是猜不透的。

  燕子齊忽地一嗆,忍不住瞪人。「你這個食古不化的老古板,本王……我懶得和你說話,免得壞了胃口。小美人,咱們聊聊,你那相公太無趣了,不如改投入我的懷抱,我比他知情識趣。」

  話落,一只沒了蟹肉的空蟹腳往他面上彈去,慌亂一閃的燕子齊面露惱怒,迎上一雙凌厲黑瞳。

  呵……挖牆角惹得人家夫君不快了。有趣、有趣,下回不在身邊時再試試,他就不信自己這張無往不利的臉會勾引不到一個女人。

  「出嫁從夫,夫君是天。」嗯!真好吃,大蝦肉多彈牙,蟹肉細膩嫩滑……她在邊城吃不到。

  燕子齊一噎,很想把桌子擊碎。「你在本……我面前扮賢慧會不會太遲了,一把按住蛇頭,將手臂粗的大蛇捉起來甩的小姑娘沒幾人,你還裝什麼裝,我早看穿你的本性。」

  「那又如何,我嫁人了。我夫婿就是我的天,事事依附他有什麼不對。」她是來填飽肚子的,誰理會他丑陋的妒忌。

  兩頰塞得鼓鼓的梅雙櫻一眼也懶得施舍,她的眼楮在各式菜色上移動,想著該吃哪一道。

  趙王又怎樣,還不是求之不得的困獸,真要突圍而出還得費一大勁,猶如風雨中飄搖的樹葉,搖搖欲墜。

  沒什麼不對,就是他看得剌眼。「明人不說暗話,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爭位一事昌平侯府是避不開,你們想撇清自保是不可能的,皇後或殷貴妃絕不會放棄這分助力。」

  「幫你又有什麼好,滿門抄斬嗎?」她才不做傻事,好好的日子不過,偏往刀口上撞。

  「我志在藩王。」清心多了。

  梅雙櫻輕誚,「我還只想當我的鄉君呢!過兩日把宅子和京郊的土地打理好就要回天水城。」

  她都想好了,宅子不用留太多人,打發到莊子上讓他們在田里干活,用五百畝地的出息給他們打月銀,剩下的再買地,十畝十畝的增,幾年下來也是京中小地主。

  不曉得有沒有機會再回來,但人總要未雨綢繆,多捉點東西在手上多點保障,時局變化莫測,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

  「回天水城?」燕子齊由鼻孔發出嗤聲。

  「什麼意思?」兩夫妻同時變臉。

  難道回不去了?

  「你們以為皇後是省油的燈嗎?在見過邊城鄉君後,會看不出她嫻靜假相下的聰慧?還有殷貴妃已經在打你們的主意了,一計不行再行一計,她召人進宮,你敢不進?」他們還沒真正見識到皇家的可怕,尤其是後宮女子的陰狠手段。

  「她們想對我們不利?」魏長漠握住妻子的手。

  「言輕了,京里的水渾濁得很,底下的暗潮是你們想象不到的,只要可以利用的就絕不放手。反之,你們自個兒想想後果吧,邊城雖遠,但有二十萬駐軍。」當他們來了,也等于走進張開的虎口。

  「兵符。」兩人異口同聲。

  「是的,兵符。嘉言關一戰,莫不還由雲麾將軍升為正二品定國將軍,他手中掌握的便是邊關兵符,而你是他唯一的外甥,別人不盯你盯誰。」一口黃湯下肚,燕子齊暢意一呼,似在品嘗口中佳釀。

  「你是說我們走不了?」除非分出結果。

  「或是我就藩。」他指著自己,笑得恣意。

  把人拿捏在手上的感覺真好。

  魏長漠雙眼半眯。「你真無意那位子?」

  他一笑,卻給人心死老去的沉重感。「本來也有心爭一爭,想著君臨天下,還布下不少後手好一舉成事,可是看到父皇只有三個地方可去,勤政殿、御書房、後宮,我的心就累了。」

  一大清早上朝聽文武百官在那吵個不停,一個水患就能吵上三、五天,等決定賑災了百姓也死得差不多了。

  下完朝往御書房批閱奏章,有時一坐就是一天,連頭都沒抬,朱筆一點影響的可能是千秋萬代,無關風花雪月。

  一入夜為了平衡前朝勢力,還得雨露均沾提供龍軀,勤耕耘、狂灑甘霖,為皇朝的興衰保留香火。

  喜歡的女人不能愛,小心翼翼的藏著,一旦被人發現只有死。而不愛的女人拼命寵,寵成寵妃,禍害朝廷。

  看到父皇始終緊鎖的眉頭,常年不笑的冷硬神色,燕子齊不只一次自問︰他要變成父皇那個樣子嗎?一輩子孤家寡人,妻子、兒子都不能相信,心懷天下卻沒有小我嗎?

  「王爺意欲為何?」他的話太費思量。

  「我要封地。」一句話。

  「封地位于何地?」他怎麼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關北。」燕子齊笑咪咪的說道。

  「三十七州都歸你?」他屏著氣問。

  一點頭,他面帶笑容。「十萬大山呀!想想多壯觀,我這一生不知能不能走遍,太令人期待了。」

  「包括我們天水城和陵山縣?」他真不想問下去,可不問清楚又怎知會吃多少虧。他舉杯一敬,甚為愉悅。「很有意思是吧!」

  魏長漠手心一緊,冷冷抽息。而梅雙櫻則停下手邊的進食,圓睜水亮大眼,眸光一閃一閃的。

  天水城位于關北一帶,是關北三十七州其中之一的屬地。

  「你到底想干什麼?」這人的腦子壞了,該換一個。

  「不干嘛,好玩而已。」他說得雲淡風輕。

  「好玩?」

  「父皇指了江東和河北,讓我自個兒挑一個,這兩個地方離京遠、兵禍少、物產富饒,只要我不生異心的話,待到終老不成問題。」父皇給他找了個好去處,保他一世太平。

  皇上心中掛著的那個人是賢妃,而賢妃卻是四妃之中最被他冷落的一個,身為賢妃之子的趙王最能體會她的孤寂,她總是說「再等等,那個人會來」。可是總也等不到,他總在別人的床上耳鬢廝磨。

  不是不愛,而是不能愛。一個女人能被傷得多重,全是「情」字作祟,推向無底深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你挑了沒人想去的關北?」他瘋了。他實在不該再跟個瘋子談下去,趁他尚未瘋得太徹底。

  「沒錯。」他完成了一項壯舉。

  看著燕子齊輕狂的神情,魏長漠突然覺得頭疼。「你要到那里做什麼,當野人嗎?除了高山和丘陵外,耕地極少,水源取得不易,民風拒外且蠻橫,各地土司都有私兵。」

  「所以我才要你……們來幫我。」他說到「們」時看了梅雙櫻一眼,意味深長。

  根據多年來探子的回報,以及他個人對他倆粗淺的了解,看似處處做主的男主人其實事事依著身邊的小女人,她才是真正的頭兒,她的一句話抵過千言萬語,誰都踩不到她頭上。

  「幫你?」怎麼幫?太籠統了。

  「山是沒法種稻、種麥、種高產作物,可是茶樹、果樹、藥材呢?還有取之不竭的木料和皮毛。」他不尋正道,走偏門。誰說世事一定要一成不變,路是人走出來的。

  「你太荒謬了,異想天開,哪來的人替你開山造路……」他認為不可行,耗費太大,而最後不一定能成。

  「不,可行。」梅雙櫻驀地興奮得捉住丈夫的手。

  「寶兒……」他瘋你也跟著一起瘋。魏長漠用眼神勸退她,不讓她也犯胡涂。

  「大師兄你才聽我說……」這買賣做得起來。

  「你喊我什麼?」他不快的沉目。

  她一噘嘴的嬌著軟聲。「夫君、相公、我家的男人,咱們不能錯過大好的機會,如果他真弄起來了,想想我們的鏢隊,他們是不是可以護送更多的物產往南邊去。」

  「前提是他辦得到嗎?」他不看好趙王。

  「有我們幫他呀!」她眼兒彎彎的笑著。

  「我們?」黑眸一深,聚集陰色。

  天香樓中,人聲鼎沸,二樓的包廂內硝煙味十足。

  「不就是我們嘛。化外之人難馴服,你和我能打,一個抽、一個殺,把人打趴了就得寫個『服』字。十萬大山呀!想想里面藏了多少銀子,要是我們當第一個入山者……」她看了看「地主」,意圖明顯。

  「免商稅十年。」小狐狸。燕子齊咬牙切齒。

  她搖頭,伸出五根手指頭,「五十年。」

  「你趁火打劫。」她還真敢開口。

  「我能幫你找到開荒的人。」這樣他總滿意了吧!

  「多少?」他所需的人不在少數。

  「要多少有多少。」她不說大話。

  「從哪來?」邊城人少,不可能往關北三十七州遷移。

  「戰場。」

  「嗄?」他訝然。

  「每年退下來的老兵和傷殘,那是源源不絕的。除了少部分有家可回外,大部分人回了家也是拖累,甚至是無家可歸,早報了死亡。」朝廷應該安置無依的將士。

  「你這坑……挺大的。」不帶這麼玩的。

  「那你跳不跳?」桂花銀絲卷送到嘴邊,她歡快地咬一口。

  燕子齊的牙磨了又磨。「跳。」

  「好,成交。」坑人真美妙,玩耍、賺錢兩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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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0:08:02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斷絕親恩

  「爹?」

  雖然上了年紀,人看來老了些,他還是認出正要上樓的中年男子是他十二年未見的親爹,風采依舊,雙眼精鑠,可是兩鬢霜白,發中摻有銀絲,人不如往日氣息綿長。

  看著老邁的父親,魏長漠說不上歡喜或怨懟,他只是胸口一陣一陣的抽痛,感到氣悶。相見無語,父子倆恍若隔世。

  「你是……漠哥兒?」他……長大了。

  魏正邑說是意外也不意外。京城就那麼大,怎麼可能踫不著,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措手不及,讓他有些愕然。

  「很久沒人喊我漠哥兒,想想都陌生了。」連人都生疏了,不若往日的親近。

  「你來天香樓用膳?」他的銀子夠用嗎?這些年沒人照顧,肯定吃了不少苦……

  「我們剛用完膳。」他要下樓。

  一聽到「我們」,他這才瞧見兒子身邊長相明麗的小女子,看到已綰髻,是婦人模樣。

  「你的妻子?」

  「是。」一說到妻子,他的眉眼柔化了許多。

  「我叫梅雙櫻,小名寶兒,你也可以喊我邊城鄉君。」梅雙櫻語氣輕快,像一隻林中無憂無慮的小雀兒。

  看著小媳婦的明快笑容,再瞧瞧已長成肩寬胸厚男人樣的兒子,魏正邑心頭發澀。「要回去了?」

  「嗯。」

  「能不能找個地方聊兩句?」他有太多話想說,父子倆分開太久太久了。

  「你來天香樓大底有事吧,我們不好太打擾。」他和他,無話可說。

  當初決定推開他就不要惺惺作態。說什麼保護,不過是不願盡為人父的責任罷了,要是真有心相護,他不會多次死裡逃生,與死亡擦身而過,還被迫離開出生的家。

  真可笑,為了不被殷貴妃為難,他先舍棄相知相守的妻子,眼睜睜看她削發為尼,而後又拋棄骨肉至親,就怕新夫人生氣,甚至狠得下心將人送走,再也不看一眼。

  不管為人夫、為人父,他都是徹徹底底的懦夫,一個失敗者,搞到妻離子散、家不成家。

  「我是來找……趙王?」趙王怎麼在這里?站在兒子、媳婦後頭,看那神態似乎走得很近。

  「你找趙王?」魏長漠神情古怪。

  「你找本王做什麼?」燕子齊一臉邪氣,用兩根指頭將前面的魏長漠「夾開」,他自動往旁邊側身讓出條道。

  兩方人馬就卡在一樓到二樓之間,不上不下。

  魏正邑看了看兩個一般身高的男人,眼露疑色。「王爺的腿早年也曾斷過,但恢復情形良好,連太醫都言明用藥及時,找了好大夫。因此下官想請問王爺,那位神醫是何人,如今下落何在。」

  「為了你那位斷腿的廢物兒子?」燕子齊笑得流氣,好像人家的兒子多死幾個他才解氣,留在世上天空都不藍了。

  一句廢物兒子,魏正邑的臉色乍青乍白,十分難堪。「是我把兒子養廢了,沒能成材成器,不過再有不是,也不能眼看他日漸頹廢,再也無法如一般人行走。」

  「呵呵……侯爺忘了你還有一個兒子嗎?當年你可沒有這麼盡心盡力求人,本王都要為長漠兄弟抱不平了。」兩個兒子居然待遇相差這麼大,一個是棄子,一個是寶貝。

  「你們是……」魏正邑不希望兒子和趙王走得太近,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昌平侯府已被打入殷貴妃一派。

  「知己。」

  「不熟。」

  兩道男聲同時響起。

  「是不熟的知己,像你和相公一樣,是最親近的陌生人。」梅雙櫻巧妙的打圓場,也一語雙關的打臉,父子間不是天地中血緣最近的兩個人嗎?他們卻陌生如初見,少了磨滅不掉的親情。

  魏正邑一臊,老臉紅透。「漠哥兒,做人要挑對朋友,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慎記、慎記。」

  正主兒沒反應,看戲的倒跳出來為自己喊冤。

  「侯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看不起本王嗎?」魏正邑只差沒指著他鼻頭喊禍害,認為他會把兒子帶壞。

  每個人都認為他對那個位置感興趣,他偏要反其道而行,讓瞎了狗眼的他們大吃一驚。

  「下官只是有感而發,王爺不用放在心上。」他們是兩個不同的陣營,永遠也不可能站在一起。

  「有求于人還這般張狂,難怪有個目空一切的昌平侯夫人。你們夫婦真是蛇鼠一窩、狼狽為奸,天生是一對狂夫浪婦。」他燕子齊是魏正邑能說嘴的嗎?身為王爺,他可是死死地壓在侯爺上頭。

  「王爺請不要把下官和夫人的所作所為扯為一談,她的漫天撒潑下官管不了,也無力管束。」有殷貴妃當靠山,誰敢管殷如玉又謾罵何人,與誰唇槍舌戰,他和她是兩個人。

  當年的殷如玉便是這般囂張跋扈、蠻橫無禮,她一眼瞧見魏正邑便要他當她的男人,不管他有妻有子。

  魏正邑不願,她便百般在差事上刁難,由殷家和殷貴妃出面施壓,讓他不論做什麼事都不順心,還延誤政事,差點被對手捉到把柄,打入大牢,革職查辦。

  殷如玉以此威脅逼迫魏正邑妥協,他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向妻子要求退居為妾,盼能避過這次風波。

  但是莫素娘是出身武將之家,寧折不屈,在丈夫提出要求時她已看見絕望。為了保住兒子嫡長子的地位,她毅然決然的自請下堂,以和離的方式離開侯府,一刻也不肯多待。

  遁入空門也是一種自保,殷如玉再怎麼張牙舞爪也不敢鬧到大長公主跟前,入碧雲庵才能保命。

  「呵呵!說得輕省,你娶進門的女人你居然有臉說管不了,你還是個男人嗎?要不要本王舉薦你入內事府,去後宮伺候千嬌百媚的嬪妃。」軟骨頭的差事最適合他。

  「王爺莫要口無遮攔。」那女人非他所喜,他也是萬般不願意,只能獨自吞下惡業。

  兩人婚後是同床異夢,除了新婚第一個月有過幾次敦倫外,之後他幾乎是不踫她,各睡各的。

  誰知就那麼幾次,他們有了次子魏長翊。

  兩年後殷如玉下藥,名存實亡的夫妻再次有了肌膚之親,來年生下長女魏瓔珞。

  「怎麼,你清高,聽不得實話?要是你能像個男人,一碗水端平,今日的亂家之象便不會發現。」是他不想堅持,想走快捷方式,以為女人愛他便會為他著想,誰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弄巧成拙,反而把妻子逼走。

  「你……」他早就後悔了,如果知道妻子剛烈的不肯退讓一步,他不會說出「為妾」那兩個字。

  他當時想的是齊人之福,同時擁有兩妻,一邊是助他再上層樓的殷如玉,一邊是真心相待的妻子,左右逢源何嘗不是美事一樁,是男人都得意。

  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他悔之已晚且難以追回。他真的沒想到妻子會離他而去,而殷如玉竟是那種讓人沒法忍受的性子,他除了避之為快再無他法。

  「王爺,他至少是我爹,打人別打急了。」還顧及父子情的魏長漠開口求情,當爹的大概也不想兒子看到他丟臉的樣子。

  燕子齊嘻嘻哈哈往他肩上一搭。「看你的面子,我少說兩句,記得要感激我呀!我不是施恩不望報的人。」

  他話中有話的討人情,意指就藩的事多多出力,以及十萬大山的初期建設要他多費心,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他不嫌棄,他日他富霸一方時,自然不忘留一碗湯給開山「先」人。

  「王爺,你話還是很多。」話多傷人。

  燕子齊怒目,顰眉。「小梅子,妳相公很惡毒妳知不知道。」

  「沒我惡毒。」她也不叫小梅子。梅雙櫻面上帶笑,看來如海棠花綻放,但一只手已往鞭子上放,隨時可以抽人。

  他樂笑了。「說的也是。」

  不毒怎會連摘敵人首級而立功呢!雖說三萬多條人命在她手上是誇大了些,但最少數千條是跑不掉,連戰月余仍面不改色,她還不凶狠嗎?只怕世上再難有第二人。

  「你是在調戲我,還是嘲笑我?我丈夫在這里喔!小心他打得你鼻青臉腫、面目全非。」真想自己動手。

  惡毒可以是自污,但不能出自他人口。

  「調戲她?」虎目倏地一沉的魏長漠戾光一現,迸發的寒冽冷意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不敢、不敢,鄉君人美心善、蕙質蘭心,我哪敢有一絲輕薄之意,誤會誤會……」這一對狠人。

  燕子齊訕笑的跳開,離兩人遠一點。

  看到魏正邑見他們打鬧一片而擰起的眉頭,他在心里冷笑。打不過小的,就玩玩老的,他看昌平侯不順眼已久。

  「對了,魏侯爺,你不是問是誰治好本王的腿嗎?你問錯人了,你該問的人是你兒子,當年是他和他媳婦以及一個小姑娘救了我,你想找的神醫是他們其中之一。」當初抹在他傷處的藥,太醫院至今制不出一模一樣的,都說用藥太精準,定是習醫五十年以上的老神醫,聽得他快笑歪嘴了。

  「啊!」他驚異得說不出話。

  那時他們才幾歲。魏正邑不信。

  燕子齊要的便是他的不信,那才好玩了。

  「是斷腿嗎?我想我朋友救得了。」不想欠來欠去的梅雙櫻好意一說,侯府二公子再不濟也是她丈夫的親弟弟。

  她想念頑皮搗蛋的哥兒了,也對夫君將心比心。

  「敢問神醫貴庚?」魏正邑不太放心的問。

  「十五。」

  「什麼?才十五?」是不是小了點?醫術行嗎?

  「別看她年紀小,還沒見她醫不好的,在我們邊城人稱小神醫。」她是百姓眼中的活菩薩。

  魏正邑先入為主的觀念,表情帶了點遲疑,認為邊城那種小地方哪有好大夫,能醫貓醫狗的游方大夫都能號稱神醫。「不用了,我再找找,天下之大總有能接骨續筋的真神醫。」真神醫?

  言下之意是諷剌他們不盡心,隨便推個人來稱神嘍!

  感覺被人誣蔑的梅雙櫻很不痛快,又想抽鞭一揮了。京里人真的真的太討厭了,就許帝都出能人,不準邊陲有醫仙嗎?太過分了,活該一輩子當廢人,身殘心也殘。

  「不要和他一般計較,愚人一個。」知道她在氣什麼的魏長漠輕握柔白小手,暖語安撫。

  妻子重情,也護短,她身邊的人個個是好的,誰也比不上,敢說他們一句小話便是跟她過不去。

  「哼!有眼不識金瓖玉,有你哭的。他那只腿就是林小笨治好的,你有看到他走路一跛一跛過嗎?天下人,天下事,你能看遍天下嗎?自己無知還以為見識淵博,你也不過是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她看他找誰治他兒子的腿。

  「妳……」怎麼一下子變得伶牙例齒,活像一點就著的爆竹,這是她原來的本性。眉頭又攏起三座山的魏正邑心里很不快,認為這女人配不上他才智出眾的長子,竟暗自思索著京中有幾家人品甚佳的待嫁閨秀,他打算為兒子換妻,再娶良媳。

  「相公,我們走,別理會他。能為保自身榮華富貴而拋妻棄子的男人肯定不是好人,你別和他靠得太近,免得被帶壞了。」脾氣爆的梅雙櫻原形畢露,再不裝賢淑的拉著丈夫的手就要往外走。

  是虎、是鼠裝不了,她的虎性一起誰也攔不住,一頭剽悍的母老虎出閘了,虎虎生風。

  「好。」魏長漠很高興她又恢復以往的生氣。

  「妳、妳說我不是好人……」她怎麼敢、怎麼敢對他不敬,他是堂堂二品官員,她的家翁!

  「對,你就是壞人,丟了金子撿芝麻,我家相公是千金不換的虎中王,你那廢物兒子是泥里蟲。有你這樣扶不起、只會牲親人的爹,他一輩子站不起來也是為了還你種惡因所結下的惡果,簡稱報應。」一報還一報,爹娘造的孽回報到兒子頭上。

  「哇!邊城鄉君真敢說,我以後絕對不敢招惹她,她那架式多帶勁,讓你爹氣血沖腦,整張臉是紅的。」如果腦袋爆開了他一點也不意外,聽了這些話他也想爆。

  燕子齊又模到魏長漠後頭,對著他耳朵小聲說話。

  「閉嘴。」

  「嘴巴閉上了你就不知道我對令夫人的敬佩有多麼滔滔不絕了。魏長翊雙腿是我讓人弄斷的,他娘太蹦了,他也不是好貨,我便使點小伎倆讓他們母子安分點……」

  一是報恩,一是找樂子。讓殷如玉手忙腳亂,少和殷貴妃蛇鼠一窩,合謀設下一個又一個的惡計。

  「什麼?」他倏地回頭,滿臉錯愕。

  燕子齊眼神泛冷。「你對人仁慈,人家不見得領受。你知道殷如玉還想偷偷派人潛入碧雲庵,在你娘的飯菜中下毒嗎?若非我先讓魏長翊斷腿,讓她分了心,你娘早就死了。」他無意間聽見一群地痞流氓說昌平侯夫人叫人辦事不給銀子,實在太缺德了,他以銀子套話才得知實情。

  其實他那時也有些後怕,若非陰錯陽差的壞事變好事,昌平侯夫人就得手了,庵里少了一位吃齋念佛的師太。

  「殷如玉——」連他娘都不放過……魏長漠目冷如霜,透著絲絲凍人的寒意。

  「漠哥兒,你就這麼縱容你的妻子忤逆長輩嗎?要是在鄉下,她早被浸了豬籠。」大不孝。

  「她有說錯嗎?」他一腳站出來護在妻子前面,以行動力挺沖動又嘴快,但一心只為他的小女人。

  魏正邑一怔,不敢相信兒子竟會說出大逆不道的話。「你要為了她頂撞你的父親?」

  「你是我的父親嗎?」他冷笑。

  「娶妻不賢,禍延三代。你給我清醒點!」這個媳婦不能要,太刁蠻又上不了台面,有辱門風。

  「那眼看妻子被逼落發,兒子遭受凌虐的你,又做了什麼?」他什麼作為也沒有,只叫他們要忍耐。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父親總是說聖意難為,多忍受一些,日後才有大出息。

  「你……逆子!爹的所作所為不就是為了護你們周全,要不是你們都離我遠遠的,早就慘遭毒手了,還能讓你反過來責難。」他的用心良苦沒人體會,卻反過來怪他無能。

  「你死就周全了,可是你不敗死,根由在你,受累的是我們。」他們何其不幸,身為他的妻兒,得代父受過。

  「你是指我貪生怕死?」魏正邑捂著抽疼的胸口,一臉痛心疾首。

  「難道不是嗎?」他還在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

  「你、你……」魏正邑顫著手指比向兒子,好像十分心痛他對親生父親的種種不肖。

  「你要認為我說得不對,那你敢正式迎我入中門,承認我是侯府嫡長子,上書請求立我為世子嗎?」他也要逼他,逼他撕下那層假面具。

  魏正邑面容一僵,說不出話來。

  真要立嫡長子為世子,殷如玉那女人還不鬧翻天了。她千方百計要她兒子承繼侯府,怎麼可能讓人截了去。

  即使那是名正言順的長房,正統繼承人。

  「哼!笑話!」眼見魏正邑這猶猶豫豫的縮頭烏龜樣,梅雙櫻就一臉不屑。

  「相公,以後他們再求上門我們誰都不理,管他什麼父子、親情、孝道,一文錢都不值。」連他該有的身分都不肯還給他,還敢自稱父親。

  「好。」他有她就足夠了。

  梅雙櫻走回二樓,登高朝著一樓喊話,不只一樓的平民百姓,連二樓廂房內的達官貴人們也聽得到。「各位做個見證,是昌平侯不認親兒,不是我丈夫不認父親。天地明鑒,不敢有假,我們也想歸家,無奈東風急、親情薄,有家歸不得。」

  「我哪有說不認……」魏正邑極力想挽回兒子的心,但風向正順的某人不讓,趁勢追擊。

  啪的一聲,鞭聲破空,一小撮黑發飄然落地。

  黑得發紅的長鞭讓人心口一抽。

  「斷發如斷親,還親骨肉情。如今我丈夫和昌平侯府再無瓜葛,以後莫要再提及兩人的父子情,恩斷義絕,再無往來,雙魏各西東,同宗不同戶。」要分就分得徹底。

  鞭聲再一起,鴉雀無聲。天香樓內接待的客人皆是京城的高門大戶,此時都用驚恐的神情看著正在舞鞭的女子,同時也憐憫被兒子斷親的昌平侯,有個這麼凶殘的媳婦,要了不怕被她虐死嗎?看那鞭子舞得多……狠呀!

  「好了,我們回家吧。」她這一露餡,只怕今日過後便會傳遍京城每個角落,她又要揚名了。

  讓眾人嚇掉眼珠子的是,當濃眉如墨的清俊男子展顏」笑,先前桿氣四溢的女子忽地眉眼柔和,嬌羞無比地低首斂眉,戾氣全消,看來溫婉可人,宛若春風拂過般寧和。

  啊!這……這反差也太大了。

  「好,回家。」管他別人怎麼看她,做自己最開心。

  「嗯!」

  小夫妻無視外人異樣的眼光,雙手交握走出上懸百年招牌的天香樓,上了停在門口的馬車。

  僵直而立的魏正邑臉色復雜,心想……

  我失去長子了嗎?

  「……啊!不、不要了,漠生……大、大師兄,我真的……不行了……好哥哥,求你……再來就……嗯!哭、哭給你看……嗚嗚……」

  梅雙櫻真的哭了。

  從小到大除了母親出殯那一日的大哭外,她再也沒哭過了,連身上受了傷也強忍著,一滴淚也沒掉。

  頂多是假哭而已,干打雷,不下雨,挖坑讓人跳。

  可這一刻真的不行,哭得可淒慘了,梨花帶淚,哭得一抽一抽的,抖動的雙肩一上一下,模樣好不可憐。

  而始作俑者卻一點也不憐惜,還在那悶不吭聲的勤耕耘,曖昧的聲音讓人聽得面紅耳赤。

  羞人,卻也花好月圓。

  遲來的圓房終于在月圓西窗的稀光中發生,初次解禁的男人如狼似虎,不知輕重,忘我地只感受得到身下又香又柔,任他揉搓的嬌人兒。

  「再一次就好,妳忍一下,我馬上就……」

  「你已經說……嗚……說過好多次的再一次……我吃不消……嗚……腰要斷了……」脊椎骨又酥又麻,但也……好痛,在痛與歡愉中感受著無助的沉淪。

  他低笑,卻氣息不穩。「最後一次了,我也沒力氣了,妳欠我的這些時日也該補上,我是在討債。」

  「……騙人,每一次都這麼說……我不要再相信你了,壞……啊!壞人。」

  「乖,寶兒,別急著拿鞭子,一會兒讓妳抽……」不過要先等他吃飽了再說,都餓了二十年。

  梅雙櫻在抽抽嘻噎間睡著了,她不知道何時睡去,只知甫一睜眼時,東方已大白,升到半空中的日頭照在半開的方窗,一只麻雀站在窗欞邊,啾啾啾的對天空鳴叫。

  再看看自己的身子已清洗過,換上皎月軟緞繡春牡丹衣裙,連頭發都梳過了,黑亮動人。

  只是一動就酸痛,翻個身而已居然聽見骨頭的  聲。那時與胡兵連日對戰都沒有損筋挫骨過……

  她到底是遇到狼,還是和熊瞎子搏斗過,這一身疲累比倒吊在樹下三天三夜還糟糕。

  「醒了?」

  魏長漠端著煮得軟爛的松仁魚片粥入內,一臉的神清氣爽,面色紅潤,看得出「吃」得很補。

  反觀他的小娘子像是受虐的小媳婦,粉頰少了點光澤,水瀟灘潤唇多了幾個咬破的血口,脖子滿是細細的紅瘀,一點一點像盛開的紅梅,眼角還掛著可憐兮兮的晶瑩淚珠。

  「哼!」她要三天不開口,急死他。

  「不理人了?」又使小性子。

  ……不說話。

  「寶兒乖,妳不餓嗎?」她起晚了。

  餓。

  餓肚子的感覺真難受。

  「起來把粥吃了,一會兒帶妳到街上逛逛,妳不是要買幾個玉鈿嗎?還有送人的墨條、灑金箋,聽說如意坊的胭脂水粉不比妳姊妹制的差,還有黛墨……」

  好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好想去……

  嗚!夫君太壞了,明知道她插翅也想去還拚命在她耳邊念叨,分明是給她堵心,讓她有氣出不得。

  「真的不去?那就可惜了,忠伯還說天橋下有人變戲法、耍雜活、猴子翻跟斗、迭羅漢、仙女摘桃……」魏長漠攪著粥,一口一口地吹涼,眼中濃濃笑意揮不去。

  忠伯是魏長漠特意找回來的管家,以前是他娘的陪嫁。自從魏長漠逃出侯府後,忠伯便被殷如玉以不養閑人為由送到莊子,日日下田,干著最粗下的活,日子過得十分清貧。

  像他這樣的下人不算少數,凡是莫素娘的人全被打發了,一個也不剩,侯府內盡是新夫人的人馬。

  不過當魏長漠去找人時,死的死、走的走,也沒幾人了,他全部都帶回御賜的三進宅子,替換那批反骨背主的僕從。

  「等一下,我要去。」可惡,拿她喜歡的事物釣她,太不要臉,害她骨氣全沒了。

  「肯理我了?」他取笑。

  「憐憫你自言自語。」她是心善的人。

  「我家寶兒最善良了。」她脾氣暴,但來得快,去得也快,最多留不到三天,氣過之後又雨過天青了。

  「哼!少哄我,我在生你的氣。」她一口含住丈夫送到嘴邊的魚片粥,嚼著脆脆的松仁。

  「好,不哄妳,快把肚子填飽,妳一餓就會凶性大發。」她餓不得,從小玉液瓊漿的養著,養出嬌氣。

  梅雙櫻一聽他不哄了,馬上眼眶一紅。「你一定是不喜歡我了,有了別的新人,狠心薄幸、負心郎。」

  他好笑的擁她入懷,一邊喂一邊輕語如絮。「哪來的新人,妳就是我心里的重量,承受妳一人已是我最大的負荷。」

  「啊!你果然嫌棄了,居然將我比喻成負荷,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丟棄了。」男人最無心,說放就放。

  聞言的魏長漠快要笑出聲了,一口粥往她嘴里塞。「不許和我鬧脾氣。用完粥後泡泡熱水浴,我在里面加了不少活血的藥材,妳覺得舒服了便起來,不要浸泡太久。」

  「我沒力氣。」她嬌聲撒嬌。

  「我抱妳。」他樂當苦力。

  一碗粥不算多,梅雙櫻很快就吃光了,她小歇了一下便由著魏長漠抱著入浴,桶內浮浮沉沉很多藥材,在熱氣的燻蒸和藥性的游走下,原本的不適一掃而空。

  飽受摧殘的她又恢復本來的光彩,明眸皓齒、嘴唇紅潤,膚似凝脂般透白,點點紅斑有消退的跡象。

  不知不覺中,因為太舒服了,她眼一閉又睡著。

  驀地,一只長繭的大掌伸進水里,撫向玲瓏細腰……

  「啊!誰?」她的赤焰九尾鞭呢!

  敢偷香,抽死他。

  「是我。」

  一聽到低醇的聲音,她心安的放松。「你嚇我。」

  「是我差點被妳嚇死才是,我剛一進來,妳半顆腦袋飄著。」要不是水面有她呼出的氣旋,他都要以為她溺水了。

  「我……我太累了嘛。」她對自己的酣然入睡感到難為情,她哪曉得會那麼困倦,雙眼一闔便睡了過去。

  「以為妳是學武之人精元不會太差,沒想到……以後要多加鍛煉,強身健體。」她好了,他才有甜頭嘗。

  聽出他話中的暗示,她臉一紅朝他潑水。「我的身子夠好了,不用再練,是你貪得無厭,縱……呃,過度。」

  「嗯,我承認貪得無厭,可是面對我家寶兒……想停也停不下來,日後多見諒了。」他笑著抹去臉上的水滴,朝她壞壞一笑,笑得她心里很毛。

  「你還來?」她驚得花容失色。

  「欲罷不能。」魏長漠往她鼻上一點。

  「相公……」她討饒的一喚。

  梅雙櫻終于悲情的知道一件事,在其他大小事上,她相公兼大師兄事事都聽她的,唯有關上門的事半點不依她,在許久許久的婚後生活中,她都被欺負得很慘很慘。

  但不提後話了。

  他低頭笑著,用一件大袍子將甫出浴桶的妻子包好,再送至床上,她鑽進被子里,在棉被底下穿戴衣物,還不時用水亮大眼瞪著人,要他不許偷看。

  「你一定在報復我問都不問就擅自決定,斷了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父子情,你在怪我。」她也是一時腦熱,替丈夫感到委屈,憑什麼同是昌平侯的兒子,一個像乞兒似的無人聞問,一個卻尋醫問藥、四處求人,她好憤慨。

  斷親一事不是說不提就不提,它是魏長漠過不去的坎,雖然他對父親的作法有些責怪,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父親不再是父親,連提起都沉重,叫人心亂如麻。

  可是斷了就斷了,他竟也感受不到疼痛,除了小小的不舍外,他有種解脫的豁然。

  也許他是個薄情的人吧。

  「我不怪妳,妳只是太為我心疼了,認為我受到不平待遇。不過妳以後在沖動行事前多想一想,若妳不是我的妻子,今日所做之事便會留作話柄,受萬民唾棄。」她會受盡攻訐,人人群起辱之,當她是不盡孝道的女子。

  若遭有心人利用這一點,屆時別說鄉君封號被剝奪,還可能無法在京城立足,曾經殺敵無雙的榮耀被潑髒水,變得像落水狗般狼狽。

  以她的驕傲是承受不起這些的,她向來以頂天立地做人為傲,絕不容許未戰先逃,她寧可得罪天下人也要向衛道人士宣戰,舌戰群雄。

  「所以你和莫將軍才急著要我們成親,原來是怕我闖禍。」果不其然她又鬧出事了,還是大事。

  他又笑了,擁著她細肩。「錯了。」

  「錯了?」她不解。

  「我娶妳的原因是心悅妳已久,如今大好的機會送到我跟前怎能不一把捉住,我可不想再等上一年,當孤枕難眠的思妹郎,我要妳成為我的,再也沒人能從我手中搶走……」

  魏長漠未曾告知的是,若他尚未成親,昌平侯夫人會以繼母身分火速塞一個人給他,而且是她殷家最沒出息的庶女,不管他同不同意,或是拜堂少一人,那名女子都會在宗親的認同下成為他的妻子。

  而殷家女會以魏大少奶奶的名義,婆媳連手為己是秦王的六皇子收買人心,同時也表明昌平侯府的立場,與殷貴妃連枝帶葉。

  皇上正值壯年,此時結黨連群極為不妥,他們也是防著這一點,因此快刀斬斷這個可能性,讓人無法趁虛而入。

  聽他說著動人情話,心口一軟的梅雙櫻泛起絲絲情意。「你以後不是昌平侯府長公子,也沒法當上世子了,你真不在意嗎?我當時說得毫不留情,你爹聽得臉色鐵青,快把我吃了似的……」

  「我沒有爹……」把他送走是為了他好,但是……心里過不去,父親更在乎的是昌平侯府的振興。

  遠離殷如玉的魔掌他感激,可是一去多年不聞不問,沒半封書信或讓人捎些銀兩什麼的,一個才八歲的孩子,父親不怕他流離失所,客死異鄉嗎?

  不過他有了另外的兒子、女兒了,應該是不放在心上,看他低頭求人的樣子多像個慈父,只是被愛的那個兒子卻不是他。

  「相公,你沒爹卻有娘呀!過兩日我們去碧雲庵看婆婆。」丑媳婦也要見公婆,何況她並不丑。

  「娘……」魏長漠神色恍惚,想著娘親的模樣。已經十幾年未見了,她還認得出他嗎?

  「是呀,娘。我已經沒有娘了,你娘便是我娘,我們一起孝順她,不讓她再吃苦。」她也好想娘,可是她們已陰陽兩隔,她再也見不到了。

  「好,我娘給妳當娘,我們帶她回天水城,此生再不分離……」他的娘……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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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0:08:2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兩宮惡果

  碧雲庵,碧雲青山連成天。

  碧雲庵里柳樹成片,沿著潺潺小溪生長,它幾乎四季常綠,鮮有枯萎。春天枝椏綠,夏天得蔭涼,秋風一吹漫天掃,一到冬日靜寂無聲,只等白雲覆蓋,枝椏下帶著冰凌。

  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魏長漠帶著妻子跨入碧雲庵的庵門時,他心裡非常忐忑,不自覺握緊身邊女子的手,力道之大連他都沒察覺。

  一眼望去,鬱鬱蒼蒼,古樸的香火味迎面而來。

  因大長公主的緣故而興建的庵堂十分遼闊,佔了半座山腰,香客並不多,大多是身分不差的女眷,也有少數住在山下村子的婦人提著籃子來上香,香燭供品一應全。

  魏長漠大概是唯一的男子。

  「怎麼不走了?」才入庵而已,還沒到正殿。

  「我娘她會認我嗎?」內心惶恐的魏長漠忽然冒出這一句,可見他有多在意這一次的見面,整個人患得患失。

  看他頭一回這麼緊張,比面對山上大蟲還要坐立難安,看得好笑的梅雙櫻噗哧笑出聲。

  「哪有娘不認得兒子的,骨肉至親,天性上的牽連,婆婆見到你肯定一眼就認出你是她親生的。」

  「真的?」他有些惶惶然,需要被肯定。

  「大師兄,你不信我又能信誰,我是世上對你最好的人,凡是對你好的我一定去做。」她仰著臉,說得異常認真,粉白如玉的臉兒像落下的春櫻,散發著令人溫馨的美。

  「又喊我大師兄,該罰。」他俯在她耳邊低喃,肅穆的神情一點一點化開,多了輕松。她吐了吐舌,模樣嬌艷。「不罰,我這不是逗你開懷嗎?佛門聖地要心胸開闊,哪能像你繃著臉,凶神惡煞似的,會嚇到人的。」

  「真的很駭人?」他不放心地問。

  梅雙櫻故意捉弄他。「是呀!青面獠牙,山妖大人見了你都要退避三舍,抖著身子趴伏於地,稱你為妖王。」

  「調皮。」他一笑,擰她鼻頭。

  「不慌了?」他總算恢復正常。

  頷首一笑。「好在有妳。」

  「那當然,不是說我罩你嗎?從小到大我總不讓別人欺負你。」她神氣活現的抬高下巴,趾高氣揚極了。

  「是呀,只許妳欺負我。」他取笑。

  梅雙櫻一聽,腮幫子一鼓為自己抱不平。「我哪有,再也沒見過比我更聽話的小師妹了,我對你一向百依百順。」

  「說反了吧。」這臉皮得有多厚呀,才能說出與事實顛倒的話。

  「沒反,是實話,你叫我多穿件衣服,我不是沒少穿嗎?瞧我多順著你。」像她這般溫馴的妻子可不多見呢。

  自我感覺良好的梅雙櫻一點也不臉紅,她自認有做好一個妻子,沒給丈夫丟臉,也未往自己臉上抹黑。

  雖然那日在天香樓做了為丈夫出頭的行為,不過她絲毫不後悔,同樣的事若再發生,她照樣會義憤填膺,跳出來為夫爭一口氣。

  只是流言似乎是京城特產,流傳得特別多、特別快。才短短數日而已,已傳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有小孩興沖沖地指著她喊「鞭子鄉君、鞭子鄉君」……好奇地想看看一鞭能削發的長鞭是何等厲害。

  她都成了別人口中的惡女了,逼父子斷親。

  而昌平侯府這幾日也平靜多了,未再有人上門以勢拿人,但是殷如玉頻頻往宮里去,似乎走得更殷勤了,不知打著什麼壞主意,叫人不得不防。

  聞言,魏長漠笑得胸口震動,臉上柔情似水。「睜眼說瞎話也是本事,相公我甘敗下風。」

  梅雙櫻是心寬的人,不在意他的調侃。「那是,多跟我學學,哪天也能成為一代宗師。」

  「妳還宗師呢,真說得出口……」驀地,他眸光落在她發腫的小手上,兩眼驟然失去笑意。「我弄的?」

  「哎呀!咱們走鏢時不常常那里傷、這里傷,誰當回事了……」她縮著手想往身後藏,不願讓丈夫太愧疚,但他卻捉住她的手不放,以非常溫柔的手勁輕揉著已經發瘀的手心。

  「痛嗎?」他問。

  「不痛的,我常拿鞭……啊!好痛,你輕一點,想把我的手骨捏碎呀!」他一定是故意。

  「不是不痛?」他唇線抿成一直線。

  「本來不痛,被你一掐就痛了,你是存心的。」這人也小氣,半點假話都聽不得。

  「以後在我面前無須忍,我是妳的依靠、妳的丈夫,妳連我都忍了叫我于心何忍。」向來都是他護著她,他舍不得打、舍不得罵,只願她一生歲月靜好,不再煩憂。

  「知道了,我不忍了,日後你再弄痛我,我就咬你。」最直截了當的方法,她學不會拐彎抹角。

  邊城女子向來個性坦率,直來直往不加以掩飾,她習慣了明槍明劍的對打,不適應扭扭捏捏的迂回。

  她娘早死,沒人教她怎麼做個女子,更遑論是妻子了。而武館里多的是男人,她最常接觸的也是男人,潛移默化下,她也有些大而化之,少了女子特有的那分溫婉。

  「好。」他伸出臂膀,讓她挑塊好肉好下口。

  「相公,你不找婆婆了?」她推開他的手,笑著往前走好幾步,狀似在尋人。

  庵里的尼師不多,走了老半天看不到一個,倒是地上掃得很干淨,沒半片落葉。

  魏長漠眼泛柔意,雙手背于身後,緩步跟著妻子。「別跑急,小心看著腳下,又不是七、八歲的孩子,急什麼。」

  「我急性子嘛。」天生性急。

  「再急也要看路。」她這毛毛躁躁的毛病是改不了,不過也是他慣的。

  看著妻子的縴柔身影,魏長漠心里滿是暖意。他感謝上蒼讓他遇到她,在他最孤寂無依的時候有她相伴。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也是她的希冀吧,不願在天作比翼鳥,只求人間雙老。

  「我們找個人問問吧。這里太大了,根本不像庵堂。」她心里想著,根本是皇家莊園嘛,要不是聽到念經聲和敲木魚的聲響,以及繚繞不散的香味,她都要懷疑到了皇上的御花園。

  奇石林立,巨木參天,假山前栽滿各種名貴花卉。小橋流水、雕梁畫棟,池塘內養的是罕見的錦鯉,價值不菲。

  處處透著大氣,浩大幽遠,卻有著一絲繁華落盡後的淒涼與蕭條,讓人不自覺感悟人生的短暫,滄海一粟。

  「嗯!」還真是大,不下于彌陀山的清涼寺。

  「這里的尼師都躲哪去了,難道在做早課。」正殿在哪兒呀?全是花草樹木遮著,叫人難辨東西。

  他一聽就笑了。「都什麼時辰了還做早課,耐心點,不要急。」

  近午的日頭高掛頭頂,八月的天氣還很炎熱,不過山里的天氣比較涼爽,南風一吹燻人眠。

  「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最缺乏的便是耐心……啊!找到了,在那里。」真不容易呀!師太。

  「找到就找到,別蹦蹦跳跳,不要嚇到出家人。」也就他能忍受她的脾性,火堆里丟爆竹似的,劈里啪啦。

  不遠處的花叢邊,一名穿著緇衣的尼師提著桶子,一邊往地上灑水,一邊澆著花,步履閑適,不疾不徐。

  她旁若無人的做著手邊的活,好像真的已經跳脫三界之外,看花是花、看水是水,此心似古井,波瀾不興,世上之事已與她無關,她只是紅塵中一朵清蓮,常伴佛祖左右。

  風吹落葉,雨打瓦片,是禪。

  「這位師太,我們想跟妳打聽一個人,不知是否打擾?」梅雙櫻走上前,十分客氣的詢問。

  所謂出手不打笑臉人,多笑笑總沒錯。

  可是背著兩人的尼師卻頭也不回,繼續灑著水、澆著花,動作輕輕柔柔,不曾抬頭多看一眼。

  「從這條小徑往前走,遇到岔路左拐,再多走幾步路便會看見講經堂,庵主在那兒為人講經。」講生死,話輪回,言三世涅盤,人生在世一百零八種苦,要一一歷經了才能解脫,飛升到菩薩身邊。

  原來不是尼師少了,是全跑去聽經了,才會走老半天見不到一個人影。

  不過尼師也六根不淨,貪戀繁花。她們並非全是為了聽經,而是抱大長公主的大腿,身為庵主的她乃皇上胞姊,討好她總沒錯。

  碧雲庵並非一般庵堂,收留的是高門大戶內犯錯有過的女眷,她們被家族送來此地受過,有的悔悟了還能回去,有的就此終老,一輩子誦經贖罪,還俗無望。

  犯了錯的女子大多心性不定,或是心術不正,她們不可能甘心一世為尼,為了逃出這日日食無味,沒人話是非的日子,一個個繞著大長公主打轉,盼著她能說說情,早日脫離苦海。

  但也有像眼前這位態度平靜的師太,她是真的潛心問佛,在不知歷經什麼苦難後徹底看開,再不問世事,不問人世繁華,一隅天地便怡然自得。

  「師太不用去聽經嗎?」她好奇的問。

  「貧尼的活尚未干完。」她說著又往大葉菊的葉片上淋上一瓢水,水色清澈由葉片上滑向根睫。

  「那我問妳也一樣,不用舍近求遠,妳的活我幫妳干。」梅雙櫻動作比話快,搶過水瓢便大瓢的灑水。

  「施主,妳搶了貧尼的修行。」尼師雙手合掌,輕念佛號,阿彌陀佛。

  多事的梅雙櫻啊了一聲,面有愧色。她澆花不成反淋濕裙子,心里懊惱不已幫倒忙。

  「修行在于心,而非浮面的作為上。施也是受,受也是施,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師太還是放不下。」她太著重于修行了,忘了人的根本是心,修佛先修心道。

  聽到男子沉郁的低聲,尼師莫名的心口一跳。她捂著胸口,感覺跳得飛快,似乎有股沖動催促她轉頭看向男子。

  但她隨即失笑,又恢復平日的淡然處之。她在意的人早已離開她身邊,天涯海角不知去向,這一生相見無望,她只盼早晚禮佛,多念幾遍經,求佛祖保佑他事事順心,平安如意。

  她照顧不到他了,唯有祝禱。

  「哇!相公,你也懂佛呀!是不是常瞞著我偷上清涼寺,和定一大師講道?老和尚喜歡捉人下棋,我跑得快,捉不到,大師兄就可憐了,常被他煩。」

  棋藝不佳的定一大師愛下棋,從棋盤中悟道,可是不來起手無回真君子,落棋不悔大丈夫那套,因此他常常悔棋。

  所以梅雙櫻不跟他下棋,她性子急,別人悔棋她就想翻桌子,常被老和尚取笑︰小兒、小兒,心火太旺。

  「彌陀山上的清涼寺?」尼師忽地一問。

  「是呀,師太,妳也知道彌陀山?」人不親,土親。聽到他人提起故鄉的山和景,梅雙櫻覺得特別親切。

  「你們從邊城來的?」那個她從未去過的遙遠地方。

  她眉眼都在笑。「嗯!我們住在天水城,我和相公是天水城二虎,城里人都怕我們……」

  「咳!寶兒,不用說這麼多。」一個方外之人而已,她倒是倒豆子似的把自個兒生平倒個精光。

  天水城二虎不是體面的事,她說得開心,他卻是臊的。滿城百姓懼怕老虎發威,惡人一見她拔腿就跑。

  「妳叫寶兒?」尼師的聲音中有些笑意,似乎頗為喜歡和她搶事做的小婦人。

  「寶兒是乳名,我夫家姓魏。」在丈夫的肢神瞪視下,她沒說出自己的閨名,倒也規矩一回。

  「魏?」尼師手一滑,提著的木桶落地。

  從邊城來,又姓魏,難道是、難道是……不,不可能,天底下沒有那麼多巧合的事,一定是她搞錯了。

  尼師若無其事的彎身拾桶。

  「師太,妳怎麼了?」看她神色有點不對勁,比剛剛慌了些。

  「沒事,干活干太久,手麻。」她找了借口。

  「喔!修行也不要累著,多歇著,菩薩是仁善的,不會因為妳一時偷懶而怪罪妳。」花木不會長腳跑了,早灑水、晚灑水都一樣,它們若有情也會體諒菩薩的用心。

  「施主善心。」真是個好孩子。

  「我不善良,我殺了很多人……」有時午夜夢回,她都會驚醒。

  「咳咳!說重點。」魏長漠再一次以咳聲提醒。

  聽著小夫妻逗趣的互動,尼師會心一笑。「想問什麼就問,貧尼向佛祖借了點時辰,願為解惑。」

  梅雙櫻開心地朝丈夫投去一眼。「我們要找一個人,她多年前在碧雲庵落發為尼,法號一清師太。」

  尼師背脊一僵。「一、一清師太?」

  「相公,是一清師太吧?」她怕自己記錯了。

  「是一清師太。」他記得很清楚。

  「師太,妳知道一清師太在哪里嗎?」性子急的梅雙櫻希望快點找到人,好一償丈夫宿願。

  「你們找她做什麼?」尼師沒發現自己的手微微顫抖。

  她直言不諱。「認親唄!」

  「認親?」一清師太還有什麼親人,唯一的弟弟遠在邊關。

  「兒子找娘了,一清師太是我相公的娘——」

  梅雙櫻的話才說一半,尼師手中的水桶再度落地,打斷她未竟之語。

  「什麼!」找、找娘……

  頓時,她淚如雨下。

  「師太,妳別嚇我,怎麼哭了,我說了什麼觸動妳傷心事的話,妳莫怪,別放在心上……」哎呀!她最不會應付女子的哭哭啼啼,在邊城可以一腳踢開,可對方是個尼師,她的腿抬不起來。

  也許是母子天性,尼師一哭,魏長漠忽地感到鼻酸,心口發疼,望著背向他的尼師竟淚水盈眶。

  「寶兒,跪下。」

  「嗄?」為什麼要跪。

  見丈夫率先雙膝落地,她也只好跟著跪了,只是跪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沒做錯事為何要跪。

  但她很快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不孝兒長漠給娘磕頭。」

  不孝兒?

  娘?

  原來是……

  「兒媳梅氏雙櫻給娘磕頭。」找到婆婆了。

  捂著嘴,一清師太哽咽的啜泣。「這里沒有你娘,快起來。」

  「娘若不認,兒子就不起身。」他盼了多少年就為了叫這聲娘,魂牽夢縈,不能道于外人知的痛。

  「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麼執拗。」從小就是牛脾氣,認定了就不回頭,撞得頭破血流也咧嘴笑著。

  「因為我是娘的兒子。」她為了保住他,寧為玉碎,身為她的兒子又豈可成為庸碌之徒。

  一清師太動容地回過身,臉上滿是淚水,她看著跪在地上的一雙小兒小女,止不住的眼淚奔流不止。

  「起來,別跪了,地上涼……」她伸手去扶,兩人聞風不動,讓她急得眼淚越掉越多。

  「那妳認我了嗎?」他話中流露出一絲孺慕之情。

  「認、我認,我就你一個兒子還能不認嗎?我……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哭著抱住兒子,神色悲切的不敢放手,就怕眼前的他是幻覺,不是真的。

  「娘,我來見妳了,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讓兒子孝順妳。」是活的,他娘還在,真好。

  「傻孩子,娘看見你好就好,不許說傻話,我在這里很好,不用你孝順。」過慣了暮鼓晨鐘的日子,她的心平靜,再也回不去以往的紅塵俗事,心靜死灰,無法復燃。

  「哪里好了,娘老了許多……」他緩緩起身,心痛母親的牲,她最愛的鴉青頭發沒了,自由也沒了。

  「人上了年紀都會老,有誰不會老,那不成了妖精。你媳婦長得標致,是個有福氣的,你多疼疼人家。」不像她交付一顆真心,卻遇到郎心似雲霧,轉眼即空。

  「娘,相公很疼我,我叫寶兒,是他的心中寶呢!」梅雙櫻嘴甜的扶起婆婆的手,說著老人家愛聽的話。

  「好、好、乖孩子,小兩口和和樂樂,娘見了也開心。」兒子都長大了,成家立業,她這顆心也能放下了。

  「相公聽見了沒,你是傻孩子,我是乖孩子,可見娘比較疼我。」她嬌聲嬌氣地逗樂沉浸在悲傷中的母子。

  魏長漠笑著回道︰「傻人有傻福,所以我娶到妳。」

  她小有得意的彎嘴笑。「娘,我是福星,可以把福氣帶給妳,妳來沾沾福,我們一起當福人。」

  一清師太淡笑不語,一手握著兒子的手,一手拍拍兒媳的手背,眼中的淡然多了一抹滿足。

  今生能再見兒子一面,余願已了。

  殷貴妃寢宮。

  「……這、這是什麼,宣太醫!馬上宣太醫來,我不要……不要長這樣,快把太醫全給本宮找來,快!要是我的臉好不了,你們一個個都得死、都得死……」

  一大清早起來,媚骨天生的殷貴妃先泡個牛奶浴,保養玉膚潔白似凝脂,再由牛乳淨面,永保少女般。

  但當她從人高的銅鏡經過時,眼角瞄了一眼,頓時驚恐得睜大眼,以為自己看錯了,銅鏡長毛花了。

  可是再仔細一瞧,那花不是長在鏡面上,而是她的身上、手腳上,甚至連臉上都開了一朵碩大的牡丹,佔了大半張臉,花開艷麗,成嫣紅色,她真成了如花一般的美人。

  更恐怖的是,花一開完,一條條像蜈蚣的蟲子爬滿周身,它們不是在皮膚上,而是鑽進皮肉內,一條條似在蠕動,往盛開的牡丹爬去,蟲身約三寸長,百來只浮于皮表。

  見狀的殷貴妃驚叫連連,扶著額頭幾欲昏厥,她面色恐懼的以手拍打身軀,想把附著于皮肉內的黑蟲拍掉,但是她越拍,蟲越凶惡,似仰起首向她叫囂,不許她再打。

  沒多久後,黑色隆起物開始發癢。太醫還沒到,她只能先用羽毛撓著,因為她也怕黑黝黝的蟲子,不敢用手踫。

  只是那股癢勁不用手撓撓不到癢處,她實在受不了,便讓宮女、太監們去撓,可他們不敢太用力,怕撓破了娘娘的肌膚,娘娘一發怒,只怕小命就沒了。

  「滾——滾——你們在撓癢嗎?還是給本宮捉跳蚤!這點力氣連根毛都撓不著……」

  「娘、娘娘,破皮了……」一名渾身發顫的小宮女躲得老遠,小聲的指著她玉臂。

  「太醫呢!為什麼還不來……妳看什麼,再看把妳的眼珠子挖出來,破皮有什麼大驚小怪……」就是癢得受不了,不捉不行,好像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癢,癢到骨子里了。

  「……膿……黑色的……」小宮女渾身發抖,好可怕。

  黑色的膿……殷貴妃低頭一看,花容一變,驚慌失色。原本像蜈蚣的黑蟲一被抓破,竟流出濃稠的屍水,其味之惡臭叫聞者都作惡。

  「稟娘娘,皇後那邊似乎出了點小事,太醫院的太醫都趕過去了。」他們找不到太醫呀!

  「飯桶,那就去皇後那找!把人給本宮拉過來,要是沒見到太醫你們就等著被片成肉片。」一群沒用的狗奴才,連點小事也辦不好,要他們何用。

  「是、是,奴才這就去……」面容白得沒血色的太監趕緊往外倒著走,低下的頭不敢抬高。

  貴妃娘娘是怎麼回事,一夜之間美人成丑婦……不,是妖孽、是夜叉,丑得嚇人。

  他的驚嚇也是殷貴妃的不解,昨夜入睡前還好好的,一如往常,她全身拍了從花中提煉出來的凝露,讓凝露精華滲入皮膚中,在夜里吸收,好在隔日更艷光四射。

  難道是凝露出了問題?

  她在問,別人也在問。

  在皇後宮里,三十多個太醫跪成一排,他們怎麼也查不出皇後得了什麼怪病。

  明明脈象正常,連呼吸都不急促,亦無痰梗喉,肺氣溫潤,脾髒運作如常。

  若說有病,定是無病申吟的病,皇後養尊處優,平日也不常走動,因此得到氣不順的懶病。

  「你們真看仔細了,本宮沒病?」皇後目光凌厲的掃過底下跪著的太醫,看得他們冷汗涔涔。

  「回皇後娘娘,下官們診不出有一絲不妥,是不是娘娘睡少了才有些許驚悸?」太醫院院首不敢直言皇後得了 癥,只輕描淡寫的說是精神不濟,人一失眠就容易胡思亂想。

  一提到睡,平日雍容華貴的皇後忽然將茶盞往前一撥,落地的碎裂聲足見她的怒氣。

  「還睡,本宮一睡著就作夢,光怪陸離的夢,嚇得本宮都不敢闔眼,好些天沒睡……」皇後面色黯沉,兩眼眼眶下方有很深的陰影,她非常憔悴的坐在鳳榻上,表情凝重。夢里的情景她還記得一清二楚,可用惡夢來形容,簡直是要了她的命,叫她四下逃竄。

  一開始的夢幾乎千篇一律的相同,她只身一人走進遼闊的大草原,然後她不知伸手摘了或拿了什麼,原本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致忽然異象大作,大暴動了起來。

  有時是人、有時是獸,有時是不知名的無形物,他們像餓了許久似的追逐著她,她是牠們的口糧。

  然後感覺到危險的她開始逃,田里、山溝、樹上、石縫底下、小河里……逃到任何可藏身的地方。

  她拚命的逃,後面拚命的追。即使跌倒了擦破皮又爬起來繼續跑,有時候她聽見牠們在身後的呼呼聲,由獸牙流下滴在肩上的惡心涎液,獸口噴出的臭風……

  她從沒一次逃過的,最後總會淪為被撕成一塊塊的食物。

  皇後一回想夢中的一切便臉色發白,渾身顫抖,雙手要握著東西才不至于牙根打顫。

  痛,一寸寸。

  淚,流不止。

  在被吃的過程中她一直是活著的,即使被吃盡骨肉她也感受得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恐懼和無能為力,她想快點死,死了就能清醒,回到不作夢的時候。

  可是她等得好累好累,魂魄都浮在半空中了,由上而下的看著一群人,或獸、或妖,或鬼啃食她的肉軀。

  「皇後娘娘不妨點上一支安神香,定能一夜無夢到天明。」不過是作夢而已,有何大驚小怪,皇後畢竟是婦道人家,東怕西怕的,連自己影子也怕。

  草木皆兵。

  「沒用,本宮試過了。」安神香一點,作的夢更可怕,她瞧見她的平善張著一口大獠牙要吃她。

  「那喝藥呢?袪除心中郁氣。」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郁結在心才會妄生邪祟,皇後平日就是想太多了。

  「喝了。」皇後抬頭讓太醫們看看她的氣色,若有用也不會坐困愁城,她苦著臉憂思無比。

  「如果藥石全無用,要不要請道士來開個壇,或是請得道高僧念七七四十九天的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試試總無妨,死馬當活馬醫唄。

  「你認為本宮撞邪了?」皇後表情冷沉,疲累的雙眼往下垂,略顯老態。

  「這……不好說。」沒找到真正的根由誰也不敢誇下海口,畢竟攸關尊貴的一國之母。

  「不好說就再給本宮查查,人的身體沒毛病又怎會惡夢連連,讓本宮心力交瘁。」她受夠了,不要再作夢了,只想睡個好覺,被刀砍、被牙咬、被爪子撕真的太痛了。

  「是。」他們已經診過好幾遍了,並無異樣……除非這毒太厲害,讓他們查不出來。

  太醫們猜的沒錯,皇後的確是中毒了。不過是不會要人命的毒,因此驗不出半點毒性,只是皇後堅持,三十幾個太醫只得一個個又輪流再診,試圖從脈象中找出一些端倪。

  可是最後的結果還是令人失望。

  「皇後娘娘,貴妃娘娘的內官求借幾名太醫。」內侍來報。

  強撐著精神的皇後揚起一抹冷笑。「她又怎麼了?」

  「病了。」

  「病了?」她呵呵低笑,喝著濃茶提神。「倒是好理由,本宮要的她都想搶,從年輕到現在,她哪一樣沒搶過。本宮連皇上都讓她了,她還要搶什麼,當本宮心善嗎?」

  太醫們又冒冷汗了,整個背都濕了。

  兩宮斗法,倒霉的是他們。

  「皇後娘娘……」到底借不借?

  「回話去,說本宮病重,病入膏肓,身邊離不了人。」這一次再讓,她還配當皇後嗎?

  「這……」皇後娘娘這麼詛咒自己不太好吧!

  「怎麼,本宮使喚不動你了嗎?」殷貴妃氣數也該盡了,總不能一世事事如意。

  不管李美人是誰送進宮的,她都感謝他。

  「是。」

  癢得要死的殷貴妃等不到太醫,咬牙切齒的對著皇後宮院破口大罵,明爭暗斗的兩人正式撕破臉。

  而在京城外的一座別院里,有一名男子仰天大笑,笑得人仰馬翻還在笑,不可抑制。

  能讓兩尊大佛狗咬狗一嘴毛,他怎能不大笑三聲。她們明里暗里不知干過多少陰損事,永巷那條路推出多少無名屍首,有太監、宮女的,還有品級不高的嬪妃,全在兩宮的操弄下死得無聲無息。

  「妳這是什麼藥,這麼厲害。」居然連太醫也束手無策。

  「飛花飛蟲噬心蠱和驚夢。」她不想殺人,只想回到天水城,做她的驚世一虎。

  「驚夢我可以由它的字面意思解釋,讓人在夢中受驚嚇。但飛花飛蟲噬心蠱呢?是一種蠱毒?」這下可有殷貴妃受的了,她一向仗勢著美色魅惑皇上,大吹枕邊風,造成朝廷動蕩不安。

  如今美貌被毀了,她拿什麼蠱惑九龍天子,只怕皇上一看到她那張臉便逃之夭夭。

  「嗯,那原本是砂粒大小的蟲卵,混入茶水中吞下腹,一聞到血的味道便會從卵中鑽出線般的小蟲。牠會住在人的心窩,吸食最新鮮的人血,而拉出的糞便便是牠排出的毒,會讓身上浮現出花紋和類似蟲子的毒素。」林小笨說要小心使用,一旦入肉不易誘出。

  「妳到哪取得這些害人的東西,也給我一些……」他好用來防身,順便陰幾個人。

  「會不會說話呀你,什麼害人的東西,我人美心善從不做小人行徑,你做了什麼都與我無關,我跟你真的很不熟。」她要和這人離遠些,免得日後受他牽連。

  「喂!兄弟,你妻子很無恥你知不知道,東西明明是她硬塞給我的,這會兒居然反咬我一口,把我當罪犯看待。」一臉春風得意的燕子齊以肘頂頂身側正為妻子剝荔枝皮的男人。

  「我不是你兄弟,還有,想就藩就別拿我妻子說嘴,我們不一定要幫你到底。」他們起了頭,不代表要收尾。

  「呿!這話你怎麼說得出口,我們在同一條船上,船翻了你還逃得掉?」他意指藥是兩夫妻給的,真要有事,得一起下水。

  魏長漠氣定神閑的睨了燕子齊一眼。「誰能證明我們和你在同一條船上,不就吃頓飯而已,難道就能成莫逆?」

  「你……」

  「本來就是暗盤操作,你在明,我們在暗,你被砍成七、八截了也跟我們無關。」梅雙櫻隨後補刀。

  夫唱婦隨。

  「你……你們夫妻夠狠。」以為他挖了個坑讓人跳,沒想到他也在坑里,等人往下填土。

  「哪有你們這些貴人狠呀!動不動挑人剌兒,我都被皇後找過五次,貴妃娘娘召見六次了。」每次一見就得跪,真討厭。

  燕子齊恍然大悟。「難怪你們會這麼痛快的和我合作,原來是為了報復啊!回報兩宮娘娘的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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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0:08:47 |只看該作者
【終章】關北之虎

  「妳怎麼在這裡?」

  看到一身狼狽、灰頭土臉的林芷娘出現在面前,除了意外還是意外的梅雙櫻已經不知該說什麼了。因為號稱小無賴的林芷娘還有一個外號叫瘋子,瘋子做的事不能以常理看待,人家就瘋了還能怎麼樣。

  不過看她狼吞虎咽,一手扒飯、一手拿起雞腿大口一啃,還能分神喝碗三鮮鴨肉湯的樣子,身為東道主的邊城鄉君還是投以無限的同情。

  她到底餓多久了呀!活似餓死鬼投胎,讓人不免唏噓。

  「寶兒呀,妳怎麼走到哪裡打到哪裡,一個天水城一虎還不夠妳顯擺呀!妳連人才濟濟的京城都揚名,我只在城門口問了守城衛士一聲知不知道邊城鄉君在哪,結果出城、進城的百姓不約而同指向同一個方向……」

  問話什麼的,那才是大笑話好嗎!她只是提個名字而已,大家都非常熱絡的提供京城最近發生的大小事,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巨細靡遺,讓她感到十分「親切」。

  不親切不行呀!那些全是她好姊妹幹出來的事,寶兒陰人陰成精了,不讓她使使陰招她活不下去。

  「……宮裡那兩位是妳下的手吧,我一聽傳出的「宮中秘辛」便知道是我給妳……呃,逗樂子的,妳居然大膽到敢……唉!我不曉得該怎麼說妳才好……」

  林芷娘說得斷斷續續,一到隱晦處就自個兒跳過,她還不想腦袋搬家,點到為止,大家都是明白人,聽得懂話中之意。

  「還敢說我,妳呢?妳哪來的膽子敢一個人單槍匹馬到京城,一路上的兇險妳沒想過嗎?」

  萬一遇上土匪,她那麼一丁點還不夠人家包餡呢!

  相隔大半年未見,林芷娘知道自己先天體質不良,因此下了重本進補,原本前平後平的身板略有長進,人也長高了……一寸半左右,多少有點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覺,秀麗出塵。

  可是和梅雙櫻修長高眺的身材一比,她還是旁邊提燈籠的丫頭,人家往前頭一站就看不到她的個頭。

  「哎呀!先讓我吃飽再說,別急著逼供,總之是一言難盡。」她是滿肚子苦水無人傾聽,都憋成臭水溝了,香檀那壞女人還叫她節哀順變,早死早超生。

  什麼朋友嘛!好的不說盡說一些觸楣頭的話,就塞給她一些銀子要她保重,然後鬼一般的飄走。

  至少也送她一程,表示兩人交情好呀,她也不要求太多,送到城門外不過分吧!結果人家手一揮,留給她一個背影。

  氣死人了,那個墓穴女最好躲在她家都不出門,不然她請道士收了她,看她還怎麼足不出戶。

  「什麼叫一言難盡,妳這人話多如江水,滔滔不絕,妳會有說不出話的一天?」除非海枯石爛,天地顛倒。

  林芷娘不自在的眼楮閃了一下,乾笑。「咱們是不是姊妹,是就收留我,以後我就跟著妳吃喝了。」

  聞言,梅雙櫻瞪了她一眼。「妳叫小無賴還真賴上我呀!收留妳不夠還包妳吃喝,妳是不是太久沒看到我抽人了,所以特別懷念,想以身親試赤焰九尾鞭的滋味。」

  林芷娘嘻嘻一笑,根本不怕鞭子的威脅,「我給妳當大夫,有神醫隨時待在妳身邊,妳被砍得只剩下一口氣,我也能救活。」

  「妳能不能一天不誑咒我。」梅雙櫻語氣無力。

  林芷娘笑著拍拍她肩膀。「我說的是實話,這裡畢竟不是天水城,靠的是武力和實力,妳隨便得罪一個紈褲都有可能是侯門公子或是高官子弟,人家要是真來尋仇,妳能保證不傷個胳臂殘條腿?」所以這時就顯現出她的重要性了,斷臂都能接,她還有治不好的傷嗎?她能裝暈嗎?林小笨三句不離一句詛咒她有殘疾。「妳先說說看妳為什麼要到京城找我,我可不想被妳爹、兩個哥哥上門要人,我總要有個理由。」

  換言之,她不做白工。

  「呃!這個……呵呵……」她眼神飄忽,乾笑。

  「不要給我呃、這個、呵呵!妳那些搪塞伎倆我全都一清二楚,妳若不說個明白,看我狠不狠得下心趕妳出門。」梅雙櫻揮動著拳頭,要她識相點。

  「那個……我……我爹讓我嫁人啦!」林芷娘漲紅臉,憋了許久才湊出一句話,一說完又埋頭苦吃。

  她一怔。「嫁誰?」

  果然是惡有惡報,她終於也有這一天。

  「春風藥堂的少東家。」跟她一樣學醫。

  「張寶成?他不錯呀!憨厚踏實,很配妳。」十八歲,長相斯文,待人誠懇又不失厚道,醫術中上。

  「我爹也覺得他很好,我兩個哥哥都說我撿到寶了,我對他沒有惡感,湊和著還行,可都是妳害我的。」林芷娘目光不善的控訴,咬著五香炙牛肉,像在啃某人的肉。

  「我害的?」又跟她扯得上什麼關系?

  「要不是妳和妳家那口子感情太好了,讓我看了好生羨慕,想說找不到一模一樣的,至少也要有一半用心,不然真的很不甘願。」一對比起他們夫妻,原本看張寶成的十分好只剩下三分,再想想他的呆板性子,什麼火都熄了。

  聽完她的怪罪,啼笑皆非的梅雙櫻有點頭大。「唉,罷了。那妳出門沒準備銀錢嗎?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模樣。」

  只比乞兒好一點,衣無補丁。

  「有呀!」

  林芷娘拍拍挺出來的肚子,打了個嗝,終于飽了。

  「銀子呢?」

  「嗯!啊!那個,就……沒了。」她語焉不詳。

  「被搶了?」一路上有不少土匪寨子,專門攔路打劫。

  「不是,花光了。」林芷娘飛快地瞥了梅雙櫻一眼,又低下頭。

  「花光了是什麼意思?」希望不是她所想的。

  林芷娘又眼神飄呀飄,上下左右移動,偏不看一臉凶狠的梅雙櫻,小模樣心虛得很。

  「不會是把銀子拿去買妳認為用得上的藥材,然後又不想浪費坐在馬車上的時間,因此一路買,一路制成藥,快到京城時就沒銀子了吧?」這種事她不是做不出來。

  林芷娘一臉討好的露出八顆牙干笑。「我有給妳準備一匣子,用這些來抵我住在妳這里的所有花用。」

  她還吃虧呢,那些全是上等好藥。

  「我缺妳那些藥嗎?」梅雙櫻火很大。

  「有備無患嘛,人吃五谷雜糧怎會不生病……」

  不等她說完,梅雙櫻的爆脾氣炸開了,縴長蔥指朝林芷娘額頭直戳,戳得她無處可躲、哀聲四起。

  「林小笨呀林小笨!妳是豬嗎?豬都比妳長腦子,妳要出遠門難道不能雇我們威揚武館的武師護人鏢嗎?即使不能向外透露還不能跟我弟弟說嗎,他準會為妳安排得妥妥當當……」

  哥兒雖小也能獨當一面,虎姊無犬弟。

  「我、我忘了……」林芷娘聲弱的訕笑。

  「妳怎麼不把自個兒給忘了,虧妳號稱小神醫,為什麼不把妳的蠢病治好,有病還到處跑是禍害人,妳要拖累多少人才甘心……」梅雙櫻罵得太順口了,停不下來。

  「喂!妳再念我就翻臉喔!我不過不想太早嫁人礙了誰,值得妳像老母雞一樣嗓嗓不休嗎?」嫁了人就是不一樣,管得太多了。

  「敢說我是老母雞,妳翻個臉給我看呀!有本事翻,我就給妳掛牌開醫館。」這點銀子她花得起。

  翻得了才有鬼,林芷娘氣弱地偷偷抬眸一睨。「至少那兩位的事我可以幫上一二。」

  「為何要幫?妳不是說有解藥?」百毒丹不就是解藥?難道她說來糊弄人的?

  梅雙櫻頓感手心一片濕意。

  林芷娘沒好氣的一翻白眼。「誰曉得妳一挑就挑最厲害的,我給妳的解藥百毒丹什麼都能治,就這兩樣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可以暫時壓制住毒性。要是連下個三、五年,毒性沉積到一定的量,猛然爆發出來便無藥可救。」

  「林芷娘,妳害我呀!」梅雙櫻有些後怕。

  還好她來了。

  「咦,是我眼花了嗎?怎麼看見一個不該在這里出現的人。」倒著再回去看一眼,果然不是幻覺。

  正從外面辦事回來的魏長漠正想和妻子溫存一下,沒想到屋里多了一人,他眼角一瞟,還熟悉得很,頓生訝異。

  天下紅雨了嗎?

  「她逃婚。」梅雙櫻幸災樂禍的解答。

  「我不是逃,只是不想嫁……」他們搞錯了。

  「嗯!就是逃。」果然是她會做的事。

  「大師兄……」

  「我不是妳大師兄。」攀親托熟就不必了,他家是寶兒做主,他只是照著辦事的。

  魏長漠很忙,忙著為關北三十七州進行布置,他早出晚歸和上官百里打交道,兩人都對「分成」很有意見。

  燕子齊尚未就藩,利益的分配罕就爭得面紅耳赤,一個不退讓、一個不妥協,互相拉扯。

  十萬大山呀!雖然還看不見遠景,可是種茶、種藥材肯定賺錢,更別說果樹的出息,釀酒或做成蜜餞也是一筆賺頭,還有那滿山的香楠、紫檀、花梨木多值錢哪。

  不分一杯羹,誰甘心。

  「好嘛!別的不說,至少我的醫術你是認可的,京城多危險,處處暗潮洶涌,留我下來當暗手,你肯定省心多了。」任何疑難雜癥都難不倒她。

  一提到醫術,魏長漠想到另一個需要她醫治的人。「寶兒,能借用一下嗎?」

  「魏長翊?」他眉毛一動,她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沒欠我。」他離開侯府時,魏長翊還是襁褓中的孩子,他才十來歲,不該為上一代的事受累。

  做兄長的要有肚量,他可以不認父,但常言道兄弟如手足,他不能放棄自己的手或腳。

  「要治可以,叫昌平侯拿出一半家產來換。」讓她白干活她不干,什麼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虧。

  聞言的魏長漠打心眼里一暖,笑意浸染眉梢。「好。」

  他知道她這麼做是為了他,即便他與昌平侯斷絕父子關系,可他畢竟是昌平侯府長子,身為長房,依本朝律法他本該拿走八成的財產,但寶兒不想把人逼得太急了,只求一半家產討要公道,做到真正的一刀兩斷。

  他的寶兒就是這麼可愛,總為別人設想,將善良的一面隱在虎性凶殘後頭。

  幸好只有他看得見。

  「你們在說什麼治呀好的,為什麼我一句話都聽不懂,你們在做什麼前有沒有先問我啊。」起碼的尊重總要有吧!好歹她是天水城神醫,不是搖著竿子的神棍。

  雖然都有個「神」字,差一字可是天差地遠。

  梅雙櫻冷笑地打量林芷娘吃剩下的杯盤狼藉,指著啃得不見肉的肘子骨頭,「妳是我養的,妳想說什麼?」

  林芷娘識相地送上笑臉。「妳說什麼我就做什麼,自己人用不著客氣話,只要供應我三餐和源源不絕的藥材,妳讓我做什麼都行,我這人最好商量了,也不挑嘴。」

  「……還源源不絕的藥材,妳臉皮還能更厚一點嗎?當我是藥材供貨商呀!」梅雙櫻忍不住大吼。

  「也不是不能。」一旁的魏長漠含笑而立。

  什麼意思?她挑眉。

  「十萬大山。」

  梅雙櫻了然的睜大瑩瑩發亮的眼,了解丈夫話中之意。一旦燕子齊真的成為關北三十七州之主,那些無主的野生藥要多少有多少,百年人參、千年靈芝、萬年沉香都有可能,他們可以讓熟知山勢的山民入山采摘。

  更甚者,若大規模進行種植,每年都有大量的成熟藥材,當藥材收購商根本不在話下,這一轉手都是暴利。

  若是有自己的醫館、藥鋪,那更是肥水不落外人田,醫館、藥鋪遍地開花一間一間的開,讓錢水如滔滔江水不斷涌入。

  驀地,兩夫妻熾亮的目光落在林芷娘身上,看得她心里有點發毛,不知道他們正在挖坑,準備把她埋了。

  不嫁人就不嫁人,最好五年內,不,三年不要談論婚嫁,專門研制各式各樣的藥丸子,打響關北藥材的名聲,鼓勵百姓進行墾荒、栽種,慢慢地推廣至整個三十七州,最後成為當朝最大的藥材產地和批發商。

  「你、你們這樣看我干什麼?」她覺得自己像座金山,全身金光閃閃,快把人的眼楮閃瞎了。

  梅雙櫻笑笑地拉起好友的手,表情無比誠懇。「芷娘,妳不是很喜歡收集很多藥材制藥嗎,從今天起妳就跟著我干活。我給妳用也用不完的藥草,妳只需把妳會的全做出來。」

  林芷娘心口抽呀抽,很不安。「妳不叫我林小笨了?」

  「哎呀!妳怎麼會笨呢!明明是大智若愚,大家都看錯了,術業有專攻,在醫道上沒人比得上妳。」有個神醫好友真的不虧,醫病、制藥兩不誤。

  「你們想讓我救誰?」她嘆了口氣,被自己人陰了也沒得討價還價,誰叫她傻得自投羅網。

  「他弟弟。」

  「我弟弟。」

  林芷娘訝異地看向異口同聲的兩人。「魏大哥的弟弟?」

  她不喊大師兄了,免得被揍。至于姓氏嘛,這一路上聽的小道消息夠她清楚來龍去脈了。

  梅雙櫻好笑地斜目睞她。「妳一路打聽我們,難道沒聽過和昌平侯府有關的流言?」

  她搖頭,又點頭。「妳真的當眾逼昌平侯和兒子斷親?」

  「什麼逼,是天生父子緣薄,早了斷大家都安心。沒瞧見親一斷之後,昌平侯夫人就不再上門鬧事了?」殷氏也怕魏長漠反悔,又眼巴巴的回去認親,借著邊城鄉君這道西風扶搖直上,不僅搶了世子之位,還成了昌平侯府的正主兒。

  兩相歡喜。

  「那你們還要治那個同父異母弟弟的腿?」沿路她是聽過一些傳聞,她以為倆兄弟誓不兩立呢!

  魏長漠神色淡漠。「不結親,何必結仇。即使我不承認,他也是我血緣上的弟弟,治好他的腿就當我回報父親對我最後的一點親恩,從此互不相欠,見面形同陌路。」

  「真的要我治?」林芷娘再問一聲,免得他們後悔。

  「治。」他毅然點頭。

  她擺擺手,再打一個飽嗝。「好吧。那你們要怎麼治,侯府會讓你們上門嗎?而且京城之中沒人相信我的醫術吧,我這模樣實在是不具說服力。」

  若非她打小生在邊城,又是醫藥世家出身,不然那些生病的人怎麼敢讓她醫治,又因治好太多疑難雜癥而漸漸打出名氣,人人皆知仁善堂出了一名女神醫,紛紛上門求診。

  倘若她沒有家世打底,又無半點人脈,誰會找她看病,還不是放著寶山而不入,繼續受病痛折磨。

  「總會有辦法的。」魏長漠心想不如去闖門,徑自將人強行醫治。

  「大不了把人綁了,等將人治好了再放回去。」粗暴又簡單,省得廢話。

  梅雙櫻此言一出,臉皮一抽的魏長漠和林芷娘同時看向她。雖然梅雙櫻的方式粗暴,不過不失為一個好法子,還能整治腸子爛到黑的昌平侯夫人,一舉兩得。

  問題是,誰去?

  正當他們考慮要怎麼做時,這個人選撞進來了。

  「成了、成了,魏長漠,我們可以走了。」

  一臉狂喜的燕子齊帶了數名幕僚闖進來,其中一個是才智過人的軍師上官百里,他笑著對魏長漠一頷首。

  「是你們要走了,還是我能回天水城了,沒頭沒尾誰聽得明白。」看他欣喜若狂的樣子,八成所求之事落實了。

  「什麼回天水城,當然是跟我去開山。你可是我的福將,少了你,我的左手右臂還能齊嗎。」他們一起打進大山,把那片黑土地變成他們的,建立起無堅不摧的後盾。

  「別勾肩搭背,我還沒和你熟到稱兄道弟。」和皇家人沾上邊都沒好事,在沒離開京城前他誰的帳也不認。

  看著被拍開的手,燕子齊不怒反笑。「你們用的那一計真妙,兩宮迫于無奈只好妥協,她倆合力說服父皇讓我去關北就藩,而且允許我自行挑選前往封地的人選。」

  「你提了我?」魏長漠黑眸一深。

  他大笑。「咱們是什麼交情,我一人得道還不帶你們發財嗎,賢伉儷就乖乖跟我走,不要反抗。」

  「你倒是土匪劫道。」梅雙櫻點出他匪類性格。

  「哈哈!說得好,土匪頭子,你們就是我的小嘍,咱們朝十萬大山走去。」他要海闊天空了,天高任鳥飛。

  「要去之前還有不少事得收尾,你先幫我辦一件事。」現成的人不用更待何時,趙王手底下能人多。

  「你要幫什麼?」他豪氣干雲。

  「偷人。」

  「好呀!我馬上偷……偷人?」燕子齊嗆了一下,露出十分錯愕的神情,人能隨便偷嗎?

  難道兩夫妻情海生波?

  「昌平侯府魏長翊。」他二弟。

  燕子齊一怔,隨即咧嘴呵笑。「沒事、沒事,你偷他干什麼,丟了兒子,姓殷的女人會將京城鬧得天翻地覆。」

  「治腿。」

  燕子齊訝然。「你上哪找人給他醫腿?」

  他故意讓人弄斷的,那腿是治不了的。

  「你沒看見我嗎?」眼楮都長歪了,真的沒得治。

  忽地一道女聲響起,他扭頭一看,驚訝地大叫,「小豆丁!」

  「你才小豆丁,你全家都小豆丁!我只是長得不夠高大威武而已。」跳蚤似的林芷娘氣得朝人大吼。

  他一張大笑臉掛上,好不驚喜。「小神醫,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呀!我得好好謝謝妳的救命之恩。」

  「……吳小胖,你又在干什麼,叫你不要欺負小花你是聽不懂人話呀!上回沒抽到你很不甘心是不是,想要小姑奶奶我秤枰你的肥油有多重……」

  嗚嗚、嗚嗚……一道可憐的嗚咽聲從牆角邊發出,小小的身軀一身傷的蜷伏著,一動也不敢動。

  「我、我沒有,妳不是叫我不要欺負人嗎?所以……我沒欺負……」一團肉……一個十一、二歲的肉團子抖著身子,說話結結巴巴的。

  「你還敢說謊,想試試青龍回旋鞭的滋味吧!小花傷得那麼重你還睜眼說瞎話,你敢說你沒踢上幾腳。」小花多友愛鄉里呀!不時和街坊鄰居守望相助,跟其他孩子玩,大家都很喜歡。

  覺得自己很無辜的吳承志大聲辯白。「小花牠又不是一個人,所以我沒有欺負人。」

  小花是一條狗。

  「吳小胖呀吳小胖,你的腦子是長好看的呀!放著不用,不怕生蛆嗎?所有人是統稱,要你不可以隨便欺負……呃,人和動物,凡是人家沒招惹你的都不許動,管他兩條腿還是四條腿。」小姑娘很有耐心的解釋一遍。

  「難不成還有三條腿?」一旁看戲的人忍俊不住問道。

  小姑娘眉頭一皺。「上官伯伯,你不要多話。這是我們小孩子的事,你一個大人不要插手。」

  「是、是,小姑奶奶請便,小的不打擾。」樂呵呵的上官百里笑得臉上開花,大冷天的還搖著扇子。

  瘋子。

  北地的冬天很冷,有時還下起冰凌子,在冷得一潑水地就凍結的天氣,搖個什麼扇子,這不是有病嗎?

  還是趕快去「惠民醫館」看病吧,都什麼年頭了還瘋子滿街走,他家人怎麼不看著點。

  「吳小胖,我說的話你聽得懂不懂,要不要我再說一遍。」漂亮得像小玉人的小姑娘面露凶色,手中銀白色鞭子往地上一揮,青石板當下裂開一條縫,叫人看得心驚。

  豬頭……小胖子點頭如搗蒜,十分驚恐。「懂懂懂,我不會再犯,小姑奶奶別發火。」

  「那以後看到我要怎樣?」她一手執鞭、一手扠腰,好不威風,感覺身上閃著金光。

  「繞道走。」他哭喪著臉,豆大的淚珠掛在眼角。

  「嗯!孺子可教也,若敢再犯絕不輕饒,我肯定抽得你只剩半條命。」娘說做人不要太凶殘,留人一口氣。

  一句「孺子可教」出自一個八歲女童口中,讓人忍不住發噱,大家都憋笑得很難受,不敢笑出聲,唯恐小老虎的鞭子往自個兒身上抽,只有上官百里又發病了,笑得直捶牆,讓人看了趕緊離他遠一點。

  「上官伯伯,那是別人的牆,不要把人家的牆撞壞。」要賠銀子的,他真是太不懂事。

  雖然爹娘很會賺錢,金山、銀山堆得老高,可銀子是拿來看的,不是用來花的,他不知道創業有多辛苦。

  這下,上官百里笑到想哭了,小小年紀就愛嘮叨,她跟她娘簡直一個樣呀!「伯伯力氣小,敲不壞。」

  「也是,你比小雞崽還弱,我實在不該嘲笑你。」她一臉憐憫,好像此人弱到連一片落葉都不如。

  他一怔。自己被蔑視了嗎?

  上官百里模模自己還算年輕的臉。這年頭的後輩太可怕了,他都要招架不住。

  當年他跟著趙王去了關北,以軍師的身分和他打遍三十七州,乖乖投誠的自然以禮相待,若遇上一些生性刁蠻的山民,也都一一降服了,這才讓他們全數甘心伐林開荒,把大片的山整治成茶園和種上藥草,有些地方則種果樹,依氣候和地勢決定種什麼才長得好。

  短短十年內,以往貧脊未開發的關北竟然躍升成為當朝最富裕的地域,引起不少覬覦的目光。

  不過沒人敢越雷池一步,因為關北有兩個能打的戰將,他們一站出來萬夫莫敵,叫人看了心里直打顫,每個想打主意的人都得先斟酌斟酌,看看自己有幾條命玩得起。

  而為了自保,趙王燕子齊也陰險得很,明明林芷娘就有新研發的解毒丸,除了可以防止毒發,吃後更是氣血通暢、活絡筋骨、臉色紅潤,簡直是養生聖品,燕子齊卻遲遲不拿出來,讓宮中兩位最尊貴的女人嚇得不敢動他。

  腦子動得快的燕子齊又把這一招用在他的兄弟身上,把人氣得牙癢癢的。只要他不出關北,這些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也不主動向他發難,大家各自為政。

  他們也怕死,壯志未酬。

  這些年來奪位一事已然白熱化,有人為此事喪命,關北以外的地域發生過大大小小十來回戰役,幾乎是慘烈收場,百姓們因為皇子們的爭權奪利而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而此時的關北正在興起,全無戰事,因此流離失所的難民紛紛躲入大山,成為趙王的子民。

  燕子齊是收獲最大的贏家。

  「實話不要說出口,太傷人。」和他們一家人比,他真的太弱了,還不夠人家一根手指頭。

  「喔!我知道了,上官伯伯的心太脆弱了。」武力不行,心性承受力太低,跟一無是處沒兩樣。

  啊,他又中箭了。

  誰說童言無忌來著,他一定找那人把話吞回去。什麼樣的爹娘生出什麼樣的孩子,這丫頭簡直凶性大發。

  「魏喜兒,妳又做了什麼?」

  遠遠走來一位風姿清逸的男子,身著檀色繡無光銀線團蟒紗羅袍,信步而行,風吹動揚起下襬,氣勢凌人。

  魏喜兒見狀,爆竹似的沖上前。

  「爹!」小姑娘嬌嬌軟軟的糯聲甚是好聽。

  「又淘氣了?」小臉都沾到污漬了,玩得太瘋。

  「不淘氣,喜兒打小壞蛋,咻!咻!咻!」不乖就抽,她娘說的,有些人不見血不知上痛。

  「咱們是講理的人,不可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妳看妳弄髒了新衣服是不是很心疼。」

  魏長漠替女兒拍拍裙子。

  「可是遇上不講理的人怎麼辦,像吳小胖真的太壞了,我才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誰知道他居然就哭了。

  魏喜兒十分苦惱,天水城的壞蛋都不太耐打,一打就呼爹喊娘的,害她都不好意思下手了。

  「妳的輕輕和一般人的輕輕是一樣的嗎?」她四歲就開始習武了,六歲便能搬動和她等重之物。

  她忽然明白的睜大圓滾滾的眼楮。「嗯!我懂了,就像娘能一腳把三百多斤的山豬踢翻,撞到山壁又滾下來,一命嗚呼一樣。」

  聽到女兒的解釋,魏長漠哭笑不得,抱起女兒往肩上一甩,她笑呵呵地一轉身坐上父親肩頭。

  同樣的動作父女倆玩過好幾回了,駕輕就熟。

  「關北侯,女兒別太寵了,再寵出一頭天水城之虎,老百姓都要哭了。」偶爾的小奸小惡都不給做,這日子叫人怎麼活。

  魏長漠和妻子梅雙櫻離開京城時,他們不是回天水城,而是去了十萬大山,幫著趙王燕子齊打下根基,建立勢力,由數百名親兵擴充到十萬名私兵,佔據關北地區。

  兩人因共患難而磨礪出深厚友誼,結交為莫逆,燕子齊為魏長漠請功封為「關北侯」,而其妻收為義妹,封為邊城公主。

  天水城便是公主封地,因此梅雙櫻亦為天水城城主。

  如今威揚武館的武師已有五千名,此五千人已為她的護衛軍,走鏢的事已由其他武館接手,城主府只做商道的開拓。

  有十萬大山富饒的產出,兩夫妻賺得富得流油了,除了趙王外,儼然是關北一霸。有時趙王還要看他們的臉色,一有不對勁趕緊走人,要是真拿自個兒趙王的名頭當回事,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另外,自從魏長漠與父親斷絕親恩後,昌平侯府是每況愈下,即使魏長翊的斷腿治好了也難挽狂瀾,一日不如一日,最後門庭稀落,往來者少之又少。

  絕世美人李美人已升為謹妃,一躍成為新寵。暮落妃子殷貴妃榮寵不再,連帶著她的妹妹也不好過,昔日有多囂張跋扈,今日就有多落魄狼狽,處處有棒打落水狗的人,人人都想踩她一腳,殷氏欲哭無淚。

  一清師太不願還俗,但同意從碧雲庵轉到彌陀山下的慈雲庵為尼,好離兒子、媳婦近一點。

  想與元配復合的魏正邑數次上門未果,心灰意冷之下竟然出家了,從此不問世事,一心修道。

  「上官大總管,我家喜兒還小,你別帶壞她。」自家的孩子永遠是最好的,不好的都是別人家的孩子。這是為人爹娘的迷思。

  「我帶壞她?」上官百里一口血差點嘔出喉頭。這是什麼爹呀!栽贓栽得這麼順手。

  「爹,上官伯伯說盡量抽、用力抽,抽壞了他埋屍。」娘說做壞事一定不能承認,馬上推給長相最像壞人的人。

  這對父女、這對父女……絕對是親生的,太會挖坑了。「王府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先告辭了。」

  身為大總管他什麼都管,管天管地,管王爺的大小事,連藩地下雨他也得管,管到他身心疲。

  而王爺帶著王妃四處逍遙去,十天半個月沒見到人是常事,性子……呃,不太正常的王妃常常搞失蹤,每每讓人找得人仰馬翻,不過只要循著藥香去找,準能找到正在制藥的她。忘了一提,這位王妃不是別人,便是無賴至極的林芷娘。

  當年她被趙王燕子齊拎到關北三十七州,用意是她認得各種藥材,也懂種植法,因此盼她在藥材這一塊帶頭,能者多勞。

  兩人原本互看不順眼像仇人似的,也不知怎地漸漸生出情意,愛火正熾的他們決定結為連理。

  王爺、王妃生有兩子一女,老大、老二是男孩,雙生子,八歲。老三則是女兒,如今六歲。

  「好走,不送。」

  這是送人的意思嗎?看著連一眼都沒瞄他,轉身就走的關北侯魏長漠,上官百里恨紅了眼,真想狠狠踹他一腳。

  可惜他沒長橫膽,不自覺又跟著人家身後走。

  「爹,上官伯伯迷路了。」魏喜兒咯咯笑。

  「不,他腦子長石頭,硬化了。」少不用腦的緣故。

  「你才腦子長石頭……」堂堂大總管豈可誣蔑。

  「侯爺、侯爺,公主要生了……」

  「什麼,要生了?」

  聽到妻子臨盆,魏長漠抱著女兒飛也似的趕回去。

  這是第三胎,頭一胎是女兒喜兒,第二胎是長子,而後……

  「哇哇哇……」

  生了?

  「是妹妹、是妹妹,我要看妹妹……」

  直到一隻紅咚咚的猴子被抱出來,魏喜兒哭了。

  「恭喜侯爺喜獲麟兒。」

  呃,兒子也好,都是他和寶兒的孩子。

  滿臉笑意的魏長漠走進屋子,執起妻子的手。「妳永遠是我心中的寶,愛妳如昔……」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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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2 00:09:14 |只看該作者
後記】煩惱

  最近不知為了什麼,腦袋瓜子莫名其妙有種發脹的感覺,好像頭快爆開了一樣,尤其在寫稿期間最明顯,脹呀脹地真的很難受,一抽一抽的。

  秋迅速敏捷的找出醫院開得酸痛貼布,一塊剪成三小塊,再將其中一塊往頭上一貼。

  看過退熱貼吧!就跟那個差不多,秋貼上之後脹脹的感覺便會消退不少,讓秋能順利寫稿。

  只是之前一小塊能貼上一整天藥性不減,不過秋的身體似乎容易產生抗藥性,因此最近貼三個小時就得換一塊,換得很頻繁,貼布的用量也消耗得比以往快。

  好在不用錢,一張處方箋能連領三個月,一次十六片貼布,健保萬歲、健保真好。

  可是話說回來,秋不寫稿時腦子好像沒那麼脹,如果要一天睡十個小時以上,完全OK的,沒事。

  所以想想,是用腦過度了,腦子裡想的東西太多了,容納量變小,一時裝不下去才發脹。

  唉!挺苦惱的,難道要多睡少寫,做個健康寶寶?

  算了,順其自然吧!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剛剛地震了,秋和秋媽都感覺到強烈晃動,維持二十秒左右,秋問秋弟搖得厲不厲害,秋弟居然回秋——

  有嗎?沒感覺到有地震啊。

  這……很無言。

  神經大條呀!

  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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