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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張琦緣-愛上兩個你《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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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8 03:01:0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愛上兩個你》簡介︰

當一個開法拉利跑車的富家少爺踫上一個開卡拉OK的女大學生時,  
兩人會迸出什麼樣的愛情火花呢?  
風情萬種、清柔可人的小儀會跌入他所撒的情網嗎?  
英俊多金、體貼多情的翊德又如何捕捉每夜旋在他夢中的天使呢?  
這一場精彩驚奇的愛情冒險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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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8 03:01:04 |只看該作者


重逢

星期三早上十點四十分,應該是辦公室最忙碌的時間。

李佩儀卻百般無聊地玩起鉛筆,縴細修長的手指靈巧地拋擲翻轉出俐落圓弧。

留心細看她臉上表情和眼神變化,行人退避三舍,也有人幸災樂禍,一致同情起那個不知大難臨頭的倒楣鬼。

佩儀心情惡劣是有原因的。

和羅曼服飾「溝通」不計次數,手下班底人仰馬翻,好不容易讓對方接受了她的企劃案,偏偏又為了模特兒人選而變卦。

包令佩儀氣餒的是︰交往了將近七個月的男友另結新歡,直到「狗腿鴻」在今天早上告訴她時,佩儀才恍然大悟——從這個月開始,同事投給她的詭異眼光原因何在。

世人皆知,居然只有她一人蒙在鼓里!

當佩儀借口補妝上洗手間時,鏡中的小儀以一付「我早警告過你」的表情出現在她面前;她感到一陣疲倦感襲來,馬上明白自己累壞了,不然小儀不會這麼早出現。

不錯嘛!這任男友維持了六個月又十七天。

「閉嘴。」佩儀沮喪說︰「我沒力氣跟你抬杠。」

事實擺在眼前。小儀毫不留情︰你沒有識人之明。

「為什麼?」她哀鳴道︰「我到底哪里出差錯了?這是第三個了!」

性。因為你不願意讓他上你的床,他當然另謀發展!

「你還說!」佩儀很憤慨︰「每次到了緊要關頭,你就沖出來嚇得人家半死!」

嘿。好姊姊,公平點!都是你自己先退縮,我才有出場的機會的。

「我沒有!」她否認。

你有。我們心里有數。

沉默片刻,佩儀低聲說︰「我好累。」

她幾乎可以听到小儀悶聲而笑。

沒有傷心的淚水?看來除了自尊稍微受損外,你並無大礙嘛!

「是呀!靶謝你的未卜先知。」她幸然。

說得沒錯。小儀大言不慚︰你該休息了。等我幫你擺平羅曼服飾那個豬腦袋經理,再幫你一腳踹開徐志森這個半調子情聖;我們一起到蘭卡威度假去!

佩儀虛弱一笑︰「都听你的——拜托別太驚世駭俗,OK?」

好啦!好啦!小儀不太有誠意︰去!去!休息去!一切有我呢!

——瞬間,小儀出現了。

「嘖!」小儀目光如電,閃閃發亮盯著鏡中身影︰\"這種臉色!懊換化妝品了!\"

伸手撫過光果的上臂,她噘起嘴唇︰「也該上三溫暖護膚美容,補充咖啡因和一點酒精。」

佩儀似乎「睡」得很熟,沒有半點反應。

這表示︰在兩、三天之內,她可以為所欲為。

小儀邪邪一笑,翻出皮包內的組合眼影,找到自己滿意的顏色。女敕黃、苔綠、象牙、紫紅。這些美麗的色彩原封不動,只有棕色使用殆盡,對佩儀的保守品味她嗤之以鼻。

「首先……」她喃喃說道︰「來改善我們的容顏吧!」

回到座位的途中,損友志偉對她吹出一聲低低的口哨。

「哇嗚!這是不是意味著有人要倒大楣了?」

他見過小儀數次,深知她的頑強個性與殺傷力。

「不是!」她露齒一笑︰「只不過是振奮精神好力挽狂瀾。」

「就像印地安人出征前上彩妝?」女圭女圭臉的志偉笑眯眯的問。

「打電話給ANNE,確定攝影日期。」她回座整理資料,收拾就緒後便打電話預約美容中心。

听到她預約的時間,前座的明莉轉頭︰「下午兩點半?你要早退?」模魚並不是佩儀的作風。

「錯了,我請假半天。」話一說完,小儀背起皮包就走。

「拜拜!」她經過正好開門走進來的老板,向他揮手一笑。

目瞪口呆的老董一時反應不過來,等到小儀從容離開才詢問眾人︰

「怎麼回事?」

「職業倦怠。」

「月圓癥。」

「她有事請假。」

志偉、鴻仔、明莉齊聲說出三種答案。

可憐的老董為之瞪眼︰「誰說的算數?」

鴻仔頗能融會貫通︰「您也知道的,女人嘛!每個月總有幾天心情不順,加上羅曼公司這件懸而不決的案子,令她產生倦怠靶……所以佩儀今天請假。」

創新廣告公司的老董並沒有什麼長才大處,最讓人稱道的是容人雅量。

雖是小廟請不了大菩薩,倒也留住了幾個天兵天將撐場面。

他無奈搖頭︰「怪不得別人說你是佩儀的狗腿鴻。」

「冤枉!」鴻仔頻呼︰「我只是一個受盡上司迫害荼毒的小職員而已,不信,你提拔我升職加薪,我馬上把佩儀做掉!」

升職倒還沒什麼,加薪這字眼听起來分外刺耳,老董皺眉︰「等搞定了羅曼這件再說吧!」

「真不愧是‘狗腿鴻’,佩儀沒白養你了!」明莉咕噥著。

「甭眼紅。」鴻仔嘻笑︰「只要待遇優渥我可以馬上轉移效忠于你,包吃包住還包睡……」

「輕浮!低級笑話。」她撇嘴。

「要不要包生兒子?」志偉插科。

「包生你這個龜兒子啦!」明莉薄怒嬌嗔。

「嘿!你這句話已經侮辱了家慈家嚴,涉及毀謗;並且嚴重傷害到敝人自尊心……」志偉迭聲抗議。

「午休時間到了,拜拜!」明莉毫無歉意地打斷了他的高論。佩儀不在,她逕自招呼了公司總機兼會計的淑芳用餐去。

志偉用手肘輕撞了鴻仔一記︰「還是不解風情,青隻果一只。」

鴻仔若無其事︰「你在說什麼呀?」

「水仙不開花——裝蒜。」志偉翻眼道。

簡略報告過這次CF的理念及預算支出等資料,會議室中的一百二十寸大螢幕被放下,關閉燈光後,佩儀坐下再一次觀看自己的心血結晶。

羅曼服飾公司一行人正拭目以待。

巴洛克風格的裝潢擺飾,鏤花瓖金的鏡台照映出ANNE的側面,濃密睫毛下美目若有所思,只穿白色連身絲襯裙的ANNE,集性感、優雅、嬌柔于一身。

回憶以黑白畫面重現︰

扎著兩條長辮子,少女身穿白底黑圓點的洋裝,低垂粉頸送戀人遠別,火車漸行,少女驀然仰首,清靈的雙眸隱約有淚光浮動,櫻唇微啟似乎有千言萬語未及傾訴……

畫面又跳回彩色,ANNE忐忑不安想著︰離別猶如昨日,我已不再是十七歲的少女……

典雅高尚的法式餐廳一隅,燭光搖曳、杯盞生輝,一位英俊挺拔兩鬢飛霜的中年男子從玫瑰花後立起身,凝視身穿白底黑圓點窄裙套裝的ANNE走來……

鏡頭特寫她臉上的嬌羞惶惑,珍珠項鏈的光澤輝映出瀲紅的豐唇煞是好看。

畫面緩緩下移,表現出精心設計︰立體剪裁的意念。

他打破沉默︰「你一點也沒變,永遠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兩人從容入座,畫面靜止;打出旁白︰

「永遠的情人,羅曼的圓點。」

CF播完,燈光全亮;宏亮的掌聲讓李佩儀略顯得意,頗有揚眉吐氣之感。

連羅曼服飾那位挑剔的王經理也趨前握手並贊揚道︰「真是漂亮!實在太浪漫了。」

佩儀微微一笑,氣度雍容︰「哪里!您太過獎了。」

保持禮貌向眾人道謝時,她的心情可是一點也不謙虛,她所下的苦心巧思有目共睹。

王經理滿心歡喜中帶有一絲疑問。

眼前這位李小姐舉止安詳嫻靜,實在不太像那位身穿紅衣,一陣旋風似沖進他辦公室說服他改變主意的同一人。

他含笑開口︰\"李小姐過謙了,你據理力爭的氣魄真令我刮目相看,點醒了我這個\'老頑固\'\"。

佩儀臉色微紅,該死的小儀!那張嘴真是快過機關槍!

她不禁埋怨小儀。小儀則理直氣壯表示︰重癥就得下猛藥;反正好話都說盡了,倒不如換點真話來或許有效。

老董喜上眉梢送走了客戶,委婉地轉述王經理對她的褒揚——靜如處子,動如月兌免。

「不過,得罪客戶的話還是不能亂說,此風不可長。」

佩儀唯唯是諾。

老董自做結論︰「廣告是一門學問,廣告人可以有藝術家風骨;但不能有藝術家脾氣。」

真好听。她心底暗自咕噥︰小儀,你瞧!你成了我的「藝術家脾氣」了。

狽腿鴻要求加薪的希望落空,老董僅將佩儀升為企劃部經理,象征性地調了百分之五的薪水。

一向以她馬首是瞻,志偉、鴻仔、明莉起哄要公司同仁為佩儀慶賀。動手寫了一本「化緣簿」,洋洋灑灑十來人,規定每人一千元多退少補,如果攜家帶眷再多收五百元。

佩儀一把搶過明莉手中的「化緣簿」,笑著說︰「免了罷!這種‘樂捐’不妥當,升職的是我,沒理由讓大家破費,還是讓我作東吧!」

志偉笑眯眯地說︰「這倒好!老董加的薪水還不夠付這一頓開銷呢!佩儀,你這次虧大了。」

她隨口哼了一句陳雷的歌︰「吃虧就是佔便宜,計較要算啥米?」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要到哪里打椿時,沒人注意到她神游天外事不關己的模樣。

碧海藍天、椰林白沙……

小儀打斷了她的遐想︰別忘了先踢走徐志森。

最後,眾人決定上紗帽山,吃土雞、鯉魚六吃、桂竹筍——順便洗溫泉。

‘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志偉提議。

午後五點半,一行人分乘四輛車,浩浩蕩蕩向目的地出發。

紗帽山的景致十年如一日,一點也沒改變;柏油路兩旁大多是野草雜林,偶爾點綴著幾棵人工修剪過的柏樹,俗麗的聖誕燈泡閃爍發亮,簡樸的木亭設計粗糙,小小水池中擁擠著待宰的鯉魚。

佩儀咋舌︰誰說數大便是美的?

星期五並不是餐廳營業的巔峰時間,因此走唱的那卡西樂隊成了佩儀等人的專屬樂隊。

起初大伙兒還有些矜持,在幾瓶陳紹下肚後,紛紛搖身一變,搶當歌王、歌後。掌聲、口哨、外加恣意喝倒彩;電子琴外接喇叭和高分貝的麥克風,將他們的歌聲喧鬧傳至雲霄,也吸引了遠處一名男子的注意,他的目光由震驚、懷疑轉為凌厲冷硬。

佩儀一行人佔據了一間最寬敞的木亭,欄桿低矮,四面皆通的木亭就像是個明亮的舞台;中間是兩間無人木亭和幾棵樹,遮掩了遠處幾桌客人的身影,因此,佩儀渾然不覺自己成了那名男子所注目的焦點。

月明星稀,沁涼的山風使人酒意飄然,心情愉悅的佩儀也慨然獻唱,一曲《西北雨,請你慢且落》令眾人瘋狂鼓噪,口哨不絕。

洋裝青青歡喜要來去約會

窗外烏雲又擱要落雨

雙手拿著一蕊紅玫瑰

雙腳驚這陣烏暗天

……

這首台語歌曲輕快活潑,描寫少女妝扮得亮麗動人想趕赴約會,又擔心陣雨落下,憂喜參半的心情。

發自丹田的歌聲清亮悅耳,通俗的歌詞由佩儀口中唱出別有一番浪漫,與惹人憐愛的嬌態。

一曲方罷,「狗腿鴻」興沖沖拿起瓶中的假花,跑到她面前作勢單膝跪下︰「噢!佩儀,我崇拜你!」

她強忍笑意故作冷若冰霜狀,左手插腰雙腳交叉,擺出一付撩人姿態,右手假裝拿著鞭子一甩︰「叫女王!」

大伙哄然為之絕倒。女同事笑得眼淚都嗆出來︰「討厭!」

這種略帶葷笑話的幽默感原本無傷大雅。遠處的那名男子卻看得咬牙切齒,同桌的伙伴投來訝異的眼光,令他查覺自己的失態,他放下不自覺中捏緊的酒杯,借口打電話起身離座。

他在轉角處招來侍者,低聲囑咐了幾句。只見後者一臉為難,他掏出幾張千元大鈔塞給侍者,順利說服對方。

侍者換上了然于胸的笑容,這麼漂亮的小姐的確值得大費周章來追求。

他來回穿梭,熱忱服務佩儀一行人,佯裝不經意的攀談,套問出那名男子想要的線索。

送走了同行伙伴和作陪的兩位經理,他坐在紳寶轎車中,消化侍者剛才搜集到的情報。

她任職于創新廣告設計,公司位于忠孝東路三段。她們一行人正舉辦慶功宴,由她作東。

金錢的魔力真大,那個侍者甚至幫他弄來了一張名片。

「這位李小姐剛升為企劃經理,今天在這兒舉辦慶功宴。」侍者討好的說。

他點燃一根菸,閉上雙眼沉思,隨即調整駕駛椅到一個舒適的角度仰躺其上。

「要如何處置這只小狐狸?」他想。

就在他痛下決心忘了她時,老天爺居然跟他開了一個大玩笑,將她送到面前。

回憶如狂潮般決堤而來,強烈得令他無法招架。

兩人初次交談的話題躍入腦中……

她美目流盼地說︰「天蠍座男子有絕佳的忍耐力,還有極強的報復心。」

他冷冷一笑,表情莫測高深。

佩儀一行人喧囂到十一點多才盡興買單。一路上,藍色紳寶轎車尾隨其後並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

神秘男子眼楮微微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輕揚,心中升起無數疑問︰佩儀的狀況如何?分離了五年時間,她除了由大姐頭搖身一變為女主管之外,是不是名花有主了?近水樓台先得月,會不會是那個單膝下跪的活寶?

佩儀坐的正是「狗腿鴻」的車子!

怒意使他不由握緊了方向盤,他發現︰自己居然在嫉妒!

由紗帽山打道回府,最先被「放鴿子」的是佩儀,鴻仔載著明莉揚長而去,藍色紳寶的主人則隔著有一段距離,注視佩儀走入一棟雙並公寓的樓梯間。

他好整以暇觀察著右邊三樓的燈光亮起,陽台上佩儀的身影綽約可辨。

熄掉手上剛點燃的香菸,他掉轉方向離去。

三十余坪的居住空間,對一名單身女子實在稍嫌寬闊。步入主臥室中打開香腸族所使用的空中通訊器,清晰的交談說笑聲驅走了一室孤寂。

夜生活是屬于小儀的。她想。

洗好頭發正準備用吹風機吹干時,頻道上有兩位友台正爭辯著\'體位’問題。許多友台紛紛插花,葷黃狹謔百無禁忌。

小儀忍不住笑歪了嘴角,她放下吹風機,津津有味吸收一些「新知」。她確定像她一樣「STANDBY」的人一定很多。

也許是太過惹火了些,馬上就有「街道之士」按下麥克風發出干擾訊號。

電波打成一團,小儀只能接收到一陣刺耳的吱嘎聲響,秩序大亂,偶爾交雜著常駐友台破口大罵干擾的人︰「蓋台的!你家XXX……」

佩儀連忙關上通訊器,這下可好,新莊地區的天空上,這場電波戰起碼打上半個小時。

輕微的困意無法帶佩儀入眠,她陷入莫名的情緒低潮。

為什麼呢?她探索自己的內心。

你剛升職,有一個富有挑戰性的工作,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和付清貸款的房子,個性樂觀開朗,行事沉穩,極有人緣,為什麼還有一絲不滿、不平之感?

想著,想著,小儀出聲了。

「因為你沒有付出真心,總是跟所有人保持距離。」

佩儀咕噥一聲︰「真是感謝你良心的建議。」

「不謝。」小儀蠢蠢欲動︰「你不覺得︰我們的性生活極為貧乏?上次那個ALEX——」

佩儀駭然而笑︰「你還指控我缺乏真心?!隨便到酒吧釣凱子,破壞我的名譽,這筆帳我還沒有跟你算呢!」

「算!算!算!你打我一頓好了!」小儀豪爽地說。

李佩儀咯咯發笑,如果有人看見她一個人自問自答又笑成一團,一定把她當成瘋子。

「好男人都到哪里去了?」

「跟‘好女孩’結婚生子去了!」小儀一針見血,言下之意不喻可明。

溫和的佩儀扮鬼臉道︰「活該我要問。」

當她昏昏欲睡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也許,我可以登報征友,限同為雙子座並具雙重性格的男子為友……

一覺醒來,她頭疼欲裂;看到了牆上的時鐘不禁跳了起來,真該死!她要遲到了!

隨手抓出一套深藍色連身窄裙套上,大口吞下一杯柳橙汁和兩顆普拿疼,她沖出巷口攔下計程車直奔公司。

她追究頭疼的起因——在紗帽山上吹了一夜的冷風,回家洗好頭發又為了听笑話而沒有吹干頭發,這就是原因了!

進了辦公室後,志偉觀察了她一會兒︰「宿醉未醒?你的臉色發青喔!」

「嗦!」她粗魯回答。

原本以為可以放松心情,清閑幾天;沒想到老董在下午突然宣布︰他剛剛接下了瑞旭建設的廣告案。

老董躊躇滿志,眉開眼笑連嘴都合不攏。

他盯著佩儀,以一種嶄新的眼光打量著她︰「這件事交給你全權處理,瑞旭建設的吳經理指定要你接手,你放膽去做,人手預算全由你決定,我不過問。」

佩儀一愣,是她還是老董吃錯了藥不成?老董雖然一向好脾氣,任員工鬧翻天也無所謂,只有在「錢關」上萬夫莫敵。這次的大方慷慨太反常了些。

鴻仔神色詭異,在她身旁打轉嘀咕︰「照這種速度接廣告,今年至少得要求六個月年終獎金。」

「你想的美喲!」明莉潑他冷水。

佩儀茫然,瑞旭吳經理?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她不認為自己才華蓋世,也清楚幾個成功的廣告案雖然引起許多共鳴,但是還不至于轟動到讓初次接觸的客戶指名。

和吳經理見面後,了解了瑞旭建設的風格與訴求,佩儀開始著手搜集資料,初步構思已有月復案圖稿。

佩儀打算請吳經理過目,听取對方意見再做修改,明莉幫她約好見面時間。

她在座位上伸懶腰,揉一揉疲勞過度的雙眼,這麼好說話的客戶簡直是瀕臨絕種的稀有人類。

看看時鐘再檢查一遍資料,佩儀向同事揮手示意︰「祝我幸運吧!」

明莉很樂觀︰「放心!一定馬到成功。」

走進瑞旭建設位于仁愛路四段的總公司內,中央空調的森冷寒氣撲面而來,令佩儀打了個寒顫。笑容可掬的接待小姐听完她的來意後,領她到直達八樓「塔頂」——高階層主管辦公室——的專用電梯前。

電梯無聲無息的上升,怪異的緊張感在她胃部翻攪騷動,佩儀感覺頸上的寒毛一根根豎起來,電梯終于到達八樓打開門時,她吁了一口氣。

寬敞的接待區采光良好,灰色沙發組樸實穩重,長毛地毯、名貴油畫以及擺飾,讓佩儀幾乎產生錯覺,誤認為這里是高級大飯店或名流俱樂部之類的場合。

一位四十余歲的女職員迎向前來,含笑招呼︰「李小姐請跟我來。」

走過一扇扇緊閉的雕花大門,廊道上的壁燈也像是新潮藝術品。

佩儀開始感到惶恐,她詢問︰「吳經理的辦公室是在這里嗎?」

女秘書訝異停步︰「不是,他的辦公室在七樓——這里是董事長專用的辦公室。」

那種芒刺在背的緊張感又來了!

深吸一口氣,她喝斥自己︰你怎麼突然膽怯了?瑞旭的排場不過是靠著炒地皮牟取暴利才抖起來的,想想看︰有多少市井小民因此淪為無殼蝸牛的?

如此一想,她的憤慨刺激了腎上腺素的分泌;另一個性格蠢蠢欲動。

不!不!小儀不要出來!否則,你會驚嚇到那些勢利眼的老頭子。

輕敲厚實的橡木大門,自稱王秘書的女士並沒有開口請示,僅以溫和的眼神鼓勵她︰「李小姐,你請進。」說罷,她轉身回到自己崗位上。

佩儀不禁犯嘀咕︰將人帶到門口就走,不稍嫌失禮嗎?

也許,剛才她一進門,接待人員就通報了董事長,對方正「等候」她「大駕光臨」也不一定。佩儀自嘲。

武裝好自己,她面帶微笑推開橡木大門︰「您好!我是創……」

未出口的話倏然消失,仿佛有人重擊她的心口,佩儀臉上失去了血色。

豪華巨大的辦公桌後,坐著她這輩子最不願、最不想再見到的人。

陳翊德微微掀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彬彬有禮地︰「天氣真好呀!對了!你也好。」

佩儀倒抽一口氣,不!不可能的!

他像一只玩弄獵物的大貓,神態安逸慵懶;眼中閃爍著危險光芒︰「小儀?不!看風格打扮,我猜,應該是佩儀吧?」

他等得夠久了。

佩儀頭昏腦脹,滿心只有一個疑問盈繞,他為什麼在這里?

陳翊德恢復他一貫戲譫口吻︰「怎麼啦?貓咬掉了你的舌頭了?我忘了!佩儀一向拙于言辭,善辯潑辣的是小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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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月

「這是你特意安排的‘重逢’嗎?」小儀問。

短短數秒之間,他看見她月兌胎換骨似地變成另一個人;原本退縮驚惶的眼神變得冷硬,雙手交叉于胸前,語氣挑釁而不屑。

他忍不住想撩撥她,以挑逗的口氣︰「是啊!靶動你了嗎?」

許久不曾出現的火爆脾氣又來了!

「這是財大氣粗的陳……‘什麼東西’?」最後四個字她拖長語句加重音說︰「陳總經理?陳董事長?還是陳總裁?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冷哼一聲︰「我是不是該回去報告老板︰‘對不起,我被一個報復心強的公子給耍了!這個廣告泡湯啦!’?」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他慢條斯理繞過辦公桌向她走來︰「你做了什麼事,嚴重到會讓我報復?坐呀!我們該好好談談,敘敘舊不是嗎?」

哼!她若信他所說的話,大姊頭的名號就是混假的!

小儀假意觀察,向左移數步︰「奇怪?沒有鮮花、水果、葡萄酒以及神秘禮物?」她拉開彼此距離,強烈感受到危險熱情的警訊。

對峙的兩人像關在同一只籠子的兩只猛獸,逡巡繞圈評估對方的弱點。

「這點疏失很容易安排。」他允諾道︰「我知道有個幽靜隱密的地方可以滿足你的需求。」

他曖昧的語氣令小儀怒火中燒,她故作吃驚,夸張而同情︰「什麼?陳翊德你……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已經下流到以工作為餌來釣馬子!嘖!嘖!真是一落千丈,不可同日而語。」

他決定了!

這幾天以來日思夜想輾轉難眠,委決不下該掐死她或狂吻她;現在有了答案——掐死她!

看見他怒氣沖沖撲來,小儀才驚覺到自己得意忘形惹毛了對手;她忙不迭地轉身向後逃——好女不吃眼前虧!

翊德忘了昨晚叮嚀自己的話︰先听听她的解釋。他身手敏捷「啪!」地一聲推上了被小儀打開的門,將她困在門板與臂彎之間。

他的呼吸吹拂著小儀耳畔,令她頭皮發麻,左膝微曲在他的雙膝之間,小儀動彈不得。

佩儀看到他怒不可遏的表情,腦中警訊大作——他的雙眸中有殺人似的火光,手指握拳作勢,近在眼前。

一陣戰栗竄過小儀身體,她無暇細辨原因;反射動作出手撞擊他的月復部。

翊德似乎早有防備,迅速抓住她的雙手,順勢將全身重量壓向小儀。

「我怎麼會忘了小儀姐的拳腳了得呢?」他嘻笑道︰「我可不想在身上留下記號——只有激情時,你留在我背上的抓痕除外。」

露骨的言詞令佩儀芳心大亂。

不知道大叫救命會不會有人來一探究竟?她微顫深吸一口氣……

「叫吧!」他看透了她的心思,不懷好意的笑容讓小儀真正明了「笑面虎」的涵意。

「這里的隔音效果好得很。」他的唇幾乎拂過佩儀的唇,迅速扯掉她脖子上的紫色絲巾繼續說︰「你高興怎麼叫就怎麼叫好了。」

盯著她雪白的頸項,掐死她的念頭被拋到九霄雲外,他倏然低頭,湊唇嚙咬她的脖子,佩儀忍不住尖叫出聲。

他暫時忘了怒氣,著迷于她的怡人香味;意識到自己可能弄痛她時,陳翊德由輕咬轉為吸吮。

佩儀力持鎮定,感到他力道梢松時,一鼓作氣掙月兌出他的懷抱。

她心跳加速,結結巴巴︰「你……你!王八蛋!」

他模仿她的口氣︰「你的口才一落千丈?小儀姐?」

話才出口,他旋即後悔。

「陳翊德!你他XX的XXX……」

許多年沒派上用場的髒話由小儀口中源源不斷涌出,而且是國、台、英三聲帶。

陳翊德皺眉咬牙,再一次把她追得滿屋跑;很快地將她壓坐在沙發上問︰「好了沒?你能不能文明點,以成年人的理智坐下來談?」

「沒什麼好談的!」她眯著眼微微喘息︰「除非你是要談工作!」

「那當然!」他恢復正常神色︰「你以為我會公報私仇嗎?」

深知他一向言而有信,小儀還是口是心非︰「難講!」

「公事歸公事,逮到你則是附加紅利。」他毫不隱瞞。

對呀!小儀悻悻然想︰我怎麼會忘了,他一向也很難打發。

他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情︰「為什麼?這幾年來我經常在想,我做了什麼,讓你一句再見也沒有就消失無蹤?」

話語中有淡淡感傷,令她瞠目無言。難道這些年來,他對她還有割舍不下的情感?可能嗎?

她無言以對,繼續听他自編自演自嘲︰「一、你老爸或我老媽從中作梗;二、某個女人自稱陳太大上門找碴︰三、你珠胎暗結,所以含淚離開……」

他話聲乍停瞪視著她︰「佩儀?你不會真有了孩子吧?」他馬上聯想起熱戀時,他不止一次表明自己無意結婚;並小心采取預防措施,不過百密總會有一疏……

小儀翻了白眼。

「哈!陳翊德,你的想像力未免大豐富了,簡直可以媲美八點檔文藝片編劇!」

「為什麼?」陳翊德咄咄逼人。

「什麼跟什麼?」小儀吊兒郎當地問。

他露出嫌惡的表情︰「少來這套!」他深深了解小儀的刁鑽潑辣,甚至覺得新鮮有趣,不過輪到自己身受其苦,卻覺得吃不消。

陳翊德握住她的手腕,不覺加重了幾分力道。

小儀杏眼圓睜,凶巴巴地︰「你一定要逼我說出不中听的話?大家好聚好散,OK?」

他氣極無言,好聚好散?

「想當游戲人間的公子,你似乎還不知道何時該松手。」她掙月兌陳翊德的鉗制。

如火般的怒焰急速冷卻,冷得像冰,他毫不容情地反擊︰

「原來如此,對你而言我只不過是便利的伴。真是奇怪,一個是清純嬌羞的少女;另一個則是煙視媚行的蕩婦,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李佩儀?」

他繼續攻擊︰「對了!也許我床單上的紅漬,是人工處女膜所造成的效果,用來釣凱子的話倒是滿管用的。」

牙尖嘴利的小儀第一次說不出話來。看見她臉色驟變,陳翊德後悔不迭。

小儀胸口劇烈起伏,突兀地笑出聲來,撩撩秀發,狀極嫵媚斜睨著他道︰

「有什麼關系呢?不管是與不是,反正你也沒損失,只不過是我比較早厭膩了這個游戲。你就當作白玩了一個免費妓女,何樂而不為?」

她甜滋滋的說︰「或許,我可以說些好听的,安撫你受創的自尊——你是個不賴的伴,如果你想再玩一次,我倒是會考慮奉陪,只要我抽得出時間,而你出的價錢又合適的話。」

小儀挑逗地用食指輕戳他的心口,粗鄙的言詞震懾住他。步履輕盈如蝴蝶振翅飛去。

留下散落一地的圖稿和滿室孤寂。

老天!我著了什麼魔了?

他握拳詛咒,明明知道她口是心非,就該溫言軟語勸誘出她的真心,結果卻被她氣昏了頭,出口傷人。

他自問︰對以前的記憶執著是否太一廂情願了?

五年前的記憶歷歷在目,他永遠記得初見佩儀的情形……

夏日炎炎,百般無聊的翊德跑來拜訪死黨簡仲宇,在簡家待不到十分鐘,仲宇就堅持帶他去喝一杯。

陳翊德意興闌珊,回來台灣三個月,多年不見的狐朋狗黨,早就輪番擺陣、宴飲多回,再往脂粉堆走實在令他倒胃口。

仲宇嘻嘻而笑,神情詭譎︰「放心啦!純唱歌純喝酒;就算你想聞脂粉味也只能遠觀不可褻玩。」

翊德反應靈敏︰「喔?難道有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不成?」

「蓮花?不太像,倒像一朵帶刺薔薇。」仲宇略一思索補充道︰「或者是一只尖牙利齒的野貓。」

一路上仲宇絮絮叨叨地形容這個令他驚艷的女子,陳翊德不禁覺得可笑。

「太遜了吧!想想你以前也算是個調情聖手,怎麼這樣沒膽量?」

「哎!那一套頂多哄得一些女大學生、名門閨秀;你想,我能跟她談紅樓夢、徐志摩嗎?」

「或許你可以跟她談化妝品、香水或珠寶之類,」翊德懶洋洋地說︰「一定可以投其所好。」

「去你的!」

走進霓虹閃爍的楓葉卡拉OK時,陳翊德略感訝異。

大型海報、軟木塞紙壁的過客簽名、留話,開放式的酒吧空間,音樂喧天,充滿了年輕蓬勃的朝氣。

環目四顧,陳翊德驚異笑道︰「少年十五二十時,你不覺得我們走錯地方了嗎?」

周圍的顧客讓他有升格為伯叔輩之感。

「歡迎光臨!」小妹向他打招呼︰「簡大哥,你今天要坐吧台旁嗎?」

「不了,有朋友來,我們要去坐雅座。」仲宇眨眼。「啤酒。」

小妹咕咕一笑,所謂的雅座不過是樓梯旁僅供二人同桌的小幾。

「簡大哥?」翊德調侃他︰\"你羞不羞呀!叫簡叔叔還差不多。\"

雖說是雅座,其實並不是好位置,位于D‧J‧室旁的大音箱近在尺尺;說話得拉開喉嚨。

「你怎麼選這個位置?虐待我的耳朵!」翊德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大聲問道。

「虐待了耳朵卻飽了眼福!你看!」

台上有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小可愛和紅熱褲,熱情忘我地唱著一首快節奏的歌曲。

陳翊德興味索然︰「真是有趣——兩個黃金單身漢窩在這里看小女生的大腿。」

仲宇嗤地笑出聲來,朝他背後眨眼︰「老板娘!才幾天沒見,你愈來愈青春喔!」

「快!快拿小菜招待!」小儀開玩笑︰「可惜我這里不賣糖,否則甜死你了。」

翊德轉頭望進一雙慧黠的明眸中,挺直的鼻梁、紅瀲欲滴的櫻唇,艷光四射。他心念一動︰這樣完美的五官,濃妝淡抹總相宜。

仲宇抬高聲量介紹︰「翊德,這位是老板小儀,今年才‘十、十六歲’!」

「作怪!」小儀嬌嗔︰「要不要我拿麥克風給你‘放送’?」

仲宇有意賣弄小儀對他的另眼相看,疊聲催促︰「將你的拿手小菜弄幾盤來請客,我這位朋友可是第一次來,要讓他賓至如歸才行。」

「那當然!」小儀笑嘻嘻說。

實際上,這個目光炙熱深邃的陌生男子令她感覺不安,那種銳利的評估眼神似乎可以看穿人心深處。

還有令她不滿的是︰一個男人長得英俊帥氣也就罷了!偏偏他還有比女孩子還長的濃密睫毛,簡直是暴殄天物!哼!桃花眼!

翊德注視著她柳腰款擺地離去,觀察力敏銳的他感到一絲異樣,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位就是你的帶刺薔薇?」他問。

「是呀!不污尊目吧?」

「刺在哪里?」

「你沒看見,有一次,她應付一個小混混的氣魄,架式凌人連說帶訓了十來分鐘才放人,那個阿飛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翊德失笑,原來仲宇是看膩了不食人間煙火、傷春悲秋的溫柔女子,才不由自主迷上了野性十足的潑辣貨。

「這種女人適合當情人。」翊德不忘提醒他。大口喝下冰涼的啤酒,翊德的視線又落在小儀身上。

美則美矣,但倒底是哪里不對勁呢?翊德百思不解。

這時,佩儀的堂兄建成大搖大擺走進來。頂個平頭,臉孔黧黑,雖然穿著便服但一看就知道是阿兵哥。

他帶著兩個軍中同袍,一進門就大呼小叫︰「佩儀!拿啤酒來!」

他們坐在翊德後面一桌,洗手間之前的位置。因此翊德他們可以听到老板娘和阿兵哥之間的對話。

小儀一臉不快走過來︰「李建成你要死啦?」

「不要這樣嘛!」建成涎著臉嘻笑︰「好佩儀,我今天帶朋友來,給我一點面子吧!」

「哼!憑什麼?」

「你們看,我說的沒錯吧?恰查某一個。」他向朋友說。

「你說啥?」小儀臉一沉。

「我是說,等一下我的女朋友會來,幫我擺個場面嘛!」

不是情人,翊德想。

「又是什麼阿珠、阿花、小咪、小黑、小白之類的?」小儀鄙夷道,罵人不帶髒字。

「嘿!又不是狗!」建成抗議。

「真的?好稀奇。大概是你的層次提高了吧?」小儀聳肩。

建成微慍︰「你有夠毒了!你!看你以後還嫁不嫁得出去!酒拿來啦!」

「不勞你費心!」小儀愉快說︰「你還是先擔心帳單吧!今天你要是不付帳,我會連前兩次的一起送給你老子!」

「知道啦!啤酒趕快拿來啦!」建成惱羞成怒。

建成的女友總算來了,在這之前,建成對小妹和小儀吆來喝去,被惹毛的小儀早就盤算好要報復一番。

看到那女孩趾高氣揚的模樣,更加深了她的決心。

拿起兩盤最便宜的翠果子、花生,小儀走到建成面前略獻殷勤︰「哎呀!這位就是建成的女朋友嗎?好漂亮!初次見面,這兩盤小菜不成敬意,本店請客。」

小儀的熱絡令對方一時無法反應,悶聲猜疑︰她是誰?

「我們建成一向沒有泡馬子的眼光,不過今天總算開竅了,我真是為他高興,怎麼會交上這麼漂亮的女友……」

「佩儀啊!」建成出聲阻止,她仍逕自說︰「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她露齒一笑︰「開玩笑的。」挑起了女孩的猜忌好奇,她隨口胡說︰

「你一定是黃小姐吧!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建成的‘咩咩’佩儀啦!」

語氣曖昧。

「佩儀,你別亂講!」看到女孩臉色大變,建成急忙打岔。

「是!」小儀一本正經︰「我們雖然是兄妹,不過各有各的父母。」

「李建成!」女孩子沉不住氣地質問他︰「你什麼時候多了這麼老的妹妹?各有各的父母?你當我是傻子?」

建成張口欲辯,可是小儀比他搶先說︰「黃小姐,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種事實,可是,你也不能抹殺我和建成多年的親密關系呀!說不定哪天你嫁給了建成,我們還會住在一起呢!」

女孩拿起皮包就走,小儀的笑臉攻勢使她不好發作。

建成連忙站起︰「阿梅,你听我解釋,她是我的堂妹,真的!」

「你去騙三歲小孩吧!一下子‘咩咩’,一下子‘佩儀’,我看是細姨還差不多……」她氣得差點哭出來︰「她那麼老!」

小儀笑嘻嘻︰「哎!真是一筆胡涂帳,我也算不清了。建成,今晚讓阿姨我請客。」

「他XX的!李佩儀你給我記住!別以為阿嬤偏心疼你,你就有靠山了!走著瞧!」追到門口的建成做勢揮拳。

「誰怕誰?」她扮個鬼臉。

翊德、仲宇專注傾听,小儀渾然不覺,得意洋洋地走回吧台去。

看著她大笑著告訴小妹某些事的愉悅表情,翊德不禁著迷。

濃艷、狡辯、狂笑,這朵薔薇花開得態意而放肆。

「有花堪折直須折。」他喃喃道。

「你在說什麼?」仲宇問。

「仲宇,你剛才說她十、十六歲?」

仲宇的反應不及翊德敏捷,他說︰「是呀!加起來二十六歲,跟我們同年。」

「那麼,她怎麼會有一個正在當兵的堂兄?」

一語點醒夢中人。仲宇恍然大悟︰「你是說,剛剛那個阿兵哥說的是真的?」

「十之八九。」他拿起啤酒飲了一大口。

「連她的年齡都搞不清楚,更遑論要掌握對方的心態,還想一親芳澤?」

仲宇辯白︰「我只是純欣賞奢望一番,像這種噴火女郎實在也無福消受。」

「那麼,如果我有所行動也算不上奪人所愛?」翊德問。

回想自己當初的心態,翊德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些傲慢與偏見。一開始,他以追求刺激挑戰的心情來玩這場游戲,計劃、策略、迂回進攻,小儀是難纏的對手,愛情成了戰爭的同義字。

一直到他發掘了李佩儀的另一面,撲朔迷離的追逐攻防才告一段落;她的雙面性格涇渭分明,似乎擁有用不完的精力。大膽狂野的是小儀;另一個則是溫柔婉約的佩儀。

「雙面月。」他喃喃自語。

翊德曾經這樣告訴她︰「月球繞著地球公轉和它自轉的速度相當,因此在地球上的人們永遠無法窺見它的另一面——你就是那雙面月,而我就是唯一看清楚雙面月的旅人。」

虛情轉為誠心,弄假成真就是從這里開始的吧?假作真來真亦假,他不由黯然。

是不是因為如此,這種情焰正在海誓山盟時就光熱皆滅?

她怒氣沖沖地按下電梯,以憤恨來武裝自己;女秘書以異樣的眼光看她,直到她從電梯里的鏡子看見自己狼狽的景象時才了解原因。

這個混蛋!他是故意的!小儀恨恨地想。

鏡中人頭發凌亂、口紅剝落,雙頰上則有激動的紅暈,不管是誰看到了一定一口咬定她剛剛做了某些事。她匆忙整頓儀容。

攔下計程車回到住處,小儀撥了一通電話回公司,含糊交代明莉幾句︰

「企劃案已經送給對方過目,可不可行大概明天會有回音。還有,我不回公司了,下午幫我請假。」

讓那個混帳去裁奪吧!

「你怎麼啦?是不是人不舒服?」明莉關切問道。

「沒事!」小儀仍帶余慍︰「只是踫上了一個混蛋!」

「噢!」明莉自以為了解,同情地說︰「那些勢利眼的家伙刁難你?」

「可以這麼說。」

放下話筒,她怔然呆坐,思緒千回百轉。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嗎?她一直將這段感情藏在記憶深處不願去想;再見到陳翊德的震撼使得回憶如猛虎出閘。

她的雙重性格肇因可以追溯到十四歲那年。

佩儀的母親福嬸決定在老街開一間卡拉OK,十四歲的佩儀是個執拗耿介的女孩︰心思縴細而敏感,她稚氣未月兌地翹起嘴巴,神情頑固道︰「卡拉OK是聲色場所,我們會惹麻煩上身的。」

埃嬸老大不高興,指著佩儀罵︰「我的代志還輪不到你管!這種個性像是李家的人嗎?」

佩儀閉口不答,感覺深受傷害轉身走開。

埃嬸猶喋喋不休︰「如果不是那天在醫院里只有我一個產婦生子,我真的會以為自己抱錯孩子!」

李家的人又該怎樣?醉生夢死,渾噩度日嗎?佩儀陰郁的想。

李家在老街無人不知︰當家的長老是佩儀的女乃女乃,年輕時是廟口一枝花,嫁到李家後就靠聚睹抽頭營生,生了五個壯丁︰老大當了幾任市民代表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鄉紳,老二、老三則繼承母親衣缽,將賭業發揚光大;老四是佩儀的父親旺福,個性溫和的酒徒;老五他年紀較小,多讀了幾年書後見識稍廣,娶了鐵工廠老板的獨生女,腳踏實地去創業。逢年過節難得回來老家一趟。他的理由是︰‘厝里一直博檄,驚會教壞囡仔。’

小時候,有鄰居逗弄佩儀問︰「你以後長大要做什麼?」

她的答案大抵是老師、女警之類帥的崇高目標——小女孩單純,所見人物有限,無怪乎有此答案,卻常常惹來一頓哄笑。

「好!當警察來抓你阿嬤的賭場。」

「不要!」佩儀執拗,隱約知道她遭人戲弄。

雜貨店的阿伯咧著嘴笑︰「這個查某囡仔目頭高!」

胖宗貧嘴是出了名的,擠眉弄眼問︰「咱大伙來看︰像不像她五叔?」

氣得旺福嬸掄起掃把便打︰「夭壽膨肚短命!你厝里祖公祖媽的神主牌不驚乎人請下來嗎?」

胖宗忙不迭閃開︰「嫂仔!嫂仔!開玩笑的,別生氣啦!」

「開玩笑?這種話像是人講的話?死膨肚!」福嫂余怒未熄。

那個時候還沒有「女強人」一詞,否則福嬸一定當之無愧,她的效率奇速,才一個多月,卡拉OK便開幕了。

佩儀的確是李家的怪胎,二十幾個堂兄弟姊妹似乎都臭味相投,性情也差不多。

舉例來說︰堂姊月雲才十九歲,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十八歲的筱君和月星則是酒店、舞廳的紅牌小姐,十六歲的筱嬋應該讀國三,卻因為她組「十二金釵」,在下半學期經訓導主任「請求」不必到校,畢業證書照發。

李家的男丁包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二十二歲的照雄已經有一個四歲女兒,第一任老婆在他服兵役時跑了,第二任「未婚妻」身懷六甲還在等他離婚再補辦婚禮。二十一歲的照民、建泰以玩樂為生活目的,倒也在台北混出了點名號;建泰曾有連中五期大家樂冷牌的轟動事跡,現在買下賓士代步。十五歲的建成那時讀國二,受堂兄姊的庇蔭,儼然是校園大哥大;佩儀的班級和他只隔一個轉角,恨死他老是嚷嚷︰她是我妹妹,引起老師、同學的關注。

流氓世家嗎?應該還不至于吧!李家以賭為生,人丁旺盛,行為引人側目,不過客觀說起來,並沒有魚肉鄉民的惡行。頂多是酒醉滋事和阿飛打群架等違警行為。

早熟、判逆、魯莽、熱情,正是李家年輕一代的寫照。

「看到書就哼!你們這些囡仔,」老女乃女乃搖頭︰「不想正經讀書只想混!你們若要做流氓就要做大尾的,不通甲我去做俗仔!」

埃嬸的卡拉OK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生意興隆難免有些酒後滋事的情況,幾個虎背熊腰的佷子一站出來也總能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她為不事生產的老公撐起一片天。

經過了一年多的緩沖,佩儀比較不那麼排斥卡拉OK的浮夸喧鬧,當福嬸抱怨小妹流動率高,店里的帳目和收入經常短少時,她也會主動幫忙,洗杯盤、收錢、放音樂。

她冷眼旁觀,真正喜歡唱歌的客人很少,大部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帶著茶室女子和舞廳小姐續攤的比較多。

偶爾她會鬧脾氣,氣憤母親太奉承豪客,任由一些酒色之徒喧嘩,嚇走了單純的客人。

「你這孩子怎麼那樣傻?」福嬸瞪直雙眼︰「愛唱歌的客人點一杯飲料從早坐到晚,我們要賺什麼?當然得奉承這些喝酒像飲水的客人哪!」

佩儀當然明白,可是,每當酒客口出穢言,因為點歌遲遲末播而叫罵時,她不禁淚如雨下。

小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

她發現,堂姊筱嬋在相同處境下不僅沒哭,反而嘻笑怒罵,反唇相稽一番;一句「X你娘」說得像問候語那麼順溜。

佩儀模仿堂姊,學習筱嬋說話的語氣,潑辣、粗鄙又帶點撒嬌,應付酒客綽綽有余了。

有一天,一個操著南部口音的年輕人藉酒裝瘋,三番兩次搶別人點的歌唱,福嬸好言相勸反而令他更猖獗。

佩儀忍無可忍「啪!」一聲關掉音響,整個店里陷入錯愕的寂靜中。

「你算什麼東西?」佩儀眼中怒火熊熊,氣得發抖︰「要耍流氓也要看場合,想砸店?好!現在給你機會,不敢砸就是狗養的!」

她轉身往外走,準備叫來那些游手好閑的堂兄弟。

初次發威就唬得那名惡客的同伴馬上買單走人。

抑郁甚久的佩儀發現︰原來發飆是這麼暢快的感覺;該發的脾氣就發,反而來得省事。

學校里的佩儀可以整天一語不發做個乖學生,卡拉OK的小儀則是一個舌頭比刀還利的「恰查某」。

起初,李佩儀對自己截然二分的性格也惴惴難安︰心靈探討、個性分析、心理測驗……五花八門的高論,只是讓她更加迷惑罷了。

偶然看到一則新聞報導︰一個曾遭性攻擊而沮喪的美國女子向心理醫師尋求幫助,這才發現她擁有多重性格——多達三十余種,這也是她經常被商家搜出順手牽羊的物品,卻始終堅持自己是被栽贓陷害的原因。

李佩儀為之駭然。

三十幾種性格擠在一個軀體之中?幸好!她釋然想道︰自己不過是因應環境、文化落差,而多了一重偽裝。

夏去秋來,李佩儀順利考上公立高中。

小儀的性格愈來愈鮮明,斯文寡言的佩儀只有在學校或臥室中才出現,家人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佩儀想上大學,她請小儀出面談判。

埃嬸頗不以為然︰「一個查某囡仔,讀那呢多書做啥?豬不肥,肥了狗。」

抱怨歸抱怨,想到女兒這幾年一直幫忙賺錢,福嬸的心也軟了。

小儀脾氣是壞了點,尖牙利嘴但比起堂姊妹們還算乖巧。福嬸想。

「你哥哥不爭氣,弟弟又太小,」她答應了,也提出交換條件︰「你可得幫媽幾年,不要多讀了幾年書就眉頭高,翅膀長硬就想飛了。」

小儀慨然允諾。

斑三時課業加重,李佩儀像是兩頭燒的蠟燭。小儀的脾氣愈暴躁了。

斑三下學期,福嬸受人慫恿,和一個茶室女子商議合伙開賓館。福嬸出錢,對方出人。

她告訴旺福︰「人家有十來個小姐,個個年輕貌美,一定會賺錢的。」

對母親向錢看的作風,佩儀深感難堪又無奈。

小儀快言快語︰「如果要賣人肉就開貓仔間嘛!開賓館工程浩大,萬一遇上了久病厭世的人開房間自殺,那可麻煩了——這類新聞不是經常在登報嗎?」

話聲剛落,小儀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

「你說什麼?」福嬸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態度?」

一旁的旺福噤若寒蟬。小儀冷然不語。

「我要做代志還輪不到你管——你得等我死了再來當家做主!」福嬸氣極說重話。

她馬上在鄰街租了一棟透天厝,打好契約並叫來了水電、裝潢師父。

人算不如天算。四十五歲的福嬸出了車禍,肇事的計程車司機來不及踩煞車,把騎機車的福嬸拖了近百公尺才煞住。

李佩儀身穿黑衣,雙眼紅腫茫然,瞪視著紛亂進行的喪事。李家的親族多意見雜,不過總算辦出個像樣的儀式。

從沒想過爭強好勝的母親會去得這麼快,佩儀悲從中來,哽咽難言。

旺福表情呆滯萎靡不振,哥哥耀輝垮著肩膀像只喪家之犬,小弟輝宗哭得涕泅橫流,失去女主人的一家四口陷人愁雲慘霧之中。

埃嬸才入土為安,不懷好意的伯父就來游說旺福將卡拉OK頂讓。想到五十萬現款到手,旺福心動了,耀輝也頗企盼。

還戴著麻布為記,小儀火冒三丈︰「不可以!」她厲聲吆喝父親︰「不能答應!」

羞惱的耀輝抬出哥哥的威嚴鎮嚇︰「你跟老爸說話是這種口氣嗎?」

小儀才不吃這套,瞪著魁梧的哥哥︰「李耀輝!你用點頭腦好不好?你以為五十萬很多嗎?媽媽掌店時,每個月的盈利都在十萬左右,生意最好時也曾有十八、九萬的記錄。為什麼我們要將經營良好的店拱手讓人?」

「生意好壞並不一定準……」耀輝說。

「我知道,因為媽在的時候,你只能拿個幾千元花用,一下子有五十萬擺在眼前實在很過癮,可是用完了以後呢?喝西北風?」

耀輝吱唔著︰「我們可以拿一、二十萬做個小生意。」

小儀冷笑︰「真是奇事!月入一、二十萬的店不要,要去做小生意?」

旺福開口︰「可是,佩儀啊!你媽不在了,卡拉OK怎麼做下去?耀輝要當兵哩!」

「我來做!」小儀沉默數秒,下定決心。

「不過……」旺福猶豫掙扎︰「我甲你二伯講好了。」

小儀瞪著她父親,從一數到十才緩緩開口︰「我去跟阿嬤說!」

「放心!阿嬤還未死,不會讓你吃虧的。」女乃女乃安慰她道︰「沒娘的孩子還有阿嬤可以當靠山,看誰敢動你。」

卡拉OK的店址是祖產,老女乃女乃大權在握,一言九鼎。

悻然松手的伯父十分不滿,冷眼旁觀︰沒有了福嬸,才十九歲的佩儀要怎樣獨撐全場?心生不快的伯父們即使有應酬,也不願到佷女的卡拉OK店捧場。連原本常去捧場的朋友也在他們的勸阻下跳槽到別處。

罷開始兩個月,生意一落千丈。小儀咬牙苦撐,請了兩個小妹負責雜務,變更小舞台,增加五顏六色的燈光效果,全心布置一個純粹唱歌、聚會的溫馨小店。

小儀拚得很辛苦,精神的強悍韌度不覺壓過乖巧的佩儀。

彼客層也變了,少了那些成份復雜的客人,經過大家口耳相傳,儼然成了年輕人的娛樂天地。

佩儀所閱讀的書籍派上用場。星座佔卜、手相面相、血型分析、撲克牌算命……將一些天真懵懂的少男少女唬得一愣一愣。

現在回想起來,李佩儀實在不知道︰當初自己是如何熬過這段日子。

也許是母親對她所說的氣話一語成讖,讓她一直有罪惡感,愧疚自己對母親的忤逆;也許是自己將人生舞台的戲份扮演得過火,所以才能安然走過。

李佩儀搖搖頭,甩掉塵封已久的回憶。和陳翊德的一段情早已煙消雲散,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是的!她振作起精神自勉︰無論是挑釁也罷,游戲也好;我們可以跟他奉陪到底。

絕對不再受一次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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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8 03:01:06 |只看該作者


情溯緣起

仲宇頗不服氣,質疑翊德的心態︰「我猜,你又想要玩這種公平競爭的游戲了?」

「對!君子之爭。」翊德很輕松地說︰「你也知道,最近我的感情生活有多貧乏無趣。」

「我不跟你爭。」仲宇考慮半晌,坦然回答︰「當了半年常客,還是掌握不了小儀的心態,她滑溜的像一條泥鰍,我自認為條件不比你差,如果她沒有識人之明,不要我這麼好的男人,而要你這種壞男人,我也認了。」

仲宇目光詭譎︰「我迫不及待想看你慘遭滑鐵廬!」

「要打賭嗎?」

一連數天,陳翊德天天報到,那雙深邃專注的目光令小儀感覺些許不安,她努力去忽視心里的騷動。那個人和簡仲宇一樣不可能融入她的世界,與其去煩惱它,倒不如煩惱明天的大采購。她想。

不過,至少他比簡仲宇沉得住氣,沒有開門見山地自報身世、人品、職業;陳翊德只是靜靜坐在角落飲酒,如果不是他如影隨形的注目,小儀幾乎認為她太自作多情。

在前幾次禮貌寒喧時,她含笑提醒翊德衣著太過正式,他便從善如流換穿名牌休閑服。

陳翊德也頗能自得其樂,有時候他會帶來一些高級水果,數量多得足以讓吧台的人分享,有時候則是帶來咖啡豆或是一罐名茶;偶而則是一瓶上等葡萄酒。

小儀幫他切水果、煮咖啡、泡茶、調酒時,他就賴在吧台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論著無關緊要的應酬話。請小儀「順便」品嘗她的作品就是陳翊德略獻殷勤的舉動。

兩個小妹被他的風趣幽默、翩翩風度迷得死月兌,興奮兮兮地說︰「小儀姐!那個陳大哥一定是想追你!」

「胡說!誰告訴你的?」小儀皺眉。

「你看嘛!陳大哥每次都帶來好多東西給你吃呢!只要你和他多聊幾句,他就眉開眼笑。」秋琴說。

眉開眼笑?她曾看過一張獅子呲牙而笑的照片,他的不懷好意和非洲獅子如出一轍。小儀冷哼。

「給我吃?不見得吧?好像有人吃的比我多。」小儀調侃。

「小香吃得最多。」秋琴急忙辯白。

「才沒有!」小香撇清︰「你自己才老是跑去倒開水、換菸灰缸,拿小費。」

「好了!好了!閑著沒事干是不是?去擦玻璃門!」小儀制止她們抬杠,自顧自算起上半個月的營業額。

傍晚,雨絲綿綿,陳翊德開著一部BMW來到店門口,看起來神清氣爽,他今天帶來的是「吉園」料理亭的綜合壽司。

秋琴和小香為之歡呼,視陳大哥若神明。

「剛和客戶去吃日本料理,我猜你們一定還沒吃晚餐,順便帶些壽司來。」他輕松解釋,好像理所當然。

看到陳翊德反客為主,小儀沒好氣︰「怎麼沒有味曾汁和烤鰻魚?」

隕翊德深情款款地望著她,隱含笑意︰「我再去買。」

秋琴、小香咭咭偷笑。

小儀自悔失言︰「不用啦!我是開玩笑的。陳先生別見怪。」

翊德趁機提出邀請︰「明天我請你吃日本料理以示道歉,秋琴和小香當陪客。」

「無功不受祿。」她的答覆令小妹失望極了。

雨愈下愈大,客人也愈來愈少。店里只剩下三個年輕女孩和翊德。

無事可做,秋琴、小香和那三個女孩子,纏著小儀幫她們算命。

「小儀姐算得好準呢!」女孩子們七嘴八舌。

「上一次,她算我一個月內有財運,嘿!我真的在路上撿到一千元呢!」

「拜托!拜托啦!」

小儀被煩不過,拿出了一副彩色紙牌。翊德的興趣被挑起了︰阿爾克那?這在台灣還很少見哩!這個小女人還有多少驚奇隱瞞著?

小儀照牌面意識加以分析或組合,對三個女孩個別提出忠告。

其中一個長發清秀的女孩若有所思說︰「小儀姐——我想回南部老家住一陣子,我覺得我……應該和阿光暫時分開,冷靜一下。」

小儀佔卜到︰她的戀愛運很差。

「塔」、「女帝」和「戰車」的顛倒牌,「死神」等牌,都暗示了她的戀情即將破裂;男友是粗暴的不良少年,這女孩好逸惡勞,似乎有下海兼差的傾向。

小儀含笑不置評語,動手收拾紙牌。

陳翊德無聲無息走近,陰影落在小儀身上,她猛然抬頭看進他那一雙勾魂攝魄的雙眸中。

懊死!一個男人實在不應該有這麼……漂亮的眼楮,他應該遭雷劈!小儀心理不平衡地想。

「小儀。」他試著用最誠懇的語氣問︰「能不能指點我一點迷津?」臉上的酒渦泄露了他的情緒。

女孩子們咭咭而笑︰「你想問什麼?」

「戀愛方面。」一男對六女,他連眼都不眨一下,泰然自若。

眾女嘩然,一致幫他請求,興致勃勃。

「看面相!小儀姐。」長發女孩說。

「先看星座。」小香說。

「排紫微斗數!」

眾說紛紜,陳翊德甚感驚奇︰「真看不出來,小儀還是位高人呢!」

她微微一笑,忘了裝糊涂︰「打發時間,鬧著玩罷了!」

她仔細端詳眼前人的五宮,金庸武俠中英姿煥發的男主角躍入腦海中,劍眉星目。

「喜歡你所看到的嗎?」他好玩的問。

小儀有絲尷尬︰「你的天庭飽滿,眉眼形佳,主少年早發,有祖蔭、朋友多,鼻大唇薄……鼻形主財,薄唇的人大多無情。」她繼續說︰「坦白講,我很懷疑陳先生會有愛情的困擾。」

「哦!你懷疑我說謊?」翊德努力裝出自尊心受損的模樣,以手捂心。

旁觀者笑得前仰後合。

小儀簡略跳過︰「天蠍座的人個性深沉自負,才華洋溢,很有異性緣……稍一不慎就會沉溺于聲色場所。有絕佳的忍耐力和極強的報復心——揚起尾蝥隨時準備致敵人于死地。」

「小儀把我形容為恐怖分子了!」翊德抱怨。

「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們也想听听。」他突然將矛頭轉向小儀,

小儀勉強說出︰「雙子座。」

不待翊德發揮,三個女孩紛紛開口。

「啊!有雙重性格!」

「商業頭腦、口才佳。」

「多才多藝……」

小儀苦笑,不願自己成為話題︰「好了!到此為止,我還有事。」

「小儀!」翊德又出聲︰「你還沒為我解決困擾呢!能不能幫我用大阿爾克那佔卜?」

小儀有些訝然,他認得?

不想讓這個天蠍座男子看扁了,她選擇用較高級的漩渦式佔卜,專注于紙牌進行解析。

現況︰「皇帝」、「運命之輪」、「戀人」。

漸進︰「月」(顛倒)、「審判」,「惡魔」、「魔術師」。

餅去︰「節制」、「法王」(顛倒)、「死神」。

環境︰「世界」、「女帚」、「太陽」。

真心︰「戰車」、「正義」。

最近未來︰「星」。

遠的未來︰「愚者」(顛倒)。

結局︰「塔」。

沉吟片刻,小儀望著他問︰「你看得懂吧?」

「一點點。」翊德黑眸如謎般莫測高深︰「還是請你解釋一下。」

小儀無奈︰「‘皇帝’是蠍座象征牌——現況的你掌握命運之輪和新戀情的開端。漸進的情況並不順利,有‘惡魔’的誘惑和‘魔術師’點石成金,吉凶參半。過去,你曾荒唐過一陣子,環境優渥富裕;你的真實內心是個強悍不達目的不肯松手的人。最近幾個月內有希望達成心願。但是,最後一張正在崩潰的‘塔’暗示絢爛終歸于平淡。」

「有希望達成心願?」翊德感興趣地問︰

小儀直視他懾人的雙眼︰心弦一顫︰「你應該考慮結局。」

她明自,他知道。

「小儀,有時候,人並不能也不該考慮得太多。想想看,沒有經過爭取、嘗試奮斗的過程,人生會少了多少挑戰與樂趣?」

「只怕是徒費心力。」小儀冷冷地說。

「對了!」他詭詐地撫過「星」這張牌︰「這是不是雙子座的象征牌?」

小儀啞口不願回答。

***

天蠍座男子開戰了!

連續一個月,翊德天天報到。

這一日,他湊近櫃台問︰「秋琴,你們的小儀姐呢?」

「她在DJ室里播放歌曲。」秋琴說。

小香神秘兮兮︰「陳大哥,你是不是想追小儀姐?」

「那當然!還用問嗎?」

「我告訴你喔!昨天小儀姐說︰你只是跟別的客人一樣,嘴上說說,愛虧假仙而已。」小香陣前倒戈。

「為什麼?」翊德問。

「因為你沒有行動表示嘛!」

「是小儀說的?」他升起一絲希望。

「對呀!」秋琴回答。「別人都送花!」

「謝了!」

翊德打開DJ室的門,小儀背對著他正專注在書本上。

「小儀。」

她錯愕抬頭,毫無防備的眼神清澈動人,馬上又恢復為一貫戒備銳利的模樣。

翊德為她先前的表情感到疑惑。可能嗎?在瞬間,小儀判若兩人。

「什麼事?」她急著收拾桌上的東西。翊德早看到︰那些書本、紙張是大學商科講義。她在進修嗎?這個女人還有多少秘密?他需要一些時間來分析解謎。

「你的佔卜並不準。」他埋怨道︰「你不是告訴我最近這幾個月內,我有希望達成心願嗎?已經過了一個月又兩天了。」

小儀無動于衷︰「有點耐心,最近這幾個月,起碼涵蓋三個月左右。」

翊德似笑非笑,凝視著她︰「那麼,你是打算再考驗我兩個月?小儀?」

狹窄的DJ室中陡然有種親昵沉重的壓力襲來。

小儀瞪著他︰「陳先生,你誤會了!」

「叫我翊德就可以了。」他很大方地說。

「我討厭厚臉皮的人。」

「喔!我也是。叫我的名字,我不會說你厚臉皮的,小儀。」他愉快地說。

「真幽默!」小儀冷笑。

「但是,如果你願意提早結束對我的考驗——」他彬彬有禮,夸張地鞠躬︰「隨時恭候你的差遣。」

陳翊德離開後不久,一大束嬌艷態放的鮮花送抵,小儀原本打算將花丟掉,善感的佩儀阻止了她。

卡片上有龍飛鳳舞的四個字︰「謹遵所命。」

***

到第五天,店里已經花滿為患。秋琴、小香興奮地向好奇的客人大肆渲染小儀的戀情,在她們的眼中,陳大哥是個可歌可泣的斗士。「好浪漫喲!」

按捺不住的小儀撥起他留下的電話號碼。住宅沒人接,行動電話不通,她轉撥辦公室。

接電話的秘書小姐很謹慎地過濾來客,听至小儀粗魯地指名道姓時,她有些猶豫,客氣地請她稍候。

正當她想掛斷電話時,話筒彼端傳來翊德低沉雄厚的嗓音︰「小儀?你打算提早結束對我的考驗嗎?」

她由鼻孔哼出聲音︰「這算什麼?沒經過預約不能和偉大的陳翊德先生說話?」

「我沒想到你會打電話來,以後你的電話我會叫他們直接轉入。」

「沒必要!」小儀粗魯地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送花太老套落伍了。」

「真的?你傷了我的心。」他的聲音飽含笑意。

小儀口氣一變︰「或許,你可以送些比較有經濟價值的禮——譬如︰戒指、鏈子、手表之類的?」像拜金女般的語氣。

「你會收下嗎?」陳翊德問。

「當然!」小儀火大︰「最好是送我勞力士表——你看我敢不敢收!」

「嘖!嘖!勞力士太霸氣了些——台灣的暴發戶人手一只,好東西也被他們蹭蹋得變俗了,換別的怎樣?」

「去你的!」她眼冒金星︰「你不能放棄嗎?」

勞力士俗氣?戴的人每人吐口口水淹死你!小儀暗咒。

「不能!」翊德逗弄她︰「況且,是你曾鼓勵我的,三個月內會給我機會;你也說啦,天蠍座男子的性情是不達目的絕不罷手的。」

小儀啪地一聲掛掉電話。

翌日,花束沒送來。

她除了松口氣以外,還有一絲失望。原來自己在惱怒他凌厲的追求時,同時也有著一股虛榮竊喜。小儀想。

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在幽閨自憐……屬于佩儀的多愁善感瞬間浮現,不過數秒,強悍的小儀便將她壓了下去。

「沒眼光!」小儀啐道︰「你把他當成賈寶玉了?」

八點多,有個像推銷員的小伙子走了進來︰「請問,李佩儀小姐在嗎?」他遞出名片︰「飛毛腿快遞公司」。

小儀狐疑地望著他︰「我是。」

他掏出了一個絨布盒︰「包裹快遞,請您簽收。」

小香拿起卡片朗誦︰「小儀,你說得對!花束似乎太佔空間了。」

「哇!小儀姐你好狡猾喲!」秋琴得意忘形︰「你和陳大哥‘來電’了?」

她們的聲調高亢,尖得令小儀耳朵生痛︰「閉嘴!」

她轉向送貨員︰「把它退回去!」

在送貨員苦苦要求下,小儀只好改變主意簽收下禮物。

藍色絲絨中躺著一只豎琴別針,十八K白金閃耀銀輝。

「真漂亮。」小儀喃喃道。

「鮮花有什麼不好?禮輕情重,而你偏偏要去敲人家竹杠,這下可糟了,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佩儀心慌抱怨。

「少來!他愛擺闊就活該當凱子——我還想敲他一只‘紅蟺’來過過癮呢!他XX的!耙說我俗氣!哼!」小儀惡狠狠地說。

佩儀無話可說,最近一年來她愈來愈難駕馭慓悍潑辣的小儀;尤其是在心情低潮時。

「不是我愈來愈強悍,是你太過軟弱!」小儀氣勢凌人。

「也許,有一天,軟弱的我會消失,完全被你取代。」佩儀低聲說。

「別傻了!你只是被章若蘭那婊子擾亂了情緒,如果是我出面一定讓她好看!」

「何苦來哉?她也算是個受害者。」

「真他XX的沒眼光!第一次交男朋友,就踫上了扮豬吃老虎的高劍新。」小儀責怪她︰「佩儀,你真的很缺乏看男人的眼光!」

***

溫文爾雅的高劍新是大佩儀一屆的醫學系學生,早在去年九月佩儀剛成為F大新鮮人時便對她展開追求,在旁人看起來是一對郎才女貌的校園情侶;誰知道今年三月下學期時,突然冒出了一個章若蘭。情況急轉而下,佩儀成了介入青梅竹馬之間的第三者,連高、章兩家的長輩都驚動了。

斑劍新似乎鐵了心,堅稱章若蘭只能當妹妹看待;幾番爭執後,佩儀更成了千夫所指的狐狸精。

重考一年的章若蘭順利成為F大國文系新生,擺明了為「夫」而戰的決心。

而陳翊德偏偏又選在這時候,三不知地介入追求小儀的混戰之中。

李佩儀的心思一分為二,如果沒有埋怨的人、事、物,那就只有怨天吧!

懊死的紅鸞星動!小儀和佩儀齊聲暗罵。

陳翊德的「小禮物」每天翻新花樣。絲巾、香水、耳環……每一樣都精致得令人不忍釋手。

雹介的佩儀產生罪惡感,她不停催逼小儀趕快解決這件事,原來荏弱消沉的佩儀固執起來實在令人吃不消。

「你自己跟他說去!」小儀反彈。

晚上八點,二伯母和筱萍不請自來。

「哎!還是佩儀厲害,眼光好,居然能釣到這個凱子。」二伯母眼紅不已,轉首瞪著自己女兒恨恨道︰「那像你!白給人玩了還倒貼。沒出息!」

小儀暗暗嘲笑︰看到沒?就算你把東西全退回去,也只是枉擔了虛名兒!吧脆收下落得快活。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一個帶著女伴的年輕小伙子叫來了小妹問︰「那位是你們老板娘嗎?」

「是呀!你們是第一次光臨吧?」小香笑眯眯地補充︰「不然怎麼會不認得小儀姐?」

年輕小伙子目光一亮︰「李佩儀?」

「咦!你怎麼知道?」小香詫異。

「剛才听到別人這樣叫的。」他隨口遮掩。

這個年輕小伙子不是別人,正是章若蘭的胞弟章翰柏。上個月才陪姊姊注冊,和佩儀有一面之緣。

「姊,你趕快帶高劍新過來!讓他看看這個女人的真面目。」他趕緊打電話通風報信。

章若蘭如獲瑰寶,急急拉著高劍新來到楓葉卡拉OK。

她興奮過頭,一路上將情敵貶損得面目可憎。

「你看看!劍新,這就是你心目中理想的伴侶,嫻靜寡言?內斂溫柔?原來只是一個騷包。」一進店門,她馬上指著身穿紫色露背裝的小儀,大吐蔑詞。

看到濃妝性感的小儀,高劍新張口結舌,眼前的小儀絕不是他所鐘情的那個飄逸清純的小女人,但是,卻有一股令男人熱血沸騰的妖嬈風情。

「天哪!卡拉OK,誰想得到喲!一個女大學生當爐賣酒?我看,八成是掛羊頭……」章若蘭夸張地說。

不待她說完,小儀冷冷打斷︰「你們如果不是來消費的,請回罷!」

章若蘭不懂得收手,她急欲發泄長久以來的積怨︰「裝什麼姿態?誰不知道楓葉的女主人知情識趣,艷名遠播……」

小儀佣懶打斷她說︰「章若蘭,少在那兒掉書包,咱們這里不時興這套!」

斑劍新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兩女為情爭風令他飄飄然。

「怎麼?我說錯了?」章若蘭咄咄逼人︰「劍新,你看看她,濃妝艷抹,露胸露背露大腿,什麼冰清玉潔嘛!不過是一個騷貨。」

「你也不過是個自認高貴的婊子——」小儀談笑用兵,流暢罵出一串市井髒話︰「倒貼男人的臭XXX……」

章若蘭倒抽一口氣,這種不堪入耳的髒話不包括在她的語言天賦中。

章翰柏沖了過來︰「你說什麼?」

斑劍新愕然張大嘴巴。

小儀鄙夷望他一眼,口氣輕蔑︰「小弟弟,你搞不清楚狀況喔?睜亮照子看看吧!這里是誰的地盤?識相點就趕快買單走人。」

旁邊兩桌血氣方剛的小伙子都是熟客,正虎視眈眈,紛紛開腔︰「小儀姐,有麻煩嗎?」「大姊!啥米代志?」

「沒代志!」小儀挺輕松的說︰「只是有一只母狗思春在吠啦!」

未曾經過這種陣仗,章若蘭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轉身沖出店外,章翰柏隨後買單;高劍新則一臉不舍地望著冷若冰霜的小儀,猶豫片刻才追出去。

小儀轉入DJ室中獨處,深受傷害的佩儀正在心里悲鳴飲泣。

小儀決定再做件驚世駭俗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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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8 03:01:07 |只看該作者


虛情換真心

棒日,小儀首次昂首走在F大校園中,清楚地感受到背後的指指點點。

章若蘭繪聲繪影將她形容為卑賤、墮落、敗德的淘金女。

上完第三堂課,心懷歉疚的高劍新在校門口攔下小儀,準備解釋;可是他打錯主意,小儀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還是回去找你的青梅竹馬吧!你們兩人真是相配。」

他誤解了小儀的冷淡︰「佩儀,你不要這樣,我不是計較你的職業……」

「高劍新!」小儀厲聲打斷他的話︰「你是什麼東西?計較我?哈!別笑掉人家的大牙!」

斑劍新驚異無言,章若蘭氣急敗壞地奔來。同時,一輛黑色法拉利Mon-dial雙門跑車,聲勢奪人地停在高劍新等人的面前。

引起一陣騷動與議論,車主人赫然就是陳翊德。

小儀笑道︰「高劍新,醫學系的高材生,你再仔細听一次!像你這種窮學生要追我還差得遠呢!還有!章若蘭,你干脆買條狗鏈拴住你的男人,免得他一直來糾纏我!」

她甩甩頭發,表情狂野不羈,舉步往法拉利走去。

陳翊德旁若無人︰「我還擔心你放我鴿子呢!」他彬彬有禮地為小儀拉開車門。

這個壞痞子令眾人呆若木雞,一套紅黑相間的服飾,墨鏡、濃密的黑發、翩翩風範,陳翊德活月兌像是雜志上的男模特兒。

名車、俊男、美女,瞬間在法拉利轉速聲浪中風馳電掣離去。

Conolly真皮座椅的氣息刺激著小儀的嗅覺,打量著精簡的儀表板,小儀打破沉默,口氣懶洋洋地︰「租金很貴吧?」

陳翊德爆笑出聲︰「噢!小儀,我會愛上你的幽默感!」

他逕自開上高速公路,往台北方向走。

「什麼原因讓我的考驗提早結束?」陳翊德語氣愉悅。

「沒什麼。」小儀幽幽說道︰「只不過打發了一個自以為是的討厭鬼;藉閣下的尊容與排場用用。」

「原來,我還有避邪的用處。」他愉快說。

「是呀!」小儀暗想︰「請神容易送神難。」

法拉利招搖入市,引人側目。陳翊德開往一家頗富盛名的鋼琴西餐廳,由侍者引導入座後,不好打發的陳翊德開口詢問︰

「身兼卡拉OK女主人和大學生,小儀,你還有多少故事沒被發掘?」

她低下頭,似乎正在深呼吸鎮定心情,再抬起頭時,已經是一個溫柔嫻靜的女子。

「恐怕這就是你所能發掘的全部了。陳先生!」她聲音微顫。

陳翊德詫異,這是新的游戲嗎?他百思莫解,野貓也會有膽怯嬌羞的時刻?

「我可不確定,你讓我想起很小的時候,第一次看到萬花筒的感覺,神奇又絢麗多變。」他說。

佩儀淡然回答︰「卻很快就生厭煩膩。」

這是陳翊德第一次遇見佩儀,他依然嘻皮笑臉︰「對你,我永遠不會厭膩,我想多了解你一點。」

佩儀微微臉紅,語氣坦誠︰「你對公子這個形象還樂在其中嗎?」

他收斂了些,愉悅地︰「不是你叫我準備好各種公子的行頭,好擺月兌掉那個討厭鬼嗎?」

不是我,是小儀。佩儀垂下眼瞼想。

「我很抱歉這樣利用你……」

「沒什麼關系!」陳翊德慷慨地說︰「我的身體很樂意讓你利用。」

他訝異地看著佩儀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陳翊德為她點了小牛排,佐餐的紅酒則是CabernetSauvignon,稍微提示一點品酒要領,佩儀從容啜飲,神情自然安逸,不似在卡拉OK里的夸張妄言。

他難得踫上用餐時不聒噪說笑的女伴,停止挑逗佩儀後,兩個人享用了一頓各有心事的午餐。

翊德送她回家途中,佩儀說出了她的看法︰「你送的那些禮物,我不能收。」

他輕松自若︰「現在才說不覺得太遲了?我還以為自己已通過了考驗。」

佩儀含羞帶愧︰「那是……我一時沖動。」

翊德對這句話的漏洞一笑置之,法拉利在老街李家門口又引起一陣騷動。

***

回到自己住處,陳翊德絞盡腦汁,想著她出爾反爾的個性;他不介意當女友的裙下之臣供她驅使。不過,如果小儀以為他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那就錯得離譜了。

就這樣,他成了李佩儀的專用司機,每天接送她上下課。

起初,他以為小儀故作斯文狀,語帶雙關地逗弄她幾次都沒有得到唇槍舌劍的回應,翊德失望中不禁有絲期盼——或許,他終于打動佳人芳心。

佩儀並不這麼想,坐進名貴的跑車中,她有一股上了賊船的暈眩感。

這個男人令她緊張,操控方向盤的雙手堅毅有力,與他表現在外的輕薄啊夸似乎並不太搭調,佩儀這樣想。

看慣周遭風花雪月的韻事,她可以判斷出陳翊德只不過是把她列為征服的目標,殷勤體貼並沒有和真情劃上等號。對這個令她心慌意亂的男人,佩儀打錯了一次算盤,第一次見識到他不好相與的另一面。

比她大兩歲的堂姊筱嬋羨慕死她的好運氣,對風度翩翩的陳翊德簡直是垂涎三尺,毫不隱瞞她的「興趣」。

佩儀靈機一動,答應幫她撮合。

筱嬋睜大一雙艷麗杏目,甩一甩濃密長發,風姿撩人︰「真的?佩儀你真舍得?」

「沒什麼舍不舍得,這種花花大少根本不適合我。」她說。

「對嘛!」筱禪大喜過望︰「先謝謝你了。」

「不過,得有點技巧。」佩儀考慮。

「知道啦!你放心。」筱嬋自信滿滿,蹺起一雙修長美腿,得意說道。

翊德基于禮貌,恭維了筱嬋一番,談笑風生狀似融洽。氣氛愈來愈狎昵,陳翊德馬上察覺到異樣,筱嬋很像小儀,行止夸張……不過,小儀似乎多了一種神秘氣息——就像是在演戲!而且,是一個高明的演員。

當筱嬋說起了佩儀多麼保守固執時,他順勢附合。筱嬋極力暗示,言詞挑逗露骨︰如果翊德厭倦了佩儀,可以和她發展另一段「友誼」。

陳翊德恍然大悟,放柔了低沉的嗓音,他對筱嬋露出一個深具魅力的笑容︰「我想,佩儀不會介意吧?」

「是呀!」筱嬋心花怒放,忘了佩儀的叮囑全盤托出。

「真對不起!李小姐,恐怕你是被佩儀捉弄了。她昨天夜里還跟我海誓山盟……」他拖長尾音,慢吞吞地說︰「我想,她大概是故意騙你,想考驗我的感情吧?」

陳翊德雖然滿腔怒氣,還是裝出一副笑容,說謊時口齒伶俐、臉色不變。

「啊?這樣子呀?」筱嬋大失所望︰「死佩儀!」

他打發掉筱嬋,陰惻惻地踏入DJ室中。佩儀平和恬然︰「你覺得筱嬋……」

話末說完,她已經被翊德強擁入懷。

「你做……」他倏然封住佩儀的唇,貪婪而頗具侵略性。

血液沖上她的腦部,佩儀從來沒有被強吻過,第一個想法是——惡心!翊德緊擁住她,壓迫著她的肺部,雙手在她身上游移點燃火焰。

空氣!我需要空氣。佩儀驚惶掙扎,發出模糊的嗚咽聲。

他的舌頭趁機深入,有點甜膩和淡淡菸味,更糟的是,她的身體感受到雷霆萬鈞的狂暴——強烈的羞恥感令她駭然,那種失去控制的感覺太恐怖。佩儀咬他,抗拒他的誘惑阻止自己淪陷。

翊德呼痛松手,訝異地看著佩儀脹紅著臉忍住淚水,用力擦拭嘴唇,顫聲︰「走開!」

這麼稚女敕生澀?翊德傻了眼,他忘了興師問罪的怒氣。

看到他無意離去,佩儀忍不住大叫︰「滾出去!」

「我還以為你很享受這個吻呢!」他的表情莫測高深。

她無計可施,張牙舞爪的小儀「沖」了出來,用不堪入耳的髒話攻擊他。

「好!好!」翊德迭聲︰「好了!我知道你對我媽很有意見,我家祖宗十八代男盜女娼——小儀,你不覺得你太小家子氣了嗎?」

小家子氣?

她住口瞪視著翊德,剛才她罵的人如果是老街的混混,對方一定會拆了她一身骨頭,這個混帳卻無動于衷。

「我會生氣是正常的,你居然把我拱手讓人,‘送’給了筱嬋;你想想看,我是一個男人,不是物品!」他解釋。

舌忝了舌忝稍微破皮的唇,他抱怨︰「你咬痛了我!」

「活該!你本來就不是物品,不是東西!」小儀刻薄罵道。都是佩儀你的「妙計」!

「你生什麼氣?一個吻而已。」他問道。

一個吻而已?那種吻太過……火熱,這還是個保守的形容詞,原子彈也不過是炸彈的一種而已。她想。

「我不喜歡被強迫!」她僵硬地說。

「對不起。」他知道最好隱藏住他的得意,以免激怒了小儀。她的反應那麼敏感卻又強加壓抑;翊德幾乎可以看到勝利女神就站在他這邊。

翊德恢復原來的翩翩風度。

他甚至唆使秋琴和小香央求「員工旅游」,可憐兮兮的糾纏小儀答應。

「陳大哥可以當司機嘛!」

「對嘛!好不好啦!小儀姐——」

小儀板起臉孔︰「不行!」這場「戰爭」一直勢鈞力敵,她不願因此和翊德更加牽扯不清。

十六歲的秋琴以超乎她年齡的智慧咕噥道︰「不公平!陳大哥每天載你,偶爾帶我們出去玩一趟,我們又不會當電燈泡!」

小儀又氣又好笑。她改變了主意︰「隨便你們!只要陳先生有空我們便去!」

她斜睨一眼正在竊笑的翊德︰「你當心偷雞不著蝕把米。」

他胸有成竹︰「不會的。」

秋琴、小香雀躍歡喜,才不理會兩人之間洶涌暗潮。

***

野柳、鼻頭角、和平島、八斗子……北部較富盛名的風景區,他們都踏遍了。就連桃園、中壢一帶的卡拉OK、KTV他們也去觀摩過數次。不同于台北市區地狹人綢,這些歡唱廣場的闊綽排場令人咋舌。

十來個少爺兩排站開,齊聲喊︰「歡迎光臨!」包廂不算,光是開放式的座位就接近百桌,舞台大得像籃球場,雷射燈光、干冰效果以及一流音響;楓葉卡拉OK就像無法與明月爭光的螢火蟲。初次上台的秋琴、小香雙腳發抖,不過唱得實在不錯,下台後頻呼過癮。

小儀唱了一首東洋歌曲︰《浪花里的人生》,字正腔圓別有一番風流韻味,博得如雷掌聲。

那種被群眾肯定的感覺令人飄飄然,絕非在自家店里哼唱可比。

陳翊德頗精玩樂之道,只要有他作主,絕無冷場。他用單眼相機拍下了許多美景和小儀的倩影,唯一遺憾的是,秋琴、小香只會使用傻瓜相機,拍攝他和小儀的合照時,技術、美感皆不足。

看見他和小儀親昵的照片,仲宇吐了吐舌頭︰「真有你的。幸好我沒有跟你打賭。這照片照得不好。」

仲宇好奇地追問過程,翊德輕描淡寫︰「尚未成功,仍需努力。」不肯泄露半句。隨後,他邀仲宇一同出游。

「要我當電燈泡?」仲宇笑問。

「兩個小妹妹也會去,別擔心,你還不夠‘亮’哩!」他一語雙關。

「什麼!原來是叫我當褓姆?」

「不!是請你當攝影師。」

「關我啥事?」

話雖如此說,仲宇還是來了。當他一路上和小儀三人談笑風生時,翊德心里頗不是滋味;小儀和仲宇相處時就像好友般自然開朗,笑語盈盈,一點也不像和他獨處時全面戒備的模樣,翊德不禁捻酸,自己真的成了司機了。

到達目的地後,他很粗魯地將尼康相機扔給了仲宇,不由分說拉著小儀就走,仲宇他們則在後嘻笑玩鬧。

十分谷遠不如十分瀑布出名,卻是一個天然滑水場,沒有人工斧鑿,渾然天成。

架妥烤肉炊具,秋琴、小香早就跑去玩水,無憂無慮的笑聲提醒了李佩儀所錯過的登蔻年華。

受夠了陳翊德的緊迫盯人,她放下炊具,加入秋琴、小香之中。白棉T恤、藍色牛仔短褲,小儀看起來並不像霓虹燈下妖嬈的女老板,陽光的洗禮令她渾身散發出青春氣息。

看到她白T恤濕透黏貼在身上時,仲宇吹出一聲口哨,翊德略顯不悅︰「曬昏頭了?」

仲宇微笑︰「戀愛之前,人人平等。」

「戀愛?」翊德嗤鼻︰「不知道是誰說的︰只能遠觀,多刺、噴火等等蠢話?」

「噯!老哥,戀愛的人是盲目的。」仲宇不以為忤。

翊德不客氣地︰「是我先解除了她的心防。」

「可是還沒突破防線。」仲宇一針見血︰「論先後順序,我可比你早認識她半年。」

翊德的不悅更明顯了︰「如果你是在暗示什麼,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心機,我的勝算多你幾分。」他的語氣自信滿滿。

仲宇舉起雙手︰「我不打算跟你爭,只是想試探你一下。」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這烤肉好像有點酸味。」

翊德不覺好笑︰「去你的!為什麼?」

仲宇考慮措詞︰「因為我給你一種錯誤印象,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們以為她是一朵野花可任意攀折,得不到便視為一種挑戰,這樣對她不公平。」

翊德訝異︰「你在擔心她?」

仲宇宅心仁厚,坦白說道︰「對!你看看她,如果傳聞沒錯,為了支撐一個失恃家庭,她犧牲了多少?才二十一歲就這樣老成。」

「她在演戲。」看到仲宇不贊成的目光,他爆笑出聲︰「少假道學了!我承認自己原先的動機不單純;不過,我已經在調整改進我的心態,雖然還不能知道哪一個是在演戲,但是我兩個都喜歡。」

「真是貪心。」仲宇嘲笑他︰「你又何嘗不是在演戲?麻省理工學院的碩士老愛裝絨褲子弟,怡紅公子。」

回程時。

翊德將三個電燈泡依遠近順序送回,倦極假寐的小儀猛然警覺,他並沒有開往老街的方向。

「走錯方向了。」小儀輕松地說。

「沒錯。你放心,我還認得路。」

「那不是我家的方向。」她說。

「是我家的方向。」他說。

「我要下車!」小儀瞪著他道。

「我們需要溝通一番。」翊德平和說。

「我不認為逃避是個好方法。小儀,攤牌的時候到了。」他下定了決心。

小儀揚起下巴,一臉倔強。怕什麼?小儀可不是省油燈。

進入翊德位于十二樓的住宅,她眼楮一亮。寬敞簡潔,柚木地板、胡桃木櫥櫃,洋溢著高格調與美感。金屬與玻璃材質組合的一組沙發桌,配上藍、黑幾何圖形的座椅,頗具畫龍點楮之妙且現代感十足。充滿著陽剛氣息和似有若無的孤寂感。她想。

略一分神,翊德已經進入廚房里︰「隨便坐,要咖啡還是茶?」

說是廚房其實並不確切,二十坪的空間分隔為內、外,中間是一座小吧台,調理區在內,同色系的矮櫃、餐桌、餐櫥時髦亮麗。

「咖啡。」她隨口回答,眼光被陽台旁的拼圖所吸引,她忍不住踏步向前。拼圖的邊框已經拼起,它的面積驚人,令佩儀心跳手癢,頭也不回︰「請問,這幅拼圖是幾片的?」她的聲調飽含驚喜和敬畏,清新又單純。

「五千。」

「哇——」她輕聲驚呼︰「好棒。」

忘記了此行目的,佩儀安靜坐下,輕輕放置幾片拼圖在正確位置上。尚未拼好的小塊全以顏色分類了,翊德的拼法和她一樣。

「請用。」撲鼻的咖啡香襲來,她心不在焉地接過杯盤,心思還在拼圖上。

「李‧佩‧儀。」他一字一頓,又好氣又好笑︰「你再這樣目中無人,我可要把拼圖扔出窗外喔!」

佩儀羞澀縮手,雙目四顧就是不看他︰「你的住處不錯。」啜飲一口咖啡,她有些訝然︰真好喝,不酸不澀,苦中帶甘,一點也不輸咖啡店。

冷不防,翊德柔聲開口︰「你的雙重性格是與生俱來的嗎?」

佩儀手一震,咖啡潑灑在白棉T恤上。

「你……?」她驚惶失色。「你知道?」

怎麼不知道?送她上課時,同學看她的怪異眼光,筱嬋告訴過他的情報,不時神游天外的靜默……

「我想多了解你一些。」他坐到她身旁,看到她警備的模樣連忙制止。

「不!不要再豎起保衛盾牌,我只是要求一個探索真相的機會,請相信我。」

佩儀無法回答,翊德已經站起,拿了條濕毛巾讓她擦拭咖啡漬痕。

「我應該相信你嗎?就像相信追求我將近一年的高劍新?」她低聲問。心神復雜到極點。

收斂了他一貫戲譫的言行,陳翊德正色︰「我跟他的相似處只在于︰我們都只有看到表面就妄下斷語——我不認為你會拿他跟我相提並論。」

「你又看到了什麼?我只是一個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努力追求調適平衡的人,不論是小儀或佩儀都沒有與你的世界產生交集的可能。」

佩儀娓娓道來,嫻靜端莊渾然不似小儀張牙舞爪的模樣。

落日余暉在她身後瓖嵌出一副圖畫,翊德看得痴了。

他將李佩儀比喻為雙面月。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有不欲為人知的一面,不同的場合戴不同的面具。」

翊德如此總結。

「我倒覺得自己像在演戲,太過融入連自己都分辨不出哪一個才是真實自我。」她說。

翊德頗具深意︰「戲如人生,而演戲的目的只不過像把鏡子舉起,來映照人性。」

佩儀凝視著他的眼楮,感覺到自己在無意間看破了他公子的偽裝。

浪蕩世故的面具下,似乎也有著真性情。

李佩儀渾身皆刺的外表下,有顆柔軟的心,而且,也仍然是純真的赤子。當她听到,翊德坦然承認︰他是「見色起意」展開追求攻勢時,佩儀笑得前仰後合。

「現在,你一定覺得很失望了?」她月兌口問道。隨即在他深邃的目光凝視下臉紅,

「不!我看見了一個內外皆美的神秘女郎。」

握住了她縴縴素手,翊德游戲人間的神態全不見了。「給我一個機會。」

坦誠交心,也許可以從朋友做起吧?

受到那副五千片拼圖的誘惑,佩儀經常往翊德的住處跑,她實在羨慕翊德的閑情雅致。

除了起居室的昂貴音響,他還有一屋子包羅萬象的書籍,還沒冒昧開口,她已經看到一行草書懸在眼前。

「書與老婆不借。」

她嗤笑出聲,認得是鄭板橋的妙語。

「尊夫人藏在哪里?」

「沒有藏。」他聳肩︰「依此類推,女朋友不外借。」

最讓小儀大開眼界的是火腿族的配備——天南地北的各國友人都可以通過電波交談。

佩儀忍不住問︰「你既要扮公子又要做淵博學士;又搞無線電外交;怎麼養家活口?整日接送我上下課,不用上班嗎?」

他眨著眼楮︰「很簡單嘛!願上帝庇佑,使我不愁吃穿——至于工作,我只是當花瓶。」

「花瓶?」佩儀愕然。

「沒錯,我父親過世得早,舅舅幫我安插在他的貿易公司打混。」他大言不慚︰「你想想看,管理部有元老主持,業務部又有大將負責,我只是掛個總經理虛餃,偶爾與客戶簽簽合同、寒喧道謝一番,說說︰我是董事長外甥,承蒙照顧、感激不盡等廢話。這不是花瓶是什麼?」

她咯咯而笑。花瓶?真虧他想得出來。

「沒出息!」她笑罵道︰「不知羞。」

看到她眼波流轉,惹人憐愛的模樣,他忍不住低頭吻她。

纏綿深吻如野火燎原。

他抱起佩儀,仿佛她輕若羽毛。

「佩儀?」他試探問。

「唔。」她雙眸緊閉,頰生芙蓉。

等候了許久的兩人沉溺在的漩渦里,翊德教會佩儀領略歡愛的藝術。

無關是非對錯,在這一刻里,彼此相屬的兩人毫無保留的取悅對方。

藍灰色的床單上有淡淡紅漬。

「你還是處女?」他驚疑地問。

翊德不敢置信的口氣令她不悅,懶洋洋地︰「現在不是啦!」

他忍不住拍她臀部︰「別跟我打哈哈!為什麼會是我?」

激情褪後的佩儀臉上猶帶紅霞,目光閃爍︰「嗯——你知道的嘛!我又要讀書又要工作,沒有時間追求‘娛樂’。」

她突然由嬌羞的少女變為煙視媚行的浪女,陳翊德又好氣又好笑︰「你……小狐狸精!」

「說實話!」他命令道。

小儀微微喘氣︰「這重要嗎?男歡女愛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你呀!」他既憐惜又氣悶。「失去童貞的女人不該淚流滿面,激動不已嗎?」

「誰說的?你經常踫到‘淚流滿面,激動不已’的女人嗎?」她轉著黑溜溜的眼楮,一臉滑稽。

「李佩儀!」他低吼道︰「我從來不踫處女的!」他覺得佩儀不該如此泰然自若。

「真的?你不踫處女,是怕她……」

「你再說下去,我一定掐死你!」陳翊德粗魯的打斷她說。

小儀忍不住笑意一本正經︰「放心!我不會死纏著你不放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里頗不是滋味。

「那麼,」翊德酸酸地問︰「我不用怕一群兄弟來為小妹討公道了?」

她聳聳肩︰「甭指望了。他們老是嘲笑我沒本事,二十來歲了還交不到男朋友。」她嫣然一笑,好奇問︰「如果,我早一點告訴你,你會喊停嗎?」

「我不知道。」他考慮半響,坦率回答︰「我不知道自己的原則能否壓抑住情感。」

小儀听得心花怒放,他說的是情感兩字。她並不奢望海誓山盟、至死不渝的愛,但是,至少他對她有付出真心,這就夠了。

看到她興高釆烈的模樣,翊德眯起雙眼︰「我警告你,小儀,如果你要追求‘娛樂’,最好是別腳踏兩條船,你會發現那是很危險的一件事。」

小儀發出銀鈴般悅耳的笑聲。

她不後悔自己所作所為。兩情相悅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她會珍惜這段情緣。人生苦短,對酒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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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8 03:01:08 |只看該作者


滄海桑田

再見到陳翊德的沖擊令她一夜不得好睡。第二天一早起來,佩儀對著鏡子發呆。

她該怎麼辦?

猝不及防地掉落陷阱,上下不得。和他根本沒有談到半點公事,怎麼跟老板交代?

「管他呢!大不了換個工作!何苦為五斗米折腰?也不必向陳翊德示弱!」小儀說。

到達辦公室時,佩儀已經有挨官腔的準備。

誰料,老董居然眉開眼笑直夸佩儀辦事效率高超,佩儀一臉愕然。

「狗腿」鴻直敲邊鼓︰「老董,這次搞定了瑞旭建設,該發獎金了吧?」

佩儀恍然大悟,松口氣的同時又擔憂陳翊德玩把戲。她隨即釋然,今非昔比,五年的時間早就改變了一切。

她不認為陳翊德對她舊情未熄,也許,他早已結婚生子,兒女成群了。佩儀有幾分落寞。

將要下班時,佩儀桌上的分機響起。

「喂,我是李佩儀。」

「有空嗎?」陳翊德低沉的聲音響起。

想掛電話的念頭一閃而過,她強行按捺下來,故作輕快問︰「有何指教?」

「是。」他順著她的口氣︰「你送來的企劃我看過了,可以看得出下過功夫,也蠻符合我們想表達的理念。」

「謝謝。」她很客氣地︰「希望您將這些話轉告給我們老板。」

「你說得對。我沒資格對你咄咄逼人。」他坦誠認錯︰「我道歉,和解好嗎?」

明莉投來一抹好奇的眼光,佩儀壓低聲音︰「當然,我們會改進。」

「說話不方便?」翊德會意。

「是。」她保持目無表情。

「那好。等一下我去接你——私下談。」他說。

「不!」她月兌口而出︰「我是說,謝謝你的好意,不用了。」擺月兌掉卡拉OK的浮華往事,現在的她是個循規蹈炬的廣告人。並非她恥于承認自己的出身,相反的,她頗為自豪。李家在地方上也算是古老望族,只是不了解內情的人常把他們跟「角頭」、「在地流氓」劃上等號。為了不讓公司同仁產生誤解,她不願翊德來興風作浪。

「喔?那麼,我直接把你的絲巾送上去會比較好嗎?」他挑釁問道。

佩儀咬牙切齒,強忍怒氣︰「不!我們還是約個時間好好討論一下罷。」

「也好。」他爽快答應︰「今晚七點,我到你的住處接你。」

佩儀一怔,他怎麼會知道?不待追問,翊德已經掛斷了電話。

***

為了氣一氣獨斷獨行的陳翊德,她找出了學生時代最常穿的一件破爛牛仔褲和泛黃白T恤,如果,他期待看到一位盛裝以待的女伴,就準備失望吧!佩儀冷哼。

坐在天母的茵坊西餐廳時,她才開始後悔。

陳翊德看到她只扎個馬尾,不施脂粉的模樣時,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揚揚眉問︰「可以走了嗎?」

結果,她就像一只誤入天鵝群的丑小鴨,寒傖地坐在一群衣冠楚楚、高雅入時的紳士、淑女之中。

她強自保持冷漠高傲的態度,仿佛穿著邁遢享用西餐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不時投射在她身上的異樣眼光令她不自在到了極點,而這個混帳男人卻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偶爾和相識點頭寒喧一兩句。

她賭氣埋頭苦吃。

「看來,你的食欲和以前一樣好。」他閑閑地說。

「翊德——」一聲清脆的嬌呼響起,引起眾人的注目。

「真巧。在這里踫到你。」名模特兒費佳鈴施施然飄向兩人座前,一雙勾魂美目凝笑睇望翊德︰「這位是你親戚?」

在她認為︰帶著這麼不稱頭的女伴,八成是親戚朋友的小孩。

「不是。是一位朋友。」他冷靜回答。

費佳鈴的美貌和智慧不成正比,她輕笑︰「怎麼可能?你什麼時候喜歡吃女敕草了?」

正一肚子火的小儀放下刀叉,裝出一副甜甜蜜蜜的口氣︰「事實上,我和翊德早就‘認識’了五年多……你知道的,為了避免人家說他老牛吃女敕草,所以他一向很少帶我出來拋頭露面的。對了!听說費小姐和翊德同年齡?真看不出來,你保養得真好。請問你用什麼牌子的保養品?等我三十歲以後我也要買來試試看。」

費佳鈴倒抽一口冷氣,臉色轉青,望著一臉天真無辜的小儀莫可奈何,她只有轉頭尖銳地問翊德道︰「五年?你們認識了五年?她成年了嗎?」

「我可以跟你保證,我現在已經成年了。」小儀自信滿滿。

翊德眼中光芒閃爍,他沉靜開口︰「別鬧了。小儀。」

四座延頸眺望,陳翊德當機立斷叫來侍者買單。他略為解釋佩儀喜歡惡作劇並彬彬有禮地向費佳鈴道晚安。

坐上紳寶車內,她不禁幸災樂禍︰「女朋友?」

「不關你的事!」翊德回她。

「她吃醋了吧?看樣子很難擺平喔!」

他將車子停在路旁,傾向她面前︰「小心哪!佩儀,不然我會以為你在嫉妒。」

翊德微眯雙眼,危險的光芒閃爍,她不禁退縮︰「你叫我出來有什麼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不急,找個不受人打擾的地方再談。」他輕松說道。

懊來的總是會來——佩儀心想。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五年前不懂情事的女學生,也許,文明坦誠地懇談一番,所有的迷惑與不快都可隨風散去,握手言歡。

幾經考慮,她指點陳翊德往筱嬋的「冰焰」PUB而去。

***

「咦!咦?這位不是陳先生嗎?」筱嬋一瞼愉悅地招呼他們,眼波流轉風情萬種。

佩儀婉轉地告訴堂姊︰她和陳翊德有公事商量,坐到了最隱蔽的角落。

筱嬋識趣地不去打擾這對久別重逢的情侶。公事?鬼才相信。

佩儀和翊德互相評估彼此的改變,不禁有滄海桑田之感。

五年的時間磨圓了兩人銳利的稜角,佩儀主動開口示好︰「我並不知道瑞旭是你的公司,原先你不是在貿易公司上班嗎?」

「瑞旭原本就是我父親和朋友合股的建設公司,我只是拿回經營權罷了。」他輕描淡寫︰「人總是會變的。就像你,不也是由卡拉OK女老板變為廣告公司主管嗎?我只是奇怪,依你的野心怎甘居于人下?」

她沉默片刻開口︰「我很滿意目前的生活,這項工作本來就很具有挑戰性與創意。」

「喔?能夠讓小儀和佩儀同時發揮嗎?」他揚眉問。

「陳翊德。」她深吸一口氣︰「你我都是文明的成年人,知道游戲的規則,我覺得以目前狀況來講,我們應該以成熟理智的態度來討論公事,而不是互揭瘡疤,兩敗俱傷才對。」

「我同意。」他懶洋洋地說︰「我不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

佩儀才松了一口氣,馬上在他的下一句問話中僵直了身體。

「我只是想不透,你為什麼一聲不響地消失?」

佩儀顧左右而言它︰「我只是想換個新生活。」

「是呀!換得夠徹底了。辦休學、關掉卡拉OK、搬了新家,連一句再見也沒有。」他諷刺地說。

「你在乎嗎?」她強忍住憤怒的情緒,憶起自己是在多麼屈辱的情況下悄然離去。

既然情滅緣盡,為什麼又在這個時候重逢?

「我應該在乎嗎?」他反問。

「你到底想怎樣?」佩儀心灰意冷地問︰「追根究底對你有什麼好處?許多的事物都不一樣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如果,廣告案只是你想讓我不好過的借口,我勸你還是撤了它吧!何苦拿你寶貴的時間、金錢和敝公司的人力資源來浪費?」

「你變了許多,不再是那個膽小怯懦的佩儀。」他若有所思地說︰「我無法確定自己能不能習慣。」

「你不也是嗎?由公子變為殷實商人,法拉利換成紳寶。」

「香車是用來載美人的——懷念嗎?」他不禁再調侃她一番,看著她張牙舞爪的模樣實在很有趣。

「不!」察覺到自己反應太過激烈,她放緩了語調︰「你怎會這樣想?」

「我好像接到了某種挑戰訊息?」他問。

一剎那間,佩儀又看到了翊德狂傲霸氣的那面個性,執褲子弟的圓滑風流似乎只是他的偽裝。

「我還以為你想和解。」佩儀冷靜陳述。

他舉起雙手︰「我道歉。」

他如此爽快地勇于認錯,只是讓佩儀更覺得不安。

將私人情感擱置一旁,她努力將話題轉到公事。

三十一歲的陳翊德甚至比五年前更增添了一股成熟魅力。縈繞在心頭多日的疑問又浮上腦海︰他是否已結婚生子,兒女成行了?

佩儀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右手無名指上。沒有婚戒。這又如何?有許多男人並沒有載婚戒的習慣。

「沒有。」他簡短回答。

「沒有什麼?」她愕然問道。

「我還沒有結婚。」他淡淡回答。

佩儀差點昏倒,對他準確猜中心事的本領大感吃驚,她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我們之間的……私事,還沒完哩!」他頗有深意地拉長尾音。

是啊,五年前的一段情還未畫下完美的句點。

自從在「冰焰」PUB里和翊德再度交鋒後,佩儀一直處于緊張狀態下,

她變得暴躁易怒,又不願遷怒于別人,硬是忍了下來。

而陳翊德,那個混蛋!佩儀心里暗罵︰發表了一篇擾亂人心的宣言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洽談廣告案的差使由瑞旭吳經理接手。

至少,洽談公事時,對手比較理智客觀。佩儀不敢想像︰如果是陳翊德董事長親自和地洽談會釀成什麼樣的災難?

她埋頭苦思文案的修改範圍,門口似乎有些騷動。

「佩儀。」明莉出聲喚她,但口氣中有一絲不確定︰「你的,禮物。」

佩儀抬起頭來,發現自己成為眾人注目焦點。「什麼?」一顆心沉到谷底,她打開了用蕾絲棉紙包裝的禮物,隨之錯愕。

藤編的籃盒小巧精致,提把上綁著緞帶,籃子里是碩大紅艷的櫻桃——她最喜歡的水果之一,也勾起了她許多不願回想的記憶。

打開心形卡片,她臉上一熱,迅速將卡片闔上。

「櫻桃甜美一如你的唇。」

「誰送的?」明莉興奮問道。

佩儀力持冷靜︰「沒署名。」不過她知道是誰。

「哇!好浪漫。送花太老套了。我第一次看到人家送櫻桃,既雅致又好吃。」明莉一臉陶醉。

「卡片上寫什麼?」背後的鴻仔神出鬼沒抽出了她手中的卡片。

「咻!」鴻仔吹了一聲口啃,笑嘻嘻地問︰「佩儀,可以念出來嗎?」

「你敢!」她咬牙切齒。

「狗腿」鴻略一遲疑,卡片已經易主,膽大包天的志偉朗誦出其中內容。

辦公室一團混亂,佩儀捂住臉孔頹然坐下。

一整日,同事們全盯著她猛笑,令她如坐針氈。那句話使她整天無心工作。陳翊德一出招就是要害,掀起她心中的萬丈波濤。憶起他曾如何嬌寵她的體貼舉動。

不!她猛然搖頭,不管他再怎麼濃情蜜意。你也不該再掉入陷阱。

***

陳翊德坐在「冰焰」PUB的吧台椅上,與筱嬋閑話家常。

「你這地方不錯。」他搭訕著。

筱嬋頗感興味地望著他,手里忙著調制招牌雞尼酒「冰焰」,她嫣然一笑︰「你不會是找我討論這個的吧?」

翊德看著小儀的「原版」,不無訝異。筱嬋比起五年前圓滑成熟了許多,風韻雍容。

他微笑道︰「小儀以前常模仿你,其實仔細看來,你們兩人的五官有幾分肖似。」

「只是氣質不一樣?」她輕松問道,將「冰焰」推到翊德面前︰「本店招待。」

「謝謝!」他同樣輕松回答︰「你比小儀更適合當酒吧老板。」

「我希望這是一句贊美喔!」她巧笑倩兮傾身向前。

在旁人眼中,女主人對待陳翊德的親昵態度儼若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人。實際上,筱嬋卻是有問必答,大爆佩儀的私生活內幕。

「總之,」她很愉快地下結論︰「佩儀的脾氣太孤拐,追求者雖然多,可是沒有一個像你這麼‘持久’……」她好奇地問︰「你們當初是怎麼散的?」

「一言難盡。」他飲下一口冰焰,威上忌加可樂以及肉桂的香味刺激著他的味蕾。

「貴店的招牌酒獨樹一格。」

「謝謝。這是佩儀的發明——唉!說真的,我一直猜不透,你們散了以後,我也曾問她原因,可是都不得要領,本來我們還以為是你甩了她。因為只要一提起你的名字,就像是捅了蜂窩一樣——哪!你看,就像這樣。」筱嬋朝他背後呶嘴,降低聲量︰「你又做了什麼啦?」

翊德轉頭一看,小儀正怒氣沖沖地走過來,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她嘶聲說︰「我成了辦公室的笑柄!」

在筱嬋的PUB里踫到罪魁禍首是她始料未及的。

翊德一臉無辜︰「我做了什麼?」

「你那該死的卡片!」小儀揮手嚷道。

「什麼卡片?」筱嬋問。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翊德輕松地︰「我不介意你和別人分享禮物,可是,佩儀,你不覺得和同事分享我們的私語太過親密了些嗎?」

「你去死!你是故意要讓我難堪的!」

「你太多心了吧?那又不是我的錯。」

筱嬋深感有趣,插嘴道︰「我還以為你們兩人早分手了。」

「沒錯!」小儀斬釘截鐵。

「還沒有。」翊德幾乎和她同時開口︰「就我的記憶中,小儀可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再見、分手一類的話。」

小儀冷笑︰「少耍嘴皮子,接下來你大概要告訴我這幾年你都守身如玉?」

「你是嗎?」他反問。

「是什麼?」

「守身如玉?」

「你!」小儀又氣又怒,想也不想抓起了吧台上的杯子。

「嘿!」筱嬋急忙出聲喝止︰「別在店里鬧事。」

翊德的動作比她更快,迅速抓住小儀的手腕,將杯子輕松拿起遞給筱嬋。

「嗚哇!」筱嬋不無敬畏地說︰「你會讀心術?」

翊德微笑︰「果真如此就好了。」

「佩儀?」徐志森不敢置信地出聲叫她,自從上個月「狗腿」鴻看到他帶別的女伴去跳舞後,這是他第一次再見到佩儀,並準備好負荊請罪的說詞而來。他沒料到會看見小儀氣得想拿杯子砸人的火爆場面。

小儀很快發現︰在手腕被抓住,失去平衡的時候實在很難保持尊嚴,尤其在她想一腳踢開現任、前任男友時。

翊德主動放開了她,好整以暇地旁觀情勢演變。

小儀一臉嫌惡地瞪著徐志森︰「你來做什麼?」

徐志森囁嚅︰「你听我解釋……那位小姐只是我們公司的新同事——」

「關我什麼事?」小儀搶白道︰「你盡避去跳你的貼面舞好了!」

「那是誤會。」徐志森嘗試辯解,筱嬋發出低沉的笑聲。

「哎!小儀,你的交友狀況真是每況愈下。」陳翊德出言攪和。

「你閉嘴!」小儀轉身瞪他。

「你腳踏兩條船?」徐志森做賊喊捉賊,一臉震驚︰「你另結新歡?」

筱嬋爆笑出聲,這實在太有趣了。小儀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徐志森,你少信口雌黃!」

陳翊德悠哉說道︰「老兄,論‘新、舊’順序,你可還排在我後面。」

「你又是什麼東西?」徐志森粗魯質問。

「我嘛,」他聳聳肩回答︰「說出來你不一定認識我,你只要知道我是小儀的第一任男友就夠了。」

衡量了陳翊德的體型,徐志森決定另找台階下,他轉而控訴佩儀︰「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一語末罷,小儀「啪!」地一聲甩了他一巴掌,勃然大怒︰「你給我滾出去!」

徐志森傻了眼,他從未看過小儀發飆的模樣。

陳翊德不禁幸災樂禍︰「老兄,你找錯對手了。」

話聲方落,小儀也賞了他一巴掌;這一次,翊德可沒有那麼幸運閃過。

如果剛剛那一幕沒有引起客人注目,這一次肯定四座皆驚,除了點唱機的音樂流泄,PUB里鴉雀無聲。

「好了!」筱嬋隱匿笑容︰「我確定你們引起的‘娛樂’效果已經夠了。現在,請給我一個面子,好讓敝店繼續營業……」

不過三十秒的時間,小儀哭笑不得地發現︰自己被堂姊「趕」出了店門。

「小儀。」

「佩儀。」

她轉頭瞪著同時出聲喚她的兩名男子,聲色俱厲︰「不要叫我!你們離我遠一點!听清楚了沒有?」

她攔下計程車,不願再看他們兩人一眼,身心俱疲地指示司機目的地。

老天!歷史不該再重演一次。李佩儀閉上雙眼在心中吶喊。

我受夠了!

城市中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的喧囂景像只是令人更加心煩意亂。

計程車開向忠孝橋上,夜晚的淡水河畔,燈火倒映婉迤,點點烽芒渲染得夜空一片霞光,台北的天空看不到星星。

連農歷十二、三的盈凸月都黯然失色。

雙面月……?酸甜苦辣在她心中翻拌,千頭萬緒竟分不出歡愁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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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恨重

陳翊德拉松了頸上的領帶,不耐地檢視高雄站前商業廣場的施工進度報告。

施工進度遠落後于他的預期進度,他翹起二郎腿,無聲地嘆口氣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分公司的運作老是出些小紕漏。工人怠堡、預算浮濫、與台北總公司的聯系欠缺溝通管道……每一次都像是在考驗他的耐心。

他知道原因出在那里--瑞旭是有三十年老字號的建設公司,雖然是父親和朋友合股,胼手胝足打下的基礎。可是多年來的因循苟且不求突破,使得瑞旭有如一灘死水。而他卻挾舅舅的財勢威名空降而來,接掌了瑞旭的經營權。

原本,他只是不經意地向舅舅提起,貿易公司並不是他的專長,念建築系的他想學有所用,舅舅便幫他安排好了一切,沒有所謂的「從基層做起」,陳翊德便一步登天。

太霸氣也太強悍,自然引起一些股肱元老的反彈。

沈雲箏皺眉︰「二十五歲的人了,開口閉口只有化妝、打扮、健身……一點氣質也沒有。」

那是佩儀棄他而去的時候。他嘲諷地想︰正好讓他心無旁騖,投入事業奮戰療傷。

將近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記得︰前兩年,他還曾听說老員工背後的閑言閑語,稱呼他是︰「沈某人的外甥。」倒把董事長頭餃省略了。

陳翊德感慨萬千,明明是亡父留下的資產,他卻被摒棄在決策核心之外,好不容易舅舅助他一臂之力拿回了原本就該屬于他的權利,面對的卻是眾人扯後腿、隔岸觀火的動作。

創業維艱,守成更難。將停滯不前的瑞旭振衰起弊更是難上加難。引進新的建築理念,和土法煉鋼法的舊臣又是一番激辯,公司內部炮火轟隆。既要安內又得攘外,陳翊德引擎全開隨時待命,足足當了三年「超人」。其中滋味不足以向外人道。

現在,瑞旭的制度、營運都上了軌道,只有高雄分公司還是一幅「天高皇帝遠」的偏安心態;大錯不犯,小錯不斷。

陳翊德思索著︰是不是該痛下殺手 ,懲一儆百?

全力沖刺後所獲得的成就感,在轉換成銀行戶頭里的一長串金額數字後,已經變得愈來愈無趣。也許,迎接新的挑戰可以振作他逐漸松弛的情緒。

譬如︰整頓分公司。譬如︰李佩儀……

***

陪母親沈雲箏到舅舅家吃晚飯是每個星期五的例行公事,除了偶爾會冒出一兩位不速女客將場面弄成相親似的鴻門宴外,陳翊德對這種晚宴倒也沒有排斥感。

包何況,可愛的小表妹沈雁雪還會向他預作警告,使他能有驚無險地全身而退。

陳翊德暗暗偷笑,由于母親、舅舅的手法高明,「相親記」成了長輩和小輩之間的斗智游戲。有時候,從舅舅銳利眼中所透露的莞爾神情,他可以確定︰舅舅並不像母親那樣認真,否則……

丙不其然,舅舅家多了兩位女客,雁雪向他打派司,默契好得足以讓他在一分鐘內模清楚來人底細和弱點。

這一頓飯八菜二湯,表面上吃得賓主盡歡,一待送客,沈雲箏便嘆氣︰「現在的女孩子怎麼這麼膚淺輕薄?」

陳翊德望了表妹一眼,差點忍俊不住。剛剛他們表兄妹合作無間將話題引到化妝品、名牌服飾之上,誘發林立委夫人和林小姐打開話閘子實在太簡單了。一句「林小姐的皮膚真好,穿著高雅大方……」就成了。

他懶洋洋地開口︰「媽,您的要求太高了吧?依我看林小姐沒啥不好,只是話多了些。」

「像上一次那位蕭小姐,不是很有氣質嗎?你又嫌她太老學究。」翊德笑著說。

「老天!整晚上只听她研究分析紅樓夢的生死,真夠煩人的!」沈雲箏回想。

不用說,這也是表兄妹聯手誤導客人所造成的。

「還有一位吳小姐……」陳翊德得意忘形︰「我倒覺得她溫柔嫻靜……」

舅舅沈長峰打斷了他︰「看樣子,翊德對這幾位小姐蠻有好感的,看看中意哪位,舅舅幫你做主。」

陳翊德魂飛魄散,連忙推辭︰「不!不用了!舅舅!這幾位小姐都只能做普通朋友,再進一步我也消受不了。」

表妹雁雪嗤地笑出聲來。

沈長峰坦然︰「那就算了。翊德--有勢莫使盡。」

陳翊德唯唯,嚇出了一身冷汗。

沈雲箏仍不明究里,自我安慰︰「這孩子的緣份還未到。」

出了舅舅家門,陳翊德才敢表態︰「媽!你別忙著張羅我的婚姻大事,你看表哥比我大一歲,他還不急著結婚,我急什麼?更何況,您這麼年輕,當祖母也嫌太早了吧?」

沈雲箏笑了︰「貧嘴!」

提起自己內佷,沈雲箏不禁嘆氣︰「那孩子好幾年沒回家了。」

陳翊德默然,表哥和舅舅之間的父子關系簡直是水火不容,早幾年還鬧得翻天覆地,最近才稍有改善--來個王不見王。

專注在眼前路況,陳翊德輕聲道︰「清官難斷家務事。」

沈雲箏若有所思︰「你不會受了他的影響才不肯結婚的吧?」

「怎麼會?」他訝然吃驚︰「只要找到合適的對象,我馬上結婚讓你抱孫子。」

沈雲箏滿意了︰「那就好。」

***

翌日。

快馬加鞭處理完不星期的重要文件,他準備在周一突擊檢視高雄分公司,若他的猜測無誤,高雄分公司很快就會有一陣大旋風。

強自振作精神,陳翊德沐浴修飾一番便出發迎接約會女伴費佳鈴。

西華飯店的Toscana義大利廳主廚參酌了古羅馬食譜做出一系列著名佳肴,並推出了輕歌劇、雜耍、服裝秀等節目以饗賓客,衣著鬢影中洋溢著異國情調。

大概是職業病吧!名模特兒費佳鈴將表演義大利服裝秀的同行們批評得一文不值。

若是在往昔,陳翊德會一笑置之,甜言安撫,然後度過一個浪漫周末夜。

可是……今晚的費佳鈴雖然艷光四射,卻令他覺得乏味至極。

不知道是誰說的?沒有乏味的女人--只有不懂情趣的男伴。他心不在焉地想。

送費小姐回家時,他婉拒了入內飲酒的邀約,委婉地為自己不夠體貼而致歉,並暗示︰恐怕有一段時間兩人無法再見面。由費小姐的臉色看來,陳翊德明白他將被判出局。畢竟,美女是永遠不缺護花使者的。

聳聳肩,他往「冰焰」PUB而去,至少還有位筱嬋談笑風生,一看到他,筱嬋眼楮一亮︰「大帥哥,今晚有什麼節目啊?」

「有節目也不會往你這里來了。」

「真的?」筱嬋詭譎笑道︰「可惜你來得‘不巧’。」

翊德細細打量,筱嬋一身銀光閃閃的妖嬈打扮令人眼光撩亂,他問︰「你有約會?」

「要去跳舞。」

跳舞?那PUB的生意誰照顧?翊德納悶。

「我才沒佩儀那麼傻呢!周末請兩個工讀生加班,我想到哪就到哪,人生苦短嘛!及時行樂才正確。」她笑道。

翊德有點失望,難怪「冰焰」今晚的客人稀稀落落,最令他失望的是……

「要不要和我們去跳舞?」筱嬋問。

他還來不及拒絕,筱嬋已經補充︰「小儀也去喔!」她傾身向前,像小孩子惡作劇的口氣令翊德聯想起卡拉OK里的小儀。

「這是我的榮幸。」他瀟灑應允。

筱嬋笑得花枝亂顫,親昵地摟住他的手臂向門走去,她突然憶起︰「!你曾經說過小儀很像我,那麼我問你,你怎麼會追她而不追我?真是奇怪,你倒說說看︰你喜歡她哪一點?」

陳翊德不加思索︰「我喜歡她的——」停頓一下,他引用筱嬋曾用過的形容詞︰「孤拐。」

筱嬋一怔,仰頭大笑。沖著這句話,就算再惹毛小儀一次也值得。她實在等不及要看好戲。

***

「筱嬋姊。這里!」明莉甜甜地喚她並揮手示意。座位上只有她和志偉,不待筱嬋問起,翊德已經看到舞池中佩儀和鴻仔滿場飛舞的鏡頭。

他澀澀想道︰看來小儀並沒有把他所教的舞步忘記。在某些方面,她一直是個領悟力甚強的好學生。

一進舞廳,佩儀便拉著鴻仔「下海」,暢快淋灕地跳了四首舞曲,她的愉快興致維持到看見陳翊德的剎那。

她惱怒地瞪視堂姊筱嬋,後者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明莉等人熱絡地向筱嬋的男伴招呼,只有佩儀一聲不吭,音樂再度響起時,她不由分說拉了志偉起身︰「我們去跳舞。」

志偉邊走邊說︰「姑女乃女乃,‘恰恰’我可不大會跳……」

鴻仔若有所思︰「她剛才喊累,怎麼一下子功夫,又生龍活虎起來了?」

翊德評估著鴻仔,認出了他就是紗帽山上單膝下跪的活寶。

「這位是佩儀的男伴嗎?」翊德問。

「不!」鴻仔愁眉苦臉地︰「我是佩儀女王可憐的奴隸。」

明莉輕笑︰「他是佩儀的狗腿!」

七彩燈光下,佩儀的紅裙像火焰般飛揚,修長美腿緊捉住翊德的目光。

鴻仔和明莉嘻鬧斗嘴,由鴻仔深情款款的注視,翊德很快將他排除在競爭對手之外。

恰恰舞曲乍停,探戈響起,佩儀還沒有回座的意願,陳翊德向筱嬋一笑︰「幫個忙好嗎?」

筱嬋風情萬種地斜睨他一眼︰「我還以為你不想跳舞呢!」

翊德湊唇附耳低語,引得筱嬋嬌笑︰「她會殺了我。」

前奏還沒完,他們已經走到佩儀身旁,翊德一拍志偉肩膀,從容說道︰「換個舞伴吧!」

志偉還來不及反應,翊德已經抓著佩儀帶開數步。

佩儀瞪著他,像只著惱的貓兒弓身準備攻擊,翊德低聲安撫她︰「你想鬧笑話嗎?」

在他的帶領下,她不由自主地踏出舞步,她的身體還記得啟蒙老師的教導,即使心亂如麻仍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

對……

左轉,滑行,轉圈,膝蓋並攏、放松。

探戈是性感的舞蹈,他低沉渾厚的嗓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不要看我,將你美麗的脖子向外轉三十度角,對!就是這樣,擺出冰山美人的冷傲。

轉回我的懷抱,來!別介意別人的眼光,你有一雙修長美腿別怕人欣賞。

外表冷傲,內心熾熱,你是覆著薄冰的活火山……

憶起他魅惑的言詞,佩儀恍若魔魘,情不自禁地放縱肢體語言,舞出狂野與熱情。

「準備好倒在我的懷里了嗎?」翊德突兀問道。

「什麼?」佩儀心頭一驚,才注意到音樂已近尾聲。不待她回答,陳翊德已經毫不費力將她仰躺斜放,身體與舞池地板呈三十度角。

她的紅裙撩到膝上十公分處,既煽情又誘人。

在掌聲中,陳翊德從容拉起她站直,精采的表演吸引住眾人目光。

鴻仔、志偉、明莉目瞪口呆,筱嬋見怪不怪,佩儀甩掉翊德的手、逕行入座,一桌六人誰也沒有興趣再跳舞,全盯著兩人猛瞧。

一曲探戈情挑,使空氣幾乎迸出火花。

明莉打破沉寂︰「你們跳得真好,可以參加比賽了。」

志偉擠眉弄眼︰「是呀!配合得完美無瑕。」

佩儀坐立難安,大家似乎頗有默契,鴻仔邀明莉,筱嬋請志偉,雙雙對對滑下舞池。

燥熱激動的情緒慢慢平靜,佩儀冷冷開口︰「我該走了。」

她起身欲行,翊德毫無轉園余地︰「我送你。」

一路無言,到佩儀住處樓下時,她擋道︰「時間不早了,抱歉不能請你進屋喝茶。」

翊德無所謂聳聳肩,堅持送她上樓,他說︰「公寓樓梯間往往最不安全。」

佩儀無奈任他尾隨其後,打開住處大門後,她轉身道︰「晚安……」

翊德迅雷不及掩耳吻上她微啟的雙唇,纏綿誘惑,剛才在舞池中所醞釀的再次被挑起。

佩儀驚惶喘氣,一時大意竟讓他有機可乘。天哪!她除了要抵擋他的誘惑,還得抵擋自己薄弱的意志力……

推開翊德,她踉蹌進入客廳,還沒來得及關上落地門,他已經將她攔腰抱住。

除了街燈光線透過陽台上的盆栽投射出參差交錯的光彩,客廳中沒留半盞燈光。

「放開我!」佩儀壓低聲音︰「我爸爸還有我哥哥會殺了你!他們在睡覺!」

翊德毫不畏懼,在她耳畔輕吻︰「他們應該睡了--只是,好像不睡在這里吧?」

佩儀身軀顫抖,他居然連這件事都清楚,她欲哭無淚,後侮自己引狼入室。

當翊德瑣細吻過她的耳垂、脖子、肩膀,喃喃勸誘她時,佩儀的思緒開始迷離。

寂靜的巷道之中,突然有輛摩托車呼嘯而過,尖銳的喇叭聲驚醒了佩儀。

熊熊烈火在剎那間冷卻,她驀然發現自己和這個該殺千刀的男人衣衫不整地在客廳沙發上鬼混,更糟的是鐵門虛掩、落地玻璃門大開。

羞愧之心一發,她猛然抬腳踹他。猝不及防被踢落沙發,翊德忍痛低吼︰「你這潑婦!翻臉像翻書一樣!」

「走開!」她慚愧不已。「別愚弄人!」

「愚弄?」他盤腿而坐,怒聲問︰「是誰一聲不吭地消失掉?你知道我從肯塔基州回來時有多擔心嗎?我發瘋似地找了近一年,為的是什麼?」

她掙扎坐起,整理衣裙︰「大概是為了你的沙豬自尊吧?」

「李佩儀!」他怒不可遏,忍不住地想揍她的--盯著火焰般的大紅裙,他可以了解斗牛士所用的紅巾用意何在,不管牛是否有色盲,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抗拒紅色的挑釁。

「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說個清楚!」陳翊德的心理矛盾不已,理智告訴他︰不該如此死纏爛打,而不受控制的情感卻毫不考慮地發動。以報復為借口百般激怒佩儀,讓自己愈陷愈深難以自拔。

是不是找出答案以後,我就能了悟看破,抽身退步?他懷疑地想。

可恨又可愛的小妖精!

小儀氣餒心灰︰「是不是搞清楚原因後,你就能滾離我遠點?」

憑空蹦了出來,擾亂了我的生活、心情和工作。該殺千刀的對頭冤家主!她含恨想道。

「說說看呀!」他態度惡劣,雙手固定在小儀頭發兩側,令她動彈不得。

她昂起下巴,倔強說道︰「我故意的!在你還沒贏得打賭前先把你甩了!怎麼樣?情場常勝將軍才吃一次癟就這麼耿耿于懷?太沒運動精神了吧?」

兩人之間一片死寂。

打賭……?他傻了眼,迅速回憶起和仲宇間的玩笑話,那個未曾履行的打賭笑語。

「你,听見了什麼閑言閑語?」他問。同時努力回想過去,可曾大意露出可疑行跡。

「我听見了什麼?」小儀發出刺耳的笑聲︰「陳少爺,你不覺得這問題太好笑了?也難怪,您貴人多忘事。」

***

五年前。

熱戀中的兩人情濃貪歡,佩儀常常夜不歸營,住在翊德的單身漢居處。

為了翊德兩日後的遠行,佩儀和他整整說了一夜的惜別情話,直到清晨才倦然入睡。

心神不寧的翊德了無睡意,悄悄離開臥室,坐在書房里整理一些文件及傳真報告。和波本酒廠簽定契約需要他出遠門嗎?他不確定舅舅葫蘆里賣什麼藥。

因為,一個多月前,舅舅曾「不經意」地關切他的異友狀況。

精明的舅舅曾拆散過女兒--雁雪的戀情,心生警惕的翊德以輕浮的口吻,昧著良心說,他和佩儀只是玩玩,並保證絕不會被美色所惑……不知道騙過舅舅沒有?他想。希望這次遠行和佩儀無關,希望這只是他疑心生暗鬼。

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他的沉思,是仲宇打電話向他辭行。

閑扯了幾句,仲宇忍不住取笑︰「什麼時候等佩儀厭倦了你這個渾小子後,請她快投入我的懷抱吧!」

「少來!你喜歡撿二手貨?我可還沒厭倦!」翊德狎笑警告。

「嘖!你是存心炫耀是不是?或許我該打賭︰公子陳翊德會被李佩儀套牢?嘿!我看好佩儀喔!」

「還敢賭?」陳翊德虛張聲勢︰「上次你不是賭我追不到佩儀嗎?結果呢?」

天緣湊巧,抱得美人歸。想起伊人的萬種風情,兩人相處時心歡意濃的景況--

「也許這是一個好王意。」翊德不自覺月兌口而出。

「算了!算了!」會錯意的仲宇忙不迭拒絕,連佩儀一事也算進去,和翊德打賭每賭必輸。「再也不敢和你賭了。」

翊德輕笑出聲不做解釋。門外的佩儀寒意徹骨。

僅憑片面對話猜出大概,她產生最差勁的想法--翊德跟某人打賭,以她的感情為賭注,他還沒厭倦……

強忍心慌,她繼續屏息傾听。

仲宇所說的,佩儀無從得知。她只听到︰

翊德皺著眉︰「知道啦!你放機靈點,別讓他感到異狀,這樣我比較有勝算。」

「就說︰佩儀不過是我獵艷名單之一,沒有什麼特殊地位。懂了吧?」

「不!不用!等我從肯塔基州回來再處理。不要向佩儀示警,去你的!」

被了!佩儀猛然清醒,麻木走回臥室床上假寐。他是在打賭什麼時候厭倦我嗎?

她的心碎裂成片,想哭、想叫、想撲打嘶咬那個男人。

可是,她什麼也沒做。李家人有李家的傲骨。如果是筱君、月雪會怎麼做?

不動聲色先發制人,甩掉對方再加以羞辱一番罷?

而她並不是筱君、月雲,幾經考慮只能選擇離去,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

「老天!」

听完小儀仍帶憤懣的答案,陳翊德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就為了一場陰錯陽差的誤會,他們白白浪費了五年的時間。

百感交集,劇烈的沖擊令他一時間找不出適當的言詞。

「怎麼啦?陳少爺?」小儀尖酸刻薄地調侃他︰「您的舌頭被貓咬掉啦?」

「李佩儀……」他不知該哭該笑,是喜是悲,心底涼颼颼的。「你是一個只顧面子的笨‧蛋!」

「你!」小儀氣極變臉。

他抓住她的手臂搖晃︰「你為什麼不找我吵一架?理論一番、大鬧一場?」近在眼前的黑玉眸子中怒氣風起雲涌,他銳聲道︰「那麼,至少我們還有雨過天晴的機會!」

猛地放手,陳翊德大踏步走出客廳,在陽台處轉身︰「眼見不一定為憑!」

小儀目瞪口呆,這個家伙憑什麼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

陳翊德心灰意懶,他需要時間來冷靜情緒,謎題雖然解開,可是他還無法確定,缺乏信心與溝通的兩人能有重新開始的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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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過盡

經過了一個星期,佩儀還是無法釋懷。

她不停自問︰為什麼陳翊德臨去的一席話令她如此牽腸掛肚?他那失望、挫折的眼神,竟讓她產生一種誤會、冤枉他的自責。

「不!我並沒有做錯!」她沖口說出。

十幾雙怪異的眼神瞪著她。糟糕!佩儀暗暗叫苦。

現在是開會時間哪!

「佩儀,你對我的提議好像不太滿意?」老董委屈地說。

「沒有!沒有!」她連聲表態︰「對不起!我……我只是……頭有點疼,精神不集中,真的很抱歉!」

「或許我應該放你幾天假,免得別人說我虐待員工。」老董好脾氣地開玩笑。

「只要不炒我魷魚就好了。」她幽默道。沈悶的會議氣氛在眾人低笑聲中為之輕松下來。

開完會後,明莉好奇詢問︰「佩儀,你究竟發生什麼事啦?」

佩儀避重就輕︰「沒什麼,只是一些私人問題。」

明莉歪著頭,狡黠一笑︰「跟那個跳探戈的帥哥有關嗎?」

臉棲紅霞︰「少胡說!」

明莉笑容燦爛,定下心來。

鴻仔說得沒錯︰他和佩儀兩不相干,只不過因為佩儀曾幫他渡過難關,性喜戲譫的他才以「狗腿」自居。

***

那一晚,在舞廳各自散開後,鴻仔第一次正經向明莉示愛,帶給她很大的沖擊。自省己身,明莉才發現︰她對說學逗唱樣樣精的鴻仔的確有好感。

因此,她決定跨出一步,將同事之誼提升為男女情感。

——只是明莉不免嬌嗔︰鴻仔也不早對她表示,反而老是作弄戲侮她。

明莉心不在焉地想。佩儀略感訝異,稍為留神,她馬上猜出端倪。這幾天鴻仔喜上眉梢,對她諂媚阿諛的舉動也收斂了許多,原來……

佩儀坦然一笑,樂觀其成--畢竟,她只不過幫鴻仔解決過一次燃眉之急,並不是啥大事,這兩年來鴻仔為她消愁解悶做得也夠多了,總不能老把他綁著當寵物。

午休時,佩儀一把揪住鴻仔,打定主意要鬧他一次。

「一聲不響,啃起窩邊草來了,你心里還有我的存在嗎?」佩儀半真半假問。

明莉羞窘不已,鴻仔張口結舌,一向只有他鬧佩儀的份,今天卻主客易位。

志偉樂不可支︰「乎伊死啦!佩儀,你的狗腿心生二志喔!」

她哀怨道︰「我有啥辦法?綁得了他的人綁不了他的心。」

鴻仔努力辯白︰「冤枉!我哪里做錯了?」

「還嘴硬!」

另一個同事從旁走過,拍拍鴻仔肩膀︰「嘿!嘿!東窗事發了?」

志偉振風點火︰「佩儀,你的女王寶座眼看不保,趁早另起爐灶吧!」明莉給他一個大白眼。

一語點醒夢中人,鴻仔絕地大反攻︰「真命天子都出現了,哪有我這個小丑出場的余地?」

「真的?」總機小姐顧不得吃飯︰「佩儀另結新歡了?不會是那個徐某人吧?」

「憑他也配?這一次是個大帥哥,探戈跳得一級棒……」志偉加油添醋。

佩儀惱怒捶他,一手仍揪著鴻仔領帶。

「大姊!大姊!勒死我了。」

「你們看︰女王降格為大姊了。」志偉笑著說。「人情似紙,張張薄。」

「去你的!」佩儀罵道。一松手,她轉向看熱鬧的同事︰「各位,今晚大家一起去喝一杯--鴻仔請客!」

「便宜了這小子!」老偉嘻笑道。

「哼!」佩儀忽然說道︰「怪不得,明莉在時對我特別殷勤,原來是拿我當幌子,來刺激她呀!」

一向能言善道的鴻仔第一次說不出話來。許多受過他戲弄的同事紛紛報一箭之仇,一整個下午,鴻仔、明莉成了辦公室里的男女主角,被同事猛虧一頓。

佩儀可樂了,故作搖頭嘆息狀︰「多行不義必自斃!」

謝天謝地,自從「櫻桃卡片事件」以後,她沒一天不收到同事「關愛的眼神」,老天有眼,這次活該鴻仔倒楣。

佩儀得意不了多久。

***

陳翊德召集會計師及法律顧問,研商分公司的弊端。雷厲風行地突擊,帶回來的文件、帳冊里漏洞百出。

「廣告費用、交際費用太過浮濫。很明顯地,分公司的財務支出不正常,有利用職權貪瀆拿回扣的跡象。」會計師檢查帳冊後說。

陳翊德詢問姜律師的意見。

姜律師沉吟︰「可大可小--如果顧及‘家丑不外揚’的道理,填補上虧空、懲戒失職人員也就罷了。如果要鬧大,罪名坐實;偽造帳冊、侵佔公款、收回扣……夠他們受了!」

陳翊德陰郁一笑︰「速戰速決罷!我要盡快掌握分公司主控權。」

討論許久,決定人事安排與召開董事會的日期後,陳翊德輕松不少。這一次,他總算可以擺月兌受制于前朝遺臣的陰影。鏟除異己是不得不行的作為。他暗嘆一口氣,畢竟自己修為還不夠,只能想出此下策。

會議將近尾聲,吳經理的秘書以內線轉告吳經理必須赴創新廣告觀看CF影片,吳經理向與會主管告罪,準備離座。

陳翊德閑閑開口︰「那就到此告一段落吧!」他的唇角微揚,臨時決定和吳經理等人同行。

看見眾人疑惑的表情,陳翊德淡然補充︰「轉換一下情緒。」

***

進入創新公司,陳翊德便引起一陣騷動。老董只認得吳經理是大頭,急急上前寒暄,鴻仔、明莉、志偉則認出那位舞國英雄,只是礙于老董不敢造次。

等到吳經理向老董介紹頂頭上司時,明莉驚叫出聲,「呷!」一聲又捂住嘴巴,鴻仔張大嘴又閉上,志偉的眼楮瞪得比銅鈴還大。

陳翊德在幾位高級主管陪同下更顯得玉樹臨風、瀟灑不羈。他泰然自若地向他們三人點頭寒喧。老董在後面瞪直了雙眼以眼神詢問︰他搞不懂這三個寶貝蛋怎麼會認識瑞旭的董事長。三人之中,最後恢復常態的是明莉,她結結巴巴地說︰「嗯!她在……佩儀在會議室里,我去告訴,不!我去看她準備好沒有……」不待翊德回答,她轉身沖向會議室中。

「佩儀--」明莉尖著嗓子叫。

李佩儀轉過身來,只見賓主一行人魚貫而入,不需要明莉警告,她馬上看見鶴立雞群的陳翊德。

她倒抽一口氣,頭皮發麻。老天!他不能這樣子對我……明莉他們會怎麼想?

接下來的一個半鐘頭內,佩儀如芒在背,臉色青白不定。所有參與的工作同仁和瑞旭的主管都能感到「山雨欲來」的前兆,唯一不受影響的大概只有陳翊德。

佩儀努力壓抑不讓小儀出來攪和,悅耳的聲音變得刻板僵硬,照本宣科地念文稿。

看完以「未來‧希望」為訴求的CF,在眾人屏息期待中,陳翊德緩緩開口︰「這個廣告案做得不錯。」

創新廣告這方才松了口氣,陳翊德更氣定神閑地說︰「可是,太老套了!佩儀--」他的口氣親密得足以昭告眾人某事︰「我以為你可以做得更好哩!」

佩儀臉色鐵青,手里一本宗卷被捏成圓筒形。

「你們……認識?」老董問了個蠢問題。

「以前見過。」「老朋友了。」她和他齊聲說道。

鴻仔喃喃說︰「真有趣。」

佩儀硬是拉回主題︰「你認為哪里不好?願聞其詳。」

「幼稚。」陳翊德簡短道。

「什麼?」佩儀揚聲,隨即降回正常聲量︰「倒要請教一下——哪里幼稚?」

***

「不可否認︰‘未來‧希望’是個大題目,配樂也選得很恰當,無可挑剔。」陳翊德先褒後貶︰「只可惜大題小作--才幾個可愛的小童星淒笑玩鬧就想把三十秒的CF蒙混過去似乎太簡單了些。」

「我的訴求點正是在有小孩的年輕夫婦上。」佩儀捺著性子解釋︰「推銷的是‘家’、‘城堡’和‘親情’……我也和貴公司討論刪改過數次,並不是貿然定案。」

陳翊德揚眉︰「哦!我期待看見的是氣勢更磅礡、雄偉的訴求觀點。」

空氣中有絲火藥味。

佩儀冷笑︰「那只能說我們和貴公司一開始彼此就弄錯了對方的走向。」

「亡羊補牢猶末晚。」他回答。

兩人語帶雙關的話愈來愈像情人口角,明莉在桌下踢了佩儀一腳,吳經理和老董一個咳嗽,一個在清喉嚨。

佩儀保持平穩,深吸一口氣問︰「這個CF到底可用不可用?」

陳翊德文質彬彬︰「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是不錯,可是,佩儀,你應該可以做得更好才對。」

佩儀眼楮噴火︰「好!我再試一次--但是貴公司得再追加預算。」

陳翊德眼中鋒芒一閃,垂不眼瞼,輕松地說︰「沒問題。」

創新廣告的老板沒有置喙余地,瑞旭的主管更沒有。在吳經理看來,這支CF已經頗為精致,老板還不滿意,原因分明是對人不對事。

陳翊德的臨去秋波是,當著眾人面前邀佩儀下班後到筱嬋那兒去討論研究。

「我來接你。」

「不用了!」

陳翊德不忘損她︰「這麼多年了,還學不會開車,逞什麼強?我很樂意再當你的司機。」

陳翊德一走,所有同事會聚集在佩儀的辦公桌前,如果她不是心情惡劣到極點,一定會因他們爭先恐後的模樣笑出聲來。

「佩儀--」

「別問!」她沉聲說︰「除非誰想被我五馬分尸!」

一到下班時間,大樓人潮涌出,一看到那輛黑色法拉利,佩儀便火冒三丈,這種騷包跑車引起的注意,夠同棟大廈的人嚼舌數日了。

一坐進車門內,她便開口炮轟︰「這種老古董還留著招搖?太辱沒董事長了吧?最起碼也該換348Th的嘛!」

陳翊德微笑,一本正經地︰「租金很貴吶!」

一句話挑起了許多回憶,佩儀不禁陷入沉默。何必對他張牙舞爪?只要把持得住自己,就算他有潘安之貌、鄧通之富又能奈我如何?她黯然想。索性以不變應萬變,任他去吧!

將她載往敦化南路的一棟住宅大廈,翊德請她下車。

佩儀詢問︰「做什麼?」

「拜訪一位老朋友。」他淡然道。

她掙開翊德攙扶她的手︰「與我無關,我不想去。」

翊德干脆攬住她的腰,硬是把她帶入電梯中︰「大有關系--你非去不可。」

佩儀惱怒他的霸道,推他的手︰「說話動口就好了,不要動手動腳的。」

「你老是……」接下來的話,翊德沒有說完,他真的照做--松手、動口。動口吻得她七葷八素。

電梯在六樓停住,一個滑頭早熟的小男生對他們露齒一笑︰「請繼續,我不介意。」

翊德尷尬地拉著佩儀往左邊長廊走,按了住戶門鈴,來應門的人赫然是--仲宇!

「咦?」仲宇大感意外︰「你怎麼不聲不響跑來?還帶了位小姐?」他定晴一看認出了佩儀。

翊德大刺刺地落座,打斷了仲宇與佩儀興高采烈的寒喧。

「我只要你老老實實地回答幾個問題,不用為我遮掩,也不用為我說好話--」

「什麼事這麼緊張兮兮的?」一位娟秀美麗的少婦打斷了翊德問道。

「這是賤內。」仲宇嘻笑介紹,笑著吆喝她︰「客人來了還不去做飯?家教不嚴!」芝惠白了他一眼,對翊德嫣然一笑︰「從沒見過你帶女友上門,幫我介紹一下嘛!」

陳翊德簡短介紹佩儀姓名、工作,繼續堅持原先的話題︰「我們以前打賭追佩儀,賭注是什麼?」

佩儀的臉上產生變化,她恨死翊德「哪壺不開提哪壺」。

仲宇愣愣回答︰「沒有哇!打賭只是一個玩笑話……我跟你並沒有下賭注。」

「很好!再請你仔細回想︰我那次出國時,你打電話跟我通風報信的始末。」翊德追問。

說來話長,仲宇足足費了二十分鐘口舌,加上翊德提出問題,才把事情說得詳細確實。

佩儀的心髒糾結成一團。不!她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馳揚財團的沈長峰是陳翊德的舅舅,許多的誤會因他而起,仲宇好心示警卻被她斷章取義……

她寧願,這些話是翊德和仲宇串通好的說詞。

簡仲宇豁然開悟︰「就為了這件事,你們兩人分手?」

翊德澀聲回答︰「不是--是我被甩了!」

佩儀無法再安坐,她愴惶站起︰「我要走了,很高興……」她咽下喉中硬塊擠出笑容︰「再見到你,仲宇。」

芝惠溫柔一笑︰「留下來跟我們吃晚飯嘛。」她充滿同情地望著愀然色變的佩儀。

留不住來去似風的兩人,仲宇夫婦自行享用晚餐,談起了五年前的點點滴滴,又是嘆又是驚喜。

「真沒想到--」芝惠嘆息,眼里滿是浪漫憧憬︰「難怪,幫翊德介紹了幾位小姐交往總是無疾而終,原來還有這番典故,看來,翊德的好事近了。」

「恐怕還得費一番功夫。」仲宇笑道︰「小儀可沒那麼容易哄。」

他娓娓道來小儀的潑辣、爽利、叱吒揮揚的威風,芝惠听得津津有味。

「真了不起。」芝惠發出贊嘆︰「他們的戀情也夠曲折離奇了。」

「我們也不差呀!情奔紐西蘭--」

「還貧嘴!」芝惠雙頰飛紅︰「老掉牙的舊事了。」

結婚三年的小夫妻依然甜蜜恩愛。

***

「冰焰」PUB內。

佩儀啜飲著冰寒辛辣的「冰焰」,陰郁的心情就如所嘗的酒一樣苦澀不堪。

筱嬋知道她的酒量甚佳,只輕描淡寫地︰「藉酒消愁愁更愁。」

小儀瞅著堂姊,惱羞成怒︰「自從你姘上了那個中文系老頭,說話就越來越咬文嚼字了。」

「去你的!他是堂堂教授,你說話客氣點,更何況他是鰥夫,我未婚,男未婚女未嫁,什麼姘不姘的?」

小儀不理她,逕自調第四杯「冰焰」。

筱嬋眯著一雙媚眼︰「我斷定你性生活失調,欲求不滿。」

「可愛」的堂妹像只箭豬豎起全身刺針,粗魯回嘴︰「誰像你?縱欲過度,腳踏三、四條船?那天被嫉火中燒的男人分尸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去你媽的……佩儀,你想吵架是不是?」筱嬋有點光火︰「我好心被雷劈!居然讓你咒起我來了。」

自那天從仲宇口中明了來龍去脈,到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陳翊德一言不發地將她載回住處後從沒再出現過。

受到這番沖擊,加上創新廣告從老董到小妹全體一致的關心問候,佩儀招架無力只有任小儀恣意放肆。這幾天以來,身旁的人們沒有一個不被小儀攻擊過。也只剩筱嬋堂姊敢跟她口角、針鋒相對。

小儀咕噥著道歉的話,筱嬋聳肩丟過,忽然她眼楮一亮︰「啊炳--解鈴還需系鈴人。」

小儀背後寒毛直豎,第六感讓她知道來者何人。

陳翊德落座在她左側的吧台椅上,向筱嬋點了雙份威士忌。看到臉帶暴戾之氣的小儀,他知道獵物已經被逼到盡頭,該是撒網的時候,最糟的結果不過是被反噬了一口。他想。

也只有這個小妖精能迫得他將忍耐力發揮到淋灕盡致。

愛、恨、嗔、怨,千絲萬縷糾纏不清。

筱嬋打量著默不吭聲的兩人,納悶道︰「真奇了,各喝各的酒,像悶嘴葫蘆似的有什麼意思?要嘛,吵吵鬧鬧把不爽的事情都說開,不要嘛,干脆一拍兩散,也省得讓大家提心吊膽,真沒趣。」

小儀一口氣將杯里的酒喝干,連錢也沒付,掉頭便走。

筱嬋呶嘴問︰「你不追?」

翊德從容付帳,不疾不徐︰「她的脾氣你應該很清楚才對。我愈追,她愈跑。倒不如守株待兔。」

將威士忌飲盡,陳翊德步履輕快地走出去。他有預感︰小儀不會一走了之。

走出「冰焰」PUB,陳翊德便看見小儀斜倚在他的Mondail跑車旁,夜風吹揚她的頭發,雙臂交疊的小儀狂野誘人,他不發一言為她拉開了車門。

「要去哪里?」他問。

「隨便。」小儀回答︰「到我家吧!」

失去恨意的盾牌,小儀不再對他張牙舞爪,只是全神戒備地防著他,攤牌時間到了。

「筱嬋說的對。有話我們就說吧。」翊德接腔。

小儀開門見山問︰「你要什麼?我的道歉?懺悔?還是流淚哀求?」

「與我何益?」陳翊德平靜回答︰「我何苦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為了讓我日子不好過。」小儀說。「為了報復。」

翊德笑了,毫無欣慰之色︰「得了!你跟我都清楚,那只是借口。彼此相激的理由--你看,只要我們私下相處,迸發出的光熱清晰可見,你怎麼能睜眼說瞎話?」

「你故意找碴,公私不分。明明已經拍好的CF偏要叫我重頭做起。」

「你可以做得更好。」他堅持。

「你利用筱嬋和我的同事造成輿論,讓我被人指指點點,這樣對我公平嗎?」小儀憤慨說。

「很公平——」他揮手阻止小儀欲辯話語,聲音低沉黯啞︰「只要算算我為你而失眠的夜晚,那點小困擾對你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

陳翊德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話語中的熱情令她耳根發燙。小儀坦然面對事實。

他要我。

「我真是受寵若驚。」小儀眼眸含媚說︰「這麼多年了還沒被你忘記,你想……用什麼禮物可以讓我回心轉意?」她咯咯而笑。

「小儀……」他溫和開口︰「賣弄風騷,你還差筱嬋差得遠了!」

一語道破她的心病,小儀翻臉怒道︰「那你去找筱嬋罷!」她氣極下逐客令︰「滾出去!」

翊德沉靜看著她發脾氣,心底的勝算又多了幾成。能不能扭轉局勢全賴此役。

「給我一個證明,讓我死心,我馬上走。」他上前一步。

「你甭做春秋大夢了!」小儀明了他的意圖發火低吼。「別以為一個廣告案就可以哄我上床!」

「你扭曲事實!」

「難道不是?雙管齊下,每個人都羨慕我有本事,凱子男友公私兩顧。」

「我只要求一個機會,老天知道,我明明下定決心忘了你,偏偏又像看見紅巾的斗牛,無法抑止地沖向你。」翊德忍不住提高聲音︰「該死的!我只要求一個機會,不管是孽緣或真情,五年前的戀曲都該打上一個休止符!」

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為什麼我偏偏遇見這個克星?小儀悲哀地想。

「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啦?非我不行?」她尖聲問。

「小儀……」他忽然放低語調柔聲問︰「你真的對我沒有一絲半縷真情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小儀一愣。陳翊德為之釋懷。他相信,這股強烈的吸引力絕不是單方面的自作多情。

「讓我們坦誠面對,重新再愛一次。」他滿心誠懇地說。

我怎麼能夠相信你?小儀顫抖雙唇,倔強地移開視線,不肯回答。

仿佛猜中了她的想法,陳翊德溫柔一笑,環腰抱住了她︰「小儀!你一向大方豪爽,不應該這麼矜持,如果你不信任我,也該信任自己的心意。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有這麼難嗎?」

低頭不語的小儀驀然轉身,並摟住翊德脖子,燦然一笑,眼眸中淚光浮動。

「你說的沒錯!我們之間還沒完沒了呢!我警告你!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五年前的黃毛丫頭,也不像佩儀那麼膽小。你得當心!」

話一說完,小儀主動湊唇吻他,為她的誓言封緘。

所有的驕傲與偏見隨風逝去。

人生能有幾個五年可供蹉跎?

他步履輕快地踏出佩儀的住處,雖然只得到了一個吻,卻已經讓他心滿意足。解開了彼此的心結,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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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8 03:01:11 |只看該作者


從頭愛起

「你太強人所難了。」佩儀對電話那端的客戶說。

所有耳朵都豎起來,不願漏過可能有的精彩對話。

「好!這是你說的!等著收本公司的天文數字帳單吧!」佩儀沒好氣的妥協。

「一分錢一分貨!」她反駁。

把「再見」省略掉,佩儀直接掛上電話。--那位受她不禮貌待遇的客戶不是別人,正是陳翊德。

「看什麼看?」佩儀不悅地︰「有這個空閑就趕緊去找童星演員。」

同仁識趣地別開眼光,擠眼吐舌。

佩儀嘀咕道︰「大會舞?他以為是區運會不成?」

她嘆了一口氣,仔細考慮這個畫面︰綠油油的草坪上,幾十個小孩涌集,歡欣熱切地合力用大塊積木堆出城堡,有發號施令的小堡程師、展圖研究的可愛小助理……

佩儀不得不承認︰翊德門外漢的構想很迷人。只是,她要到哪找大塊積木和幾十個小孩?

最氣人的是,公司同仁們樂得輕松,讓她一人忙得焦頭爛額。

志偉說風涼話︰「跟那個人撒個嬌,包準萬事OK……」

話沒說完,佩儀早把手中的筆當飛鏢射去。只怪她平日不擺官腔,活該被這幾個活寶取笑!佩儀悻悻想道。

陳翊德並沒有因為兩人重修舊好而降低要求,對瑞旭的廣告企劃依然吹毛求疵。氣得暗自咬牙,卯足了勁要爭口氣。

令大伙兒玩味的是︰他們兩個居然公私分明,洽談公事時各有主見,爭辯得面紅耳赤,過不了多久--下班後--陳翊德又來接她出游、聚會。

穿休閑服、開跑車,陳翊德不做西裝革履的殷實商人,倒像有錢有閑的富家公子。

今晚的節目是上KTV。

鴻仔、明莉、志偉三人擠入Mondail後座,對真皮椅座發出贊嘆之聲︰「Conolly的!」

「86年份的!」志偉叫道。

「已經停產了,沒想到還能看得到。」

志偉、鴻仔熱血沸騰,跑車對男人的魔力一如珠寶對女人的誘惑般強烈。

佩儀冷淡說道︰「有什麼用?再名貴的跑車在台北市區也無用武之地--暴殄天物!」

「噢!老板。」志偉向翊德說︰「佩儀的心情不太好吶!」

見個幾次面後,又發現翊德不擺架子,這幾個家伙開始口無遮攔,老板長、老板短地喚起陳翊德來了。

「誰是你老板?」佩儀不高興地︰「那個前額微禿、啤酒肚的老董才是你老板!」

「還生氣?」翊德一笑︰「不可含怒到日落!我們不是早說過了嗎?公私要分明!」

「分你的頭!」她沒好氣︰「我和下屬聚餐洽商,關你什麼事?硬要跟著來。」

「當你的司機嘛!」他理直氣壯︰「順便了解一下,你的歌喉退步了沒?」

「對嘛!放松心情唱歌好听。」鴻仔說。

佩儀甜甜一笑︰「說的是。欽!翊德,我認為你有一項沒變。」

「是什麼?我的幽默?還是英俊?」他輕浮涎笑。

「你的厚臉皮。」她簡單回答。

在KTV里,翊德拿起光筆在點歌簿上劃過,別有深意︰「點給佩儀。」

早已鬧得轟轟烈烈的志偉等人好奇不已,麥克風傳來遞去,國、台、英、日歌曲唱得如痴如醉。

「咦?這首歌是誰點的?」明莉盯著螢光幕問。

五、六年前流行過的一首歌曲名稱出現在螢光幕上。

《從頭愛起》

看了翊德一眼,佩儀拿起麥克風來,隨著熟悉的音樂唱出了貼切現況的歌詞︰

也許是好奇也許覺得它很神秘

我們都沉醉愛的夢里

可是時光提醒我們面對的問題

才發覺心里的猶豫

不是不愛你不是誰要把誰拋棄

是不願把它當做兒戲

我們以往不免都會有幾分孩子氣

還需要多問問自己--

能不能夠讓我們再從頭愛起?

「那是在一個梅雨季節里。」翊德渾厚低沉的嗓音接唱。

他眼中的情意令佩儀低頭,柔柔唱出︰

「能不能夠讓我們再從頭說起?」

「那許多話相信還應該記得起從頭愛起我願再從頭愛起」雖然只有幾句男音合唱,翊德捏拿得剛好,有畫龍點晴之妙。

「追尋著過去的足跡還是像那樣好奇還是像那樣神秘還像過去一樣的痴迷。」

佩儀滿懷感觸,望著翊德以眼神詢問︰你在暗示些什麼?

翊德舉起白蘭地酒杯向她致意,對其他人的喧嘩不以為意。

KTV里唱盡悲歡離合。

鴻仔唱了一首《歡喜就好》,輕快活潑的恰恰節奏炒熱氣氛,翊德含笑拉她起身︰「歌喉沒退步,但不知道腰肢是否還靈活?」

「哇!」明莉發出贊嘆,「跳得亂棒的!」

佩儀挺胸收肩,上半身極為穩定,柳腰款擺,活潑妖嬈。如果說探戈性感冷艷,恰恰就是狐媚熱情。

「跟著佩儀絕不無聊。」志偉笑著說。

一伙人玩到凌晨兩點才盡興而返。

送佩儀回家,翊德第三次進入她的住處,當她詢問他要不要喝咖啡時,翊德有絲猶豫。

「放心。是研磨咖啡,不是即溶的。」

翊德征求她的同意自行動手。

換上寬松家居服的佩儀盤腿而坐,看著他嫻熟操作日式蒸餾器。

「只有哥倫比亞?」他問。

「嗯,我喝不慣曼特寧。」她驀然住口,耳根一熱--曼特寧是他最喜歡的口味。

對她無意間透露的訊息,翊德只是淡淡一笑,將視線轉到牆上的拼圖問︰「你喜歡拼圖的習慣還是沒變。」

將咖啡遞給她,翊德也學她盤腿而坐。香醇氣味中有一股濃稠親昵的壓力。

打開第四台的衛星音樂頻道,啜飲咖啡的兩人心思並不在電視上。

「我記得你第一次到我家喝咖啡的時候,好像昨日一般歷歷在目,但卻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翊德突然開口。

佩儀手一顫,幸而咖啡已快喝完,沒有潑出來。

「小心。別翻倒。」他伸手拿走佩儀的杯子和自己的一起放在托盤里;另一只手順勢攬住她的腰,傾身吻她。

這個吻有咖啡的香醇、白蘭地的微醺。

「陳翊德……」她指名道姓叫他,聲音低啞。憶起了那一夜的濃情蜜意。

「嗯?」他抱起她走向臥室。

「你卑鄙!」她嬌嗔道。

他發出低低的笑聲。

看到她床頭的無線電裝備,翊德訝然︰「你也跟人玩無線電?」

佩儀羞赧承認︰「學你的。」

他似笑非笑地瞅著她︰「你還從我這里‘偷學’了什麼?我很好奇……」

她淘氣地輕咬翊德耳朵︰「多著呢……」

春宵良夜,意歡情濃。

***

「啊!有了!」佩儀興奮大叫。

「有了?」志偉瞄了她一眼︰「那就趕快補票。」

「呸!」佩儀瞪著他︰「你胡說什麼?我是說瑞旭的CF有辦法了。」

「怎麼做?登廣告找童星?」

「別蠢了!我們請偏遠國小的學童幫忙--純樸天真的孩子比童星更自然。」

「太勞師動眾了吧?」鴻仔質疑。

「才不會!順便叫瑞旭做善事,資助偏遠地區的教育經費或硬體建設……」佩儀眼楮熠熠發光。

她恣意而行,指揮若定,一呈報了老董後,馬上調派志偉︰「尋找學校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志偉哀鳴︰「佩儀,你公報私仇!」

「怎麼會?」她無辜地問︰「你做了些什麼?我怎麼可能公報私仇?」

她拍拍志偉肩膀,露齒一笑︰「能者多勞嘛!」

趁著這幾日空檔,佩儀幫堂妹紫綾設計花店的DM及卡片。

約好了下午四點踫面,紫綾卻遲到了將近半個小時。出現在辦公室時手捧著兩盆蕨類盆栽,甜甜地叫了一聲︰「堂姊。」

戴頂棒球帽、身穿背心牛仔褲,十九歲的紫綾猛然一看像個小男生。

佩儀一笑︰「現在才來?」

紫綾將盆栽送給明莉和佩儀,誠心道歉︰「對不起,我踫上了一個冒失鬼,將我當成別人,後來才說清楚。」

看到堂姊為她設計的DM及小賀卡,紫綾眼楮一亮︰「好漂亮。」

佩儀笑著說︰「我知道你最喜歡紫羅蘭。你認為可以的話,我幫你拿去印刷。」

「謝謝堂姊。」紫綾眉開眼笑。

「等一下一起吃晚飯吧?」佩儀問。

「不行!我車里還有六盆花還沒送出去。」紫綾說。

「什麼?你開車來?」明莉、佩儀驚訝。

「是呀!我上個月考到駕照。」紫綾答。

佩儀忍不住追問︰「你考了幾次?」

「一次。」紫綾眼神清澈地望著堂姊︰「怎麼啦?」

佩儀語塞。

明莉放聲大笑︰「老天!佩儀,你確定你們之間有血緣關系?」

「我想要效法國父革命十次成功的精神,不行嗎?」她酸酸地回答。

「我先走了,堂姊再見。」紫綾甜甜一笑,輕盈離開。

鴻仔評論︰「你的堂妹跟你和筱嬋不像。」

佩儀點頭笑道︰「她是我五叔的長女,是一個很貼心的好孩子。」

「嘖!嘖!烏鴉窩里出鳳凰。」志偉損她︰「我還以為你們李家只出惡女。」

「你找到了我要的場地嗎?」佩儀揚眉問︰「再模魚嘛!出差費你看我準不準!」

「佩儀姊--」志偉涎臉怪聲撒嬌。

***

從印刷廠回來,佩儀繞回老街去探望爸爸。叫了巷口梅伯伯的牛肉面、鹵菜大快朵頤,耀輝忙著交女朋友,耀宗就讀南部五專,旺福伯看見女兒回來又是高興又是嘮叨。現在他最擔心的就是佩儀的終身大事。

「二十六歲了,不能再拖了,有好對象就定下來,不要像你哥,一天到晚換女朋友。」

佩儀睜大雙眼,天真無邪︰「我沒有一天到晚換女朋友啊!」

「你知道我的意思。」旺福伯說︰「前兩天,你三伯母跟我提起︰那個碾米廠張老板的二兒子,今年三十歲想要拜托她介紹相親……」

佩儀囫圖吞下豆干︰「水!」她記得那個人,兩顆大門牙,小時候常被她的堂姊們欺負的膽小表。

靈機一動,她對爸爸進讒言︰「我記得,他以前就喜歡筱嬋,介紹給她吧!相差兩歲很‘速沛’。」

「對噢!」旺福點頭。

***

佩儀回到住處已經是九點十五分,她哼著歌,愉快入浴。爸爸精神健旺,身體也很硬朗,讓她放心不少。買下這棟屋子時,她原本想接爸爸同住,可是老人家不肯。他的理由是︰親朋好友都是舊街坊、老鄰居。搬到新家反而冷清孤單。

這兩三年來,證明旺福是對的。和一班老友喝喝小酒、泡茶下棋、進香游覽,沒有小輩聒噪操心,他反而更愜意。佩儀也習慣了,強迫老人家同住並不一定是孝順,順從他的心意才真正做到「孝順」。

才剛洗好頭,門鈴就響起。

「一定是翊德。」佩儀這樣想,匆匆忙忙擦干了頭發,套上浴袍便跑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居然是徐志森。

佩儀雙臂交疊在胸前,皺眉詢問︰「有什麼事嗎?」

徐志森怔然看著她,雖然寬大的浴袍緊密裹住了她的曲線,可是;如芙蓉出水般雙頰嫣紅的佩儀仍然引人遐思。

他低聲下氣︰「我想跟你談談,並且向你道歉。」

「不用了。更何況,我現在不方便。」佩儀客氣說道。

「我等你。」徐志森連忙說︰「我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只要坦誠說明,就算做不成情人也可以當朋友吧?」

四樓鄭太大提著一包垃圾走下來,不贊同地望著兩人。佩儀當機立斷︰「你等我換好衣服,我們再談。」

佩儀讓他進入屋里,渾然未覺徐志森異樣的眼光。

他松了一口氣,只要入得門來,就不怕佩儀飛上天去。

徐志森坐在沙發上擦拭汗濕的雙手,心里盤算如何自圓其說。佩儀換上休閑服坐在他對面,謹慎地打量徐志森。

他突然傾身向前握住了佩儀的手︰「讓我們捐棄前嫌,再重新來過。佩儀,我知道我錯了。」

她抽出雙手,對徐志森有種莫名歉意︰「不可能。」佩儀放柔了聲音︰「從一開始我們就只是普通朋友,你也很清楚這一點,我跟你不可能再進一步。」

徐志森仍不死心︰「如果,你是因為我和美美跳舞的事在生氣……」

佩儀搖搖頭︰「不!苞這件事無關。」

「還是氣我出言不遜,罵你腳踏兩條船?」徐志森追問︰「我向你道歉。」

佩儀沉默半響,在某些方面來說這是事實。「你沒必要道歉。」

徐志森恍然大悟,嘿嘿干笑︰「真是想不到。我追你那麼久了連個邊都模不著,那個油頭小子居然那麼快就上了你。听他的口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佩儀臉色大變︰「你說話放尊重點。」

「放尊重?」徐志森冷笑︰「媽的!平常裝出一副聖女模樣,連踫都不能踫,我就是因為太‘尊重’你,所以才找美美發泄。結果卻兩頭落空!」

徐志森心有不甘,惡向膽邊生。他踏前一步,粗魯地捉住佩儀的領口,猙獰冷笑︰「天底下的女人都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對你客氣就擺架子!」

佩儀驚惶掙扎,像只受驚的小鹿。全身神經緊繃,血液往腦部上沖……

***

陳翊德剛從舅舅家的晚宴月兌身,心情頗為不快。他覺得舅舅這次做得太過份。父子失和斷絕關系這檔子事誰對誰錯一時也難下定論,可是不應該波及無辜,溫柔可人的小雁雪不該受這種待遇。

一整晚,陳翊德只能咬牙看著雁雪臉色慘白像個洋女圭女圭待價而沽。

沈長峰擺明車馬,他和長子間勢如水火,培植繼承人的希望全在女兒身上。

話中含意不言可喻,也不知從哪里蹦出來的一票黃金單身漢,就像蒼蠅見了蜜般一涌而上,眾星拱月地繞著雁雪打轉。

「娶了這種老婆,起碼少奮斗五十年。」有人低聲道。

「別抱太大希望,沈翁說不定要人入贅借種,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有人回應。

「算盤人人會打。」另一個人笑嘻嘻插嘴︰「既然主人家開口,大伙兒明買明賣好商量。」

陳翊德為表妹感到悲哀與不值,卻也無計可施。雁雪的個性溫馴,不像表兄的剛烈決然;也學不會翊德避重就輕的那套,所以注定她受父親擺布的命運。

陳翊德決定將這件事暫時擱置一旁,將車子開往忠孝橋時,他順手點了片CD,張清芳的《Man\'sTalk》回蕩在車廂內。

「你說你有個朋友住在淡水河邊……」

唔!這個月里,他跑淡水河兩岸的次數可能比過去十年還多。翊德想。他的住處在內湖、佩儀的住處在新莊,只算直線距離就得橫跨台北市。

對戀愛中的男女來說,相隔千里也不遠,只是耗在塞車的時間多的令人厭憎。

到了佩儀住處樓下,附近居民的騷動令他心生狐疑,一輛警車停在樓梯旁,指點的似乎正是佩儀的住處。

「真可怕!咱們這里治安一向不差,天曉得居然踫上這種事!」

「對付強好犯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 嚓掉!」

「總而言之,女孩子家一個人住不安全。」

你一言我一語的評論飄入陳翊德的耳中,他心膽俱裂,箭步沖向三樓。

門口一位警員擋住了他︰「干什麼?」

客廳里,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正在說︰「……流鼻血而已,不會死的啦!」

陳翊德氣血上涌,一把推開擋路的警員︰「我是李佩儀的未婚夫!」

他的大吼引起屋里人們的注意。

說話刻薄,雙臂交疊的是管區警員;坐在地板上,仰頭靠在沙發上血流滿面的是徐志森;盤腿坐在另一張沙發,怒氣沖沖的是--小儀?!

「你死到哪里去了?現在才來?」小儀毫發無傷,張牙舞爪地質問他。

陳翊德為之傻眼。過了數秒,他爆出笑聲︰「姓徐的!你似乎又錯估了小儀……」

他語帶殺氣,如果徐志森不是那麼一副倒楣可憐相,翊德會再補上兩拳。

確定小儀不想告徐志森,管區聳聳肩︰「算他好狗命!強暴罪最近就要改公訴了。小子!壞事不可以作!」他一把拉起徐志森。

「沒事了!走啦!走啦!」

剩下兩人時,小儀說起事端始末,她指著台燈︰「我用那個砸他!」

沉甸甸的大理石底座,只砸爛了他的鼻子算他好運氣。翊德想。

「我要去洗澡!」小儀突兀地站起來,進去主臥室里的浴室。

陳翊德默默幫她收拾殘局,擦掉地板上的血跡。

沙發上也有幾點血漬,雜色花布上並不太明顯;他告訴了佩儀。

「把它扔掉,我不要了!」小儀隔著浴室門銳聲喊道。

「那也得等明天啊!」翊德回答。

浴室里悄然無聲。

檢查了門窗、瓦斯、煮了兩杯咖啡,小儀還沒從浴室出來。

翊德敲門︰「小儀?」他直覺伸手轉門把。

小儀臉色陰郁打開門,翊德注意到她身軀微顫,手指腳掌因浸水太久,皮膚起皺。

「我不舒服,惡心、反胃、頭疼。」她平鋪直述。

憤怒消褪後,緊接著是羞辱與自我嫌惡。

陳翊德伸手擁抱住小儀,感覺到她緊繃而排斥的身心在無言中緩緩松弛。

再怎樣好強,強暴未遂對她仍是一個恐怖經驗。

「你不能再喝咖啡了。」

良久,翊德放松小儀,命令她坐下,熱了一杯牛女乃給她,並找出了兩片普拿疼。他從未看過小儀這麼溫馴听話的一面。

月兌掉西裝外套、領帶、襪子,陳翊德摟著小儀和衣而眠。

昏暗燈光中,她開口打破沉默︰「明天,我要換掉沙發。」

「好。」翊德像哄小孩似地︰「我陪你,我們去選一套真皮沙發。」

「不要!」她執拗說︰「我要買藤編的沙發組。」

「是!你喜歡就好。」翊德很有耐性說。

「還要換台燈、小地毯。」她說。

「那容易!」翊德慨然允諾︰「把房子拆了重建也沒問題--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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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8 03:01:12 |只看該作者


暗淡月影雲來去

一開始采購,李佩儀便欲罷不能,選好了沙發、座墊、台燈、地毯,然後就是原先不在采購範圍內的窗簾、拖鞋、餐具……

無怪乎眉開眼笑的店員把她和翊德當新婚夫婦。「你的先生真好耐性,一般男人沒有幾個喜歡陪太太逛街購物的……」店員夸了他一車好話,陳翊德更得意了,拖著百口莫辯的佩儀去鴻宇名店選寢具。

「夠了。」她笑罵道︰「你一點都沒有羞恥心嗎?」

挑選寢具的男人不是沒有,只不過沒人像翊德那樣厚顏愛發問,並且奉承得店員小姐笑得花枝亂顫。

奇怪的是,兩人爭相付帳時,櫃台小姐一定是拿翊德的信用卡刷卡。

佩儀咕噥道︰「怎麼?你手上有蜜不成?」

翊德眨眼,大言不慚︰「我長得帥!」

「巧言令色鮮矣仁!」

他順水推舟進駐了佩儀的家,衣櫥里掛了幾套西裝、休閑服,抽屜里放著他的新襪子和內褲。上班時先送佩儀到公司,翊德才去辦公室。瑞旭的職員都知道︰老板現在正走蜜運,喜上眉梢。

斑雄分公司的困難也解決了。陳翊德愛情、事業兩得意。

上個星期,翊德借口整頓分公司的機密文件,推辭了舅舅家的晚餐約會。

這一次沒有理由再拒絕。

雁雪感冒缺席,餐桌上氣氛沉悶,沈雲箏和兄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雁雪的婚事。

翊德怏怏不樂︰母親和舅舅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忠實擁戴者。

母親還有話說--雖然父親早逝,不過他們兩人的確很恩愛。可是舅舅他--親身經歷過的悲劇還不夠嗎?翊德想。

沈雲箏打破兒子的沉思,開口非難︰「翊德,你今年也三十一歲了。」

翊德腦中響起警訊,小心翼翼吞下一口冬瓜盅,誓言當不婚族的謊話在舌尖打轉。

「如果有喜歡的對象帶來給我和舅舅瞧瞧。」沈雲箏如下懿旨。

他左支右吾︰「我沒有。」帶佩儀還是小儀來?哈!他可不想鬧第三次世界大戰!

沈雲箏不悅︰「還說沒有?你這陣子在哪過夜?家具都買齊了,瞞得了誰?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翊德狡辯︰「媽!您誤會了。」

「你別告訴我,你們在談公事。」沈雲箏喝了一口紅酒︰「好端端的,瑞旭廣告為啥換了人?你還想騙我哩!」

「表哥的廣告理念太前衛,我覺得房地產的廣告還是保守點較好。」翊德滑溜說道。

「大概吧。」沈雲箏皺眉︰「唉!我跟你討論的是李佩儀,不是廣告。別轉移話題。」

翊德還想抵賴,舅舅正色發話了︰「翊德,這只是我們自家人私下討論,沒有外人在場,不必這樣遮遮掩掩的。」

他頹然放棄跟舅舅斗智的念頭。

「只是談得來的異性朋友,至于過夜……」他攤手承認︰「我又不是和尚。」

沈雲箏耐不住詢問︰「怎麼回事?經過五年,繞了一大圈,你還不想安定不來?那干嘛在她身上下這麼大功夫?」

翊德驚疑不定︰「媽。您怎麼知道?」

她看了大哥一眼才回答︰「我請征信社調查的。她以前開卡拉OK嘛!」

翊德怫然不悅︰「您太逾越了。」

沈雲箏鳳目倒豎︰「哪里逾越了?只要她品行端正怕什麼?」

沈長峰制止了妹妹和外甥的爭議︰「算了!這不是重點。」他聲若洪鐘句句有力︰「重要的是翊德心里打算如何?」

憶起雁雪慘痛遭遇。翊德不由得說出違心之論︰「我可不打算安定下來。天曉得再過段日子,我們還會不會在一起?」

沈長峰眯起雙眼微微點頭。這個動作讓翊德緊張,他覺得自己的顧慮是對的。

沈雲箏嘆息︰「好像同居不結婚是件時髦玩意兒--算了!我不管了。」

「你表哥更糟!他說︰世上只有兩個女人能誘他走入婚姻墳墓,一個死了,另一個還沒出生。」

「舅舅!」翊德陪笑︰「那是很多年的老笑話了。」

「是嗎?我看,他是存心嘔我!」沈長峰揮手︰「無所謂了!我還有雁雪。」

當你們父子戰爭的炮灰。翊德悶悶地想。于是他只好恭謹告辭。

「對了!媽,征信社的資料呢?」

「你想看嗎?」她問。

「嗯。」他懶得費口舌。

「在你舅舅書房里。」沈雲箏優雅步上樓梯。翊德望了舅舅一眼,心照不宣。

「哪!全在這里了。」她帶回一本薄薄檔案夾。

陳翊德走後,沈雲箏若有所思地望著兄長︰「我們是不是白忙一場了?他還不想安定下來。」

沈長峰搖頭︰「未必!我覺得翊德不老實,可能是怕我們從中作梗罷。」

「真可笑!」沈雲箏嘀咕︰「防我們像防賊!」

「靜觀其變吧!這事急不得。」

***

翊德逃難似地逃回自己的住處,如果,只有母親一個人還好應付,加上舅舅的話,他根本沒有反抗余地。

翻閱李佩儀的資料,他對有關自己的這一段深感興趣。佩儀的老街坊和親戚,對他的「凱子行徑」評價滿高的。對「那個開黑色法拉利的」至今印象仍深。他啞然失笑,對其中幾個男性的傳聞不予理會。

將檔案隨手擱置在書桌內,他找上簡仲宇家門,他和佩儀之間,仲宇可以說是全程參與的關鍵人物。在他面前,翊德可以放心傾吐。

「你真呆!你母親的脾氣我們都知道的,她就像只紙老虎,外表唬人而已,你不是經常把她耍得團團轉?至于你那個舅舅嘛!老實說,我看連閻王爺看了他都怕--話說回來了,你姓陳,他姓沈,你若硬著來,他也沒輒,總是各人尋各自門罷了。」

一語點醒翊德,他笑道︰「我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當局者迷。」仲宇這下可了︰「媒人禮我受之無愧!」

「是!我要效法賢伉儷……」翊德嘿然而笑。

「真討厭!」芝惠臉紅抗議︰「再說,我就拿掃把趕人了!」

「什麼?」仲字大咧咧︰「紐西蘭?風景不錯!」

芝惠伸手擰老公的耳朵。

翊德哈哈大笑。

***

佩儀為了瑞旭CF案正全力加班,和楓港國小的洽談已經完成了;瑞旭公司除了贊助學校翻修圖書館外,也捐了一筆錢給家長會,做為更新圖書、燈光之用。拍攝的成果令人滿意,佩儀現在只需處理平面廣告就可以宣布大功告成。

翊德走進「冰焰」PUB里,仍在加班的佩儀在電話中告訴他稍後就到;並且要筱嬋听電話。堂姐妹們壓低聲音嘰哩咕嚕地似乎在拌嘴。

翊德好奇問筱嬋︰「你們吵架了?」

「從小吵到大。」筱嬋不以為意。

「為什麼?」他問。

筱嬋惡作劇地看著翊德︰「小事一樁啦!還不是為了你!」

「我?」他大感訝異︰「關我什麼事?」

「我不敢說。」筱嬋賣關子。經不起他軟硬兼施,筱嬋吐實︰「佩儀他老爸想見你啦!」

「這……伯父怎麼會知道?」他問。

筱嬋訕然︰「我說的。」

「長舌婦!」小儀杏眼圓睜,雙手插腰嗔罵。

「咦!你敢罵我?」筱嬋憤慨不已︰「如果不是你陷害我,我也不會說出去呀!不幫我也算了,居然把那個大暴牙張寶貝推給我!」

「那才‘速沛’,長舌婦配大暴牙!」小儀反唇相譏。

「去你媽的!狽咬呂洞賓!」筱嬋啐道。

翊德忙打圓場︰「別吵了。自家人有話好說。小儀,我什麼時候可以拜訪伯父?」

小儀雙眸圓睜,說不出話來。筱嬋忍不住取笑︰「噯喲!嫁妝還沒準備好哩!」

「瘋婆子!」小儀罵她。

「別鬧了!筱嬋,你看我有幾分把握?」翊德笑嘻嘻攔住筱嬋問。

她吞回罵小儀的字眼,打量陳翊德問︰「你們的女儐相,紅包可以拿多少?」

翊德毫不考慮說了一個優渥數字。

筱嬋眼楮一亮︰「那麼,我要當你們的女儐相。」

「沒問題。」

「我不要!」

翊德、小儀齊聲回答,前者得意洋洋,後者臉帶彤霞。

翊德並沒有再提起拜訪「準岳丈」的事情,佩儀也絕口不談,在她心里認為,翊德只是一時高興,隨便說笑當不成真的。

***

就像翊德佔據她的住處一隅,佩儀的用品衣物也進駐翊德了內湖居處。

他的豪華按摩浴白對佩儀來說是新鮮感受,她很快就愛上這種享受。

「真的是老了,以前通宵熬夜,打個盹就恢復生龍活虎的模樣;現在不過在辦公室內沖鋒陷陣而已,就腰酸背痛。」佩儀慵懶說道。

「女人,過了二十就開始凋謝。」翊德取笑她。

真的。佩儀不語,端詳著翊德,即使他比自己大上五歲,三十出頭的翊德甚至比以前更好看,風流倜儻;又增添了成功人士的成熟穩重。

「把你帶到人肉市場拍賣,一定有許多曠女怨婦趨之若騖。」她說出心中想法。

「嘖!最毒婦人心。」他埋怨道︰「現在就在動腦筋想踢掉我了?」

可憐兮兮的聲調跟剛強的目光不成正比,佩儀心弦一顫。

陳翊德修長的身軀在床上優雅伸延,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迅速轉換話題︰

「跟我一起到高雄吧?我要和分公司的新負責人商討進度;然後我們一起暢游南台灣。佩儀!」他放柔語調誘惑︰「你有多久沒看見滿天繁星、月映銀河的夜空?」

佩儀心動不已︰「你呀!假公濟私。」

翊德聳肩︰「有何不可?我是老板。」他眨眨眼。如果佩儀知道這幾年來,他是怎樣奮斗沖刺的,絕不會說這種話。

「我可是食人俸祿,作不了主?」她微笑。

經不起翊德死纏,她應允︰「我試試看,向老板請假。」

陳翊德喜出望外,著手布置,預約機票、飯店全自己來不假手秘書。

知會飯店經理保留蜜月套房,鮮花、水果、香檳、枕畔禮物,極盡浪漫之事。他要給佩儀一個驚喜,如果愛情是場戰役,他有把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翊德得意地想。

由于瑞旭廣告企劃已經完成,佩儀的假一請便準。雖然她沒說,鴻仔他們也猜出端倪,紛紛祝他們兩人假期愉快。

佩儀有絲悒然,她和翊德的戀情鬧得烈烈轟轟,滿城皆知,等到戲散落幕之後,她實在不知要如何排遺冷清傷懷。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畢竟只是一句自我安慰的空話罷了。

「人生得意需盡歡。」小儀豪氣萬丈地發話,她欣賞翊德柔中帶剛的堅毅,即使爭執斗嘴時兩人也是旗鼓相當。自從卡拉OK結束營業後,小儀出現次數愈來愈少,「主角」戲份又「還」給了佩儀。只有和他吵架時……

李佩儀面對鏡子微笑,鏡里韶華依舊,朱顏未改。可是,她知道自己正在蛻變,勇于嘗試愛人、被愛和愛自己。

翊德正在洗澡,她無聊走進書房,翻閱金庸小說重溫舊夢。過一會,她打開書櫃,坐在地毯上尋寶,幾本相簿吸引了她的注意。

打開最舊的一本,佩儀笑出聲來。這張泛黃的黑白相片一定是翊德。

卷發大眼的他穿著一套舊式西裝,還打了領結,大約是兩歲吧!小時候就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睫毛又濃又翹。好可愛又好老土!

她津津有味地翻閱相簿,看到翊德的雙親、姊姊和親人。她突然發覺,翊德對她的家庭、職業、友人、過去一切了若指掌,而自己卻對他所知有限。

拿起第二本相簿,她看見了五年前的兩人合照。心頭一熱。沒想到他居然還留著。小儀扮個鬼臉︰別感動!說不定他專愛搜集女朋友們的照片當紀念來夸耀眾人。

佩儀微笑放好相簿,驀然看見一個綠色檔案簿,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她緩緩拿起檔案簿放在膝上,不安的罪惡感襲上心頭,她小心翼翼地打開--

翊德神清氣爽,頭發仍微濕走進書房。

佩儀抬頭看他,口氣平靜︰「這是怎麼回事?」

他一時會意不過來,看到她手上的檔案簿才臉色大變。

她秀眉微蹙︰「說呀!」

他猶豫著不知從何開口。

佩儀翻著紙張︰「這里面並沒有什麼你不知道的,可惜!浪費了一筆征信費。」

「是我媽。」他坦白承認,想了一想又補充︰「八成是我舅舅出的主意。」

佩儀冷淡道︰「他們也太小心了吧?這麼大的人還怕被拐被騙不成?」

翊德覺得有必要為母親和舅舅解釋一番,鉅細靡遺地將兩位長輩的心態、個性告訴佩儀。

「我媽媽人很好相處,她不像舅舅那麼有心機。可是她老是想嚇人,擺出架勢,說穿了不過是羊披虎皮。你別介意。」

佩儀沉默不語,沒有兒子會說自己母親不好的。她興味索然,沈雲箏是財閥名姝,天上之人。自己和人家怎麼計較?

「算了。」她難得如此好說話,令翊德又驚又喜。

求婚的計劃諸事皆備,可別在這時候起風波,他忐忑想道。

白金鑽戒正躺在他的口袋中,為了預防萬一,他甚至「背」了五十個求婚理由--該罵趙詠華才對,不過他自信能讓佩儀「對折」優待。

***

翌日。

沈雲箏听到了風聲,迫不及待地邀李小姐吃飯。

陳翊德眉頭打結,原本他打算先斬後奏,等佩儀答應他的求婚以後,再告訴她未來婆婆的喜惡脾性,以佩儀的聰慧可人應該很快能將準婆婆收服得妥妥貼貼。

偏偏事機不密,讓母親知道了。

「我們只是一起出去游玩,媽,等過一陣子再帶她去看你好嗎?」他采用「拖」字訣。

沈雲箏不悅︰「你們已經好到可以外宿過夜,總該讓我和她見個面吧?還跟我打太極拳?」

他柔聲哄母親︰「媽!我們明天一早要搭飛機,你約今晚太匆忙了。」

「胡說!」沈雲箏反駁︰「我不信你們不吃飯,今晚,如果你們不來,那我去你們那里好了。就請微翠園外燴罷。」

「媽。」翊德申吟︰「不用了。我們去你那里好了。」

沈雲箏似乎吃了秤錘鐵了心。翊德也弄不清此次究竟是鴻門宴還是紅鸞宴,人算到底不如天算。他嘆息道。

听到翊德要帶她「覲見」皇太後,佩儀立刻拒絕︰「我可不敢攀高枝,沒理由去丟人現眼。」

陳翊德一愣,佩儀的反應出乎他意料之外。「你為那份調查報告在生氣?」

「不敢。」佩儀平和說︰「我和令堂是兩個世界的人,沒有交際應酬的必要。」

「就算為了我也不行?」翊德試探問。

她略一猶豫才回答︰「就是為了你,我才不願意赴宴。我能跟令堂聊什麼?我猜你母親一輩子做個最吃力的工作就是舉辦慈善晚會,號召名媛紳士慷慨解囊——而我,哪一點能入她耳目?你就告訴她︰我們只是玩玩罷了。維持現狀不是很好嗎?」

「不好!」翊德不快︰「我希望你能為我爭取一下,這有什麼困難嗎?」

佩儀搖頭不自覺退縮。

「佩儀。」他心急道︰「我媽媽很好相處,她只是從小嬌生慣養,喜奉承、愛排場。你會發現她就像個小孩子,很好哄的。」

「我……不要。」佩儀酸澀開口︰「別逼我。」

翊德臉色黯淡,他听過有些女人在尚未結婚前就會對素未謀面的準婆婆產生敵意,甚至末雨綢繆向男方下通牒令,為往後的婆媳戰爭先布防--他只覺得不可思議並斥為無稽。可是,照這種情況看來︰佩儀的確有持戈試馬的傾向。

他深感失望,因為不管是溫柔和順的佩儀或是爽利潑辣的小儀,在他的心目中都不該是這種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翊德無精打采︰「我不勉強你,只是……」

聰敏靈透的你要哄得外強中干的母親高興,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為什麼不能為我做到這一點?他想。

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佩儀更加沉默,臉上目無表情。

當晚,翊德只身赴會,沈雲箏頗為不悅。

翊德無心解釋,專注加菜加飯。

佩儀回到住處,並沒有開燈坐擁黑暗,心情悒郁。她雙手環抱身體,感覺心中熾熱的火焰開始冷靜。

連親生母親都無法與我相處,更遑論翊德的母親了。她乖戾地想著。

沈雲箏的邀請來的太突然,令佩儀退怯。如果,這是一場試驗,她沒有信心安然通過。

夜涼似水,她不由打了個寒顫,心底千頭萬緒。

電話鈴聲響起,佩儀直覺地知道是他。

「回家準備旅行的用具嗎?」他溫和地問,明知她的行李早已打包。

「不是!」她月兌口而出︰「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突然對他的冷靜產生憎惡。

「那是不是意味著︰明天的旅行計劃改變了?」他徐緩開口,心中的急痛就像掉落油鍋進炸的水滴。

話筒彼端的悅耳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嗯!我想我們暫時分開一陣子,想想後路。」

沉寂片刻,翊德語氣譏諷︰「你又想逃了嗎?」

佩儀震驚不已,卻無話可以反駁。她听任翊德繼續說不去︰

「今晚月色很好,你注意到了嗎?再怎樣燦爛的夜空,眾星拱月只是肉眼的假相,月亮永遠是孤獨的,就像你一樣--總有所保留,心里的門扉始終未曾打開。」

翊德停頓一下,聲音沙啞而輕柔︰「創造出另一個自我,你不需要任何人。」

佩儀低聲辯白︰「我只是不想為了這件不愉快而破壞了旅行的興致。」

他伸手捏住口袋中的戒指盒,冷淡客氣地贊同︰「你說的全對。」

互道晚安後,翊德掛上電話。她拿著嘟嘟作響的話筒發怔。僅僅拒絕了沈雲箏的邀請,她和翊德之間就產生嫌隙,未來如何演變,她不願想像。

***

「冰焰」PUB。

「天生孤柺,死性不改!」筱嬋罵人還帶押韻,又快又急︰「老太婆要瞧,你就去嘛!怕什麼?兒子捏在你手里,老娘、新娘勝算各半,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哩!不爭氣!沒路用!還沒開戰就認輸。如果是我啊!別說是高雄了,沙烏地阿拉伯我也去!傍老太婆一個下馬威。」

佩儀淡淡表態︰「他並沒有向我承諾過什麼,我沒那麼厚臉皮上門被人評頭論足。」

「沒出息!」筱嬋氣得拍桌子。「你呀!只敢在自家人面前發威,在旁人跟前就像病貓……」

「咦?你罵我厚臉皮?」

佩儀申吟一聲抱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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