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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曾曉君-星月翠環《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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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5:30:2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星月翠環》簡介︰

啊!這好心收留他們母子的莫大爺是怎麼回事?  
要不是為了她可憐的孩子想要有個義爹,  
她真真不該答應他要收義子的莫名請求。  
如今住進他的宅邸,竟是想走卻走不成。  
不知為何,失了明的她竟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  
讓她死寂多年的心震顫不安。  
想逃開他呀!偏偏他就是有理由讓她躲不過。  
七年前被枕邊人無情的傷害,利用,  
她不是已心死情滅了嗎?  
但只要他霸氣的吻一攫住她,她就無法思考,忘了一切……  
只是他的吻,怎會讓她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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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5:31:15 |只看該作者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首古詩中描寫的關口嘉裕關──位于長城西邊盡頭,為扼通西北的孔道;依山建城,憑險設守,素來被朝廷倚為邊防堡壘,故自古即有「天下第一雄關」之譽。

登城遠眺,只見黃沙無垠,風嘯怒號,觸目荒涼,一片淒寂的塞外風光。然而,在距關口不遠的酒泉郡,卻另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致,城周七里,雉堞整齊,附近水流交錯,綠柳垂楊,儼然一處塞上江南。

冷家堡依山傍水,建于酒泉郡邊陲,碉堡巍峨壯麗,氣勢雄渾。在武林上它極負盛名,因為冷家堡堡主冷星寒不僅武藝超群,在江湖上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在財力方面更是富可敵國,所經營的事業遍及大江南北,就連官方都得禮遇他三分。

拔峻的冷家堡城樓上,此時佇立著一名年約三十出頭的俊偉男子。他出神地凝望著城腳下穿流而過的溪峽,臉上逐漸泛起痛苦神色。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只听他口中低喃詩句,低沉的嗓音透著悲愴。

「七年了!好漫長的歲月!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能夠重新來過,月,我必不負妳呵。」男子又對著城下潺潺溪流悔恨不已地自語。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此時,男子背後傳出另一聲感嘆。

「是你。」男子並沒有回頭,依舊盯著護城河湍急的水流。

站在他背後的,是名青年男子,有張略顯稚氣的英俊面孔,親和力十足。

「回去吧,家里來了報訊的人,正等著見你呢。」他催男子回堡,不想再任他在這兒觸景傷情。

「我不是把冷家堡的事務都交給你這個二堡主全權處理了嗎?」男子卻淡然回道。

自從七年前發生那件慘事後,他整個人一蹶不振,再也無心于事業,遂把冷家堡一切事務全交給這位拜把兄弟步青雲,從此退隱深居不再管事。

「大哥,已經七年了,你還要懲罰自己多久?振作起來吧,冷家堡家大業大,實在不是小弟一人能夠獨自挑起擔子的。」

七年前慘事剛發生時,步青雲眼見拜兄痛不欲生,只好答應為他扛起龐大的家業,好讓他安心療傷止痛;可七年了,他仍無法走出悲痛,步青雲覺得不能再任他消沉下去,是該「刺激」他一下的時候了。

「大哥,這人是蘇州方面派來的。說是最近有一個神秘幫緩筧起江湖,似乎專扯冷家堡後腿,我們在江南一帶的生意都要被他們搶走一大半了。」

「這事你全權處理就好。」冷星寒無動于衷,依舊是那句老話。

「大哥,我听了來人的報告後,覺得事態可疑,那個幫會像是要把冷家堡擊垮才甘心似,不像單純的生意場上競爭行為。」步青雲再次強調。

「是嗎?」冷星寒的表情仍然沒有太大波動。

「大哥,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當真忍心看它被別人取而代之麼?」

「你不會去一趟蘇州處理嗎?我相信你的能力,這事難不倒你。」

「多謝夸獎。」步青雲露出一絲苦笑。「我是打算去蘇州了解一下狀況沒錯,不過,得麻煩大哥陪我跑一趟。」

已經任他自我放逐七年,他不想再看昔日意氣風發的大哥如此頹喪下去,力促他離開傷心地,出遠門到江南走一趟,多少也可助他忘懷些往事吧。

「我?」冷星寒劍眉微挑,搖頭回絕︰「我不去。」

「大哥,若你再這樣不聞不問下去,冷家堡遲早會被人整垮的。」

「垮就垮吧,無所謂。」失去了至愛,一切名利對冷星寒而言已不再重要。

「你無所謂,我可有意見。」步青雲神情略顯激動。「我不想冷家堡的事業毀在我手中,成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你言重了吧!」冷星寒輕扯唇角淡然一笑。

「一點也不言重。」步青雲表情轉為嚴肅。「冷家堡的事業遍及大江南北,仰賴它作營生的商戶何其多,如果它垮了,勢必會影響他們的生計。而且我們肩上的責任,不是顧好自己的肚子就好,還要兼顧弟兄們的生活,他們大都攜家帶眷的,丟不得工作,餓不得肚皮呀!」

听了這番話,冷星寒鎖眉不語,沉默地負手思考起來。片刻過後,他才狐疑地開口︰「這件事難道你真解決不了?」

他相信自己識人的眼光,步青雲外表看起來雖是一副稚氣的娃兒相,但事實上他心思縝密,絕對有能力擔當重任,否則他不會放心將事業交到他手上。

「對方勢力龐大,而且似是有備而來,我一個人力量太單薄,所以才要勞煩大哥同行助一臂之力。」步青雲解釋道。

「冷家堡難不成都沒有人才了?」對步青雲執意要他同行,精干的冷星寒不免起了疑心。

冷家堡人才濟濟,說是臥虎藏龍也不為過,他不相信找不出人來當步青雲的幫手,協助他解決困難。

「我說過,對手是沖著冷家堡來的,若堡主再不出面,豈不讓人瞧扁了?而且,就算我能力再好,還是比不上大哥的威望,更不是冷家堡的正主兒。大哥沉潛太久,有些幫派愈來愈不把冷家堡放在眼里,也該是大哥站出來重振雄風的時候了。」步青雲用上激將法。

冷星寒再度默然,冷肅的眼望向對面高聳的山峰,又陷入了沉思……

挺拔于天地間的山脈雄偉壯麗,在這瞬間,突然給了他一種強烈的啟示。

原以為胸中自有丘壑定見,見了山的開闊聳拔,才頓悟自己的執著與渺小。步青雲強調的「責任」,開始在他心中起了作用。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的確不能只為自己而活,責任有時是束縛一個人的羈絆,他根本擺月兌不了。

也罷,逝者已矣!那段淒苦的回憶,從此將它深鎖心房吧!

青雲說的沒錯,整個冷家堡弟兄的生計都該是他的責任,青雲已經替他承擔太久,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冷星寒終于回身面對步青雲,豪氣回到他臉上。

「回去吧,我想听听蘇州來的人怎麼說。」

他總算願意告別以往,重新面對現實,步青雲吁了口氣,臉上綻出愉悅的笑容。

☆☆☆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蘇州不僅山水宜人,美景萬千,蘇州城內更是商賈輻輳,市面繁盛。

城中一條最熱鬧的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形色匆匆,鮮少人注意到街角一隅,有個小小人影已經在那兒跪了一上午。就算有人瞧見,也總在瞄到他身前攤著「賣身為奴」的布條後,又冷漠地搖著頭走開了。

那是個約莫六、七歲年紀的小男孩,長相清秀端正,一雙靈動的眼透著慧黠。然而,在他稚氣的臉上,卻浮現一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憂思神色──

每天上午瞞著娘親到大街賣身已經好幾天,卻一直乏人問津,他該不該放棄這個念頭,另想別的法子籌錢呢?但除了賣身為奴外,他又有什麼法子可想?恨只恨自己年紀太小,沒能力替娘親扛起家計的重擔呀!

唉,快晌午了,還是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來試試運氣,免得娘親在家倚閭盼子歸。小男孩心中下了決定,伸手正準備收拾起賣身布條,這時,眼前卻出現一雙足靴。

小男孩詫異地抬眼,瞧見了一張親切帶笑的英俊面孔。

「小弟弟,你年紀這麼小,為何要賣身為奴呢?」步青雲憐憫地問道。

「叔叔,因為我家里急需一筆錢。」這是幾天來第一次有人開口詢問,他會不會是個買主呢?男孩心中頓時燃起一線希望。

「哦?」步青雲盯著男孩俊秀的臉蛋,突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敝了!這孩子他是不是在哪兒照過面,為何這張臉看起來如此熟稔?可偏偏一時又想不起來……

努力回想一陣,就是想不起何時見過這孩子,步青雲只好暫時放棄,緊接著又笑問︰「可你年紀這麼小,買你回去能做什麼事呢?」

「叔叔,我年紀雖小,但會做的事很多很多哦。」小男孩急急聲明。

「是嗎?你都會做些什麼事?」步青雲故意逗他。

「我會燒飯洗衣、打水劈材;還會幫外公擦澡、替外婆煎藥;還有……還有掃地;呃,對了,我還會幫我娘種菜、飼養小雞跟小鴨。」

男孩急欲獲得認同地舉出能做的活兒,可見家中確有急需用錢的困境。可他的父母是干什麼來著,怎地就忍心讓這麼小的孩子賣身為奴呢?

步青雲對這男孩不負責任的雙親深深不滿起來。

「你父親呢?」要這麼小的孩子出來賣身為奴,還算什麼男人?

「我……」男孩的頭低垂下來,聲音有一絲感傷︰「我沒有父親。」

「啊!」原來如此,步青雲內心頓起不忍。

有爹的孩子是個寶,沒爹的孩子像根草啊!

「那你家里還有些什麼人?」他不由關心地問起。

「外公、外婆,還有我娘。」

「你年紀尚幼,他們怎忍心讓你賣身為奴呢?」

「他們並不知道我要賣身的事。」

小男孩的回答出人意外。

「你是瞞著家人,偷偷出來賣身的?」步青雲驚訝不已。

「唔。我若說了,娘一定不答應,但外公外婆的病又需要一筆錢求醫,所以才瞞著他們出來賣身。我打算拿了東家的錢之後再告訴娘,那時已經造成事實,娘想反對也來不及了。」男孩思想單純地說出自己的「陰謀」。

「傻孩子,你這樣做不怕你娘傷心麼?」

「叔叔,如果是你買下我,我娘就不會傷心了。」男孩突然露出一抹可愛的笑容。

「噫,這是為什麼?」步青雲不解地問。

「叔叔人這麼親切,對下人一定很好,所以我娘就不用擔心我會被東家虐待吃苦了。」小男孩天真爛漫地說。

「哈哈哈!」步青雲不禁被小男孩純真無邪的話語逗笑出來。

「叔叔,你買我好不好?我會認真工作,好好服侍您的。」步青雲天生的親和力讓小男孩對他頗具好感,不由央求起他來。

「我若買了你,你可是要離鄉背井,你舍得下家人麼?」步青雲還想試煉一下這孩子的心性。

「叔叔不是蘇州人氏嗎?」男孩的小臉開始有了憂色。

「不是,我住在很遠很遠的西北邊塞,你若是跟了我,今後就很難再見到家人的面哦。」

小男孩一听,臉色頓時晦暗下來。

他想得太一廂情願了,原以為買主應該會是蘇州城的某大戶人家,那麼在年節休工的時候,他還可以回家探探娘親。

現在,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有可能買他的人,卻住在遙遠的西塞,這一去千山萬水阻隔,他年邁的外祖父母、雙目失明的娘親誰來侍奉?這、這該怎麼辦?

幼小心靈仿徨無助,畢竟還只是個孩子,他強忍多時的淚珠終于滾落兩頰。

「咦,怎麼哭了?」步青雲一驚。

「叔叔,我……我不想賣給你了。」經過一番思量,小男孩抹去淚水,又天真地對步青雲表明意願。

「喲,又不想賣身給我了?」步青雲笑出聲。「這是為什麼?」

「西塞太遠,我娘會舍不得,我也不放心她跟外公外婆沒人照顧。我想,還是再等等看有沒有別的買主好了。」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有這番孝心,實在難能可貴,步青雲不忍心再逗他。

「叔叔是跟你開玩笑的。」他輕拍小男孩瘦弱的肩胛笑道。

「哦?叔叔不住在西塞?叔叔住蘇州是嗎?」小男孩的臉瞬間又亮了起來。

「叔叔確實是住在西塞,不過叔叔不會要你跟我一起回那里的。」

「叔叔在蘇州一定還有另外的家,對不對?那我可不可以去那兒上工?」小男孩問得興匆匆,好象認定步青雲一定會買他似。

「你哪兒都不用去上工,只要好好待在家中照顧家人就好。」

「那……叔叔是不是不想買我?」男孩又皺起小苦臉。

「告訴叔叔,你想賣多少錢呢?」步青雲倒也好心,不忍再掃他的興,很干脆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耶……」男孩遲疑了下才試著問︰「三十兩會不會太多?」

「什麼?三十兩!」步青雲揚高聲音。

「太……太多了嗎?那……二十兩好不好?」小男孩立刻自動減價。

天!窮人家的孩子對銀兩真是沒什麼概念,二、三十兩就可以買斷他一生?幸好今天是讓他踫上,否則這孩子不就注定要當一輩子奴才了!

「小弟弟,這里有張三十兩的錢票,你可以拿到城里的冷記錢莊兌換銀子。」步青雲從腰間取出一張錢票,將它塞進男孩的衣襟中。

「叔叔!」生意成交、錢票落袋,小男孩反而有疑似作夢的不真實感。

「回去吧,免得你娘掛念,路上小心錢票別露白了。」步青雲交代完後轉身就走。

耽擱了這麼久,老大想必已在客棧等得不耐煩,為了不惹惱他,步青雲決定還是快快回去為妙。

「叔叔,等一等,叔叔!」小男孩連忙拔腳追過去。

步青雲停步回首。「你還有什麼事?」

「叔叔,您住在哪里?我要到哪兒去上工呢?」

「剛不告訴你了麼,你哪兒都不用去上工。」

「可叔叔給了我三十兩,我就是賣身給您了,我當然要去上工。」男孩很義氣地說。

「那三十兩不是你的賣身錢,是叔叔看你孝順特地送給你,幫助你解決困難的。乖,快回去吧!」說完,步青雲又轉身邁開大步走了。

小男孩呆在當場,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好運道,居然能踫到大善人。他楞楞地目送著恩人的身影,走進對街那間全蘇州城最大、最氣派的冷記客棧。

☆☆☆

再繁華的城市也有它陰暗的一角,城東一處窄小的街巷里,是蘇州城貧戶聚居的地方。其中一條青板巷巷尾處,有間斑駁泛黃的老舊屋宇。

水離情模索著走到門邊佇立,希望能听到兒子返家的足聲。

已經過了晌午,為什麼塵兒還沒回來?她已經喂食過爹娘,吃過飯後的老人家也在後房休息了,她卻執意要等兒子回來一起共用午膳。

這孩子最近幾天有點古怪,老是一早就出門,直到快晌午才回家。問他,總回說城隍廟這幾日有廟會,他上那兒看熱鬧去了。

可平常他總會趕在午飯前回來,今天怎麼晚了?

在門口佇立片刻,依然听不見愛兒足聲,水離情又模索著走回屋內坐下,美麗無雙的臉上籠罩著憂忡神色。

屋漏偏逢連夜雨呀!

家中生計已是捉襟見肘,偏不巧爹娘又雙雙病倒,龐大的醫藥費她實在籌措不出,但又不能眼睜睜看二老纏綿病榻,這著實教她憂心如焚。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雙目失明,以她昔日精巧的刺繡絕活,相信定可改善家中生活。只是她的眼楮……瞎了,看不見了呵!

一陣劇痛突如其來刺入心頭,像有把利刃狠狠凌遲著她的心一般。水離情摀著胸口,淚水霎時迷蒙了雖已不能視物,卻依舊晶燦動人的雙眸。

七年了!既已心死情滅,一切都該淡然,可為什麼偶憶往事,她還會有心痛如絞的感覺?是傷害太深,所以心口的創痕才遲遲未能愈合麼?

不該再想起過往的,它只會帶給她傷慟,但,為什麼自己就是無法駕馭心念?為何總會憶起洞房花燭夜那甜蜜的一幕──

他親自將一只名貴的玉鐲套進她手腕,款款深情地說道︰

「這玉鐲有個名,叫作『星月翠環』。妳瞧,它很神奇地有兩顆宛似星月的紋理,嵌在翠綠的鐲環內,所以叫星月翠環,也剛好是妳、我的名字哩。」

從那晚起,那只星月翠環再也沒褪下自己的手腕過,直到七年前那令她心碎的一晚……

輕撫自己早已空蕩蕩的手腕,水離情終于毅然作出決定。

要徹底放下往事,早就該舍棄那只玉鐲了,留下它只會讓自己想起他的狠心絕情,更只會不斷鞭笞她的心。

既已恩斷義絕,那就斷個徹底吧!星月翠環早就不再具任何意義,若它還有剩余價值,那也只是它的價值不菲,可以替她解決目前的燃眉之急。

「娘、娘,我回來了!」

想得入神的水離情,一時竟忘了惦念的愛兒尚未返家,直到清亮的童聲傳進屋內,她才驀然回神。

「塵兒,你今天玩過頭了,這麼晚才回來,可知娘有多擔憂。」水離情雖疼兒子卻不溺愛,該說的還是得說他幾句。

「對不起,娘,孩兒知道錯了。不過,明天開始我不會再出門了。」水忘塵乖巧地認錯並且外加保證。

「是城隍廟的廟會結束了嗎?去玩不要緊,但不能太晚回來,娘會擔心的。」

水離情見兒子懂事,又心生不忍,畢竟小孩子哪個不貪玩?這幾年也沒能讓他過好日子,她心里總覺愧對孩子。

「娘……」水忘塵這時卻吞吞吐吐起來。

「怎麼了?」水離情疑道。

「娘,對不起,孩兒不該說謊欺騙您。」水忘塵跪了下來。

「你對娘說了什麼謊?你是不是在外面闖禍了?」水離情不由心驚。

「不,娘,您放心,孩兒並沒有在外面闖禍。」

水離情這才松下一口氣,不免為自己的緊張失笑,她早該知道塵兒乖巧,是斷不會替她惹麻煩的。

扶起跪在地上的兒子,她溫婉說道︰

「肚子餓了吧?飯菜都涼了,快先吃飯,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好了。」

「娘,沒關系的,我還不餓。這件事孩兒一定要先稟告您。」

「什麼事這樣緊要的?」

「娘,其實這幾天早上我並不是到城隍廟去看熱鬧。」水忘塵說出實情。

「那你都上哪兒去了呢?」水離情訝然問著兒子。

「孩兒這幾日是到城中的市街上,準備……賣身……」

「賣身?塵兒,你在胡說什麼,娘怎地听不懂?」水離情更迷糊了。

「孩兒是想……賣身為奴,替外公外婆籌措醫藥費。」

「你說什麼?」水離情差點昏倒。

「娘,除了賣身之外,孩兒實在想不出其它法子籌錢,可外公外婆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怕娘會反對,不得已才說謊欺騙您。」

「塵兒,你這傻孩子!」水離情再也忍不住悲從中來,抱住兒子流下傷心淚水。「娘再苦再窮,也絕不會賣了我的心肝骨肉;況且你還這麼小,又干不了什麼活兒,有誰願意買你呢?」

「娘,您不要哭,幸好我遇到一個好心叔叔,所以我不用賣身了。他給我一張三十兩的錢票,我們有錢可以替外公外婆治病了。」水忘塵掏出錢票。

「三十兩錢票?」水離情拿著兒子遞給她的錢票,心中忽然不安起來。

孩子單純不識人心險惡,可別被算計了才好。畢竟她不敢相信天底下有這等好心人,非親非故的,竟然一出手就慨贈三十兩,那人該不會別有企圖吧?

「娘,那個叔叔還說,我們可以拿錢票到冷記錢莊兌換銀兩。」水忘塵見母親沉思不語,又興奮地說道。

冷記錢莊!水離情的心猛地又像被針扎痛了下。

她知道冷記錢莊是冷家堡經營的事業之一,在全國各地都有冷記錢莊的分號。冷記錢莊開出的錢票不啻就是鐵票的保證,大江南北都可以流通兌現,是錢莊業首屈一指的金字招牌。

「塵兒,你有沒有答應那個叔叔什麼事?或者他可曾對你提出什麼要求?」強忍住泛疼的心痛,水離情擔憂不已,深怕兒子上了壞人的當。

「沒有。我還問叔叔要到哪里上工,可叔叔說那三十兩是看我有孝心,特地送給我解決困難的。他說不用我去上工,只要我好好照顧外公外婆就好。」

「那……那位叔叔有向你問起住處,或是你的姓名嗎?」真有這麼好心的人?水離情猶不放心,可別以後來糾纏不清。

「沒有,叔叔什麼都沒問就走了。」水忘塵搖著頭。

水離情傻了。難道對方真沒什麼不良企圖,純粹只是行善積德,她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麼?

只是……經歷過七年前那件傷心事後,又怎能怪她不敢再敞開心房,輕易相信別人呢!

最親密的枕邊人,都能將她騙得昏頭轉向,玩弄于股掌之間,況乎這位全然不識的陌生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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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記客棧是蘇州城最大,也是生意最興隆的客棧,它的建築樓高四層,外觀既氣派又豪華。客棧一、二樓規畫為食堂及茶館,三、四樓才是住房。

此時,二樓茶館一處靠窗席位,冷星寒與步青雲正對坐而飲。

冷星寒已經沉默良久,冷俊的臉若有所思;而步青雲也識相地不發一語,免得言多必失。他心里明白,精明的冷星寒必已看出一些蹊蹺,果然──

「青雲,我們從酒泉郡一路走來,如今已到了蘇州,為何沿途風平浪靜,沒發現你說的那個神秘幫會呢?」把玩著手中的空杯,冷星寒終于冷然開口。

「嘿嘿,大哥,這大概就是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吧?」步青雲打著哈哈。「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是最最可怕的,愈是不見一絲風吹草動,愈是代表隨後而至的破壞力超強,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少跟我耍貧嘴,說!這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在搞什麼鬼?」他要是那麼好打發,那他就不叫冷星寒了。

「大哥,你別冤枉小弟唷,蘇州派到冷家堡報訊的人,可是你親自接見,詳細情形不都是他向你當面報告的?」步青雲聳聳肩,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的確,是他向我當面報告沒錯。可我想……蘇州會派人來,該不是你跟萬奇搞的把戲吧?」冷星寒一雙精目逼視步青雲。

「呵呵,怎麼會呢,我跟萬奇吃飽了沒事干呀,唬弄大哥做什麼?」

步青雲端出一張可以騙死人的無害笑容力圖洗清嫌疑。

「依小弟判斷,那個神秘幫會,應是得知大哥親自出堡鏟奸鋤惡,故而銷聲匿跡不敢輕捋虎須吧!」他繼續發表高見。

「這可怪了,他們如何得知我出堡的?難道冷家堡出了內奸不成?」冷星寒嗤笑一聲,他可不會輕易被步青雲看似天真無邪的笑容所蒙騙。

七年來他蟄居酒泉郡不出,久已不問江湖是非;此次重出冷家堡也曾嚴命手下不得走漏消息,兩人又改名換姓,想隱藏身份暗中查訪那個神秘幫會。

這一路往江南走來,他們均以化名宿在各地的冷記客棧觀察,卻發現一切營運都極為正常,看不出一點異常狀況,冷星寒心中遂起了疑竇。

「冷家堡的部屬絕對忠誠可靠,大哥別瞎疑心。依小弟淺見,那個幫會所以稱之為神秘,就是因為行事詭異,不能以一般常理測度。或許他們正在暗中集結力量,準備對抗大哥,故而暫時才會風平浪靜。」步青雲來個死不承認。

他這張嘴就是會胡謅一通!冷星寒暗自冷笑一聲。

「是嗎?沒關系,反正都已經到了蘇州,待會兒咱們就到冷記糧行走走,我想事情總會真相大白的。」他故意唬道。

冷家堡事業遍及全國各地,西北總部設在酒泉郡的冷家堡,江南分部則是設在蘇州的冷記糧行。只要到糧行找出上回到冷家堡報訊的人,再跟糧行的總管萬奇「聊聊」,步青雲想不露馬腳都難。

「是、是,大哥英明。」步青雲伸手抹去額上汗珠,對冷星寒陪著笑臉。

不過……嘿嘿,大哥天縱英明,小弟可也不是庸才,他老早就防著冷星寒這一招,所以,事前就以書信跟萬奇串好供、套好招。當初到冷家堡報訊的那個人,當然早被萬奇派到遠地辦事去了,不會出現在糧行。

老大說的一點沒錯,誆他出堡這件事,萬奇的確也摻了一腳,因為萬奇跟他一樣,不想再見老大一直頹唐下去呀!

「叔叔!」正當氣氛有點僵窒之際,一聲童稚的叫喚忽傳入步青雲耳際。

舉目一望,只見水忘塵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處。

「咦,小弟弟,是你呀!」對男孩的去而復返,步青雲有點訝異,不過還是笑著招手示意他過來。

水忘塵立刻開心地笑著跑向步青雲。可當他瞧見步青雲身邊坐著一個表情冷冽的男人時,笑容立即凍結在小臉上。

這個叔叔是誰呀?看起來好嚴肅喔!水忘塵畏怯地偷睨著冷星寒,一時間竟忘了來此的目的。

這時,冷星寒也抬起頭,涼薄的眼不經意地掃過小男孩,心底驟起騷動!

敝事?自己與這男孩素未謀面,何以卻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而且那種感覺既親切又強烈,彼此間像是有種緊密的關系牽引著。霎時間,溫馨的感受仿佛撫慰了冷星寒冰寂多年的心房,那感覺……實在太奇妙了!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麼愕愕地對視著,最後還是步青雲開口打破沉寂︰

「大哥,我剛才跟你提過要賣身為奴的,就是這個小男孩,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孩子挺面善?」

之前,兩人正要進入冷記客棧用餐時,步青雲瞧見跪在對街的水忘塵,一向古道熱腸的他立即趨前關心。但冷星寒卻無動于衷地先行進入客棧,方才步青雲告訴他這件事時,還因為老愛多管閑事的個性被冷星寒數落了幾句。

冷星寒沒有回答步青雲的問話,犀利的眼仍不斷打量水忘塵,猶為心中那股悸動百思不解?

水忘塵被他盯得有點膽怯,不由瑟縮地貼近步青雲身邊尋求庇護。

那個叔叔的眼光好嚴峻怕人喔!還是給他錢票的叔叔好,一臉親切的笑容看起來和氣多了。水忘塵暗自比較著這兩位叔叔外表上一冷一熱的明顯差異。

「大哥,你能不能笑一個,別這麼嚴肅嘛,瞧孩子都讓你嚇著了。」步青雲笑著打趣。

冷星寒面無表情地瞪他一眼,總算調開了視線,但他依舊沒開口,冷漠地端起桌上的酒杯獨自啜飲起來。

他的心扉早就隨著映月的死而封鎖,對任何人、事、物,都是一貫地冷然與漠不關心,內心再也激不起一點火花。對這個男孩衍生的特殊感覺,不過是一種錯覺罷了!冷星寒心中作出這樣的定論。

看冷星寒又擺出一副冰山臉孔,步青雲見怪不怪,畢竟要他再度打開心房是需要一段時間的。他願意離開冷家堡走出來,已經算很不錯了。

慢慢來,總有一天他會揮別過去那段陰霾回憶的。步青雲不再寄望冷星寒對這男孩會有什麼善意表現,要當好人還是由他來吧!于是他笑對水忘塵︰

「小弟弟,你不是回家去了嗎?怎麼又來了呢?」

「喔!恩公叔叔,請受我一拜。」經這一問,水忘塵才想起自己這趟來的目的,立即跪倒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喲,你沒事行這大禮做啥?快些兒起來。」步青雲嚇了一跳。

「這是我娘交代的,她囑咐我見到叔叔時,一定要先拜謝您這份恩情。」水忘塵這才站起身應道。

「你娘太客氣了。」步青雲不由汗顏。區區三十兩,在他眼中根本是九牛一毛不算什麼,卻受了人家這樣的大禮跪拜,會不會折他的壽呀?

「叔叔,我娘還要我給你一樣東西哦。」水忘塵像獻寶似地又說道。

「是嗎?是啥東西?」步青雲也像個大孩子般,露出一臉好奇的興奮神色。

「喏,就是這個啦!」水忘塵從懷中掏出一個紅紙包,雙手遞給步青雲。

「這是啥玩意兒?」步青雲看向手上的紅紙包。它層層包裹得極為緊密,外面還用一條紅線打個十字結系牢,用手模起來的感覺好象是個……鐲子?

「叔叔,我娘說這是個玉鐲子。」

丙然是個鐲子。但他一個大男人拿這個女人家的手飾做什麼?

一你娘給我這個鐲子做啥用咧?我又不是女人家。」他不解地問。

「娘說叔叔可以送給嬸嬸。」水忘塵一本正經答道。

「哈,可叔叔還沒娶嬸嬸哩!」步青雲朗笑出聲。

「那也沒關系,叔叔總有一天會娶嬸嬸吧?留著以後用得到呀!」水忘塵聰明伶俐地回答。

「呃,這……」步青雲一時竟語塞了。他困擾地搔搔頭,才又想起另一個疑惑︰「可你娘無緣無故給我這個鐲子是什麼用意呢?」

「娘說無功不受祿,不能平白接受恩公的饋贈,所以才要我拿這鐲子來給叔叔,算是抵那三十兩用的。」水忘塵口齒清晰地轉述一遍娘親交代的話。

「欸,你娘未免太客氣了。這鐲子我可受不起,說不定它還有什麼紀念性質,比方說是跟你爹的定情物啊……什麼的,你還是拿回去還給你娘吧。」既知他們家境貧寒,步青雲豈會收下鐲子,只得胡亂找個理由好退回去。

「可是我娘交代過,如果叔叔不肯收鐲子,就要我把錢票還給叔叔。」水忘塵一臉為難地又從懷中掏出那張錢票放到桌上。

「哎,這是做什麼?這錢可是要給你外公外婆治病的。」

「娘說了,若是叔叔堅持不收鐲子,就要我把它拿到當鋪去典當銀兩,好替外公外婆治病。」水忘塵的小臉神色堅決。

「這……」步青雲這下傷透腦筋了。

若不收下鐲子,讓這孩子拿到當鋪典當,可想而知店家看他年幼可欺,肯定換不了幾個錢。再說貧窮人家會有什麼名貴的玉鐲,這鐲子應只是普通貨色,值不了多少銀兩,怎能救得他家的急?唉!看來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好孩子,那叔叔就不客氣收下這只玉鐲嘍,回去別忘了代我謝謝你娘這份心意哦!」步青雲拿起桌上的錢票,又將它塞回水忘塵懷中仔細藏好。

「好,我會告訴娘的。」水忘塵這才笑開臉。「那,叔叔,我先走了。」

「別急著走,你還沒吃中飯吧?留下來跟叔叔一起用膳好了。」步青雲模著他的小頭顱。從剛才就听到這孩子肚子咕嚕嚕叫,不由心起憐惜。

「這……」水忘塵瞄一眼桌上豐盛的菜肴,不自覺地吞咽一口口水,但最後還是克制住嘴饞的,向步青雲致謝︰「不了,謝謝叔叔。我怕出來太久娘會擔心,娘還在家里等我回去一起用飯呢。」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那這樣吧,我讓堂倌把這些料理打包起來,你帶回去跟你娘一起吃好了。」

「謝謝叔叔,不必了……」水忘塵搖著雙手客氣地婉拒。

「跟叔叔客氣什麼。堂倌!」步青雲立即回頭大聲喚來堂倌,吩咐他將桌上的菜肴全部打包。

片刻後,兩大袋打包好的佳肴已然提在水忘塵雙手上。

「謝謝叔叔。」他有禮地向步青雲深深一鞠躬。

「別客氣,快回去吧,別讓你娘久等了。」

「嗯,兩位叔叔再見!」雖然另外那位冷冰冰的叔叔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但水忘塵還是禮貌地向他打一聲招呼。

冷星寒這才又抬起不帶一絲溫度的冷眸,若有所思地盯著水忘塵。

看到老大又端出那張冰塊臉,步青雲是看得很習慣啦,卻怕他要嚇壞人家老幼婦孺,于是忙推著水忘塵往樓梯口送。「乖,趕快回家去哦!」

「好,叔叔再見!」水忘塵再次道別後,輕快地跑下樓去。

「這孩子年紀不大,就如此孝順懂事,可真難得哪!」步青雲目送水忘塵離去後,才感慨地輕喟。

「你也很難得啊!步大善人。」望著被打包一空的桌面,冷星寒不禁揶揄道。

然而,他內心卻莫名其妙地為那孩子的離去,生出一股失落感,那種不舍的情緒,就像身上被搶走一樣最心愛、也最重要的東西似。自己對那孩子不尋常的親切感覺,委實教冷星寒納悶不已。

「嘿,大哥,可別告訴我你舍不得這席酒菜哦,你不會這麼小器吧?」兄弟不是當假的,听出冷星寒話中帶刺,步青雲趕緊灌點迷湯。

「沒你那麼大方就是了。你那張三十兩的錢票跟這桌酒席的錢,不會要報公帳吧?」冷星寒偏不吃他這套,故意反問一句。

「欸,大哥,別這麼斤斤計較嘛!」步青雲繼續嘻皮笑臉。

「你沒听過『親兄弟明算帳』這句話麼?更何況我們只是拜把兄弟,這兩筆帳就從你的薪俸中扣下了。」冷星寒板著一張酷臉。

倒非他當真如此小器,而是步青雲一向熱心過度,老喜歡當散財童子,所以冷星寒故意劃清分際,好教他能節制一點。

「老大,你太殘忍了。」步青雲心里明白冷星寒不會當真跟他計較這點小錢,但表面上還是故意苦著一張俊臉哀號。

此時,他視線忽瞄見桌上那只用紅紙包住的玉鐲,立刻又自得其樂地說道︰

「嘿,好心有好報,人家送來這鐲子抵帳,多少可以貼補我一點損失了。」

伸手拿起那個紅紙包左看右瞧一番,步青雲又自言自語起來︰

「唔,待我拆開來看看,說不定會出人意料,是只名貴的鐲子哩。可不能門縫里瞧人,把窮人都給瞧扁了,以為這玉鐲不會是什麼上品……」

他嘴上邊說,手也沒閑著,解開系結的紅線後,將紅紙拆了開來。

「一層、兩層、三層,喝!是什麼寶貝哪,包了這麼多層……」

只見步青雲邊拆邊叨念,未幾,又听得他大大驚嘆的抽氣聲︰

「嘩──這……這只鐲子還真的是上品耶!瞧,色澤翠綠、晶瑩剔透,不帶一點雜質,我看它少說也值個百兩以上。哎呀,我才給三十兩,這不是佔人家便宜了麼?」

步青雲像個玉器大行家似,對著手中玉鐲的質地、色澤品評起來。

「咦?」忽地,又听他驚疑一聲。

冷星寒只顧低頭喝酒,對那只鐲子不起一點興趣,對步青雲夸張的贊嘆之詞根本充耳不聞。但,接下來卻宛若听到一聲青天霹靂──

「大、大哥,你、你快瞧瞧,這……這不是你送給大嫂的星月翠環麼?」步青雲張大眼結結巴巴,難以置信地瞪著手中玉鐲。

冷星寒心頭倏地像有串爆竹炸開般大震,冷漠的臉立顯激色,一把搶過步青雲手中的玉鐲。天!可不是麼,他倒抽一口涼氣,心,咚咚狂跳起來。

在翠綠得透亮的鐲環內,瓖著兩顆星月狀的白色紋理,正是那獨一無二、天下無雙的星月翠環哪!

短暫的驚楞過後,冷星寒身形陡地飛掠而起,像勁射而出的箭矢般疾速,直接穿越二樓的窗口躍落樓下大街。

「大、大哥,等等我,別沖動呀!」步青雲趕緊掏出一錠銀子丟在桌上後,也彈身俐落地穿出二樓窗口。

大街上早沒了水忘塵的影子,只有冷星寒頎長的身影呆立在街頭。

「大哥!」步青雲連忙迎上去。

「青雲,」冷星寒猛回頭,一把扣住步青雲手腕,焦灼的神情透露出他的心急。「快,快帶我去找那孩子!我要問問他,這星月翠環是從哪里得來的。」

「他剛才不是說過,是他娘要他拿來給我抵帳的麼?那當然是從他娘那里得來的嘍。」步青雲答得自然又順口。

「步、青、雲!」冷星寒氣得暴喝一聲。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開玩笑,真是不知死活。白痴也知道是從他娘那里拿來的,重點是他娘怎會有星月翠環呢?

「哎,好好好,老大,別發火!」步青雲忙摀住被震得嗡嗡響的耳膜。「問題是──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家住哪里呀?」他無奈地攤攤手。

冷星寒臉色一沉。「你沒問過他?」

「沒呀,我問這個做啥?做善事嘛,當然要施恩不望報,若相互留下姓名住址,不就顯得俗氣了麼?」

「你……」冷星寒怒瞠著他。

「老大,這不能怪我呀,我哪會知道他家有星月翠環嘛!」步青雲覺得自己好無辜。

「那咱們就大街小巷分頭去找,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孩子找出來。」冷星寒急得大吼。

七年前那個狂風驟雨的夜晚,星月翠環隨著主人被暴漲的河水吞沒,沒想到經過漫長的七年,它會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玉鐲猶在,那它的主人呢?是否也無恙?但……這只是他的奢望吧?

以那晚河水的洶涌之勢,就算是浪里白蛟也難有生還機會,更何況不諳水性的映月。難道是發現她尸身之人盜走她腕上的玉鐲?

乍才點燃的希望之火,瞬間又被自己一向冷靜清明的思路活生生熄滅,冷星寒的心再次跌落冰河。噢,不!他內心像被扯裂般,痛極地無聲吶喊。

但……無論如何,若能尋到映月的遺骨,攜回冷家堡安葬祭拜,一縷芳魂歸來兮,從今後她的魂魄不再飄蕩無依,最起碼能撫慰亡者之靈,也稍贖他的罪愆吧!

☆☆☆

冷星寒跟步青雲在蘇州城分頭尋找水忘塵已經三天了,卻一直不見他的蹤影。這天黃昏,結束了又一天的尋人行動,兩人回到投宿的冷記客棧踫頭。

跑了一整天,步青雲早已饑腸轆轆,面對堂倌送上的豐盛晚膳,端起香噴噴的米飯,就大口大口享用起來。

一口氣解決了三大碗白飯,步青雲才滿足地放下碗筷抬頭望去──

喝!他對坐的冷星寒竟然粒米未進,一口菜也沒吃,徑自低頭喝著悶酒。

步青雲搖搖頭,心中不免嘆氣!當年若肯听他的勸,又何至落得今天備受煎熬呢!

「大哥,別空月復喝酒,傷身哪!」他也只能盡量勸慰他了。「別心急,那孩子既然住在蘇州,遲早我們總會找到他的。」

「你肯定他是住在蘇州城內?」冷星寒雙眉糾結,臉色沉郁。

「大哥,你是急昏頭了麼?若他不是住在城內,怎可能咱們那天午膳還沒用罷,他就去而復返拿來了他娘的玉鐲子呢?」

這倒是,真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被步青雲一提醒,冷星寒才稍微定下心來。

「但,可也奇怪,既然住在城內,我們已經搜尋了三天,為何還是不見那孩子的身影呢?」這時,又听步青雲矛盾地咕噥著。

「該不會是他們舉家搬走了吧?」才剛定下心的冷星寒立刻又緊張起來。

這幾日他老是心浮氣躁,跟以往的冷靜沉著有若天壤之別。

「大哥,拜托你別瞎緊張好嗎,沒事他們搬家干啥呀?」

步青雲受不了地翻起白眼。不過,能看到以前那個泰山崩于前,依然面不改色的老大如此沉不住氣,也算是開了眼界吧!偏頭想了想後,他才又開口獻策︰

「大哥,我看不如這樣好了……」話才講一半,他卻又故作沉吟起來。

「嗯,還不快說!」這時候還敢賣關子,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冷星寒氣得直想揍人。

「是是是。」步青雲這才趕緊擺出正經相。「我剛才可不是故意吊大哥胃口,小弟只是在想,不知目前對大哥而言,究竟是找那孩子追問星月翠環的來處重要,還是暗中探查那個神秘幫會重要?」

「廢話,當然是先找那孩子重要。」冷星寒想也不想就回答。

莫說他對那個神秘幫會的真實性早就起了疑心,就算是真有其事,他也會先將它擺在一邊,等找到那孩子再回頭處理。

對冷星寒而言,沒什麼事比找回愛妻的遺骨更重要了。

步青雲這才嗒地一彈指,笑曰︰「那好,咱們就到冷記糧行走一趟。」

「用意?」冷星寒挑了挑眉。

听老大竟有此一問,步青雲不免懷疑,是他這位英明的大哥七年不管事,腦筋生銹變遲鈍了?還是他已經方寸大亂,以致于這麼顯而易見的道理都沒想透?不過老大既然問了,他這個小弟也不能不答。

「很簡單,只要我們到糧行露臉,要萬奇發動江南分部所有弟兄一起找人,總比咱兩人的力量要大太多了。只是這一來,我們化名暗中探查那個神秘幫會的事就得泄底啦!」

其實步青雲心里雪亮得很,老大目前哪來心思去理會什麼神秘幫會,追查星月翠環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因此就算到糧行,想必也沒閑情向萬奇盤問究竟。再退一步說,萬一老大還是追究起這件事,他跟萬奇的「計謀」也不幸穿幫,頂多就是挨一頓罵罷了,故而才放心建議老大到分部去。

☆☆☆

江南平原土壤肥沃,米、麥作物盈野,素有漁米之鄉之稱。

既是全國米糧最大產地,又是民生必需食糧,冷家堡當然不會錯失這門行業,蘇州冷記糧行遂成為江南一帶規模最大的糧商。

今天,冷記糧行用來招待貴客的別院──金玉軒──大廳內,揚起總管萬奇爽朗的笑語聲︰

「大當家、青雲老弟,真是久違了呀,哈哈哈!」

萬奇,四十多歲的年紀,外表看似粗獷豪邁,實則沉穩練達,是個粗中有細的壯漢。他跟生成一張娃兒臉,手腕卻八面玲瓏的步青雲一樣,都是屬于人不可貌相的人物,否則也不會成為冷星寒十分倚重的左右手,一南一北為他打理冷家堡的事業。算來冷星寒可說是慧眼獨具,十分有識人的眼光。

面對萬奇的問候,個性沉穩的冷星寒只微微頷首,算是回應招呼,可步青雲的表現就熱情許多,打一見面就跟萬奇勾肩搭背、笑語寒暄,熱絡得不得了。

「萬老哥,可不是麼,咱們也有兩、三年沒見了,你跟大當家那就睽違更久啦,少說也有七年八載沒踫頭了吧?」

「是呀,日子過得真快,一晃眼,離上次我護送水家千金到酒泉郡跟大當家完婚,竟也過了七、八個年頭嘍!」萬奇也興起歲月匆匆之嘆。

回想當年到水家提親、下聘納釆、送嫁完婚,可都是他一手包辦哩。只可惜這樁當時人人稱羨的姻緣,最後卻落個悲劇收場的結果。

步青雲偷睨眼老大,心里不禁替萬奇捏一把冷汗。幾年不見,這老萬怎地變糊涂了?難道他忘了這件婚事的結局,是大當家心口最深沉、永遠的痛麼?七年來,從沒人敢當他面提起這件慘痛的往事,這不啻是在他傷口上抹鹽呀!

冷星寒緊抿著唇不語,但臉部的肌肉卻微微抽搐著,看得出是在強忍內心的某種情緒。現場氣氛陷入凝滯,所幸冷星寒此時的心思完全被另一件事佔據,短暫的沉默後就直接切入正題︰

「萬奇,有一件事,我要你立刻去辦。」

「是什麼事?」也驚悟到說錯話的萬奇這才松口氣,忙問。

「立刻通令分部所有人,盡快在蘇州城找出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他叫什麼名字?」萬奇再請示。

冷星寒鎖深了眉宇。「我不知道。」

「不知道?這……」萬奇以詢問的眼光看向步青雲。

步青雲只能無奈地對他攤手聳肩。

「不知孩子的姓名,那可知他家住何處?」萬奇調回視線後又問。

「萬老哥,你糊涂啦?若知道他家住哪里,我們還需要出動分部的所有人馬去找嗎?」步青雲好笑地插嘴。

「嘿嘿,這倒也是。」萬奇尷尬地搔搔頭。「那……那男孩長什麼樣子呢?」

「呃嗯……大約七歲左右,兩只眼楮、一個鼻子、一張嘴巴……」步青雲天馬行空地描述著。

「噗!你這算什麼形容,哪個人不是兩只眼楮、一個鼻子、一張嘴巴的?」這次換萬奇失笑出聲。

「那叫我怎麼講咧,這長相可不太好描述耶!」步青雲苦惱地抓著後腦勺。「哈!有了!」驀地,又見他興奮地雙掌一擊。「去找個畫師來繪幅人像就解決了嘛。」

「我看照你這種籠統的描述法,畫師繪得出來才怪。」萬奇澆他一桶冷水。

「不會、不會,這兒有個現成的人貌,可以供畫師取樣作畫。」步青雲篤定地回答。這是他剛剛才靈光一現,突如其來蹦進腦海里的法子。

「現成的人貌,是誰?」萬奇疑道。

「就是咱們大當家。」步青雲指向冷星寒。

「我?」冷星寒錯楞了下。

「大哥,我老覺得那孩子眼熟,但一時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現在總算讓我想起來啦!」步青雲興奮地嚷著︰「可不就像透了大哥你麼,那簡直就是小一號的你嘛。只要讓畫師照著你的五官,臨摹繪出你七歲時的模樣,包準是像到分不出誰是誰。」

冷星寒心頭猛地一震!對呀,他也覺得那孩子眼熟,卻一樣想不起在哪兒見過,被步青雲這一提醒,才發覺跟自己確實十分相似。咦,慢著──

擁有星月翠環、長相酷似他、算算年紀似乎也相妨……這諸多巧合意味著什麼?冷星寒的心再度熾熱起來。

難道映月大難不死還活在人間?前幾天已熄滅的希望之火,此時又被點燃,他衷心盼望老天垂憐,讓自己還有贖罪的機會。

但……有可能嗎?這會不會只是他的痴心妄想?冷星寒不免又患得患失起來。如此一來,他想找出那孩子的心更迫切了。

「這個主意不錯。萬奇,你立刻派人到長街,找幾個精于人像的畫師回來。」冷星寒急急吩咐萬奇。

這個謎底,唯有等尋獲那名小男孩才能解開了。

☆☆☆

蘇州城所有的畫師,幾乎全被請進了冷記糧行。

他們照著冷星寒的相貌,揣摹他幼年時的模樣作畫,結果繪出來的人像,當真跟步青雲料想的一般,簡直就是那名小男孩的翻版。

于是那些畫師全被留在糧行,日以繼夜不停作畫。只要完成一張畫像,立刻迅速地被傳送出去,張貼在蘇州城人來人往的熱鬧街口;而冷記糧行的弟兄更是人手一畫,走在大街小巷四處尋人。

步青雲這個方法果然奏效,不出三天,就有好消息傳回冷記糧行。

一名糧行伙計在保安堂藥鋪門口,踫上前去抓藥的水忘塵,于是將他帶回糧行。冷星寒及步青雲在听聞萬奇報訊後,立即火速趕往前廳。

「叔叔!」等在前廳的水忘塵一見步青雲,忐忑的一顆心才安頓下來。

方才在藥鋪替外公外婆抓好藥準備回家時,忽有一名漢子擋住他去路,告訴他贈他三十兩錢票的叔叔有事要找他。水忘塵半信半疑,不敢貿然跟個陌生人走,怕是踫上拐誘小孩的人口販子。

哪知還在猶豫間,那漢子卻不由分說拉了人就走,他人小力氣小掙也掙不月兌,就這麼被帶到這兒來了。幸好那名漢子並沒有騙人,真的是叔叔在找他。

「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了!」步青雲一個箭步上前,笑攬住他肩頭。

「叔叔找我做什麼?」水忘塵仰頭訝問。

「哎,先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名字?」首要之務就是先問清楚姓名,這幾天他已經被老大念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我叫水忘塵。」他听話地報出自己姓名。

冷星寒乍听他姓水,內心頓涌一陣波瀾狂濤。

他忖測著──這孩子雖不姓他的姓,但卻跟映月同姓,畢竟姓水的人家並不多呀!當年自己不認這個孩子,又無情地休離了映月,所以孩子才從了母姓嗎?

「那你娘叫什麼名字?」他趕忙接問,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起來。

「我娘叫水離情。」

「水……離情?」冷星寒一愕。

不是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名字,失望的情緒立即攫住了他,令他整個人失神地呆怔住。

見老大像掉了魂般,步青雲只好接下去問話︰「那你爹叫什麼名字?」

「我……我不知道。」水忘塵小臉黯淡了下來。

「你不知道你爹叫什麼名字?怎麼可能?」雖然之前水忘塵曾經說過他沒有父親,但最起碼也該知道自己生父的姓名吧!

「我問過我娘,但每次娘都流淚不語,為了怕惹娘傷心,問了幾次之後我就不敢再問了。」

「那你可以問外公或外婆呀,他們總不會不知道自己女婿的姓名吧?呃,對了,你外公叫什麼名字?還有,你怎麼會姓水呢?」步青雲認為唯一解釋不通之處就在這里了。

大嫂幼年喪母,父親七年前也在黑森林自盡身亡,這對老人家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一旁怔忡的冷星寒這時也回過神,他心中同樣有這層疑惑。映月的雙親都已過世,除非……她不是映月!

這想法令他不由也繃緊全身神經,等著水忘塵的回答。

「我外公叫林旺,外公外婆是娘認的義父母,他們也不知道我爹的姓名,因為娘從來沒對他們提起過。還有,叔叔,我不該姓水嗎?」小孩子天真單純,還不甚了解姓氏代表的意義,小臉寫滿疑問。「因為我只有娘親,當然要跟娘姓了,不然我能姓什麼呢?」

原來如此!他果然是從母姓。冷星寒松了一口氣,仿佛見到黑暗中露出一線曙光,又重新燃起希望。或許離情只是她的化名,自己跟青雲這次南下不也用了化名嗎?畢竟她擁有星月翠環的這個謎團太令人迷惑。

「忘塵,這只鐲子是你娘的麼?」他又急切追問,從懷中掏出步青雲交還給他的那只星月翠環。

「這玉鐲是?」水忘塵疑詫地盯著它。

「就是上次你交給叔叔,說是你娘交代要拿來抵那三十兩的鐲子。」步青雲插口說道。

「喔,那應該就是娘的吧?要不,她怎會要我交給叔叔抵帳?」水忘塵如此推斷。

「你是說你沒見過這只玉鐲?」

「嗯,我從沒見我娘戴過這只鐲子,或許她收藏起來了吧。」

「這麼說,你也不知道玉鐲的來歷嘍?」

「嗯。」水忘塵很老實地點點頭。

「大哥,看來我們只好去問忘塵的娘了。」步青雲轉而征求冷星寒意見。

冷星寒點頭同意,他比誰都更急著想揭開這個謎底呀!

步青雲于是又轉向水忘塵。

「忘塵,叔叔有些事想問你娘親,你方便帶我們去你家一趟麼?」

「這個……叔叔有什麼事要問我娘呢?」水忘塵臉色有些遲疑起來。

娘常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因此,總交代他不可隨便帶陌生人返家。但……這個給他錢票的好心叔叔看起來不像壞人呀!他心里猶豫不定,既不好意思推辭,又擔心自作主張會惹母親不悅。

「忘塵,我們絕對沒有惡意,只是想去問你娘玉鐲的來歷罷了。」步青雲解釋道。

「這鐲子有什麼問題嗎?」水忘塵擔心地看著他。

「這只玉鐲十分名貴,我怕三十兩給得太少了,所以想去問問你娘它的價值,好補足銀子給你們。」步青雲找了個理由。

「真的?」小孩子單純沒心機,當下就信了。「好,我帶兩位叔叔去我家。」

畢竟外公外婆久病未愈,能多些銀兩治病總是好的,相信娘也會很高興。

☆☆☆

青板巷老舊的屋宇遠遠在望,二大一小的身影漸行漸近。

謎底即將揭曉,冷星寒反而情怯起來,他真擔心自己的希望再一次破滅,腳步不由遲疑地拖緩下來。

「叔叔,我家到了。」

然而,該來的總是會來,要面對的逃避不了,三個人終于站定在一間屋宇門前。

看著這間老舊的小屋,冷星寒心髒強烈收縮起來。

那是因為心中極度的緊張,更有著萬分的不舍,如果真是映月,他們母子竟住在這麼簡陋的屋宇,教他如何不心疼呢!

「娘,我回來了。」水忘塵對兩人露出一抹稚氣的笑容後,舉手拍著門。

「是塵兒嗎?等等,娘馬上來。」屋里立即傳出溫柔如水的女人回話聲。

冷星寒霎時如遭雷擊般,高大的身子竟止不住輕顫起來。

天哪!那聲音……是他這輩子想忘也忘不了的。而步青雲也是慶幸不已,那柔美的聲音他也耳熟得很,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他衷心為老大高興呀!

奧──這時,門板拉了開來,一張熟悉的美麗臉孔含笑出現在眼前。

丙然是她!「大……」步青雲興奮地正要稱喚,但隨即又啞口錯愕。

因為他看見水離情抬起水靈的眸子望向他們,臉上卻沒有一絲絲震撼的表情,仿佛見到的只是兩名陌生人。

而乍見魂縈夢牽的人兒,冷星寒更是欣喜若狂,一時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斷地納息吐氣,藉以平抑心中翻騰的情緒,但旋即他也發現了不對勁。

為什麼她的眼光如此生疏?為何她的態度能夠這樣平靜?經歷了七年前那場重大打擊,她不該在再見他時,表現得如此漠然與無動于衷呀!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那張臉明明就是映月,天底下不會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吧?就算有,也不可能擁有同樣的玉鐲。據他所知,天底下就只有這麼一只星月翠環呀!

「塵兒,有……客人麼?」這時水離情開了口,聲音透著些遲疑。

這句話又讓冷星寒及步青雲不解,難道她沒瞧見他們這兩名站在她面前的大個兒?但,接下來他們隨即明白了。因為他二人驚異地看見水離情伸手向空中模索著,而水忘塵立即趨前投入她懷中。

原來她竟是個……瞎子!兩人心中同時大震。

天哪!她到底遭遇了什麼不幸?冷星寒心如刀割,而步青雲也是驚詫不已。

「娘,是叔叔他們有事要來問您。」在他二人怔愕中,水忘塵偎在娘親懷里回了話。

「他們……是誰?」水離情臉上立刻露出防備神色。

「娘,他們就是給我錢票的好心叔叔。」

「喔。」水離情的臉色這才稍緩。「原來是恩公駕臨,塵兒,快請他們進來,可別失了禮數。」

「喔,兩位叔叔請進。」水忘塵立刻乖巧地回頭招呼。

「兩位爺,寒舍簡陋,望勿見笑。」水離情也客氣地側身讓客入內。

「大……」步青雲一句大嫂又要月兌口而出,卻見冷星寒已定下心神,抬手制止了他。

「水家嫂子莫要客氣,冒昧來訪還請見諒。」他的語調較平日低沉,似乎有意掩藏原本的音質。

「哪里,兩位請坐。」水離情柔柔一笑。

「多謝。」盯著那抹熟悉甜美的笑容,冷星寒心情再起波動,現在他幾乎可以斷定她就是映月了。感謝上天!又將他的愛妻還給了他。

「兩位恩公貴姓大名可否賜告?」水離情有禮地詢問。

「呃,我叫……莫仇,這位是我的結拜義弟,名叫錢飛。」冷星寒沉吟了下,報出的卻是他們這次南下所用的化名。

「原來是莫爺跟錢爺,你們好。」

「呃,咳……水家嫂子客氣了。」步青雲不知老大想搞什麼鬼,只好先依樣畫胡蘆,也學他變起嗓音。

「我還沒謝謝兩位大爺慨伸援手,致贈塵兒三十兩錢票呢。」水離情又客氣地向他倆致謝。

「說到三十兩錢票,我們正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冷星寒立即順著她的話敘明來意。

步青雲尚不知老大月復內機關,因此決定暫時三緘其口,靜觀其變。

「是嗎?為什麼?」水離情明亮的眼浮上一層迷惑。

「忘塵拿來抵償的那只玉鐲相當名貴,恐怕不只值三十兩。我想東西既是水嫂子的,應該知道它的價值,請妳說個價錢好讓我們再補足妳銀子。」冷星寒這麼說自然有其用意,他想套她說出玉鐲來歷,好更確定她的身份。

「這……」水離情卻沉吟了起來。

「難道水嫂子也不知它的價值?」冷星寒一顆心不可抑地狂跳起來。

「玉鐲有價,心意無價。」良久,水離情才意味深長地輕語。

「這是何意?請恕在下愚昧。」冷星寒一時參不透她話中玄機。

「兩位爺有助人之心,這份心意豈是銀兩可以計量的,那玉鐲就抵給爺們三十兩,不必再補我銀子了。」未料水離情竟大方地說。

「這玉鐲少說也值幾百兩,水嫂子也忒大方了吧?」步青雲忍不住插嘴。

「它在你們眼中或許價值不菲,但在我心中卻已一文不值,事實上,我早該將它丟棄的。」水離情淡然搖頭。

雖然星月翠環可以再為她換得不少銀兩,但她不想太貪心,誠如她剛才所說,他們當初助人的心意才是最珍貴的。更何況她已決定把往事徹底放下,又豈會執著于玉鐲的價值。

「為……為什麼?」雖然她並未說出玉環來歷,但冷星寒此時已能悟透她語意,心頭頓時像火炙般難受。

「詳情不足為外人道,只能說是想放下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水離情美麗絕倫的臉龐浮現一絲淒涼笑意,清澈的眼眸也變得深幽迷離。

听她如此說,冷星寒心情更受沖擊,雙手不由緊握成拳,竭力克制自己不讓情緒外泄。是呀!在自己那麼殘忍地對待她後,又怎能奢望她不恨他呢?

每一思及往事,冷星寒都覺不能原諒自己了,更何況她是那個深受其害者?七年前,他將她傷得體無完膚,憑什麼希冀她會心無怨尤?

屋內三人一時皆無語,不約而同都回想起七年前發生的那段愛恨糾葛、情仇交纏的如煙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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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5:32:16 |只看該作者


一匹快馬馳進冷家堡,江南分部冷記糧行的總管萬奇,派人送來一封書信。

冷家堡堡主冷星寒踞坐廳堂之上,展讀手中書信內容,那宛似千年寒冰不融的冷眸,很難得地浮現一抹快意神色,讓他冷峻的臉龐因而柔和了些許。

「大哥,萬奇捎來什麼信息,瞧你樂的。」一旁的步青雲不禁好奇。

「水重生已經答應婚事了。」冷星寒唇角微彎,勾出一弧哂笑。

「大哥當真打算娶那蘇州第一美人水映月麼?」

婚事談成,步青雲本當恭賀老大一番才是,但他心里明白這不是件單純的婚姻,教他如何向準新郎倌賀喜呢!坦白說,他對老大的作法甚至還有點不敢苟同哩,無論如何他是不贊成傷及無辜的。

「當然。」冷星寒語氣堅決,不容質疑。

這件婚事他已籌畫多時,並且在萬奇努力地游說下,水重生總算也同意聯姻了,他豈會輕易放棄。

「大哥,你不再三思麼,畢竟水姑娘是無辜的。」步青雲不死心地想勸他打消原意。自從老大告訴他全盤的復仇計畫後,自己都數不清勸過他幾回了。

「父債女還,天經地義。」冷星寒不為所動,一意孤行。

「冤有頭債有主,你只要找水重生算帳就好了,何必傷害無辜之人?」

「青雲,你不是當事人,我的心情你根本無法體會。」冷星寒俊逸的臉閃過一絲痛色。仇恨的種子,埋藏在他心中長達二十年之久,已經根深柢固,絕非旁人三言兩語就輕易化解得了的。

「罷了!但願大哥將來不要後悔才好。」步青雲知道他的心已被仇恨困縛住,只好言盡于此。

「不報此大仇,我才會後悔。」冷星寒冷硬地回他一句。

「好吧,那小弟是不是該恭賀一下新郎倌了?」

「你明知這樁婚姻沒什麼好賀喜的。」對他的譏諷,冷星寒不悅地板起臉。

「不管怎樣,能娶得蘇州第一美人為妻,還是可喜可賀吧!听說未來的嫂子有沉魚落雁之貌,傾國傾城之姿。大哥,或許是我多慮了,搞不好你會陷入情關,深深為嫂子著迷,從此忘卻復仇這回事呢!」步青雲猶不怕死地揶揄他一番。

「哼,漂亮的女人又不是沒見過,就算她是廣寒仙子下凡塵,我也絕不會動一點心。」冷星寒不屑地嗤之以鼻。

投胎到水家算她倒楣,就得為二十年前他母親所受的凌辱償債。水重生,等著吧,你的報應就快臨頭了。

冷星寒英俊出塵的臉上,驟然攏上了一層狠戾冷酷之色。

☆☆☆

蘇州不僅山水宜人,風光明媚,當地的手工刺繡亦頗負盛名。

由于蘇州姑娘手巧,個個擅長刺繡,蘇繡因而馳名天下。而個中最翹楚者,當推水府的千金,有「繡聖」之稱的水映月姑娘。

水映月,不僅長得花容月貌,被譽為蘇州第一美人,她那一手精巧的刺繡功夫,更是堪稱一絕,令人津津樂道。

蘇州城內一家巧繡坊,打的就是展售水映月姑娘繡品的旗號。那繡品簡直供不應求,售價自然也水漲船高,昂貴得不得了。

水重生是蘇州富豪,水映月千金之軀,原本犯不著出售自己的繡品;但自從三年前她應蘇州府尹之請,呈獻了一件「龍鳳呈祥」的繡繻進宮為皇後賀辰之後,她那巧奪天工的針繡作品,讓宮中的公主嬪妃們驚嘆不已,從此聲名大噪,一繡難求,人人趨之若鶩,都以擁有水映月的親手繡品為榮。

想當然爾,這間巧繡坊的老板,定然就是被蘇州人尊稱為「水大善人」的水重生員外了。

水府庭院深深,房宇連檐錯落,園中幽亭雅榭,一幢繡閣朱樓深藏花圃蔭中,此處即是水府千金水映月的閨閣──明月樓。

水映月端坐在繡架之前,一雙巧手忙碌地穿針引線、描龍繡鳳。繡架上的作品「送子觀音」已接近完成階段,她必須再加把勁趕工,好趕在商員外愛孫出生前送到他府上。

商員外是蘇州首富,也是水重生的至交好友,他的長媳懷了頭胎即將分娩,水映月遂在父親授意下,繡了這幅應景的送子觀音繡作,準備送到商府討個好彩頭,預祝商家能夠一舉得男。

在繡架前凝神靜氣,專注于刺繡的水映月果然不負她蘇州第一美人的封號,但見她生成──

蛾黛眉,彎如月;湛秋波,雙剪明;櫻桃口,齒編貝;肌勝雪,臉襯霞;細柳腰,不盈握。著一襲淡紫繻衫湘裙,垂腰秀發如黑緞般柔亮,真個是紅粉美嬋娟、絕世玉佳人!

「小姐、小姐!」這時,水映月的丫鬟紫燕,一路從回廊嚷著跑進房內。

「紫燕,發生什麼事了?瞧妳急的。」垂首斂目的水映月這才一掀羽扇似的長睫,盈盈秋水疑詫地看向侍女。

「紫燕要恭喜小姐、賀喜小姐!」紫燕喜孜孜笑道。

「我喜從何來呢?」水映月神情一愣。

「小姐,老爺已經替您訂下親事了。」

「嘎?哎!」水映月心中一凜,微一晃神,竟被針兒刺破了手指頭。

「哎呀,小姐,您怎地這麼不小心哪?」

紫燕跳著腳急道,想抓過小姐的手指察看,水映月卻若無其事地將冒出血漬的指頭放入口中輕吮。

「妳別瞎緊張,挑針刺繡總會有被針扎到的時候嘛。」水映月笑著安慰侍女。「倒是妳剛說的消息才教人吃驚。」

「小姐,這有什麼好吃驚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姐年已十八,要不是老爺舍不得您,才不會拖到現在呢!」

「這麼說我爹現在就舍得了?」水映月玩笑著道。

「不舍也得舍呀,再拖下去就會──留來留去留成仇啦!」紫燕摀著嘴笑。

「死丫頭,妳胡說,我才不想嫁人,我要陪爹一輩子。」

「天下父母心,小姐有好的歸宿,老爺才會放下一顆心呀!」

由于水映月是水重生的獨生愛女,他的確舍不得太早將她出嫁,因此縱使登門求親的豪門貴公子不少,水重生卻一一婉拒。

但,眼看女兒年已十八,再不出閣就要變老姑娘啦,他這做爹的人這回就算再不舍也得舍了。更何況,這次上門提親的冷家堡財大勢大,幾乎掌控了全國經濟命脈,凡是經商之家都得罪他不起,因此,即使女兒必須遠嫁西塞,他也只好忍痛點頭。

不過,讓水重生稍感欣慰的是,眾人皆知冷堡主眼高于頂,能夠看上他女兒,也算是他們水家的造化,他又豈敢說個不字呢!再說萬總管也向他提過,未來冷星寒帶著妻子遷居蘇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爹這次為什麼沒先問問我的意思,就擅作決定了呢?」水映月十分納悶。

以前,每當有媒人上門提親,爹總會告訴她男方的人品及家世,然後再征詢她的意見;而她由于知道自己娘親早逝,爹將對娘親全部的愛轉而疼寵她,因此也不忍心太早離開父親,故而總是推辭每一門婚事。這次爹提都沒向她提起,就訂下親事,讓她頗為意外。

「小姐,我听老管家說,這次上門提親的人來頭太大,老爺根本推辭不了,所以才沒事先跟小姐商量,因為就算小姐想反對也不成的。」

「是嗎?」水映月頗為訝異。

之前來提親的人家也不乏朝廷高官子弟,為何她爹就可以回絕呢?這次,男方究竟是什麼大人物?

「紫燕,那妳可知道這回來提親的人家是什麼來頭麼?」

「老管家說,未來的姑爺是西北霸主,在我們江南地區也設有據點,所做的營生遍及全國各地,他們冷家堡的財力,連朝廷都不敢小覷呢!」

「西北霸主?」水映月心頭一凜,霸主這兩個字听起來怪駭人的。

「西北的哪里?」她擔憂地攏起秀眉,自己可不想離開家鄉太遠。

「听說冷家堡在酒泉郡。」

「什麼?酒泉郡?那地方已經快靠近嘉裕關了呀!」水映月面色如土,差點哭了出來。她的腦海已經浮現狂沙卷肆、寒風刺骨的邊塞荒涼景象。

「的確是遠了點,但也無可奈何,老管家說咱們得罪不起冷家堡。不過還好,來提親的人也說了,若小姐不慣西塞的生活,姑爺也有可能會南遷的。」

「媒人說的話妳也相信?為了說成婚事,死人都可以讓他們說成活人。」水映月不以為然。

「小姐,不管怎樣,這件婚事已成定局,您再煩惱也不能改變什麼,不如就想開點吧!換個角度想想,能匹配姑爺這樣的豪杰人物,未嘗不是小姐的福份哩!」

紫燕雖是這麼安慰她,但水映月美冠天下的容顏卻鎖上一層輕愁。遠嫁西北邊塞,未來的生活究竟是福是禍,她能適應當地嚴寒的氣候嗎?

思及此,水映月心中竟莫名地泛上一層不安。

☆☆☆

黃道吉日,冷家堡堡主迎娶蘇州第一美人的盛大排場,轟動了整個蘇州城。

不過教人遺憾的是,到水府迎親的並不是冷星寒本人,而是由他的拜弟步青雲,代表新郎迎娶新娘到酒泉郡拜堂成親。而當初說成婚事的冷記糧行總管萬奇,則陪同女方送嫁至酒泉郡,當然最令他高興的是,自己可以趁機向主子討杯喜酒喝。

冷星寒行事一向低調神秘,想見他廬山真面目並非易事,卻沒想到他連迎娶新娘都不肯露臉。大伙兒心中難免失望,畢竟人人皆有好奇心,誰不想一睹這位傳奇人物的風釆呢?

水映月嫁出水府大門,是循古禮坐上一頂大紅花轎,但一出蘇州城門,立刻換乘一輛大馬車,陪嫁的丫鬟紫燕,也隨同在馬車內照料新娘子。

水府的人送迎親隊伍出了蘇州城門,雙方依依不舍地揮手道別。小姐遠嫁西塞,這一去路途千里迢迢,再聚首不知何年何月?眾人不勝欷歔,心里都萬分難舍這位貌美如花、性子溫柔,待人極為和氣的大小姐。

但,要說最最舍不得的人,那自然是水重生了。一見女兒坐上花轎,立刻難過得躲到房中悄悄紅了眼。他萬萬沒想到遠在西北的冷家堡竟會派人前來提親,偏偏自己又難以回絕。早知道會如此,他該早早將女兒許配給蘇州附近的人家才是,也免得父女倆千山阻隔,今後想見上一面都十分困難。

早知道、早知道……卻已太遲了呵!水重生真是後悔莫及。

☆☆☆

遠至蘇州迎親的車馬隊伍,經過長途跋涉,終于回到酒泉郡。

步青雲先安排新嫁娘住進一家客棧休息一夜後,第二天,又是一頂大紅花轎,吹吹打打將新娘子娶進了冷家堡。

花轎進了冷家堡,這回新郎倌總算露面。冷星寒等在城堡門口,親自踢轎門將水映月迎進大廳交拜天地、行禮如儀。

盛大的婚禮賀客盈門,喜筵直到中夜方散。客人陸續辭歸後,接下來才是一對新人的有情天地。

水映月鳳冠霞帔,臉遮綾羅紅巾蓋頭,羞人答答端坐在床緣,此刻,她的一顆心七上八下跳得好急。只因她听見一陣沉穩的步履聲踏入屋內,接著听到喜娘的賀喜聲,才知是自己的夫婿已經進入洞房。

「恭喜新郎新娘,祝堡主、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喜娘說著吉祥話。

「唔,忙了一整天,妳們也累了,下去歇著吧!明日再到帳房領賞去。」

編進水映月耳膜的,是一陣低沉嚴肅的男人聲音。水映月的心跳更快了,想到紫燕說過自己夫婿是西北霸主,難怪連聲音都帶著威儀,那麼……他會不會是個霸氣到難以相處的人呢?

水映月發現自己的雙手,竟不可抑地微顫著。

「謝謝堡主,夜深了,請安歇吧!奴婢們告退。」

水映月又听見喜娘的聲音,接著听到自己的陪嫁丫鬟紫燕也說話了︰

「小姐,燕兒明天早上再來伺候您。」

「嗯。」水映月輕輕頷首。

一干人離去,門被喜娘順手帶上後,房內頓時靜寂下來。

冷星寒並沒有立刻揭去新娘蓋頭的打算,反而好整以暇地在桌案旁坐了下來。他端起桌上的交杯酒,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他的復仇戲碼今晚才將開鑼,好戲還在後頭呢!

瞥一眼坐在床緣的新嫁娘,螓首低垂、兩手交疊擱在腿上,一副端莊的大家閨秀模樣。蘇州第一美人?听說還有個繡聖的雅號,只可惜錯生了家門,注定她今生無法匹配良緣,必須為她父親二十年前的獸行贖罪。

他曾誓言,母親生前遭受的凌辱,定要從仇家的女兒身上討回公道。而五名仇人中,只有水重生成了親,並且生下一女,所以水映月也就成了唯一的代罪羔羊。這是她的宿命,怨不得人,誰教她哪家不去投胎,偏要生在水家呢?

一口飲盡手中合巹酒後,冷星寒才拿起桌上的挑頭秤桿,起身踱到床邊。他倒想見識一下蘇州第一美人,是生成怎樣的國色天香?

秤桿挑起蓋頭一角時,冷星寒瞥見新娘疊放在腿上的縴縴素手,緊張得交握起來。他牽唇一笑,利眸忽爾放柔,臉上的線條也不再緊繃,在掀開新娘蓋頭的剎那,他已巧妙地隱藏所有心思,換上一副溫文的面孔。

水映月緊張得呼吸險些停頓!扒頭尚未掀起,她已感受到站在她跟前男人那股迫人的氣勢,仿佛泰山壓頂般,教她差點喘不過氣來。待蓋頭一揭開,她更是羞垂粉頸,不敢抬頭注視自己夫婿。

冷星寒卻抬起她下顎,教她的美麗無所遁形,一覽無遺地呈現在他眼前。

此刻,唯有四個字足以形容冷星寒內心的強烈震撼──驚為天人!

美!確實美極了!美得教人屏息,美得教人驚嘆!丙然是人間絕色,不負她蘇州第一美人的封號。冷星寒的心激蕩起一圈圈漣漪,但他很快就壓下那股異樣的波濤。他告訴自己,這是每一個男人見到美麗的女人難免都會有的正常反應,並不代表什麼特殊意義。

她是仇家之女,不過是他復仇計畫中的一顆棋子罷了!他有自信不至讓她的美麗迷惑,二十年來蒸騰的仇恨火焰,已鑄煉出他一顆鐵石心腸。在他的意識里,唯有一個「恨」字充塞腦海,仿佛驅策他活下去的力量,就只是為了復仇。而這幾年來,他也的確先後鏟除了四個仇家,現在就只剩下水重生一人了。

說到這,水重生也著實狡猾,他原名叫卓平,居然改名換姓娶妻生子,並且遷到蘇州落籍,還博得個水大善人的偽善美名;又有誰知他當年竟是個殺人越貨、無惡不做的盜匪呢?

就因為卓平隱姓埋名,害他追查了許多年,才打听到他的下落。知道他有個女兒後,冷星寒的復仇計畫便在心中成型,他決定要為二十年前母親所受的羞辱討回公道。

握住她下顎的手指傳出溫熱的力道,他的鼻息拂掠過臉上,更教水映月的心止不住顫栗。十八年來養在深閨,生平第一次跟男人有如此親昵的接觸,直教她羞不可抑。

他是個極為高大俊美的男人,炯亮的雙眸凝注在她臉上,那仿佛能灼人靈魂的目光,讓水映月感到口干舌燥、呼吸不暢,不覺逃避地合上雙眼。

「妳累了麼?」忽听低沉的嗓音溫柔輕問。

這聲音,跟剛才對喜娘講話時的冷肅有天壤之別,讓水映月緊繃的神經松弛不少。她再次張眼對上他黝黑的眼眸,紅著臉輕點了下頭。

冷星寒這才放開手,坐到她身畔,歉疚地說道︰

「真抱歉,我該讓妳在客棧多休息幾天,再迎娶妳過門的。但,我就是遏不住想早些見到妳的心,害妳累著了,我心里真是過意不去。」

「呃,沒關系的。」水映月低頭抿唇一笑。她沒想到這位西北霸主竟如此溫文有禮,心,頓時涌上一股溫馨的暖意。

吳儂軟語,是江蘇特有的口音,語調本就旖旎動听,加上水映月柔軟的嗓音,更像仙樂飄飄動人心弦。冷星寒感覺心口又輕抽了下,不由懊惱地輕啐自己一聲。暗中深吸了口氣,待略顯紛亂的心神平復後,才從腰帶間拿出一個繡囊,取出里頭的一只玉環,柔情萬千地告訴她︰

「這只玉鐲,是我送給妳的見面禮。我們訂親後,我心里就想著要送妳一份別出心裁,又深具意義的禮物。跑了好多個城市的玉器店,也尋找了許久,總算讓我發現了這只玉鐲。」

這只玉鐲有什麼奇特之處麼?水映月好奇地看著他手中翠綠晶燦的鐲子。

「這只玉鐲有個名,叫『星月翠環』。妳瞧──」冷星寒笑指翠綠得仿佛滴得出綠水來的鐲環。「這鐲環內有兩顆白色點狀紋理,一似月形、一肖星狀,故名星月翠環。更巧合的是,它剛好也是妳、我的名。所以我一見之下大為歡喜,立即將它買下來,準備送給妳當見面禮,妳可喜歡麼?」

說罷,他執起她柔荑,將玉鐲套入她縴細的手腕。瑩白的皓腕配上翠綠的玉鐲,更是相得益彰。

水映月撫著腕上晶瑩璀璨的玉鐲,心房又被甜蜜的喜悅盈滿。

「好漂亮的玉鐲,我很喜歡,謝謝。」她輕聲道謝。

「我們已是夫妻,不用如此客氣。」冷星寒露出一個帥氣的笑容。「夜深了,妳也累了一整天,早點歇著吧。」

水映月頓時心如小鹿般亂撞,羞得連粉頸都像染上一層胭脂般紅透。她憶起了出閣前,乳娘告訴她洞房花燭夜的夫妻人倫之道。

看她斂眉垂首、嬌羞滿面,冷星寒唇角揚起一絲不易教人察覺的哂笑。

接下來就是玷污仇家女清白女兒身,為娘討回公道的時候了。

他抬手替她取下頂上鳳冠,又月兌卸起她身上的霞帔……

「相……相公……」水映月氣息微亂,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月,叫我星,從今後咱們就像那星月翠環里的星月一般,相伴相隨永不分離。」冷星寒柔情蜜意地在她耳畔輕語。

「唔,星……」水映月溫順地點頭。

冷星寒滿意地彎唇微笑,接著又松開她發簪,讓她一頭濃密青絲滑過香肩如瀑般瀉下。現在的她,一襲新娘禮服已被褪下,只剩一件粉色中衣,襯著黑亮烏雲,清靈得像是落入凡塵的仙子。

冷星寒霎時也看得迷醉了!情不自禁攬過她腰肢,溫潤的唇狂野地覆上她紅菱的香軟。

唇舌糾纏,難舍難分,冷星寒一吻就是如痴如狂、欲罷不能。

水映月幾乎被他霸氣的熱吻燒融,嘴里不可抑地輕吐嚶嚀。她的嬌吟更助長冷星寒原始的野火,進一步將她身上羅衫褪盡,一具縴合度、完美無瑕的露脂雲胴,毫無遮蔽地果裎在眼前。

雄性動物天生的征服欲立即令他全身繃起,迅速月兌去自己衣裳後,冷星寒將她推倒在繡枕上,偉岸的身軀緊跟著纏貼上她玉體,狂肆地尋求銷魂蝕骨的刺激。

當冷星寒的堅硬佔領了水映月柔軟的處子身軀剎那,看她忍痛蹙眉的嬌弱模樣,心底竟升起一股憐惜之情,這……意味著什麼?

是情是欲、是愛是恨?冷星寒已無暇解析,也不想多費心神思量,只知道盡情投身無邊無際的暴河中,讓波浪沖擊般的快感全然淹沒自己。

而初識情滋味的水映月,也在夫婿熟練的技巧帶領下,奉獻出完全的身與心……

☆☆☆

黎明,東方一線曙光乍現,破窗照入春色無邊的新房。

昨夜花燭洞房,幾度雲雨過後,初解人事的水映月疲累地在夫婿懷中沉沉入睡。而一向在五更早起練武強身的冷星寒,雖然經過一夜貪歡,仍然在清晨時分精神飽滿地睜眼醒來。

他習慣性地推被欲起,卻赫然發現胸前偎貼著一個嬌美的人兒。

冷星寒神情微變,憶起昨晚兩人的繾綣纏綿。

他不是沒有過女人,卻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像她一般,在床笫間如此取悅他,讓他的身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及歡娛!

在佔有她的甜蜜過程中,仿佛有一縷情愫若有似無地自他胸口灑落、在心底沉澱。可她是仇家之女,他不該對她有這種感覺呀?冷星寒苦惱地鎖起兩道英挺的劍眉,但很快,他就為自己找到一個解釋得通的理由──

那是因為他等候了漫長的二十年,終于在昨夜替母親一雪恥辱。他相信昨晚在她身上得到的高度快樂,只是一種復仇後的快感罷了,沒什麼值得困惑的。

釋懷後的冷星寒,決定起床進行每日的例行練功,但他才一挪動身軀,水映月就驚醒過來。

她張開美目,映進眼簾的是夫婿赤果的精壯體魄,昨晚歡愛的情境立即浮上心頭,意識到自己此刻也是未著寸縷時,她滿臉通紅地挪退了身子。

原本欲起身的冷星寒,見到她嬌羞模樣,不覺又被吸引住目光。突然,他竟眷戀起這溫暖的被窩,再也舍不得下床了。

猿臂一伸,他將她攬回懷中,沉聲笑道︰

「月,抱歉吵醒妳了,昨晚睡得還好麼?」

「嗯。」她小鳥依人般偎在他寬闊的胸膛,輕點螓首。

「真的?」冷星寒厚實的手掌撫向她光滑的月復肌,語調曖昧地低問︰「這兒還疼麼?昨晚我太貪心,一定累著妳了。」

昨晚他的確失控了,他從來不曾如此貪戀一個女人的胴體,對她一次又一次地需索無度,仿佛永遠要不夠她似的。

對他旺盛的精力,水映月的確有點招架不住,但不可否認,除了初時感到短暫的不適外,他幾次的求歡,動作狂野中又不失溫柔,讓她在羞怯生澀中也能感受一波波的驚喜,跟著他一起攀上最愉悅的高峰。

對冷星寒的關心,這次水映月的回答換成搖頭,卻仍羞笑不語。

「那就好,不然我可是會心疼呢!」冷星寒更沒料到自己竟會甜言蜜語地哄起女人。「月,天色還早,妳可以再睡會兒,別急著起床,這兒可沒有新媳婦拜見公婆那一套繁文褥節。等用過早膳後,我再帶妳到堡內各處走走,熟悉一下這里的環境。」

听到夫婿要親自帶她去認識環境,水映月的心飛揚起來。在嫁程途中,她曾听步青雲說過,冷家堡堡主日理萬機,是個大忙人,忙到連到蘇州娶親都抽不出時間,因此才由他代為迎娶。沒想到今日他卻願意忙里偷閑,準備親自為她介紹新居環境,怎不教她受寵若驚呢!

想想當初還為了要遠嫁西北,心中充塞著一股不安的情緒,看來是她多慮了。自己真是個幸運的人,夫婿不但人品出眾,性子更是溫柔體貼,得夫如此今生足矣!

西北氣候雖較江南冷瑟,但此時的水映月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寒意,因為她心中已被層層的溫暖包圍。對未來的婚姻生活,她有著最美麗的憧憬,也相信幸運之神將會永遠眷顧她。

然而,世事總無常、人心更難料!她當時豈又想得到自己的婚姻,原來只是場有計畫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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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茶來了。」

罷才客人進門後,乖巧懂事的水忘塵即自動到後面灶房準備茶水,此時他端出茶盤,童稚的聲音打斷了三個大人短暫的回憶片段。

「叔叔,請喝茶。」他很有禮貌地招呼客人,看得出水離情頗注重孩子的教養。

「謝謝你啊!忘塵真是個乖孩子。」步青雲習慣將心意表現在言詞上,立即以贊美表達心中嘉許之意。

冷星寒則是情感內斂之人,向來不輕易將情緒形露于外,內心卻免不了激蕩起伏著。忘塵,這孩子是他的至親骨肉呀!疼惜的眼神不覺也憐愛地專注在他身上。

孩子身體里流的是自己的血液,他實在想不通,當初為何會泯滅人性,竟想逼映月打胎,終致落得妻離子散的下場……只能說當時的心智被仇恨蒙蔽了吧!

冷星寒一面深深懊悔,一邊也暗自慶幸,衷心感謝上蒼對他的厚愛,他們母子竟奇跡似地存活下來,讓他還有補償他們的機會。

「水嫂子,往事縱使不堪回首,但其間難道全然沒有值得妳追憶之處麼?」冷星寒接續了適才的話題。畢竟新婚之初,他們也曾擁有過一段甜蜜的生活呀!

默然片刻,水離情才淡淡答道︰「前塵往事,如大江東去不復返,重要的是往後的人生,日子總得過下去,一味地追憶于事無補。」

七年艱困生活的淬礪,已將昔日柔弱的她歷練得堅強。

聞言,冷星寒不禁黯然,明白自己傷她太深。他曾無情地告訴過她,對她的千般好都只是作戲罷了,又怎能冀望她會懷念那段虛情假意的恩愛呢!

然而,她能死里逃生,冷星寒相信這是上蒼悲憫,賜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若是散盡家財能換得她的寬宥,他絕不會皺一下眉頭;甚至要他以性命相殉,他也在所不惜。

「水嫂子,請恕在下冒昧,有件事我想跟妳打個商量。」沉默半晌,冷星寒才又開口。他已想出照顧他們母子生活的方法。

「莫爺客氣了,有什麼事請只管吩咐就是。」水離情知恩圖報,在她心中已將這兩位雪中送炭的陌生人視為恩人。

「是關于忘塵這孩子的事。」從此刻起,他要負起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更要彌補以往的罪過。今後,他絕不會再讓他們母子倆過一天苦日子。

「塵兒?他怎麼了?」孩子是她的心頭肉,水離情不由緊張起來。

「水嫂子別擔心,忘塵沒什麼事。只是這孩子跟我甚為投緣,因此想收他為義子,不知嫂子意下如何?」在未得到她的諒解之前,冷星寒暫時還不敢暴露自己身份,而要照顧他們母子,唯有用這個名義才師出有名。

「這……」水離情始料未及,一時怔住。

「是啊、是啊!」步青雲雖弄不懂老大心思,但,總之幫忙敲邊鼓絕對錯不了。

「我大哥很喜歡忘塵,忘塵若能當他義子,他定會疼愛得不得了。」

站在一旁的水忘塵畏怯地望了冷星寒一眼。坦白說,別人都有爹,他也很想有個爹疼愛;但若要他選擇的話,他寧可選擇那位和藹可親的錢飛叔叔。莫仇大爺看起來好嚴肅,一副難以親近的模樣,當他義子會不會很辛苦呢?可他是個孩子,凡事都得听大人安排,水忘塵只好壓下心中念頭,靜候母親的決定。

水離情猶疑了。她和這兩人素昧平生,他們一個慨贈三十兩,一個想收塵兒為義子,但他們究竟是什麼來歷,自己根本不清楚,怎放心隨便答應陌生人呢?再說孩子是她的一切,更勝過她的生命,真要讓他當別人義子,她還真是萬分不舍的。

「水嫂子,這個要求或許很冒昧,但請妳相信我們絕無惡意。在下只是覺得忘塵孝順懂事,為了外公外婆的病,小小年紀竟願賣身為奴,因此才想收他為義子好好栽培。這孩子聰明伶俐,也到了該入學堂的年紀吧?」冷星寒見水離情面有難色,遂進一步解釋自己的心意。

「我並不知道塵兒要賣身之事,這孩子竟瞞著我……」說到了水離情心中的痛,她不由鼻酸起來。

塵兒是早該上學堂了,卻由于家貧而無法如願,水離情只能自己教他識字。但由于她雙目失明,教孩子讀書認字總有不便之處,因此水忘塵學習的進度相當緩慢,這一直是水離情的隱憂。她也不願孩子目不識丁,將來沒有出頭之日,而今被這位莫爺 語道破,令她心里相當難過。

「所以我才說這孩子孝順懂事,為了怕妳傷心而瞞著妳,卻不知這麼做會毀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窮人家的孩子,但求三餐溫飽,哪敢奢望未來的前程呢?」水離情感嘆不已。縱使她想栽培孩子,卻是有心無力呀!

「水嫂子,若妳同意讓忘塵當我大哥的義子,我大哥定會全力栽培他的。」步青雲又加入勸說行列。

「這……我們素昧平生,怎好麻煩莫爺,莫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思慮再三,水離情決定推辭不受。

雖說有人願意培植塵兒的確令她心動,但轉念一想,做人還是別太貪圖利益,為了送塵兒進學堂而讓別人收為義子,這與賣孩子又有什麼兩樣?塵兒不幸生在貧家門,也只有認命,只要他日後堂堂正正做人,就算將來只能當個販夫走卒,也活得心安理得呀!

「水嫂子,請妳相信在下是誠心要收忘塵為義子的。為了孩子的前途著想,希望妳能重新考慮一下,三天後我們再來听妳的回音。」冷星寒不死心地訂下三日之約。

「這個……」水離情為難不已。

「好啦、好啦,水嫂子,就這樣吧!妳再琢磨琢磨,三天後我們兄弟再登門拜訪。」步青雲也跟著一唱一和。

「那就這麼說定,我們先告辭了。」不讓水離情再有推拒的機會,冷星寒對步青雲使個眼色後,兩人隨即起身道別而去。

「這,莫爺、錢爺……」水離情想阻止卻已不及,只能怔楞在當場。

☆☆☆

一出青板巷口,回頭看看距離水家屋子已遠,步青雲終于忍不住積壓在心中的疑惑,哇啦哇啦叫嚷起來︰「大哥,你為什麼不干脆跟大嫂、小佷兒相認,還要用化名瞞著他們,你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離情、忘塵──遠離情愛、忘卻前塵!」冷星寒痛心疾首。「光听名字的寓意,就知道她對我的怨懟有多深,若我表白身份,只怕她也不肯相認。」

「大嫂活月兌月兌就是人證,而星月翠環則是物證,人證物證俱在,大嫂若不相認也難以自圓其說吧?」

「若她堅不相認,我又能奈何!別忘了,當初我已給她一紙休書,夫妻關系早不存在,我能強求她什麼呢?」冷星寒鎖緊眉峰,滿臉無奈。

「那……忘塵總是你的骨肉,大嫂不能阻止你們父子相認吧?」

「青雲,莫非你又忘了,當我得知映月懷了身孕時,我是怎麼殘忍打擊她的?我無情地逼她拿掉孩子,告訴她我不要體內流有仇人血液的骨肉。當初我狠心不要孩子,而今又有什麼立場苞她爭奪忘塵?」

「這……」想到七年前老大的作為確實是絕情些,步青雲也無話可說了,只能問問他今後的打算︰「那,大哥現在準備怎麼做呢?」

「重新開始。」冷星寒堅定地表示。「我要跟映月從頭來過,重新贏回她的心。」

「所以大哥才以化名隱藏身份,並且想收忘塵為義子,這樣才有理由接近他們母子,我說的對吧?」

「沒錯,這不僅是為了要接近他們,更為了照顧他們母子。」

「好吧,那小弟就預祝大哥早日贏回大嫂的心,闔家團圓嘍。」

「這件事成不成,還得多仰仗你。」

「什麼?」步青雲愕住,一時無法會意。

「三天後,你替我去听映月的答復,若她還是不同意,你必須負責勸說到她點頭。」

「為什麼是我?」步青雲大聲抗議。「當初對不起大嫂的人又不是我。」

「由第三者出面去談比較好說話,再者,你天生有親和力,忘塵跟你似乎較親近,若映月堅不答應,你還可以從忘塵那兒下手。」冷星寒分析道。

「可是……」為什麼他七年前惹的禍,要他替他收拾爛攤子?步青雲心里不平地嘀咕。

「別再可是了,這是我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你別不識抬舉。」冷星寒冷冷地提點他一句。

「我有什麼罪,要我戴罪立功的?」步青雲又大聲嚷嚷起來。

「謊報『軍情』之罪。那個所謂的神秘幫會,是你跟萬奇暗中搞的鬼吧?」這次,冷星寒直接把話挑明。

「呃……」步青雲張大嘴,卻回答不出個字兒。

「這件事我不追究,但條件是你必須負責讓你大嫂點頭。」

「大哥,我承認捏造事由誆你出堡,但這無非是想讓你振作起來。沒想到這一趟江南行,竟讓你意外地與大嫂重逢,難道這還不夠將功折罪麼?」步青雲據理力爭。

「不夠,收得成忘塵當義子,你才能免去罪責。」冷星寒酷酷地沒得商量。

「為什麼只有我?這件事萬奇也有份。」步青雲很沒義氣地想拖個人墊背。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整件事你是主謀,萬奇充其量只能算是幫凶罷了。」他一雙銳眼可是明察秋毫。

「哇!我怎麼這麼倒楣呀!」步青雲呼天搶地。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誆他出堡還不是替他著想,沒想到卻給自己惹了這麼個大麻煩。不過,話說回來,能夠見到大嫂逃過七年前那場浩劫,他的心其實還是滿欣慰的。

而冷星寒早就不理會在那兒捶胸頓足的步青雲,大步回冷記糧行去了。

☆☆☆

三天後,步青雲又到了青板巷口。遠遠就瞧見幾個孩子在巷口玩耍,水忘塵也跟他們玩在一塊兒,步青雲趨前將他帶到一旁。

「錢叔叔!」水忘塵高興地喊他一聲。

「乖,忘塵,叔叔問你,你外公外婆的病好些了嗎?」步青雲未雨綢繆,先來個「軍情」調查,待會兒說不定派得上用場。

「大夫說外公外婆患的是老人家的慢性病,病情時好時壞,所以平常要多吃些補藥跟補品,可是……」

「可是那要花很多錢,對不對?」步青雲接下他的話。

「是啊!」水忘塵點頭。

「唔,好。」這件事先打住,步青雲繼續打听下一個訊息︰「忘塵,莫叔叔想收你當義子的事,你娘答不答應?」

「不知道,我娘沒說。」這次,水忘塵搖頭。

「哦,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想不想莫叔叔當你義父?」

「我……」水忘塵吞吞吐吐,欲語還休。

「你說說你的想法,沒關系。」步青雲給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呃,錢叔叔,我可不可以當你的義子?」水忘塵提起勇氣說出自己的心願。

「嗄?」料不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步青雲不由傻眼,失笑道︰「忘塵,你不喜歡莫叔叔嗎?」

「也不是啦,可是莫叔叔好嚴肅,我有點……怕他。」

「忘塵,莫叔叔會比較嚴肅,是因為他有一段傷心往事,所以才不苟言笑;其實他人很好的,相處久了你自然明白。」步青雲準備開始「拐」小孩。

「真的?莫叔叔有什麼傷心往事呢?」小孩不知大人的陰謀,天真地被挑起了好奇心。

「唉,你莫叔叔原本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不幸多年前因為妻子難產,失去了最摯愛的妻兒,他是個有情有義的痴情漢,為了追念妻子立誓終身不再續弦。然而,他龐大的家業將來卻後繼無人,因此,他一直想收個義子繼承家業,卻苦于尋不著合適的有緣人,這次見著你後十分喜愛,才向你娘提出收你當義子的要求,就不知你娘作何打算了。」

「莫叔叔好可憐喔!」果然,水忘塵的同情心油然而生。

「是呀!所以,待會兒如果你娘不答應這件事,你就求求她。唔……就告訴你娘,說你想上學堂,也想有個義爹疼……」

步青雲繼續誘拐著小孩,對水忘塵面授機宜一番。

☆☆☆

不出所料,水離情還是拒絕了冷星寒的提議,委婉地告訴步青雲︰

「錢爺,請你轉告莫爺,就說他的好意我們母子心領了。忘塵上學堂的事,我會再想法子,我們素昧平生,實在不好意思勞煩莫爺。」

「水嫂子,妳這樣說就太見外了。俗語說︰一回生兩回熟嘛。我大哥絕無任何不良企圖,純粹是與忘塵這孩子投緣,所以才想栽培他,請水嫂子盡避放心。」步青雲暗地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早想好因應對策,邊對著水離情勸說,邊向水忘塵遞眼色。

「呃……娘,」水忘塵會意過來,立即上前扯著娘親衣袖央求︰「娘,塵兒好想好想上學堂哪;還有,塵兒更想有個爹疼,塵兒也很喜歡莫叔叔,娘就答應了吧!」

「這,塵兒你……」水離情沒料到兒子會有這個心思,不由遲疑起來。

「水嫂子,這一切都是緣份。請恕在下冒昧直言,妳一個婦道人家,眼楮又不方便,獨自撫養個小孩,還要侍奉年邁多病的高堂,那三十兩銀子能讓這個家撐多久呢?妳可要為孩子的將來,跟伯父伯母的病體著想呀……」步青雲又展開三寸不爛之舌游說……

☆☆☆

「好消息、好消息!」步青雲從冷記糧行大門一路興奮地直嚷進大廳。

在廳中等著消息,早已急得坐立難安的冷星寒,聞聲快步迎了出來。

「青雲,怎樣,她答應了麼?」他的焦灼與企盼全寫在臉上。

「幸不辱命!還好我事先串好忘塵幫著央求他娘,否則大概就談不成了。」

冷星寒一顆高懸的心,總算才落了地。「很好,第一步總算成功,接下來的第二步,還要勞駕你再次出面去洽談。」

「什麼,還有第二步?不是說好談成認義子的事,就算將功折罪了嗎?」步青雲臉都綠了,他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擺平。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天嘛。反正你這個二堡主能言善道,我怎好埋沒你的長才。」

「好了、好了,少灌迷湯,說正經的吧!你那所謂的第二步又是什麼主意?」步青雲只有認了。

「我不忍心他們母子住在那麼簡陋的地方受苦,你想個辦法安排他們搬到南莊去住。」冷星寒說出他的構想。

「這個……」步青雲面有難色。「依我看,大嫂人窮志不窮,挺有風骨的,恐怕不會接受這樣的安排。」

「無論如何,不管用什麼法子,你都要設法讓他們遷居到南莊,這樣我才能照顧他們的生活,同時設法挽回你大嫂的心。」

「近水樓台先得月,那大哥也打算跟著遷到南莊去住嘍?」

「那是當然。不遷進去,如何贏回伊人心?」

「好吧,那麼……」步青雲果然不含糊,腦筋當下就運轉起來……「嘿,有了!」須臾,他雙掌一擊,計上心頭。

「快說!」冷星寒可急著。

「大哥,你剛才說過,不管用什麼法子都行,那是不是包括花大把大把銀子也在所不惜?」

「廢話,就算要傾家蕩產,我也不會皺個眉頭。」

「有大哥這句話就好辦,放心,這事包在小弟身上了。」步青雲拍胸保證。

「你還沒告訴我打算怎麼做?」

「我辦事你放心,反正大哥等著驗收成果就是啦!」步青雲故意賣關子。

「好吧,我只問結果,過程我就不多干涉了,你盡避放手去做就是。」對步青雲的能耐,冷星寒是十足信任放心的。

「知道了,打鐵趁熱,我這就安排去嘍。」

步青雲一揮手,急匆匆又掉頭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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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5:33:12 |只看該作者


南莊,位于蘇州城南,是冷家堡眾多房產之一。

以往冷星寒下江南巡視商務時,總會到南莊小住一段時間。不過自從七年前發生家變後,冷星寒不再南下,南莊因此閑置多年。

這些年萬奇只派幾名僕人留守南莊,最近由于水離情要遷居進來,為了怕暴露冷星寒身份,他將原先的僕人調回冷記糧行,另外由步青雲以「錢飛」的化名,重新雇用了一批僕婦。這些僕婦都不識冷星寒及步青雲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們的主人名叫莫仇,而錢飛則是莫爺的義弟。

這日,南莊建築宏偉的大門外停下一輛馬車,駕車之人正是步青雲。

他跳下馬車前座,向坐在馬車內的一家子說道︰

「伯父、伯母,水嫂子、忘塵,咱們已經到家了。」

這時,听到僕人入內通報的冷星寒,也趕到了莊門口。

「你們終于來了。」日夜翹首企盼,總算盼到他們母子到來,冷星寒強抑著激奮的心情,上前含笑招呼。

「莫爺,真不好意思,在錢爺替我們找到合適的住屋前,暫時得在府上打擾了。」水離情很客氣地致意。

「水嫂子,妳這樣說就太見外,既然妳已同意讓忘塵當我的義子,今後咱們也算是一家人,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南莊宅院大得很,你們就安心住下來,還找什麼房子呢?」冷星寒當然要力勸水離情打消另覓住屋的念頭。

「可是……」水離情猶想婉謝他的好意。

「水嫂子,咱們先別說這些,大伙兒別淨在門外站著,到大廳再敘話吧!」步青雲機伶地打斷她的話,隨即引導客人前往大廳。

一行人進入廳堂坐定,冷星寒身為主人,遂先禮貌地問候林旺夫婦︰

「老人家想必就是忘塵的外公外婆了,真是幸會。兩位的身子還健朗吧?」

「多謝莫爺關心,這陣子我跟老太婆的病都有起色,感覺精神多了。」

林旺忙稱謝不迭,一旁的林旺嬸也直點頭。

這對老夫婦年約六旬,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冷星寒雖不知愛妻當年死里逃生的經過,以及拜林旺夫婦為義父母的始末,但現在他們已住進南莊,日後他自會找機會探求答案。而目前要做的,就是先安排他們一家子的住處,以及厘清一下彼此的稱呼。

「那就好。伯父伯母,靜心居位于南莊的北院,十分清靜幽雅,很適合養病,今後兩位就安心住在那兒靜養吧!此外,水嫂子已同意忘塵當我義子,老人家既是忘塵的外祖父母,也就像是我的父母一般,長輩稱晚輩為莫爺如何敢當,以後請叫我莫仇即可。」

「這……這樣好嗎?」憨實的林旺局促地搓著手吶吶問。

「當然好啦,伯父伯母,以後也別喊我錢爺,叫我錢飛就行。現在,忘塵該磕頭拜義爹了吧?」步青雲再幫腔,同時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對喔,當初說好等住處安頓好後,就讓忘塵正式拜義爹的。阿情啊,妳的意思呢?是不是現在就讓塵兒磕頭呀?」林旺嬸也開口說話了。

「嗯。」水離情輕輕頷首。既已同意,什麼時候拜義爹又有何差別呢。

「太好了,忘塵,快過來向你義爹磕三個響頭。」步青雲忙將水忘塵拉到冷星寒身前,囑咐著他道。

痹巧的水忘塵立即跪地,中規中矩磕上三個響頭,甜甜叫了聲︰「義爹!」

「塵兒!」冷星塵心喜不已,扶起水忘塵後,從懷中取出一條如意金煉套進他頸項。「這是義爹給你的見面禮,但願你此生平安如意、長命百歲。」

這是他的親兒呀,雖然骨肉至親還無法相認,但能听他先喊自己一聲義爹,也堪滿足欣慰了。

听忘塵喊一聲義爹,水離情心中也不勝欷歔!

原本她是不想讓孩子認義爹的,但忘塵卻表達他渴望有個爹疼的心聲。為了不忍讓孩子失望,再加上步青雲在一旁勸說,終于促成了這件事。

現在塵兒終于有個義爹了,可……他那遠在酒泉郡的生身之父呢?他卻是狠心不要親兒呀!思及往事,水離情忍不住又心酸起來。

冷星寒、水離情各懷心事,一旁的步青雲腦海里也思潮翻涌──

這次促成大嫂一家人遷居南莊,可真花了他不少心力!

由于在冷家堡相處過一段日子,他深知大嫂外柔內剛的性子,要說動她搬到南莊居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偏老大又丟給他這個燙手山芋,責成他務必完成任務,幸好他這個二堡主腦筋還算靈光,經過一番苦思,終于教他想出一條妙計。反正老大說過,只要能讓大嫂點頭,不管用什麼法子,花多少銀兩都在所不惜。自古以來,有錢就好辦事,所以他也就不客氣,將大把大把的銀子砸了出去。

首先,他要萬奇出面跟青板巷的地主洽談買地事宜,預計將整條巷子都買下,理由是冷記糧行的糧倉不足,買下青板巷的土地,準備加蓋幾座糧倉。

買妥土地,再來就是請住戶遷屋,那兒的住戶都是些窮苦人家,當然少不得又要花些銀子補貼他們搬家的費用。

這些事情「錢飛」當然不方便露臉,從頭到尾都是由萬奇派人代為處理。等買地遷屋諸事搞定後,他才又到水家拜訪,假意要商量忘塵拜義爹的日子,從而得知青板巷已經易主,水家必須遷移還屋之事。

于是,步青雲熱心地自告奮勇,表示願意幫忙找房子。結果可想而知,當然是找了幾天,就回說找不到房子。然後再開始勸說水離情,力促她暫時遷到南莊,再慢慢尋找住屋。

水離情雙目失明,拖著一家老小,小的小老的病,要出去找房子著實也難,而拆屋的期限又迫在眼前,萬不得已之下,只好采納步青雲建議的權宜之計,暫時先到莫爺家打擾了。可她卻怎麼也想不到,這回遷進南莊,根本是來得去不得也,冷星寒是說什麼也不可能再放她走的。

人已經遷進來,接下來就看老大怎麼挽回大嫂的心了,往後應該沒他的事了吧?想到此,步青雲總算如釋重負,渾身感覺輕松無比。

☆☆☆

步青雲才想著可以無事一身輕了,誰知隔天冷星寒又交下另一項任務。

「青雲,麻煩你替我跑一趟川蜀。」他下達這道指令。

「川蜀!做什麼?」步青雲哀叫,心里直怨嘆自己的勞碌命。

「去天奇峰百草谷替我找個人。」

「誰?」

「玉面醫神宮無忌。」

「宮無忌?他退隱江湖已經十載,從沒人知曉他的行蹤,大哥從何得知他隱身在天奇峰百草谷?」步青雲好奇地問道。

這宮無忌出道甚早,十六歲就背著藥箱行走江湖,由于他長相俊美,醫術又高明,因此被武林同道封了個名號叫玉面醫神。

爆無忌行醫十年,有「醫」無類,救活人無數,甚得江湖上黑白兩道人士的敬重。然而十年前,正當他聲譽如日中天之際,不知何故卻突然急流涌退,從此銷聲匿跡,江湖上再也見不到他四處行醫的瀟灑身影,令武林人士惋惜不已。

冷星寒這才對步青雲道出當年結識宮無忌的一段因緣︰

「十年前,宮無忌準備退隱江湖前夕,在一個巧合的機緣下,我無意間在一群盜匪的刀下救了他一命。宮無忌一生都在醫病救人,還不曾欠下別人救命恩情,故而將退隱的處所告訴了我。當時他曾說,或許有朝一日,我會有用得到他醫術幫忙的地方,屆時,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他定會出谷相助,同時也要求我勿對他人泄漏他的行蹤,以免江湖人士前去打擾。那時,我對他這番話並未在意,心想這輩子根本不可能有求助他的地方,沒想到世事難料,事隔十年,我當真有用得著他幫忙的時候了。」人世無常,讓冷星寒也不禁嗟嘆。

「大哥需要他幫什麼忙呢?」步青雲不解地問。

「我想請他來醫治你大嫂的眼楮。」

「哦,原來如此。」步青雲這才恍悟,興奮地說道︰「大哥,江湖傳言,宮無忌的醫術神奇無比,他既然允諾過大哥,想必定會出谷相助,這麼一來,大嫂的眼楮復明有望了呀!」

「但願如此,只是要辛苦你跑一趟川蜀了。」

「為了大嫂的眼楮,再辛苦我也認了。」步青雲這下倒是沒有怨言了,不過,他忽而又想起一層顧慮。「可……大哥,若大嫂復明了,咱倆的身份不就露底啦?屆時,若她不肯原諒你當年的行為,執意要求去,那該如何是好?」

「她眼楮會失明,是我間接造成的,唯有助她重見光明,方能稍贖我的罪孽。就算她復明後不肯原諒我昔日之過,我也絕不會讓她離開南莊,我會用盡一切辦法求得她的諒解。總之,這輩子我是照顧定了他們母子,再也不會放手的。」冷星寒語氣十分堅決,也透著霸氣。

與其說照顧她一輩子,不如說是纏定她一生一世了,步青雲可是相當了解自己這位義兄的脾性。

「大哥,別忘了你已經休離人家,若大嫂堅持求去,你憑什麼強留她?」他不得不點醒,免得老大將來承受不了打擊。

「休了就不能再娶進門麼?」冷星寒惱怒地瞪他一眼。

說中了他心中的隱憂,難怪他要犯惱。冷星寒嘴上雖是說得強硬,心中其實也沒十足的把握。畢竟昔日自己做得太絕,就怕映月對他已經恩斷義絕,今生再也不願與他重修舊好、一家團圓哪!

「那可要看大嫂點不點頭了。」步青雲猶是不怕死地澆冷水。

「我會讓她點頭的。」一再打擊他的信心,冷星寒不由寒了俊臉。

「好好好,那小弟在此先預祝大哥與大嫂未來美好的二度姻緣。」再不識相些,步青雲肯定老大要翻臉揍人了。

「你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就出發吧。騎我的『奔雷』去,它腳程快,可以早些趕回來。」冷星寒這才稍緩臉色交代。

奔雷是冷星寒的愛駒,奔馳起來可以日行千里。平常冷星寒是絕不讓別人踫他愛馬的,這回竟然大方出借坐騎,可以理解他急著想找來宮無忌,早日讓愛妻重見光明的心意。

☆☆☆

遷進南莊已經數天,水離情母子被安排住在西院一幢美輪美奐的樓宇──思月雅築。

今天一早莫爺就到西院,親自帶塵兒上學堂,現在已經快近晌午,塵兒也該下學了吧?孩子第一天入學,水離情難免心有系念,遂到思月雅築的廳軒坐等愛兒歸來。

莫爺派來伺候她的丫鬟羽娟被她支開了,少了活潑愛說話的羽娟,室內顯得沉靜許多,讓她得以整理一下這些日子來雜沓的思緒。

她曾問過塵兒,為什麼苦苦哀求她同意讓他拜莫爺為義爹?塵兒的回答竟是因為他覺得莫爺很「可憐」。

原來錢飛告訴塵兒,莫爺深愛他的妻子,不幸妻子卻在七年前難產而亡,連孩子也沒能救活。如果莫爺的孩子不夭折,年紀正好與塵兒一般,由于思子心切,莫爺才動了想收塵兒為義子的念頭。塵兒這孩子心地善良,基于同情心,故而答應錢飛要拜莫爺為義爹,以撫平他喪子之痛。

而羽娟也告訴過她,自己現在住的這幢樓宇,是莫爺為了紀念愛妻而建,由于莫爺的妻子名叫「思月」,所以小樓特地題名為「思月雅築」。

事實上,思月代表的意涵是──思念映月,不過錢飛當然不能對羽娟實話實說,只能交代她如此告訴水離情,目的是想在她心中營造出莫爺是個深情男人的良好印象。

水離情果然有了深刻的感受!

一樣是七年前發生的不幸事件,兩個男人的表現卻如雲泥之別。莫爺對妻兒有情有義,而「他」呢?郎心似鐵,竟然狠心要殘害自己親生骨肉!雖說事隔多年,但一回想起來,水離情的心猶是傷慟不已。

「娘,我回來了。」水離情正自感傷,忽听門口傳來水忘塵興奮的聲音。

「塵兒!」水離情忙放下心事,也高興地喚著愛兒。

水忘塵跑到娘親面前,卻被娘親眼眶中的淚光怔住。

「娘,您怎麼又傷心了?」他偎進母親懷中,關心地仰視她美麗的臉龐。

「沒有啊,娘只是高興你終于可以上學堂了。」水離情掩飾道。

「那娘是喜極而泣嘍?」水忘塵天真地說。

「你這孩子!」水離情被他逗得破涕為笑,疼憐地擁緊懷中嬌兒。

「水嫂子。」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的冷星寒,這時才開口。

乍听這低沉的嗓音,水離情錯愕了下,莫爺也來了?

「啊,娘,我忘了告訴您,是義爹去學堂接我回來的。」水忘塵忙掙開娘親懷抱,跑向門口將義爹拉進廳軒。

到底是父子天性,血脈相連,經過這幾日相處,水忘塵已經不怕冷星寒的嚴肅,甚至敢膩在他身上撒嬌了。

「莫爺,請坐。是你到學堂接塵兒下學的麼?」水離情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招呼。

「嗯。」冷星寒低應一聲。

想到昨日林旺告訴他的真相,知道她這七年來吃盡苦頭,方才見她眼中隱含淚珠,知她又在傷懷往事,不由教他內心愧疚萬分。

昨天,他到靜心居探望林旺夫婦,特地問起他們收水離情為義女的因緣。結果林旺告訴他的經過,與七年前映月落水失蹤的情形完全吻合。

原來當年映月落水後幸運地攀住了一根浮木,被激流沖到岸邊後她即昏迷不醒。當時林旺正好路過,于是將她帶回家中救了一命。

只是,有幸也有不幸!當映月醒來後,卻發現眼楮瞎了。事後經過大夫的診斷,研判是腦部撞擊到河中暗礁,連帶影響了她雙眼的視力。

映月醒後隱瞞了真實身份,告訴林旺她叫水離情,因為遇人不淑被夫婿休棄,一時想不開才投水自盡。由于林旺夫婦膝下猶虛,而映月也已父母雙亡,同是天涯孤獨人,彼此都相當珍惜這意外的緣份,于是雙方遂結為義父女。

包巧的是林旺夫婦也是蘇州人士,在年輕時遷到西塞謀生,落葉歸根,人老時難免想念故鄉芬芳的泥土,而映月也有意離開傷心地,故而沒多久三人就回到蘇州定居了。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這也是為什麼當年冷星寒打撈不到愛妻遺體,也遍尋不著她人影的原因。

林旺又告訴他,這七年當中,義女絕口不提那位負心漢姓名,因此忘塵出生後就跟了娘親的姓氏。由于林旺夫婦並沒有太多積蓄,再加上年老多病,這些年在蘇州陋巷的生活,都虧了義女茹苦含辛撐著這個家。可想而知,映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煎熬!想到這,冷星寒十分不舍,心疼得都揪成一團了。

冷星寒心情抑郁、悶聲不語。水離情等了良久,听不見莫爺的回應,只好再開口打破沉寂︰

「莫爺早上才親自送塵兒上學堂,怎好又勞煩你去接他下學,我看往後就讓塵兒自己上下學吧。」

「那怎成,塵兒年紀還小,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以後每天我都會親自接送他。」冷星寒這才收拾起低落的心情,回答水離情的話。

餅去的錯他已無法挽回,但今後他將竭盡所能,給他們母子最舒適的生活,以彌補這些年他們所受的風霜苦楚。

「貧苦人家的孩子不似富家子弟嬌貴,塵兒以前就常替我上街采買跑腿,不會有問題的。」水離情不想太麻煩莫爺,遂婉轉地回絕。

「我不會再讓塵兒吃苦了,從今後他是莫家的小少爺,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錦衣玉食我是絕不會虧待他的。」

「莫爺千萬別太寵溺塵兒,孩子還是得多磨練才能成器呀!」

「妳放心,我會好好教導他成材,不會慣壞他的,今後教養這孩子的責任就交給我吧!」冷星寒蘊含無限深情的雙眼,睖睇在水離情絕美的臉上。

水離情雖是看不見,卻感覺得出莫爺灼熱的視線正緊盯在自己身上,這令她的心跳陡然失序。

「莫爺,這……太麻煩你……」她不由心慌意亂,連話也說不全了。

「水嫂子莫客氣,塵兒既已拜我為義爹,我就有責任教養他,除非……」冷星寒突然頓口不語。

「除非什麼?」水離情詫道。

「除非……塵兒的親爹能出面照料他。」冷星寒忍不住要探問。

「塵兒的親爹……」沒想到莫爺會提起她最不願想到的人,水離情霎時愁鎖雙眉、淚眼迷蒙,哽塞著咽喉說不出話來。

「娘,您不要傷心,忘塵沒有親爹沒關系,忘塵現在有義爹了。我會孝順娘,義爹也會照顧我們的,對不對,義爹?」水忘塵見娘親又感傷,急忙貼心地安慰。

「那當然,塵兒,義爹一定會照顧你們一輩子的。」

見了水離情哀痛逾恆的神情,明白自己在她心口上劃下的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冷星寒一顆心跟著深深沉落。

「義爹,那您往後不能再提起我親爹的事哦。以前我每問一次爹的事,娘就哭一次,後來我都不敢再問了。」水忘塵拉拉冷星寒衣袖,小小聲地告訴他這個禁忌。

「喔,義爹以後知道了。」冷星寒扯出一絲苦笑,低回不已。

自己今後該怎麼做,才能撫平她內心那道傷口呢?

「莫爺,請恕我剛才失態了。」水離情好不容易重整好心情,才以平靜的語氣致歉。

「不,是我太冒昧,不該提起這個話題的。」冷星寒也連忙表達歉意。

「其實這也沒什麼,只是……塵兒已經沒有親爹,今後就有勞莫爺管教他了。」水離情擺明了不想再提那個絕情的負心漢。

沒有親爹?在她心中已經徹底抹去他的影子了麼?所以塵兒才會「已經沒有親爹」!她甚至提都不願再提到他,是當世間沒他這個人了吧?

水離情淡漠的態度著實大大傷透冷星寒的心,他只能強笑應道︰

「水嫂子放心,我會好好教養塵兒。今天他第一天上學堂,夫子就對他的聰穎贊不絕口,不過,由于塵兒入學較晚,程度難免落後別的學童,因此我打算每天下午到這兒親自督導他課業,讓他早日跟上進度。」

「這……」水離情一听,怔住!「可是……莫爺這麼忙,怎好麻煩你每日來督導塵兒的課業呢?」

「水嫂子何以知道我很忙?」

「是羽娟說的。她說莫爺生意做得很大,所以我想莫爺該是個大忙人吧?」

「我一點也不忙,所有的事業我都交給錢飛去打理了,忙的人是他。」

說罷,冷星寒忽想到什麼似,望了望四周後,才微惱地道︰

「說到羽娟,我來了這麼久,為什麼沒見到她人影?我交代過她,妳眼楮不方便,要她好好跟在妳身邊伺候的。」

「是我遣她到廚房幫忙去了。莫爺不必費心,我不用人伺候的。」

「為什麼?妳眼楮看不見,有羽娟在旁服侍我才放心。」

「我們一家四口借住莫爺府上叨擾,我眼楮不便無法幫忙做些雜務心里已感過意不去,怎好再佔用一個僕人伺候我呢?」

「我說過,塵兒是我義子,我們就像一家人,別再說這些客氣話了。羽娟還是得留下來服侍妳,這件事就這麼決定。」冷星寒霸氣地作出裁示後,才又道︰「對了,我剛說的每天下午到這里教塵兒讀書的事,沒什麼問題吧?」

羽娟的事,水離情算是領教了莫爺的專斷。至于他要親自教導塵兒課業之事,雖說他是以征詢的語氣問她,卻帶著一股不容人拒絕的意味。

水離情盡避內心忐忑,又不得不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意見︰

「莫爺,我看不好意思每天勞你大駕,還是讓塵兒自己到莫爺住的東院,跟著你學習吧。」

一旦莫爺到思月雅築教塵兒讀書,今後勢必每天都得面對他,水離情心里不免產生一種莫名的壓力。她也想不透對莫爺何以會有這種感覺,在錢爺面前她就輕松自在多了。

「妳眼楮看不見,每天陪塵兒到東院,來去間恐有不便。」冷星寒卻不同意她的方法。

「我……我沒要過去呀,讓塵兒自己去東院就行了。」水離情訝異地回答。

塵兒念書,她跟去湊熱鬧做什麼?

「塵兒是我們兩人共同的孩子,今後我們要一起負起教養他的責任,因此,在書房教讀可不能少了妳。妳的眼楮不方便,所以還是我過來西院的好。」冷星寒故意寓意深長地說道。

塵兒是我們兩人共同的孩子……水離情頓時臉熱心跳起來。

欸,自己想到哪去了,莫爺這句話雖有些語病,但相信這只是他無心之語,她實在不該胡思亂想呀!水離情暗責自己的多心。

看她艷如晚霞的嬌美臉蛋,冷星寒突起一股沖動,好想將她擁入懷中,對她傾訴這幾年刻骨銘心的思念,但最後還是勉強壓下。

他告誡自己,在重新贏得愛妻芳心之前,還不能輕舉妄動;否則,萬一她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肯原諒他而堅持求去,屆時自己又要煞費一番苦心來留住她了。

慢慢來,這事急不得的。到思月雅築教導塵兒讀書,目的就是想制造與她相處的機會,進而重新培養兩人的感情。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冷星寒相信假以時日,自己定能融化她一顆冰心的。

☆☆☆

「鼻吸口吐、氣納丹田;右手出掌、左腿旋踢。呀!喝!」

低沉渾厚的嗓音,夾雜著稚女敕的童音,節奏有力地吆喝著。而隨著口令一遍遍認真演練拳法的水忘塵,額上已經泌出汗珠。

水離情坐在園中的涼亭里,耳邊听著那一大一小練拳的聲音,思緒不受控制地浮動著……

搬進南莊已十來天,每天下午莫爺必到思月雅築督促塵兒課業;讀書告一段落後,父子倆接著就移師到花園的空地上,由莫爺教導塵兒練拳健身,說是要把孩子教成一個文武雙全的人才。

然而,教水離情無奈的是,莫爺指導塵兒讀書練拳時,總要求她在一旁陪伴,說是孩子的學習過程,不能缺少娘親的關懷。因此,水離情此刻才會坐在亭中,「听」著他們爺兒倆練拳的吆喝聲,「參與」親兒的習武過程。

本來陪著孩子學習也沒什麼不好,但說不上來為什麼,在莫爺的面前,她就是感到渾身不自在。她雖然看不見,卻總敏銳地感覺到莫爺的眼光,經常牢牢鎖定在自己身上,令她頗為坐立難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莫爺總愛默默凝視著她?讓她覺得有一種壓迫感,那股壓力甚至強烈到讓水離情有了想遠遠避開他的念頭,偏偏莫爺又不容人逃遁……

「娘!」在水離情思緒間,水忘塵已結束今天的練拳課程、興匆匆跑進亭中,喊了娘親一聲。

「啊!」水離情這才收回游離的心神,伸手擁住嬌兒。「練完拳了麼?呀,瞧你出了一身汗呢!」

水離情急忙掏出懷中手絹,無限疼愛地拭去愛兒額上的汗珠。

「娘;義爹也出了一身汗,您也幫他擦擦嘛。」水忘塵望向隨後步入亭中的冷星寒,露出一臉淘氣笑容。

「這……」水離情心一窒,驀地刷紅臉。「小孩子別胡說。」

「嘻,我才沒胡說,義爹真的是出了一身汗嘛。」水忘塵吐吐舌,故意曲解母親的話意。

「呃……」水離情尷尬不已。

唉!孩子天真無邪,尚不知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可……為什麼莫爺卻也沉默著,不糾正塵兒的謬誤呢?

「娘,要不,您的手絹借義爹擦汗也行。」水忘塵見兩個大人杵著,嘻笑著又出了個主意,而且不由分說一把搶過娘親的手絹。

「塵兒……」水離情不防,手中的絹帕一空。

「義爹,塵兒替您擦汗。」水忘塵跳上石椅,踮高足尖攀在冷星寒身上,舉著小手為他拭去額上汗水。

「謝謝你了,塵兒。」手絹飄散出淡淡幽香,教冷星寒堅毅的唇角浮出一抹陶醉的微笑;而孩子體貼的舉動,更讓他胸臆間充滿感動。

「塵兒,你、你這孩子真是……」水離情見莫爺依舊不糾正孩子不當的舉措,一時哭笑不得,姣美的瞼上表情無奈。

「義爹,娘香香的手絹被我們的汗水弄髒了哩!」擦完汗珠,水忘塵跳下石椅,抬頭望著冷星寒猛眨眼,似在傳遞著某種訊息。

「沒關系的,塵兒,待會兒娘叫羽娟洗過就干淨了。」水離情連忙應道。

「那可不好意思,是我弄髒了水嫂子的手絹,還是我拿回去叫丫鬟洗干淨後再送過來吧。」冷星寒心有靈犀一點通,也笑著對水忘塵眨眼。

「不……」水離情急得正欲回絕。

「對對對,誰弄髒了合該由那個人洗。義爹,那娘的手絹就交給您了。」不待娘親表示意見,水忘塵將手絹塞進冷星寒手中。

「塵兒,你……」水離情一愕,不知該拿天真的孩子如何是好,只好尷尬地轉向冷星寒致歉︰「莫爺,孩子不懂事,請別見笑。」

「怎麼會,這主意是我提出來的,莫非水嫂子也認為在下不懂事理?」冷星寒玩笑似地反問。

「啊,不,莫爺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水離情急得脹紅粉臉。

「既然不是這意思,那手絹就由我拿回去洗干淨嘍。」冷星寒對忘塵一笑以示嘉許之意,將愛妻的手絹珍惜地藏納入懷。

想當然爾,這條手絹是不會再回到水離情的手上了。

「莫爺,這樣不……」水離情想討回手絹,又遲疑地咽下話語。

或許莫爺只是單純地想拿回去命丫鬟洗淨後再送還給她罷了,自己何必看得如此嚴重,說不定反會引起莫爺的誤會,認為她「想入非非」而笑話她哩!

「嘻,」水忘塵掩嘴竊笑,又施出第二計。「娘,我渴了,義爹也是,孩兒去找羽娟沏壺茶來。」

說罷,不等娘親應話,又沖著義爹擠眉弄眼一番,才快步跑出涼亭。

「塵兒!」水離情試著要喚回愛兒。

她可不想跟莫爺單獨相處,那會教人好緊張、好拘束的。

「塵兒已經跑遠了。」冷星寒輕聲告訴她。

「喔。」水離情只好悵然應道。

看著水忘塵跑遠的身影,冷星寒不由莞爾。

這孩子年紀雖小卻機靈聰穎,似乎已察覺到自己經常對他娘投以深情的目光,所以才借故跑開,好讓兩人有獨處的機會吧?真是個人小表大的淘氣精!

事實上,水忘塵年紀尚小,哪會知曉男女間微妙的感情事?不過,林旺夫婦卻私下告訴過他,如果想永遠跟義爹及娘親生活在一起,那就要設法讓義爹變成繼父……

于是,在林旺夫婦的指點下,水忘塵才會有這些牽紅線的舉動。只是冷星寒沒料到那對看似憨實的老夫婦,心思竟會如此細膩敏銳罷了。

調回目光,冷星寒的視線又落在水離情身上。

七年困頓的生活,不可免地在她臉上留下些許歲月滄桑,卻無損她的美麗,反而更增我見猶憐的楚楚風韻,教人想好好疼惜、呵護她一輩子。

水離情又感受到那道令人無措的犀利眼光膠著在自己身上。她心底相當疑惑,弄不懂莫爺的目光為何總喜歡在她身上停駐?

「莫、莫爺……」感覺出莫爺盯她的眼光久久不曾移去,水離情不得不開口,試圖打破這令她心慌的氛圍。

听到她怯怯的聲音,冷星寒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又瞧她瞧得痴迷失魂,害佳人心生靦腆了。

「水嫂子,有什麼事麼?」他不由放柔聲音,藉以消除她的不安。

「呃……好幾天沒看見錢爺,不知他上哪兒去了?」倉促間,水離情想到了這個話題。而事實上,她也的確有事想找錢飛。

「妳找他做什麼?」冷星寒不悅地皺起眉頭,心里竟有點不是滋味。

他可不願見她太過關心別個男子,即使是青雲也不行。

「我想問問錢爺,房子找得怎麼樣了?」

「房子?什麼房子?」冷星寒故意裝著糊涂。

「借住南莊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錢爺答應過替我找房子的。」

「他有事到川蜀去了,不知何時才會回來。」冷星寒只輕描淡寫地交代錢飛去處,並未道出他去川蜀的目的。

事隔十年,宮無忌是否依然住在天奇峰百草谷,冷星寒也沒有把握,青雲此行能否找到他仍在未定之天。因此,他暫時不想讓水離情知道為她延醫的事,免得屆時青雲找不著人、害她白高興一場。

「不知何時回來?那……那找房子的事……」

「我早說過,南莊宅院大得很,空著也是空著,還要找什麼房子?」

「可是……」水離情為難地蹙起眉心。

可是──她不好意思長期在南莊打擾人家呀!包要緊的是,莫爺帶給她的壓迫感愈來愈強烈,更是促使她想早日搬出去的主因。

「沒有可是,你們安心在這兒住下,以後別再提找房子的事了。」冷星寒一副沒得商量的語氣。

又一次見識到莫爺的霸氣,水離情只好無奈地閉嘴。不過,此時她卻突然想起保安堂藥鋪的大夫常書懷。

這幾年常大夫替爹娘看病,與她家倒也有了情誼,前些日子听他提起要回鄉探親,個把月後才會回來。而自己踫巧也在這期間搬遷住處,常大夫回來後想必會因找不到他們而掛懷吧?

對了!何不明日差羽娟到保安堂探探,若常大夫已經回來,就請他到南莊見個面,順便拜托他替她找間屋子好讓一家人安身。

心中有了這個法子,水離情才稍展顰蹙的眉宇。

☆☆☆

「常大夫,好久不見,這次返鄉探親,家中一切可安好麼?」

思月雅築中,水離情正含笑問候羽娟為她帶來的客人──常書懷。

「托水嫂子的福,家中一切安好。只是沒想到省親一趟歸來,卻見青板巷已人去屋空,正在掛念之際,幸喜羽娟姑娘帶來口信,得知故人無恙才稍放寬心,但不知伯父伯母身體康健否?」常書懷是個文質彬彬的青年,也以他一貫溫和的態度答禮。

「多謝常大夫關心。我爹娘最近身子可硬朗了,這都要感謝莫爺,不惜花費銀兩買些極珍貴的藥材,替他倆補氣強身。」

「莫爺?」

「喔,莫爺就是南莊的主人,姓莫單名仇。」

水離情遂將青板巷土地易主,他們因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搬遷,故而先借住南莊,以及忘塵認莫爺為義父的始末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忘塵有這番際遇,你們也有了安身之處,那我就放心了。」

「常大夫,但我們一家子總不好意思長久叨擾莫爺。所以今天請你來,一則是要告訴你我們的訊息,另外就是要麻煩你替我租間房子,好早日搬離南莊。」

「你們要搬離南莊?不是今後就在這兒住下了麼?」

「不,我們只是暫時借住而已,一旦找到房子還是要搬出去的。」

「忘塵既是莫爺義子,他會同意你們搬遷出去嗎?」

「莫爺能出資供塵兒上學堂,我已經心滿意足,為了不想再增添他的麻煩,才想搬出去自力更生。我想若能找到合適的房子搬遷,莫爺不至于不同意的,畢竟他只是認塵兒為義子,沒理由就得連帶照顧我們一家四口的生活呀。」

雖說莫爺提過要他們安心在南莊住下,但也未嘗不是些客氣的應酬話,因此,水離情還是沒打消搬出去的念頭。

「既然如此,那我回去後會幫妳留意一下房子的。」听她這麼說,常書懷也就承允了下來。

「謝謝常大夫,那就麻煩你了。」

「水嫂子甭客氣。」常書懷溫文一笑後,猛然又想起一事︰「對了,我也該去問候一下伯父伯母,不知是否方便?」

「我爹娘住在北院靜心居,我叫羽娟帶路,我們一起過去吧。」

水離情正要召來羽娟,這時卻听前廊步履聲近,緊接著水忘塵的呼喚聲入耳。

「娘!我們回來了。」

啊,對了,現在正是孩子下學堂的時刻呀!水離情才剛想著,水忘塵就小跑著進了廳軒。

「娘!咦?常叔叔!」水忘塵一眼瞧見常書懷在座,興奮地喊。

「忘塵,你好嗎?恭喜你上學堂了呀。」常書懷也笑道。

隨即他瞧見一個高大俊挺的男人,跟在水忘塵身後跨檻入廳。這男人威儀十足,英氣煥發,一望可知是個慣于發號施令之人。

冷星寒也瞧見了座上陌生客,鷹隼般的利眼立即打量起常書懷。

「常叔叔,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兒呢?」水忘塵跑向常書懷面前,熱絡地問道。

「是娘要羽娟去通知常叔叔來的。」水離情替常書懷回答兒子。

「這位是?」這時,冷星寒也走向前問道,目光依舊審視著常書懷。

「莫爺,這位是保安堂藥鋪的常書懷大夫。常大夫,這位就是我剛提到的南莊主人,也是塵兒的義爹,莫仇莫大爺。」水離情旋即為兩人引薦。

「幸會了,莫爺。」常書懷有禮地起身一揖。

「常大夫客氣,請坐吧。」冷星寒也點頭為禮,態度卻顯得冷淡。

水離情眼楮看不見,並未察覺冷星寒驟然陰沉的臉色,轉而問水忘塵︰

「塵兒,你回來得正巧,娘跟常大夫正要到北院看你外公外婆,你要一道過去嗎?」

「好,我要去,我要去看外公外婆。」水忘塵拍掌歡叫。

「好極了,有塵兒帶路,娘就不用麻煩羽娟跟著去了。」水離情笑謂,而後轉向冷星寒︰「莫爺,那我們……」

「讓塵兒帶常大夫到北院去就好,妳留下來,我有話跟妳說。」冷星寒卻突兀地打斷她的話語,他就是不樂意她跟別的男人接近。

「呃,這……」水離情愕住。

什麼事如此緊急,難道不能等她的客人走後再談麼?

「沒關系的,水嫂子,有忘塵陪我過去就行了。」常書懷倒很識趣。

「那……真不好意思,常大夫,我……」水離情一臉歉意。

「塵兒,你現在就帶常大夫去北院吧,我有事跟你娘說。」冷星寒再次插口,徑自吩咐水忘塵。

「喔。」水忘塵乖乖應諾,轉身拉住常書懷。「常叔叔,我們走吧!」

「好。」常書懷起身道︰「水嫂子、莫爺,既然你們有事要談,在下不便打擾,等見過伯父伯母後,我就直接回保安堂去,在此先向兩位告辭。」

「常大夫慢走,待會兒恕我不送了。」冷星寒又搶在水離情開口前送客。

水離情不知如何接口了,只能怔怔地听著兩人的腳步聲漸去漸遠。

是自己多心麼,為什麼總覺莫爺今天陰陽怪氣的?

「妳要羽娟去通知他來做什麼?」常書懷離去後,大廳靜默了一會兒,冷星寒才口氣不善地問。

水離情這下確定不是自己多心了,她听出莫爺語氣中的煙硝味。只是……她想不通為什麼?

「呃,我……」

本想告訴他,自己托常書懷代為租屋之事,但察覺莫爺似乎心情不佳後,水離情不敢再拿這事煩他,遂隱去實情淡然道︰

「我們搬離青板巷時,並未告訴常大夫去處,所以今天才邀他來見個面。」

「以後別再邀他到南莊來。」沒想到冷星寒卻悶聲回道。

「嗄?」水離情呆住,弄不懂莫爺到底在惱些什麼?

難道是為了她找常書懷來?但……這點小事也值得他如此生氣麼?

「為什麼?」她不禁想問個明白。

「南莊的門禁規矩是閑雜人等少入,尤其是生面孔的陌生人。」冷星寒語氣淡然地說道。

「但……常大夫不是陌生人,他替我爹娘看病已多年。」

「伯父伯母的病,以後我會延請城內最大的濟元醫館的大夫來替他們看診,不必再勞駕他了。」冷星寒這話擺明了對常書懷的敵意。

他也搞不懂自己怎麼回事?她不過是跟個故友話家常,他有必要惱成這樣麼?問題是這個故友如果是名年輕英俊的男子,他就不得不防,尤其若不幸這人還是個單身漢的話,那就更危險啦!

「他成家了麼?」有了這層想法,意隨口出,冷星寒突然又冒出一句。

「誰?」水離情一愕,半晌才轉過腦筋。「常大夫麼?他尚未成親。」

丙然不出所料,這下冷星寒心中的警鈴更是大作!

「以後別再跟他見面了。」他的語氣酸得像剛喝了一缸醋似。

「這……」水離情訝然怔住。

不知冷星寒心理的她難堪地想︰到底是寄人籬下,連邀個友人到此,都惹得主人不快!

為此,她搬離的心更迫切了,但願常大夫能早日為她覓得住屋。

「莫爺,是我失禮了,沒先征求主人同意,就擅自引人進南莊,以後我會謹慎的。」是自己不懂作客的規矩,怨不得人,水離情低聲道歉。

見她面露委屈,冷星寒這才警覺到自己反應過度,連忙緩和一下氣氛︰

「水嫂子,我沒別的意思,妳可別多心。」

「我知道。」水離情點頭淺笑,狀似無所謂,心頭其實苦澀得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仰人鼻息的生活,本就沒有所謂的尊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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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5:34:07 |只看該作者


餅了三天,常書懷再度造訪南莊,為水離情帶來了已租妥房子的大好消息。但在他離開時,不巧在回廊轉角處,又踫上了接水忘塵下學堂回來的冷星寒。

兩人客氣寒暄幾句,常書懷即告辭離去。冷星寒交代水忘塵先至書房溫書後,才冷肅著臉進入廳軒。

「他又來做什麼?」一進廳軒,他劈頭就問水離情。

「啊!誰?」水離情的心猛跳了一下。

「常書懷。不是交代過妳,別再跟他見面了麼,為什麼我又在回廊上踫到他?」冷星寒語氣十分惱怒。

唉,還真是不巧!就因為怕踫上莫爺惹他不快,因此,剛才她顧不得禮貌,急急打發常書懷離去,沒想到兩人還是踫上了。不過,所幸她已找到房子即將搬遷,就算莫爺不高興,這也是最後一次,往後她再也不會惹他氣惱了。

「莫爺,真抱歉,上次常大夫到北院看過我爹娘後就走了,因此我沒機會告訴他別再來南莊了。」她息事寧人地道歉。

嗯,這還算情有可原,冷星寒怒氣才稍歇。「那這回妳可告訴他了?」

「我……」水離情猶豫了下,老實地搖頭︰「沒有。」

「沒有?」冷星寒一听又上火了。「為什麼不告訴他?」

「因為沒必要告訴常大夫了,反正今後他也不會再來南莊了。」

要告訴常書懷南莊的主人不歡迎他,教她如何說得出口?因此,當常書懷熱心地問她何時搬遷,自己好過來幫忙時,水離情婉謝了他的好意,只跟他要了房子地址,表示南莊的僕人多,屆時她再請莫爺派幾個人幫忙即可。

這樣,才免得讓常大夫難堪呀!

「為什麼今後他不會再來南莊了?」冷星寒覺得奇怪,既然沒告訴他,常書懷會不再來探望她嗎?

「我即將搬離南莊,常大夫自然不會再來。」水離情趁機告訴莫爺,自己打算搬遷的訊息。

「什麼?」平地一聲雷,冷星寒被震得張口結舌。

「是啊,常大夫已經替我找到房子,過兩天收拾好了,我們就要遷過去。這些日子在府上叨擾,真不好意思,我也無以為報,只能說聲謝謝莫爺的幫忙。」

冷星寒心頭驀地扯緊,驚得一口氣險些上不來,她、她竟然要遷離南莊?

不!他絕不答應。好不容易費盡心思才將他們母子接進南莊,這輩子他要將她牢牢拴在身邊,再也不放她離去。

冷星寒咬緊牙根,強健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閉眼深吸幾口氣後,才壓抑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氣。

睜開深邃的星眸,他睇視著水離情柔美的麗顏,聲音有點嗄啞地諷道︰

「原來上回妳就托常大夫找房子了,為何瞞著我?他倒也不負佳人所托,這麼快就替妳找到了房子。」

听出他明顯帶著譏諷的口吻,水離情不知所措地脹紅臉,半晌才囁嚅道︰

「我……不是有意隱瞞,只是想等找到房子,再告訴莫爺不遲。呃,還……還有,常大夫很快就找到房子,也是個巧合,因為保安堂隔鄰的巷子,剛好有間空房子要出租,所以……」

「房子在保安堂附近?」不得了,這一听,冷星寒更加火冒三丈。

「嗯,是……是呀。」水離情敏感地察覺到似有一股風暴正在醞釀。

嗟!莫非這小子也想來個近水樓台先得月麼?冷星寒隱忍的火氣終于爆發。

「不行!」他踫地一拳,用力擊向廊柱。「我絕不答應這件事。」

「啊!莫爺,你……」水離情被那聲重擊駭住了。

「我會到保安堂告訴常大夫,說你們不搬了,讓他把房子退掉。」

「不、不行。」水離情急聲道。好不容易找到房子,她不想輕易放棄。

「為什麼不行?」幸好水離情看不見,否則鐵定會被冷星寒氣得發青的臉色駭著。

「莫爺,咱們非親非故,我怎好長期打擾你呢?當初搬到南莊,是因為青板巷房子拆遷的日子迫在眼前,所以才暫時借住愛上。我也曾托錢爺找房子,只是他到川蜀去了,現在既然常大夫替我找到房子,我當然要搬遷出去的。」

「塵兒是我義子,怎說咱們非親非故呢?」冷星寒不認同她的說法。

「莫爺只是收塵兒為義子,並沒有責任也要照顧我跟我爹娘的生活,莫爺能供塵兒上學堂讀書,我已銘感五內,豈能再增添莫爺的負擔。」

「那,妳的意思是咱們非得『有親有故』,妳才肯住下來是嗎?」冷星寒深沉的眸子閃著危險光芒,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瞧。

「呃……也可以這麼說吧。」水離情稍頓了下口,才順著他語意回答。

反正,他們之間除了塵兒拜義爹之外,也不可能再變出什麼親故關系來。

沒想到冷星寒卻突然上前握住她縴手,語出驚人之語︰

「好,既然妳有這種顧慮,那就讓我們成親吧!嫁給我,咱們就不是非親非故了。」

嚇!水離情作夢也料不到情勢會演變成這樣,頓時慌了手腳,用力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莫爺,你……別開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情!」

冷星寒連稱呼都改口了,天知道他恨死「水嫂子」這個疏離的稱謂。

「情,請妳接受我的求婚吧!我會善待你們母子,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事實上,自從步青雲出發到川蜀後,冷星寒的心一直被矛盾煎熬著!既希望能順利找到宮無忌治好她的眼,又擔心她重見光明後,會因不肯原諒他而決然離去。雖說他曾嘴硬地向青雲表示,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他們母子,但心里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無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打擊,為此冷星寒鎮日憂煩不已。他一直苦思,想找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讓心愛的人重見光明,又可以將她留在身邊廝守一生。

冷星寒當然也想過,在她復明前再次拜堂完婚,有了婚姻的束縛,不失為可以留住她的辦法。只要她留下來,就算她不諒解他以往的過錯,他也會無怨無悔地呵疼、照顧她一輩子,他願意以一生的時間,等待愛妻回心轉意。

然而相識不久就貿然求親,似乎稍嫌唐突,怕會嚇壞伊人,冷星寒才裹足不前。他心想往返川蜀路遙,青雲短時間內是不會回蘇州的,因此心里盤算著,想再過一段時間,等兩人相處更熟識後再表達心意為宜。

可,現今情況已不容他再按兵不動!

她竟想遷出南莊?身邊還有個人品不差的常書懷相伴!一向感覺敏銳的冷星寒,意識到這位常大夫將來有可能成為自己的情敵後,在情勢所迫下,也顧慮不了太多,只好豁出去提前求親了。

莫爺不是開玩笑,他竟是……認真的?這廂,水離情也深受震撼,一時間思緒紛亂成一團。

「情,請妳答應嫁給我。」見她驚愕不語,冷星寒再一次誠懇地求親。

「這、怎麼會……莫爺,我們才相識不久……」水離情這才如夢初醒,她實在太意外了。

「有人結識一輩子也不見得交心,有人初會面卻一見如故,所以相識時間的長短根本不是問題。我第一次見妳就傾心不已,只是怕嚇著了妳,故而想等相處一段時日後再表白心意,沒想到妳卻想遷出南莊,我只好等不及先求親了。或許時間上倉促了點,但請妳相信我絕對是誠心誠意的。」冷星寒娓娓訴說著情意。

「我是個瞎子,又拖了個孩子,已非清白之軀,以莫爺的條件,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名門閨秀匹配?離情高攀不起莫家門楣,還是請莫爺另擇佳偶吧!」短暫的驚詫過後,水離情已鎮定下來,婉轉地回絕了他。

七年前身心嚴重受創,她早將男女之愛看淡,誓言今生不再讓任何一個男人傷害自己,又豈會重蹈覆轍,讓情愛刺得她遍體鱗傷呢!

「就因為妳眼楮看不見,又是個柔弱的女人家,還能獨自撫育孩子及兩位老人家,備極辛苦地撐過了這麼多年,這份毅力才使我欽佩不已。難道妳以為我是那麼膚淺的人,會在意那些世俗的門風條件麼?」冷星寒情不自禁伸出手,輕撫上她細致的臉頰。

他的撫觸輕輕柔柔,仿佛手下摩挲的肌膚是易碎的琉璃,值得他萬般珍惜。水離情像著魔似,頃刻間竟被懾去了心魂。

看她清麗的臉龐漾著迷思,模樣動人心弦,讓冷星寒忍不住想一親芳澤。自重逢的第一眼起,他一直就有股沖動,恨不得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狠吻個夠,以解這七年來日夜無盡的相思苦。

嬌顏近在咫尺,香馥的氣息撩人心猿意馬,冷星寒再也把持不住,情潮終于泛濫潰堤,一個疾速的吻狂猛地覆上她櫻唇。

唇片甫接,水離情嬌軀一顫,立即從迷離的幻境中回神,心口猛烈狂跳起來。天哪!莫爺他、他怎麼可以如此……輕薄她?

水離情羞愧不已,奮力想掙開他的懷抱,卻惹得冷星寒更收緊臂膀,將她牢牢圈鎖在胸前。

這些年,他想她想得幾欲瘋狂,此刻佳人在懷,他再也不想放手。這教他魂縈夢牽的人兒哪,就算吻她三天三夜,也難以解他相思于一絲一縷呀!

激情一發不可收拾,淺嘗的輕吻已不能滿足冷星寒克抑多時的思念,他技巧地以唇齒迫使她微啟檀口,接納他如靈蛇般滑溜的舌尖入侵。

被困在冷星寒強壯臂彎里的水離情原本還掙扎不休,卻在他火熱的舌尖探入她口中挑逗後,不自覺地撤去防線,整個人軟攤在他懷中任他予取予求,完全失去了抗拒的力量。

如此親密的擁吻,意外地勾起水離情心底深處的共鳴,令她心弦最細微的末端強烈震撼起來。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教水離情的心迷惑不已──

何以莫爺纏綿的吻讓她有種熟悉感?強悍的男人氣息她也不陌生?

就在心神逐漸迷失中,倏地,一張俊顏像閃電般擊進水離情腦門。那張臉曾深烙在她心口,是多年來抹滅不去的記憶,不時糾葛著她的思緒,令她的心深深沉淪,永遠得不到解月兌釋放!

他──是七年前傷透她心的那個狠心漢、薄情郎!

慘痛的教訓一次就夠了,她還學不乖麼,怎能任由自己再一次陷入感情的泥淖里?水離情渙散的理智總算重新凝聚,奮力推拒著莫爺健壯的胸膛。

「唔……放……開我!」她在他掠奪的唇片下,羞惱地低喊。

一向感覺敏銳的冷星寒也察覺出她情緒的變化,只得不情不願地放松力道,水離情立刻順勢從他臂彎中月兌困出來。

「莫爺,你……」倉皇抽離他身前幾步,她顫巍巍地輕喘,想指責他幾句,卻心亂得說不出話來。

「情,先不要急著拒絕我,求妳再考慮一下好麼?」冷星寒心知不能逼她太緊,只好強捺住想再擁她入懷的渴望,柔聲祈求。

「我……」本該斬釘截鐵回絕他的,但不知為何,水離情就是說不出口。

因為她胸口突如其來地冒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自己與莫爺之間有股微妙的關系相互牽引著……但,她與莫爺算是初識,兩人過去應該沒什麼交集才對呀?這股奇妙的感受,不由讓水離情深深迷惑起來。

☆☆☆

水離情覺得自己像是只被囚禁在籠中的金絲雀!

自從那日求親表白心意後,莫爺強烈的佔有欲就此表露無遺。首先,他親自到保安堂找常書懷,要他把房子退了;接下來,他更交代所有僕人嚴守莊門,不準讓常書懷進入南莊。

原想拜托羽娟再跑一趟保安堂,代為轉達她對常大夫的歉意,但莫爺卻早一步告誡羽娟,不得再替她傳送口信。更過份的是,莫爺還嚴命羽娟看好她的行蹤,不能讓她走出南莊一步,換言之,她形同被軟禁,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其實莫爺是多慮了,南莊園邸寬闊、庭院重重,若是沒人帶引,眼盲的她別說走出南莊莊門了,根本是連離開自己居住的西院都有困難。因此,就算她想親自去向常大夫致歉,也是寸步難行、有心無力呀!

自上回莫爺吻過她後,為了避免跟他踫面時尷尬,水離情不再到廳軒,也不再參與愛兒的學習過程,大部份時間她都躲在自己房間。所以,以上種種訊息自然是從羽娟口中听來的。

這日,水離情又悶在房中,忽聞廳軒傳來一陣嘈雜聲,心頭正納悶著;不久,那陣吵嚷聲卻又沉寂下來,接著她便听到羽娟的腳步聲進入房內。

「哎,好了好了,門額已經換好了。」羽娟一入內就拍手喳呼。

「什麼門額?」水離情詫問。

「就是門楣上掛著的『思月雅築』那塊匾嘛,剛剛管家派了幾個僕人過來,摘下了原先的門額,換上『慕情閣』嘍。」

「慕情閣?」水離情又是一臉迷惑。

「是啊,水夫人,您住的這幢樓宇以後就改名叫慕情閣了。瞧,莫大爺對夫人多好,連閣樓都用上您的名哪!慕情、慕情,想來莫大爺一定是很愛慕水夫人的。」羽娟小妮子一臉欽羨地說。

「這……」水離情霎時飛紅雙頰,心湖不可抑地漾起波波漣漪。

然而,在漣漪逐波間,她也敏銳地思索到另一層深入的問題──

這世間究竟有沒有亙古不變的情愛?不久前她才贊嘆過莫爺對妻兒的有情有義,曾幾何時,「慕情」卻已取代了「思月」在他心中的地位。

說到底,夫妻情義猶是薄脆如紙,禁不起幾年時間的考驗。正如自己以往那場婚姻,到頭來也是一場空,徒惹傷心罷了。

那麼,自己若接受了莫爺的感情,這段情緣又能維持多久歲月?一年、三年或五年十載?當恩愛不再,那時她心口豈非又要添上另一道新的傷痕?

自己不該再動心的,當年的水映月死里逃生,她已決心離情絕愛,今生不再沾愛惹情,所以才改名為「水離情」的不是麼?她的心實不該為莫爺的示愛再起波濤的。

有了這層深刻的體悟,這幾日來仿徨不定的心終于有了落點,水離情決定固守心防,不讓一顆心再次陷落,以免自己將來萬劫不復。

冷星寒大概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摘下「思月」換上「慕情」門額,原是想討好佳人,打動愛妻芳心,豈料卻得到了反效果吧?

「娘,我們回來了。」思索間,房外響起水忘塵的叩門聲。

「水夫人,是塵少爺回來了。」羽娟一笑,立即替少爺開了房門,卻見到門外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兒。「咦,莫大爺,您也來啦?」

听到莫爺也到了她的房門外,水離情一顆心立即懸上半天高。莫爺一向守禮,從來不到她的寢居,今天為何……

「羽娟,妳帶塵少爺到北院去找林老爺子。」

水離情尚在猜疑間,就听到莫爺下了這一道命令。

「是。塵少爺,我們走吧。」

羽娟帶著忘塵離去後,水離情听見莫爺走進房內的步履聲,一時心慌意亂,不知該將手腳往哪兒擱擺才順當。

「莫、莫爺……有事麼?」她緊張地開口。

冷星寒停步在她跟前,炯亮的眼居高臨下,俯視著正襟危坐的她。

「為什麼避著我?」他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埋怨,語氣像個受到妻子冷落的丈夫。

「我……沒、沒有呀!」水離情感受到他健碩體魄逼近身前的壓力,心跳陡然間亂了起來。

「沒有?那為什麼這幾日不到廳軒,也不陪塵兒溫書、習武?」冷星寒繼續咄咄逼人地追問。

「這……」水離情詞窮了。

「妳是故意躲著我的,對麼?」冷星寒卻是不問出結果不罷休。

「我……」水離情絞扭著雙手,神色顯露不安。

「情,」拉過另一張椅子,冷星寒緊挨著她身旁坐下,握住她一雙柔荑求道︰「別這樣,不要躲著我,我會受不了的。」

「莫爺,你……請你放手。」水離情努力想掙開手。

「不,我再也不會放手了。」冷星寒一語雙關,聲音低柔卻堅決。「這幾天我任由妳躲著我,不來打擾妳,就是想讓妳安靜地思慮一番。已經過了這麼多天,妳也該有決定了吧?」

等待的這幾天真是度日如年,好幾次沖動地想來看看她,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已經給她幾天考慮時間,冷星寒不想再等下去,這種混沌不明的情況再熬下去,真是會逼得人發狂的。

「決定什麼?」水離情明知故問,猶是一味逃避心態。

「別跟我裝迷糊,妳明知道的,就是我們成親的事。」冷星寒語氣雖鎮定,一顆心卻跳得又快又急,深怕听到她拒絕的話。

「莫爺,難道你忘了思月夫人?」不料水離情卻突然冒出這一句話。

「思月夫人?」冷星寒一楞,半晌才會意過來,英俊的臉不由浮現一絲苦笑!

都是青雲出的餿主意。說什麼要把他塑造成一個痴情漢的形象,好順利打動佳人芳心,因此建議將她住的樓宇題名為思月雅築,以示他紀念愛妻之意。

其實「思月」真正的意涵是──「思念映月」,可又不能明講,演變到後來,卻成了莫爺的前妻是「思月夫人」,這下真是弄巧成拙啦!

「情,」冷星寒無奈地嘗試著解釋︰「我沒忘記『思月』,她在我心中永遠佔有一席之地。但,人不能一直活在回憶中,不管妳以前遭遇過什麼不幸,希望妳能跟我一樣放下往事,讓我們共同攜手面對未來,追求美好的後半段人生。」

人不能一直活在回憶中!是的,這道理水離情不是不明白。

她也想放下往事,但烙印在心口上的那個人卻如影隨形,她再怎麼努力也擺月兌不掉,所以七年來她的心才會如此地苦呀!

曾經刻骨銘心的感情,事後真的能夠雲淡風輕麼?只能說莫爺是個男人,而男人總比女人提得起放得下吧。

「莫爺,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求親。」水離情終究還是婉拒了。

因為,在自己的心還系念著那道身影時,她無法再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感情,這對莫爺也是不公平的。

冷星寒一顆心直往下沉落,失望的情緒像巨浪般沖擊著他,教他頓失平日的冷靜自持。激動地將她攬入懷中,他絕不接受她的拒絕,他要的從不落空。

「情,不要,求妳不要拒絕我。我愛妳,妳就這麼忍心刺傷我的心麼?」他嘶啞地吶喊,抬起她下顎,不顧一切又吻上她誘人的紅唇。

「唔……」水離情猝不及防,抗議聲被吞噬在他的熱吻里。

一陣暈惑立即又席卷水離情全身。他的唇像有魔法似,總能讓她的思維變成一片空白,教她的堅持軟化,忘了剛剛才拒絕他的求親,像一只小綿羊般臣服在他強悍的臂彎里,溫馴地接受他仿佛傾盡一生柔情的深吻。

她的溫馴振奮了冷星寒,讓他的心再度燃起希望。

「情,答應我,讓我們成親吧,愈快愈好。」他暫時放開她櫻唇,急切地懇求。他突然好怕夜長夢多,好事再起波折,唯有盡早拜堂才能安心。

冷星寒的唇一抽離,水離情身上的迷咒即刻解除,回復了清明的理智。

「不!」她低聲喘息著,月兌口回絕了他。

天哪!她到底怎麼回事?明明不想接受莫爺的感情,為什麼他一吻她,她就像著了魔般,迷失在他溫暖的懷抱里?

「為什麼?」冷星寒的心情一下子又從雲端跌落深谷,失望不已。

「我說過,我配不上莫爺。」

「我也說過,我並不看重那些世俗的門風條件。」

「不只是門風的問題,我是個瞎子,不想拖累莫爺。」

「沒關系,我會想辦法治愈妳的眼疾,讓妳重見光明。」

「我的眼楮是治不好的。」水離情搖頭苦笑。

「是麼?何以見得?」

「我找過不少大夫,包括常大夫在內,他們都認為我今生是復明無望了。」

「情,請妳相信我,我一定會聘請名醫治好妳的眼疾。」冷星寒雙手按在她香肩,信誓旦旦地保證。

「莫爺,謝謝你的好意,但……我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請你不用多費心了。」對他的這份心意,水離情不禁也動容。

「不,情,永遠不要放棄希望。我只想問妳一句,如果妳的眼楮能夠復明,妳願意嫁給我麼?」冷星寒緊咬住這個話題不放。

「這……」

「既然妳的顧慮只是眼疾,若能治愈,該沒什麼理由再拒絕我了吧?」

水離情內心深深為難起來,答應也不是,不答應又說不過去,誰教自己找了這個理由回絕親事呢?這下她真是騎虎難下了!

「情,求求妳答應,不要再折磨我了。」冷星寒繼續低聲下氣祈求。「既然妳認定自己無法復明,為什麼不敢賭上一賭,答應我的求親呢?」

「那……好、好吧。」經過一番考慮後,水離情終于點頭。「若我的眼疾可以治愈,我願意與莫爺共偕白首;反之,則請莫爺休要再提親事。」

莫爺說的沒錯,既然經過多位大夫診斷,都認定她的眼楮復明無望,那她還有什麼不敢答應的呢?

佳人好不容易總算點了頭,冷星寒竟像個孩子般興奮得大叫起來︰

「太好了!那我們就等錢飛回來吧,相信他會帶回好消息的。」

「錢爺?」

「是的,錢飛到川蜀,就是去替妳延請名醫。」冷星寒這才告訴她步青雲到川蜀的目的。

「原來……你早想替我醫治眼疾了麼?」水離情心中頓時充滿感動。

「嗯,原本想等錢飛回來,再給妳一個驚喜的,現在只好提前告訴妳了。」

「我的眼楮瞎了多年,已經沒什麼希望,莫爺這是何苦呢!」水離情輕輕一嘆。

「錢飛去找的這個人,外號叫玉面醫神,他的醫術卓絕,不同于一般的大夫,我相信他一定有辦法讓妳重見光明的。」冷星寒再次向她保證。

爆無忌的醫術有口皆碑,冷星寒對他寄予無限的厚望。現在,就盼青雲能早日將他請來蘇州了。

☆☆☆

日子就在冷星寒的企盼中悄悄流逝,兩個月的光陰匆匆彈指而過。

這日,水離情又在廳軒坐等愛兒下學堂回來,忽听得屋外一陣吵吵嚷嚷。

「羽娟,外頭發生什麼事了,為何如此喧嘩?」水離情詫然問著身邊的羽娟丫鬟。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好了。」

羽娟應答一句後,正想出去探看一番,卻見門外旋風般沖進了一道火紅身影。

那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孩,穿著一襲絳紅衣裳,外貌嬌美俏麗;而追在她身後進來的,則是滿臉焦急的管家及幾名家丁。

「這位姑娘,我不跟妳說了,咱們南莊的主人是莫仇大爺,這兒沒妳要找的那個人,妳怎麼可以擅闖別人私宅哪?」管家氣急敗壞地說。

這位姑娘真是蠻橫不講理,任憑他再三解釋就是不肯相信,硬是要進來看個究竟才肯罷休。偏偏她又是個練家子,手腳功夫不差,幾個家丁謗本攔不住她,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闖入莊門。各個院落幾乎都讓她搜遍了,自己這個管家竟只能無奈地帶著幾名僕人,在她身後追趕得氣喘吁吁。

「管家,發生什麼事了?」水離情不解地問著管家。

「她是誰?」管家還來不及回答,紅衣姑娘卻不客氣地指著水離情,喧賓奪主地搶先開口。

「水夫人是莫大爺義子的親娘,是南莊的貴客,姑娘莫要無禮。」管家急忙制止她。

「貴客?」紅衣姑娘打量著水離情,不禁對她絕世的容顏感到一陣妒意。

原來冷大哥不回糧行,就是讓這個狐狸精迷惑了。

「哼,不知廉恥。」她不屑地呸了聲。嗔妒已蒙蔽她心智,令她口不擇言。

「喂,妳是誰,怎麼可以出口傷人?」羽娟立刻不平地回嘴。

「妳這個賤丫鬟,這兒有妳說話的余地麼。」紅衣姑娘潑辣地還以顏色。

「哎,你們別吵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水離情被罵得一頭霧水,卻仍忍著氣平靜地問。

「我要找冷大哥,妳這個狐狸精把他藏到哪里去了?」紅衣姑娘繼續叫囂。

「妳……誰是妳冷大哥,我不認識他呀!」水離情猶是忍氣吞聲。

「別裝了,冷大哥就是赫赫大名的冷家堡堡主冷星寒,妳不認識他又怎會纏著他不放呢?」紅衣姑娘嗤之以鼻。

「什麼!冷……冷星寒?」乍听這個令她心碎的名字,水離情整個人頓時呆若木雞。

「姑娘,我早跟妳說過了,這兒沒有冷星寒這號人物,妳快走吧,別再鬧了,否則我可要差人去請衙役來攆人了。」趕不走她,管家只好出言恫嚇。

「你盡避去請官府的人來呀,到時看冷大哥攆走的人是我,還是你這個奴才。」紅衣姑娘滿不在乎,一副有恃無恐的驕橫模樣。

「妳……」管家為之氣結,惱到說不出話來。

「喂,妳這個狐狸精,發什麼楞,還不快說冷大哥在哪兒?」紅衣姑娘不再理會管家,又轉移目標逼問起水離情。

水離情被她指鼻一罵,方回過神來。

「姑娘,管家說的沒錯,這兒確實沒妳要找的人。」她定了定心神後,才淡然回答。

「是嗎?那讓我見見南莊的主人也行。若我猜的沒錯,你們口中的莫大爺與冷大哥應該是同一個人。」紅衣姑娘轉了轉慧黠的雙眸,臆測著這個可能性。

「妳、妳說什麼?」水離情失聲驚呼︰「莫爺是……冷星寒?」

「錯不了的,我爹明明說冷大哥現人住在南莊,而南莊原本就是冷家堡的莊園,怎麼可能會換了主人?所以莫爺應該是冷大哥的化名,只是我想不通,冷大哥沒事改個名字弄什麼玄虛嘛?」紅衣姑娘撅嘴嘟囔。

「姑娘貴姓芳名,妳爹親又是誰?」水離情蒼白著臉色急急又問。

「我叫萬芳,我爹萬奇是冷記糧行的總管。」紅衣姑娘臉露驕色地說。

冷記糧行是冷家堡江南的分部,總管千金的身份可是夠神氣的。

「萬總管!那……莫爺他當真是……」水離情驚愕地喃喃自語。

想當年提親、下聘、送嫁,都是萬奇總管經手,這位姑娘既是他的女兒,那麼她說的話該是可信的。

天哪!莫爺竟是……冷星寒?

前塵往事像潮水般,一下子全涌上水離情心頭。她美麗的晶瞳變得淒迷,思緒不斷流轉起伏,回憶瞬間將她拉回到七年前那一幕幕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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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5:34:36 |只看該作者


黃昏時刻,冷星寒騎著駿馬帶水映月來到關外沙原,讓她欣賞西塞與江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夕照風貌。

沙原遼闊,一望無垠,斜在西天的夕陽還十分燦爛,夕照下的綿綿黃沙,在大地鋪陳出一層亮麗的金黃,與天際的紅霞相互輝映,是一幅無與倫比的天下美景。

「好美喔!」側坐馬上,依偎在冷星寒胸前的水映月不禁嘆道。

冷星寒調回遙望沙原遠處的目光,低頭看向胸前的可人兒。

她的雙眸如星曜般光采明亮,在顧盼之間有一種形容不出的撩人風情;她的櫻唇不點而朱,像盛開的紅艷玫瑰吸引著他想一親芳澤。

她的美足以讓他的眼光沉溺,更能教眼前的美景為之失色!

「真的好美!」冷星寒情不自禁地擁緊她,也發出了認同的贊嘆。

「星,你也覺得很美麼?」水映月偏過頭,盈盈秋水笑睇著他。

「當然,我的娘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冷星寒輕笑著在她耳畔低語。

「你在說什麼啊?人家是在說這沙原夕照的美景耶。」水映月這才發現夫婿的話根本是牛頭不對馬嘴,立刻不依地嬌嗔。

「好好好,都美、都美。景美、人也美,這樣可以了吧?」冷星寒趕緊哄著嬌妻。

噗哧!水映月不由被他逗笑出來。

嫁到冷家堡已經三個月了,夫婿對她的千般柔情、萬般寵愛,總讓她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看著她如春花般嬌美的笑容,冷星寒忍不住心中一動,俯頭親吻著她玉頰低問︰「第一次騎馬,妳還習慣麼,心里會不會害怕?」

「不,我不怕。」水映月搖著螓首。

「呵,原來我的娘子是個勇敢的小美人呀!」冷星寒點點她小巧的瓊鼻。

「才不,我很膽小的,那是因為有你在身邊保護我,我才不怕的。」

「保護妳?」冷星寒心中突然像被撞擊了一下。

「是呀,我知道你絕不會讓我摔下馬去的。今生今世你會永遠保護著我,不讓我受到一點傷害的,對不對?」水映月從夫婿懷中仰頭,笑顏燦燦地看著他。

這句話像一記響雷般打醒了冷星寒,讓他原本開朗的笑臉,霎時蒙上了一層烏雲。

老天!按仇戲碼的演出完全走樣了。

他原本的計畫,是打算在成親一個月後就展開報復,將卓平那老賊誘到酒泉郡誅殺,然後再給她一張休書逐出冷家堡,把這段仇恨做個了結的。

沒想到一晃眼,已過了三個月,而他卻遲遲未付諸行動。這些日子他竟貪戀著她的秀媚難以自拔,而將復仇之事一天拖過一天!

他如此拖延不決,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真如她所說,是為了保護她,不忍她受到一點傷害麼?

不!絕非如此。這……太可笑了。

她是仇家之女,他絕不是怕傷害到她,他只是……只是一時耽溺于她的美色,暫且緩緩復仇的時間而已,他不會忘了這段血海深仇的。

「星,你怎麼了?」他驟然陰沉的臉色教水映月擔憂地瞧著他。

就在這一瞬間,冷星寒重拾往日的理智,他心中已斷然作出決定。

他告訴自己不能再沉迷下去,必須早日了結這段仇恨,否則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冤死的父母及家人?

至于她……冷星寒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割舍這段僅僅只是一時迷亂的感情的。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妳出嫁已經三個月了,一定很想念岳父大人吧?」他開始撒下釣餌。

「我……」這一問,霎時撩起水映月濃濃的鄉愁。

冷星寒深邃的眼眸飛閃過一絲詭譎的星芒,他早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為他知道這些日子來,她一直記掛著蘇州的老父。

「月,如果妳想念岳父大人,何不請他到這兒與我們同住,共享天倫之樂呢?」他熱心地提議。

「星,你是說真的?」水映月驚喜地看著夫婿。

「當然,女婿是半子,孝順他老人家也是應該的。就不知岳父是否放得下蘇州的事業,到酒泉郡來安享晚年?」

「我想爹會同意的,他先前就一直嚷著要退休,只是水家的事業後繼無人,只好繼續操勞下去。跟你訂親後,爹原本也有意將家業交由你這個半子管理,但又擔心冷家堡的事業龐大,已經夠教你忙的,所以才一直沒向你提起。」

「岳父太客氣了,就算再忙,岳家的事業我也得一肩承擔下來呀!誰教妳是水家的獨生女,又是我最心愛的娘子呢!」

「星,謝謝你。」夫婿的體貼讓水映月甜在心頭,笑容更加燦爛了。「那我們趕快回堡,我急著想修書回蘇州,早些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爹爹。」

☆☆☆

兩個月後,步青雲進入冷星寒的書房。

「這是剛剛接到糧行送來的兩封書信,一封是水重生寫給大嫂的,另一封是萬奇給你的。」他遞上信函。

冷星寒放下手中書卷,接過信函後立即拆閱萬奇的那封書信,一抹得意的微笑,在他俊臉上逐漸泛漾開來。

「大哥,一定是好消息吧,瞧你樂的。」步青雲審視著冷星寒難得一見的愉悅笑容探問道。

「水重生把巧繡坊及水府房宅都交由萬奇暫為管理,不日就會動身起程到西北了;他還帶來所有房地店契,準備交給我這個半子繼承哩。哈!」冷星寒仰天大笑,笑聲中隱含著譏誚不屑。

「大哥,那你打算怎麼處置大嫂呢?」步青雲不禁對水映月未來的命運寄予同情。她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女人,只是生錯了家門,何其無辜!

冷星寒的臉色倏地森冷下來。「我不會要她償命的,你擔心什麼?」

「如果你休了她,那只怕比殺了她更教她難過。」

「哼,你這麼關心她呀?」冷星寒口氣酸溜地瞪著步青雲。

步青雲心中不由嘆息!

老大總說他對大嫂的溫柔體貼只是作戲而已,但看他經常在無意中表現出的醋意,根本就是已經玩真的了嘛!偏偏就有人當局者迷,老認不清自己心的歸屬,難道仇恨真能蒙蔽一個人的心智麼?

「大哥,我還是那句老話,冤有頭債有主,莫要遷怒于無辜。」步青雲只能盡人事地再試著勸勸老大。

「我也還是那句老話──父債女還,天經地義。」冷星寒態度依然強硬。

步青雲聳聳肩,無話可說了。

「咦,青雲,你也在這兒呀?」

這時,他背後一句柔美的聲音響起。

步青雲回頭一望,見水映月手端托盤,帶著陽光似的笑容,俏立在門口。

「大嫂,妳又替大哥送補品來呀?」步青雲立即含笑招呼。

冷星寒則是不動聲色地將兩封書信收入袖袋中,他暫時還不想讓她知道水重生即將到來的消息,因此扣下了她的信件。

「嗯,你大哥太忙,經常看帳忙到深夜,總要補補身子照顧好元氣的。」水映月沒有察覺異狀,體貼入微地說道。

「大嫂這麼溫柔體貼,大哥真是好福氣,教小弟好生羨慕。」步青雲語帶深意,暗喻冷星寒人在福中不知福。

「青雲,」听他這麼說,水映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不然,大嫂以後也替你準備一份補品。你幫忙星寒打點冷家堡事業,也是挺辛苦的,一樣不能累壞身子。」

「他想吃補品,就自己娶個老婆回來,我娘子可不伺候別的男人。」冷星寒心頭又冒出一股酸意,口氣不佳地沉下了臉。

「星?」水映月對他的不悅莫名所以。「怎麼了,你有什麼煩心事麼?」

「沒。」冷星寒猶是繃著臉悶聲回答。

步青雲看得直搖頭,明明就是打翻了醋壇子,偏偏還要死鴨子嘴硬!

☆☆☆

距離冷家堡約一里外有處黑森林,是到冷家堡必經之地。

今早有探子來報,水重生的馬車在入夜前就會抵達黑森林,冷星寒跟步青雲在這兒已經等上好一會兒了。

想到二十年前的大仇將報,可以告慰父母在天之靈,冷星寒心情難掩興奮。然而,同時在他胸口纏繞著的一縷不安情緒,卻又令他苦惱不已。

大仇是報了,但他必須付出的代價又會是什麼?

水映月柔美的臉龐浮上腦海,攪亂了冷星寒整個思緒!他不由煩躁地攏緊眉頭。

「大哥,你當真不肯饒恕水重生麼?」步青雲做最後的努力。

冷星寒用力一甩頭,揮去佔據在腦海中的倩影。

「血債血還。」他語氣森寒地回答。

「一旦水重生償了命,你跟大嫂之間也就完了。」步青雲提醒他。

「無所謂,她不過是我復仇計畫中的一顆棋子罷了。」冷星寒咬牙應道。

真是這樣嗎?步青雲無聲問在心里,只有搖頭嘆氣的份了。

有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流淚!步青雲知道多說無益,只好沉靜地陪在老大身側,一起瞪著黑森林的入口通道。

約莫又過一盅茶時間,入口通道有了動靜,一輛馬車出現在兩人眼前。

冷星寒全身肌肉繃起,眼中寒芒乍露。親手弒敵、快意恩仇,他等這一刻整整二十年了。

轆轆的車輪聲漸行漸近,見到兩名俊偉的男人擋道,車夫停下馬車。

「你們是?」車夫詫問。

「里頭坐的可是水重生員外?」冷星寒哂然一笑,冷聲道。

車里的水重生听見有人喊自己姓名,掀開車簾探出頭來。

「水員外,好久不見。」站在冷星寒身後的步青雲跨步出來招呼道。

「你……不是步二當家麼?」稍事回想,水重生也憶起當日代冷星寒到水府娶親的步青雲,不由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是來迎他入堡的吧?那站在他身邊,一臉冷傲的男人又是誰呢?看他的氣度不凡,該不會是……

「是呀,水員外好記性。容在下引見一下,這位就是冷家堡的主兒,也是員外的……」

「我是冷星寒。」冷星寒打斷步青雲接下來即將出口的「女婿」二字。

「啊,原來是賢婿。」果然不出所料,這名傲氣男子就是自己的女婿,水重生歡喜地步下馬車,仔細打量起眼前卓爾不群的男子。

確是好人品哪,雖然態度冰冷不可親近了些,不過傳言中的冷家堡大當家就是這副脾性,因此水重生倒也見怪不怪。女兒信中極力贊揚夫婿對她的千般好,這就夠了。

「賢婿?」冷星寒唇角泛起一絲譏諷的冷笑。「那我又該如何稱呼你呢?」

「這……」水重生愕住,這時才察覺女婿似乎不太友善。

「是該稱你水員外呢?還是……卓員外?」冷星寒目光如劍,銳利地瞪視著水重生。

水重生心中一凜,「賢婿是什麼意思?」他吃驚地問。

「卓平,再裝就不是好漢了。」冷星寒干脆把話撂明。

「你……你說什麼?」水重生心頭大駭,蹬蹬後退了數步。

隱姓埋名二十年,這個名字他自己都快忘了,為何女婿會知道他的底細?一股不祥的預兆頓時籠罩住水重生心頭。

「二十年前血洗山西平遙冷家大院的事,你該沒忘吧?」

「你……你是?」水重生驚得張口結舌。

「冷氏唯一幸存的遺孤。」

嚇!水重生臉色倏地翻白,冷汗自兩頰泌泌冒出。

二十年前他誤交損友步入歧途,跟著四名匪徒燒殺擄掠,干了不少傷天害理的壞事。而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在山西平遙冷家大院作案的那回。

當時他們五人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魔,見人就砍簡直是殺紅了眼,還輪暴了美麗的女主人,逼得她撞柱自盡。最後,他們更侵入冷家庫房,將里面收藏的金銀財寶搜括一空後才揚長而去。

事後,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五人平均分贓後,立即分道揚鑣,各自找地方藏匿去了。後來卓平遇見了映月的娘,她的美麗善良感化了良知未泯的他,令他頓悟前非,于是帶著妻子改名換姓遷到蘇州落腳,重新開創了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水重生深悔以往的種種惡行,因此二十年來一直行善濟貧,希冀能稍贖昔日的罪孽,沒想到終究還是難逃報應!

「當年……你是怎麼逃過那一場大劫的?」他不由閉目長嘆。

為了永絕後患,當時他們狠下心斬草除根,原以為冷家大院無人幸免,都成了刀下冤魂,沒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魚,這一切都是天意吧!

「當你們殺進我父母的寢室前,他們早一步將我推到床鋪底下躲著,因此我也眼睜睜看著你們殘殺我的父親,並且凌辱逼死了我母親。幸好蒼天有眼,你們走後,有一位準備遁世的武林高人適巧路過冷家大院,聞到了血腥味入內察看,才救出藏身床底下,已經嚇得說不出話的我。」冷星寒恨聲道。

當年也幸好他嚇得出不了聲,才躲過了那場浩劫。後來那位高人收他為徒,帶著他隱居山谷。

冷星寒猶記得自己足足自閉了一整年,才能再度開口說話。而親眼目睹雙親遇害的慘狀,更像烙鐵般在他心頭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

「你又是怎麼查到我們這伙作案的人?其他的人呢?」

「十年拜師學藝,十七歲我就出道江湖,回到已經殘破的冷家大院,找出幼年時父親曾交代過我,藏在橫梁內的藏寶圖。于是我利用挖出的寶藏開創了冷家堡的事業,有了雄厚的財勢,天底下還有什麼查不出來的事呢?更何況當年我躲在床下,你們談話之間互叫彼此姓名,事後追查起來就更加容易了。當年犯案的五名凶手,有四人早已被我親手誅殺,倒是你狡詐改了姓名,讓你多逍遙了好些年。」冷星寒道出了當年劫後余生的一番際遇。

「你是娶了映月後,才查出我真實身份的麼?」水重生猶抱著一絲希望問。

「錯!」冷星寒冷酷地笑著。「我是先查出你底細才去提親的。」

水重生全身冷汗直流,至此,他已能猜出冷星寒的用意。

「冷堡主,當年是我不對,水某早有悔悟之心。殺人償命,我這條命你盡避拿去,但小女無辜,求你大人大量,切莫遷怒于她。」他沮喪地求情。

他願意為自己當年的獸行付出代價,但最放心不下的卻是愛女今後的處境。

「要我放過仇家之女,那是絕不可能的。」冷星寒厲聲峻拒。

「你想殺了映月?」水重生臉色大變,憂心如焚。

「我不會殺她,畢竟當年雙手血腥的劊子手並不是她,這點你倒可以放心。」

「那你想怎麼處置她?」

「呵呵,死罪雖可免,活罪卻難逃,要她受些折磨是免不了的。」

「冷堡主,」水重生突然雙膝跪地,哀聲求告︰「水某萬死不足惜,只求你慈悲饒恕小女吧,她自出娘胎可沒吃過一天苦,你千萬別折磨她呀!」

「你死的確不足惜,卻太便宜了你,所以我還要從你女兒身上,討回我娘被你凌辱的這筆債。等我玩膩了她,自會給她一張休書,將她逐出冷家堡,饒她不死算是對她最大的恩惠了。」冷星寒冷酷無情地說道。

「冷堡主……」水重生心涼了一半再也說不出話來、

☆☆☆

冷星寒鐵青著臉,踏進寒星樓。

正在房內把玩剛剛完成的繡荷包的水映月,听見腳步聲抬頭一望,見是夫婿歸來,不由綻露甜美的笑靨。

「星,你回來了。」她欣喜地迎上前,縴手遞上那只繡工精美的荷包。「喏,你瞧這只荷包,是我做給你的,喜歡麼?」

看著她開懷的笑顏,怒氣未消的冷星寒只覺刺眼,突地伸手打掉那只繡荷包,怒聲道︰「我一個大男人,要這種娘娘腔的玩意兒干嘛?」

成親以來,冷星寒一直是溫文有禮的,從未見他動過氣的水映月,不由被夫婿粗暴的舉動驚退一步,顫聲問︰「星,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麼?」

「沒事,離我遠一點,少來煩我。」冷星寒一甩袖,冰寒著臉喝斥她。

「星……」水映月心一慟,難過得紅了眼眶。

他從來不曾這樣大聲斥責過她呀!難道她做錯了什麼事嗎?

懊死!看她蒼白著小臉,咬唇忍淚的委屈模樣,冷星寒的心竟抽疼起來。

「出去,我要靜一靜。」他背轉過身,努力克服心中那抹不舍的情緒。

水映月不再作聲,深凝夫婿一眼後,才心情沉重地步出了房外。

他想要安靜,那她是絕對不會吵他的,這是做妻子的人該有的體貼,等他氣消了,再進來關心他不遲。

直到听不見她的腳步聲後,冷星寒才回過身,兩眼盯著她離去的那扇房門,臉上露出掙扎神色。

他頹然地坐進扶椅內,憤恨地握拳重擊著桌面,心中懊惱著適才發生在黑森林的那一幕。

他萬萬沒料到水重生竟然會自碎天靈蓋以死謝罪!由于變生倉促,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氣絕身亡。

無法親手了結仇敵性命替雙親復仇,冷星寒心中的遺憾可想而知。他氣惱得留下步青雲處理善後,就恨恨地先行離開黑森林了。

二十年來,他等的就是手刃仇敵這一刻,這個多年的心願卻因水重生的自戕而破滅。

這奸詐的老賊,以為這麼做,他就會放過他女兒嗎?不,這只會更激怒他,既然無法手刃讎敵,那這股怨氣只好加倍報復在他女兒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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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發表於 2025-1-19 15:35:04 |只看該作者


一夕之間,水映月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

原本體貼多情的夫婿像變了個人,終日對她冷顏以待,夫妻倆的關系降到了冰點。水映月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夫婿翻臉就像翻書似?

怔怔坐在花園的亭子里發呆,回想兩人往日的濃情蜜意,水映月更是心痛難忍,眼淚止不住滑落臉頰。

「大嫂!」這時,步青雲踏入涼亭。

水映月忙抹去淚水,硬擠出一絲笑容。「青雲,你來了。」

「是的,紫燕告訴我妳在花園里等我,不知大嫂找我有什麼事?」

「青雲,真抱歉,我知道你很忙,卻還要勞駕你到後院來一趟。」

「大嫂不用如此客氣,大嫂有事差遣,就算再忙我也要過來看看的。」

「謝謝你,青雲。我也不多耽擱你寶貴的時間,就開門見山了。最近堡中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你大哥心煩,為什麼他最近像變了個人似?」

「這……」步青雲被問住了。

這種事教他如何開口呢!就算要讓她知道真相,也該由大哥親口告訴她,他這個第三者實是不便介入。

「青雲,你一定知道的,請你告訴我好嗎?」水映月懇求。

「我……大嫂,有些事大哥也是放在心里,並不是每件事都會告訴我,所以我也不清楚他最近在惱些什麼。」步青雲無奈地隱瞞住真相。

「那……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事,惹他生氣了?」水映月不死心地又探測。

「這……應該不是吧,大嫂千萬別多心。或許過幾天大哥自己想通後,就會雨過天青了。」步青雲只能如此安慰她。

「不,事情不會這麼單純,這幾日我心里一直很不安,總覺有個不好的預感,心頭老是沉甸甸地,好象……好象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似的。」說著說著,水映月忍不住又垂下淚來。

「大嫂,快別胡思亂想了,事情沒妳想得那麼糟糕的。」步青雲見她傷心落淚,一時情急也沒考慮太多,連忙上前安慰地撫拍著她肩胛。

不巧,這個善意的安慰動作,卻教剛好進園來的冷星寒撞個正著。

「你們這是做什麼?」他頓時變了臉色,快步走入亭中厲聲怒問。

「大哥,我只是……」步青雲忙退開一步,張口欲作解釋。

「你們孤男寡女在花園中私會,難道不怕下人說閑話?你們不要面子,我可不想丟這個臉!」冷星寒怒氣不歇,根本听不進任何解釋。

「星……不是的,我……」水映月沒料到他會心生誤會,也心急地開口。

「住口!」冷星寒卻喝止她。「還不回房里去,想在這兒繼續丟人現眼麼。」

「星……」水映月咽喉哽住,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回房去!別讓我再說第三遍。」冷星寒一揮手,臉色冷峻得嚇人。

「大嫂,妳先回房去吧,這事我會跟大哥解釋清楚的。」步青雲嘆道。

水映月只好站起身,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地離去。

直到她倩影走遠,步青雲才調眼看向冷星寒,一臉無懼地開口挑釁道︰

「你不是不在乎她嗎?那又何必在意她跟別的男人有什麼瓜葛?她要真的紅杏出牆了,不正好給你一個休妻的理由麼?」

「你……」冷星寒緊握著拳,強忍住想一拳揮向他下顎的沖動。

「像大嫂這麼美麗溫柔的女人,你若不知珍惜休離了她,我可是很樂意替你接手照顧她一生的。」步青雲不怕激惱他,猶是出言譏諷。

踫!冷星寒終于忍無可忍,步青雲的下巴結結實實地挨了他一拳。

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步青雲才穩住身形,伸手抹掉嘴角的血絲,他不怒反笑︰「大哥,別再嘴硬了,承認吧!」

「你要我承認什麼?」冷星寒仍是死命握著雙拳。

「承認你在乎大嫂,承認你情難自禁地愛上了她,這沒什麼好丟人的。」

「不!」冷星寒忿怒地咆哮。「你胡說,我沒愛上她,絕對沒有!我不會愛上仇家女兒的,听到沒有?」

「是嗎?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她水重生已死在黑森林的事?為什麼不早早給她一張休書,將她逐出冷家堡?」步青雲毫不留情地逼問著他。

「我……」冷星寒被問得啞口了。

「因為你不敢說,怕一旦大嫂知道真相後,你們之間就真的無法挽回了。」步青雲一針見血地替他說出心中的忌諱隱憂。

「不是這樣的,我不說是因為我還不甘心放她走。」冷星寒神情狂亂地辯稱︰「既然不能手刃水重生,我就要留下她繼續折磨她。」

步青雲憐憫地看著他。「大哥,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不!我不愛她,我一點也不愛她。」冷星寒嘶聲狂吼。

嘶喊完,他像只受了傷的野獸般,頭也不回地沖出後院,在馬房里跨上一匹馬,風馳電掣地奔出了冷家堡城門。

☆☆☆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冷家堡的駐堡大夫郁德,在診過水映月脈象後,不禁面露喜色地向她道賀。

「郁大夫,我家小姐身體染恙,這也值得賀喜麼?」紫燕一時沒想透,不禁嘟嘴埋怨道。

「哈哈,紫燕姑娘,夫人這幾日惡心反胃,並非身體有疾,而是夫人有喜了,這難道不值得賀喜嗎?」郁德笑呵呵地回答。

「什麼?」紫燕瞠大眼,半晌,才驚喜地轉向水映月︰「小姐,您有喜了,真是太好了!抱喜小姐、賀喜小姐!」

水映月乍听下,也止不住一陣歡喜,這幾天郁悶的心情總算開朗了一些。

自從那日在後園與步青雲相會,遭到冷星寒斥責後,她就沒再見過夫婿的面。差紫燕到前廳探問,才知冷星寒事後即出堡,已經好幾天曾未返回堡中了。

水映月因此心里難過得緊,這幾日總覺沒胃口,就算勉強吃些飲食也都會反胃嘔吐出來。紫燕只當小姐身體有恙,連忙請來郁德大夫替她診治。

沒想到診脈的結果,她竟已有孕在身,這個好消息是否能改善他們夫妻間的緊張關系呢?水映月衷心企盼孩子的來臨,是個好的轉機。

水映月希望親口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夫婿,因此吩咐郁德道︰

「郁大夫,這件事請你暫時為我保密,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小姐是想親自告訴姑爺這個大好消息吧?」紫燕冰雪聰明地笑問。

「嗯。」水映月含笑點頭。

「听到沒,郁大夫,你可別說溜了嘴唷。」紫燕叮囑郁德。

「听到了、听到了。」郁德也笑眯眯回應。「我這就下去開幾帖安胎的藥方子,夫人吃了後反胃的感覺會減輕些的。」

「郁大夫,那就麻煩你了。」水映月有禮地致謝。

「小姐,那我送郁大夫出去,順便也可以拿開好的藥方子回來。」

「也好,那你們去吧。」水映月微笑著應允。

于是紫燕跟在郁德身後,兩人一起離開了寒星樓。

兩人走後不久,躺在床上閉目休息的水映月又听到推門聲響,以為是紫燕回來了,因此仍舊閉著雙眼問道︰

「紫燕,郁大夫這麼快就開好藥方了麼?」

屋內靜悄悄,未聞紫燕作答,卻听到沉重的步履聲踏入房中,水映月這才訝異地睜開眼,內心頓起一陣怦動,原來進房的竟是多日不見的夫婿冷星寒。

「星,你回來了。」水映月連忙從床上坐起身子,露出溫婉的笑容。

「妳……病了?」冷星寒走近床邊,黑亮的眼緊盯著她打量。「不然郁大夫為什麼要開藥?」

她明顯消瘦又稍嫌蒼白的玉顏,猛地扯緊他的心,他突然間猶豫了起來,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在這時候無情地打擊她?

他畢竟還是關心她的,水映月覺得好欣慰,正想告訴他自己有孕的好消息時,卻發現一名十分美艷的女子不知何時進入了房中,正站在夫婿身後。

「堡主,您還不向大夫人引見一下妾身麼?」美艷女子嬌聲說道。

大夫人?這個看起來妖妖嬈嬈的女人是誰?為什麼這麼稱呼她?一般人都是稱她堡主夫人的呀!難道冷家堡還有個二夫人麼?水映月狐疑地看向夫婿。

「星,這位姑娘是誰?」她水汪汪的眼寫滿了迷惑。

「她……」人都已經進來了,冷星寒只得咬牙說道︰「她叫姬艷雪,是我新納進門的侍妾。」

「是呀,以後還請姐姐多多關照。」姬艷雪嫵媚地笑著上前斂衽為禮。

宛似五雷轟頂,水映月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只錯愕地看著二人,隨後一陣劇痛襲上心房,才讓她回過神來。

「星,你……」她的喉頭酸澀得好難受,只能哽塞無語地睇視著夫婿。

冷星寒別開臉,竟不忍與她幽怨的眼神交會,他硬逼著自己狠下心腸,繼續冷言冷語刺激她︰

「我帶艷雪來跟妳見個禮,今後她就住在隔鄰的觀星樓,希望妳有包容小妾的雅量,姐妹倆好好相處過日子,別給我制造事端。」

「我……我知道了。」水映月垂下羽睫,藉以掩飾已經濕潤的雙眼。

「堡主,您放心,艷雪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定會敬愛姐姐,不惹您心煩的。」姬艷雪愛嬌地挽著冷星寒臂膀,又嗲聲道︰「現在跟姐姐也見過禮了,是不是可以帶妾身去看看新居觀星樓了呢?」

「這麼心急呀!」冷星寒也故意跟她打情罵俏。「好吧,現在就帶妳過去瞧瞧。」

「謝謝堡主。」姬艷雪又矯柔做作地向水映月打了聲招呼︰「姐姐,那小妹先告退了。」

水映月藏在錦被下的雙手緊緊揪絞著,她沒有答腔,更不敢抬眼,深怕哽咽的聲音或臉上傷慟的表情泄漏了自己的心思。

跨出門檻前,冷星寒還是忍不住回頭,當他瞧見水映月縴細的香肩輕輕顫動時,知道她在無聲地哭泣,心頭竟像被鞭子猛抽了一記,火辣辣地燒疼起來。

☆☆☆

姬艷雪進門已數日,冷星寒從此再也沒踏入寒星樓過。紫燕心中不平,幾次想到觀星樓告訴他小姐有孕之事,卻都被水映月攔了下來。

她不願利用孩子強求他回頭,只能逆來順受地忍受著一切苦楚。但是,今晚她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到觀星樓求見已數日不見的夫婿。

因為她寫了封家書,想請他派人快馬送到蘇州給父親,要父親暫緩到酒泉郡的行程。

上回寫信回蘇州請父親到冷家堡養老,已經過了三個多月,卻一直沒有回音。之前她也曾問過夫婿,他回說萬奇曾捎信來,說是父親正在處理家業,再過一陣子就可以動身到西北,要她耐心等候。

可如今良人已變了心腸,若父親到此,見他新婚才半年就納偏房,定會為她心痛不舍。為了不讓老父難過,她只好再修書一封阻止他前來此地。

上回熱誠邀約,而今又要父親暫緩行程,如此出爾反爾,教水映月也不知該如何自圓其說。幸好紫燕聰敏,替她出了個主意,就說由于她難以適應西北酷寒的氣候,冷星寒正在考慮帶她遷回江南,因此請他再等一段時間,以免長途跋涉多跑了這一趟遠路。

水映月不知將來的發展會如何,但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暫時這樣告訴父親了。因此她忙提筆寫好家書,然等了幾天卻不見夫婿進自己的房,心急的她只好找上觀星樓來。

「喲,姐姐,真是稀客哪,是什麼風把您吹來的呀?小妹這觀星樓今天可真是蓬蓽生輝哩!」姬艷雪見水映月來訪,冷嘲熱諷地裝著笑臉招呼。

「喂,少假惺惺了,快閃開,我家小姐是來找姑爺的。」紫燕一見這個狐媚女人就覺礙眼,口氣自然不會太客氣。

「大膽!妳不過是個供人使喚的奴婢,竟敢對我這個二夫人無禮。」

這幾日觀察出冷星寒對水映月冷淡如冰,讓姬艷雪再也不把她這個正室夫人放在眼里,欺上前狠狠地甩了紫燕一巴掌,嘴上還苛薄地嘲諷道︰

「沒教養的丫頭,這一巴掌是代妳的主子教訓妳的。」

「妳敢打我?可惡!」紫燕挨了一耳括子,又听她暗諷小姐,一時氣得忘了自己身份,也潑辣地回她一掌。

「哎喲!妳這個死丫頭,竟敢以下犯上,我饒不得妳。」

姬艷雪立刻上前揪住紫燕頭發,而紫燕也不甘示弱地跟她扭打在一起。

「妳們……不要打了,快住手!」水映月沒想到會生出這種事端,看兩人打得難分難解,她勸也勸不住,只能在一旁焦急不已。

「這是做什麼?」突然一聲大喝傳進三人耳中。

吵嚷聲驚動了正在書房看書的冷星寒,他出來一看,見到了這個景況,不由勃然大怒。

水映月勸不住架,冷星寒可就不同了,他一聲厲喝,兩個扭打成一團的女人立刻停止打斗,倉皇地爬起身來。

「堡主,您要替妾身作主哪,姐姐竟然縱容惡婢上門來欺人。嗚嗚!」姬艷雪惡人先告狀,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

冷星寒冷厲的眼一掃,紫燕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地上。

「姑爺,才不是這樣的,是二夫人先打奴婢,還……出言不遜譏諷小姐,紫燕氣不過才……」她也趕緊申訴。

「住口!再怎麼說艷雪都是冷家堡的二夫人,豈容妳以下犯上?真不知妳的主子平日是怎麼教導妳的!」冷星寒怒容滿面地斥責她。

不管誰是誰非,他都不容紀律森嚴的冷家堡發生以下犯上、奴欺主的事。

「星,請你不要生氣,是我不好,今後我會好好管教紫燕的。」水映月心口好痛,卻不得不忍氣吞聲地賠罪,因為她深怕紫燕會受到處罰。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妳的心思,我才不過幾天沒上妳那兒,妳就上門找艷雪麻煩,妳這麼做已犯了七出之條的妒嫉,我這就休了妳,省得讓妳妒恨難消!」冷星寒氣沖沖說完,一拂袖大步離開了現場。

「星!」水映月驚得差點魂飛魄散,她完全沒料到事情竟演變成這種情況。

天!他只是說說氣話,不會當真如此小題大作地休妻吧?

「小姐,都是我不好,嗚……」紫燕自責地泣不成聲。

一旁的姬艷雪樂得心花怒放,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這麼好,才進門沒幾天馬上就要被扶正了。

水映月尚在驚疑不定當中,又見冷星寒很快回到院中,將寫好的一張休書丟在她身前的地上,冷聲道︰「這是妳的休書,拿著它回江南去吧。」

他……他竟是認真的?水映月慘白著臉,一個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

冷星寒見狀忍不住上前一步,內心竟有股沖動想扶她一把,但最後還是強忍住那份不舍,僵立在原地冷漠地看著她傷心欲絕的樣子。

「小姐!」紫燕急忙撲上前,抱著她痛哭失聲。

顫抖的手撿起休書細看內容,水映月不由心痛得仰天悲號︰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哪!」洶涌的淚霎時像決堤的河水般,奔流在美麗卻蒼白如紙的臉上。

冷星寒冰冷的眼閃過一絲不忍,心也跟著絞痛起來,他不禁猶豫了……

「姑爺,一切都是奴婢的錯,奴婢甘願受罰。」紫燕跪行到冷星寒跟前,不斷磕頭求情︰「求姑爺千萬不能休棄我家小姐,小姐她……已經有了身孕呀!」

見冷星寒如寒冰的冷漠表情,心急之下,紫燕終于說出了這個秘密。

「什麼!」冷星寒心頭大震,臉色也跟著急變。「妳……妳懷了身孕?」

水映月默然不語,而姬艷雪一下子也仿佛從喜樂的天堂跌入地獄的深淵。

「不!我不要這個孩子。」冷星寒突然像瘋了般,扯住自己的頭發嘶吼。

水映月倒抽一口氣,驚楞地看著情緒失控的冷星寒。

姬艷雪的心情則是再次從地獄登上天堂。

「拿掉他!我不要這個孩子。」只瞬間,冷星寒就冷靜了下來。

他冷酷無情的平靜,卻比大聲嘶吼更傷透水映月的心。

「不!為什麼?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水映月幾乎要崩潰了,她跪行著上前揪住冷星寒衣襬質問。

「因為──我不要身體內流著一半仇人血液的孽種!」

冷星寒緊握著拳,雙眼憎恨地眯起,終于決定說出二十年前的真相……

☆☆☆

渾渾噩噩地讓紫燕攙扶回房,水映月一進入屋內,立即攤倒在床上。

她空洞的眼茫然地瞪向空中,感覺自己的生命力仿佛已被抽離了身體,只留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她的心已經麻木到不再感到疼痛,眼楮也已干涸到擠不出一滴淚水,腦海里縈繞的淨是剛才他道出的那一番殘酷真相。

原來她的婚姻從頭至尾只是一場有計畫的復仇設局。他的溫柔體貼、海誓山盟,也只是不懷好意的玩弄;而她卻懵懂無知地沉醉在他虛假的情意里,徒然教他看了不少笑話。

她甚至還天真地想請他快馬傳書,殊不知父親卻早已命喪黃泉!

是因為她的那封家書,讓父親高高興興地起程到西北,未料卻斷送了他一條性命。是她的無知害死了父親呀!

「爹!爹!」一想起父親已慘死在黑森林,水映月麻木的心才又有了疼痛的感覺。但淚已流干,她只能以一聲聲哀慟的干嚎,來表達對父親的悼念。

「小姐,請您節哀,別再傷心了。」紫燕在一旁難過地勸慰。「您要為月復中的小生命保重身體呀!」

小生命!這句話仿佛在水映月枯槁的心靈重新注入了一股活水。

她撐起身子靠在床榻,雙手撫按著依然平坦的小骯,一股強大的使命感瞬間又點燃了她旺盛的生命力。

「我要保住我的孩子,絕不拿掉他。」她蒼白的臉上泛著偉大的母愛光輝。

「小姐,您放心,您一定可以保住孩子的。我听前院的阿忠哥說,二堡主這一兩天就會回來,他一定有辦法勸姑爺回心轉意的。唉!事情也真不巧,偏偏都挑二堡主不在家的時候發生,否則事態也不會演變得如此不可收拾了。」紫燕喟嘆道。

水映月卻沒有紫燕的樂觀。

因為她相信復仇計畫的事,步青雲事先必是知曉的,以他的寬厚定也力勸過冷星寒,若他會采納青雲的意見,就不會有這一連串的事發生了。

因此,她不敢寄望步青雲能夠勸止冷星寒,她已有了深刻的認知,明白不能坐等青雲回來,必須靠自己想辦法才能保住骯中的小生命。

但……有什麼法子可以救這個孩子月兌離災難呢?

「紫燕,我想休息了,妳也下去歇著吧。」

水映月此刻心情煩亂不已,只想一個人先靜靜,再好好想個月兌困的辦法。

「小姐,今夜讓燕兒在這里陪您吧。」紫燕卻不放心小姐一人獨處。

「紫燕,妳別擔心,為了孩子我會堅強地活下去,不會想不開的。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妳下去吧。」水映月神色疲憊地合上了眼。

看到小姐閉上眼,紫燕心想小姐能睡個覺倒也是件好事,因此也不再堅持,細心地替她蓋好被子後,轉身輕悄地離開。

☆☆☆

子夜,一道閃光劃過天際,緊接著一聲驚雷狠戾地劈下,也帶起了一陣狂風驟雨席卷向黑暗的大地。

水映月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推被而起,愕然看著打在窗欞上的風雨。

嫁到此地半年,她還不曾看過如此大的雨勢傾盆而降。這場大雨,難道是老天爺也在為她的遭遇一灑同情之淚?

也或者是老天憐憫,慈悲地想替她跟孩子開闢出一道生門?

這個想法像窗外的閃電般,突然照亮了水映月一片混沌的腦門,苦思整晚卻想不出月兌逃之策的她,這時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她知道冷家堡城門的警衛向來嚴謹,但這一場午夜風雨,想必會讓守城的弟兄松懈下來。那麼她是不是可以借著風雨的掩護,趁著守衛進屋避雨的空隙,逃出冷家堡呢?

心中一動念,水映月絲毫不猶疑,立刻下床展開行動,因為她知道機會稍縱即逝,她必須與命運放手一搏。

她很快穿上御寒的斗篷,收拾了些衣物銀兩,但搜遍屋內卻尋不著可以遮雨的雨具。時間已不容她再拖延,水映月只好放棄搜尋,走到桌前提筆匆匆寫下數語後即推門而出,投身屋外那場聲勢驚人的暴風雨中。

☆☆☆

臂星樓書房,一盞孤燈伴著徹夜難眠的冷星寒。

他俊美不凡的臉龐,此刻籠罩著一片陰霾,心中更是百轉千回,不知該如何消解這段愛恨情仇!

他終于逼著自己狠下心腸扔給她一張休書!

但,她當時心碎的表情,卻像刀刃割疼了他的心。沒有預期中報復後的快感,有的竟只是一陣陣心痛與不舍的感覺!

那日在後花園中,步青雲的一席話,踫觸了冷星寒一直想逃避的問題,更迅速地擊潰了他自以為鞏固的心防。

他沒有勇氣誠實面對愛上仇家女的事實,于是縱馬狂奔出堡。

那幾日他到城里的溫柔鄉買醉,企圖以縱情聲色將她的倩影逐出心房,但結果還是失敗了!

她的影子竟似已在他心底生根,任憑他怎麼努力也拔除不掉。冷星寒不信邪,于是帶回了名妓姬艷雪,冀望艷妓的美色能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然而,在觀星樓與姬艷雪火熱交頸時,心頭想的竟還是柔情似水的她!

冷星寒至此也感到心慌了,他告誡自己絕不能迷戀仇家女,倘若他真與水映月白頭偕老,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及陪著冤死的幾十名家僕?

最後他終于決定釜底抽薪,準備將她休離送回江南,好讓自己永絕心念。他相信只要兩人不再見面,日子一久必可逐漸淡忘她的身影。

心中才剛萌生這個打算,竟然就發生紫燕大鬧觀星樓的事件,這更堅定了冷星寒的念頭,也給了他一個七出的休妻借口。

雖然其間得知她懷有身孕,但已鐵了心腸的冷星寒依然不為所動,還是照原計畫給了她一紙無情的休書,更順勢道出二十年前的那段血海深仇。

沒想到水映月回寒星樓後,冷星寒就後悔了。一整晚就呆在書房里痴想她的一顰一笑,以及新婚那段日子的耳鬢廝磨、濃情蜜意。

子夜那聲驚雷,也同樣震醒了冷星寒的良知,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何其殘忍,竟狠心到想扼殺親生骨肉!

就算他不想要流有仇人血液的子孫,但小生命何辜,尚未出世竟然就得背負上一代的仇恨?映月也何其無辜,當年她父親犯下令人發指的凶案時,她一樣也還尚未出世呀!

青雲說的對,冤有頭債有主,水重生已經自戕謝罪,上一代的仇恨就該跟著煙消雲散,他何苦再折磨自己,讓仇恨之火日夜燒灼著他的心呢?

這個想法一掠過腦際,冷星寒整個心情頓時豁然開朗,長年被仇恨束縛的心靈終于獲得解月兌。

一旦解開了心頭死結,水映月哀痛欲絕的臉龐立刻浮現腦海。

天!他真是該死,竟然傷她如此之深,他必須趕緊去向她賠罪,祈求她的諒宥,夫妻倆言歸于好,攜手共度白首。

冷星寒再無遲疑,等不及叫醒僕人取來雨具,就頂著風雨急步趕往寒星樓。

☆☆☆

「月!」冷星寒渾身濕透地沖進水映月臥房。

房內的冷寂教他心頭一窒,快步走到床前掀簾一看,床上竟不見映月的影子?

夜半三更,風大雨急,她不在寢室會到哪里去呢?

冷星寒不安地思忖,一股不祥的兆頭忽襲上心口。

他焦灼地舉目逡巡室內,赫然瞧見桌上用燭台壓著一張信箋。他急忙拿起細看,見到上頭娟秀的字跡寫著──

紫燕︰

為了保護月復中的小生命,我必須逃離冷家堡。很抱歉沒有叫醒妳帶妳一起走,因為我也沒把握能夠成功地逃出去,為了避免拖累妳事後被堡主懲罰,我只好獨自離去。

若我有幸逃出冷家堡,妳可以懇求二堡主將妳送回江南。雖然巧繡坊跟水家已經毀了,再也無法提供妳安身的處所,但天無絕人之路,我相信妳一定可以找到其它的營生生存下去。時間緊迫,倉促幾語,盼勿念。

映月留字

讀完留書的冷星寒心頭大慟,立即轉身出房,用力敲著隔鄰紫燕的房門。

「紫燕、紫燕!快起來!」他的聲音惶急萬分,完全失去平日的沉著。

紫燕被驚醒,匆匆下床著衣開了房門。「啊,是姑爺,發生什麼事了?」

「妳家小姐不見了,快去叫醒二堡主,要他命所有人起來幫忙出去找人。」

「啊!小姐她……」紫燕一听也慌了,忽又想起︰「但……二堡主不是不在堡內?」

「他提早在今晚入夜前回來了,快去叫醒他!」冷星寒匆忙吩咐完,掉頭飛也似奔出了寒星樓。

☆☆☆

水映月冒著風雨,一路躲躲藏藏,竟也幸運地沒讓守衛發現,順利到達了城門下。她心中正暗自慶幸著,然而當她瞧見城門上那兩根看起來重達幾百斤的銅制門閂時,她的心涼了一半。

她估量的沒錯,這場暴風雨的確讓守門的家丁進屋躲雨去了,各個崗哨的警戒也明顯松懈不少。但她卻沒料到,雖然沒有守門家丁阻擾,她一個弱女子卻也沒有力量搬動那兩根巨大的門閂,打開城門逃出冷家堡。

這不是白忙一場?失望之余的水映月呆立在城門下,渾身濕淋淋的她,此時早已分不清臉上的潮濕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了!

「月……月……」

呆怔中,水映月依稀听到遠處傳來叫喚自己的聲音。她心頭一驚,立刻倉皇地沿著城門邊的石階跑上了城樓。

待登上城樓,她才回過身張望。當她看見遠處頂著強風豪雨,步步逼近城門的竟是冷星寒時,不禁嚇得心魂俱喪。

天哪!他當真如此無情,不肯放過他們母子麼?水映月覺得自己的心正在淌血。

不!她不能失去孩子!她無聲地對著天空吶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肚子,仿佛這樣就能護衛她月復中的嬰兒。

「月……回來……听我說……我……愛……」

冷星寒斷斷續續的呼喚聲愈來愈接近城門,但由于風雨太強,水映月听不清他在喊些什麼?只絕望地想著,一旦被抓回去,肚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不!不能保住孩子,她也不想活了。

她驚慌地注視著城腳下的護城河,滾滾的河流波濤洶涌,好似千軍萬馬奔騰,聲勢驚人。

天啊!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原來這場風雨不是老天爺為她開出的生門,而是一道拘魂勾魄的地獄之門呀!

罷了!這或許是她的宿命吧!

死了也好,死後沒有知覺,她的心就不會這麼痛了呀!

「孩子,你活,娘就活;你死,娘也會陪著你死。娘不會讓你在黃泉地府孤孤單單的。」她溫柔地撫著小骯輕語,仿佛在慰藉她那未及出世的孩子。

「月!」這次的叫喚突然變得清晰可聞。

水映月嚇得抬頭,驚見冷星寒已出現在登上城樓的第一層石階;而他身後不遠處,也有一條人影正在快速地奔近。

她知道他輕功了得,只要一個彈身就能登上城樓,到時她插翅也難飛了。再沒時間猶豫,水映月閉上雙眼,咬緊銀牙,從城樓上縱身往下一躍,投入了城腳下那水勢湍急的護城河中。

「不要!映月──」冷星寒目睹心愛的人在眼前投河自盡,淒厲的叫聲石破天驚地從他喉中嘶喊出。

他一彈足,飛身登上城樓,俯身下望城腳下的滾滾黃流,早已沒了水映月的影子。

「映月──哇!」他又悲號一聲後,喉頭一甜,竟嘔出了一道血箭。

緊隨而至的步青雲快速地出手,從冷星寒背後點住他穴道,即時阻止了他已騰起一半,打算也投入河中的身形。

風雨夜,斷腸人!

步青雲黯然地看著昏厥在地上的冷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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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5:35:36 |只看該作者


「娘!娘!」

廳軒外水忘塵的呼喚聲,從回廊處傳來,驀地才將水離情的思緒從遙遠的七年前拉回到現實。

人隨聲到,水忘塵旋即像只快樂的小鳥般飛進廳軒,情緒亢奮地又叫又跳︰

「娘,義爹已經答應要教我騎小馬了,我好高興喔!」

這時,冷星寒也背負著雙手,俊臉含笑,瀟灑地跨入廳軒。

「冷大哥!」一見來人正是冷星寒,萬芳驚喜地大叫。

冷星寒心頭一震,抬眼望向聲音來源,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懊死!他心中暗咒一聲,雙眼冒火地怒視著萬芳。

「冷……冷大哥……」被他如刀般凌厲的目光一瞪,萬芳嚇得噤若寒蟬,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冷大哥是怎麼了?那樣子像要吃人似,好可怕!他到底在生什麼氣啊?萬芳心情忐忑地暗忖。

記得小時候,每回冷大哥到蘇州來,總會在糧行住上一段日子。雖然糧行的伙計都因敬畏冷大哥而不太敢親近他,但冷大哥對待小孩卻十分和氣,因此她也就經常纏著他玩。後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冷大哥有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不再到糧行來,而就在這幾年間,自己也從黃毛丫頭長成為嬌滴滴的妙齡少女。

就在冷大哥的身影幾乎要從她的記憶中褪色時,未料多年不見的他卻突然又出現在糧行。

情竇初開的萬芳一見俊逸非凡的冷星寒,立即丟失了一顆芳心;可沒想到冷大哥在糧行住不了多久,竟又失去蹤影,教芳心暗屬的她思念不已。

這幾個月來,她一直追著父親打探消息,父親總告訴她冷大哥四處巡視商務去了,也不曉得他現今人在何方。直到今天早上,她在無意間听到父親跟一名堂主的對話,才得知冷大哥原來就住在南莊,于是她覓得個空,立刻溜出糧行直奔南莊。

冷大哥果然在南莊,但為什麼他此刻怒顏相向,一副要宰人的模樣?難道她做錯什麼事了麼?

「塵兒,你在哪里?快過來娘這兒。」廳軒氣氛僵了片刻後,水離情突然站起身,伸出雙手向空中模索,聲音急切地召喚著愛兒。

「娘,我在這兒。」水忘塵立即跑向前,投入娘親懷中。

「妳……妳是個瞎子?」後知後覺的萬芳瞪大眼指著水離情月兌口叫道。

「住口!」此時,冷星寒也從驚怒中回神,大聲斥喝口沒遮攔的萬芳。

「塵兒,走,帶娘到北院去找你外公外婆,我們立刻離開南莊。」水離情聲音破碎地顫抖。

「娘?」水忘塵不解地看著臉色慘白的娘親詫問︰「娘,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南莊?」

「情,不……」真實身份已被萬芳揭穿,冷星寒再沒隱瞞的必要,只能改口苦苦哀求︰「月,不要走,我求妳不要離開南莊。」

「你……你真的是冷星寒?」那聲「月」,讓原本還有一絲存疑的水離情證實了莫爺的身份,她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臉色更見煞白。

「我……月……」看她粉臉發白,冷星寒急得額頭直冒冷汗。

「你……你這個騙子!」水離情深受打擊,失控地叫喊著打斷他,兩行清淚已掛上兩頰。

「月,別這樣,請妳听我說……」見她落淚,冷星寒更是心亂如麻,焦急地跨步上前擁住她安撫。

「放開我、放開我!」水離情捶打著他的胸膛,哭叫著想掙月兌他臂彎。

「不,不放,我絕不放妳走。月,求求妳冷靜下來听我解釋。」

冷星寒卻擁得更緊,深怕懷中人兒再次走出他的生命,他不願再嘗一次失去她的痛苦,那種折磨真是生不如死。

廳軒上的眾人都被這一幕變故弄呆了,大伙兒面面相覷,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兩人拉拉扯扯,眾人一頭霧水之間,一句清朗話語適時響起︰

「哎,借問一下,這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正在拉扯的兩人停下動作,怔愕中的眾人也循聲望向廳軒門口,但見那兒站著兩名男子──一個是神采飛揚的步青雲,而卓立在他身旁的另一名白衣男子更是玉樹臨風、俊美絕倫。

「青雲,你總算找到宮神醫了。」冷星寒見到那名白衣美男子,臉上淨是欣慰之色。

青雲?是老大興奮過度忘了叫他「錢飛」,還是他們的身份已經露餡啦?步青雲揚高一眉,用眼神詢問著老大。不過,當他的眼楮溜轉廳內一圈,瞧見了萬奇的閨女也在場後,心中即已了然。

「是芳丫頭闖的禍?」他似笑非笑地瞄了萬芳一眼。

「步大哥,我……我哪有闖什麼禍嘛。」萬芳畏怯地縮了縮脖子。雖然隱約也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闖了大禍,但她還是嘴硬地小聲嘀咕。

這時,冷星寒已無暇再訓斥她,放開懷中佳人後,忙抱拳問候貴客︰

「宮兄,別來無恙。十年不見,宮兄還是年輕如昔,不愧為一代名醫,懂得養生之道。」他一邊笑語寒暄,一邊迎上前延客入座。

這時步青雲也打個手勢,揮退了幾名僕人。

而惹出禍端的萬芳,深知惹惱冷大哥的後果,她再怎麼刁蠻也沒勇氣留下來面對他的責罰,趁冷星寒忙著招呼客人時,也悄悄跟在眾人身後溜之大吉了。

坐上客座的宮無忌一襲白衣無塵,氣質飄逸似仙。

十年前冷星寒初遇他時他年輕俊雅,十年後再見竟還是往昔模樣。他年紀與冷星寒相若,外表看起來卻僅二十出頭,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刻劃出痕跡。

「冷兄說笑了。只要遠離塵囂,心無罣礙,何須養生之道,人人皆可青春永駐呵。」宮無忌溫雅一笑,回答先前冷星寒的問候之語。

之前步青雲雖已向他解說過情況,交代他到南莊後記得改稱他們的化名,然而剛才在廳門口看見的一幕,讓他了解到已沒這個必要了。

冷星寒自己都叫回錢飛的本名了,那他當然不用再配合著演戲嘍。

「紅塵中人忙忙碌碌,又有幾人能似宮兄,可以萬緣放下,無牽無掛地閑居山野呢!」冷星寒心有所感地嘆道。

「人生際遇各不同,想必有更多人欽羨著冷兄的家財萬貫哩!」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哪!」冷星寒苦笑搖首。「而我家這本經,青雲應向宮兄詳述過了吧?」

「是的,請冷兄放心,小弟定當盡全力醫治尊夫人的眼疾。」宮無忌俊俏的臉上一派莊重。

「不,我不想醫治眼疾了。」殊料沉默在一旁的水離情卻突然開口回絕。

「月!」冷星寒立即神色焦灼地轉向她︰「宮神醫醫術冠絕天下,他已退隱江湖十年,如今肯出谷來此替妳醫治眼疾,實屬難得的機緣,妳千萬別放棄這個機會。」

「多謝宮神醫慈心悲憫,但你我之間已恩斷義絕,我不想欠你這份情,只好辜負宮神醫一番美意。」水離情冷冷說道,隨即又拉住身邊愛兒囑咐︰「塵兒,咱們到北院去帶你外公外婆一起走。」

「娘……義爹……」水忘塵不知大人間的恩怨,只能無助地看向義爹求援。

「住口,不準再叫他義爹!」水離情厲聲斥道。

「娘!」水忘塵嚇了一跳。

自有記憶以來,娘親從未對他疾言厲色過,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還有,又听義爹老叫娘親「月」,但娘親的閨名不是「離情」嗎?而這個白衣叔叔為什麼叫義爹「冷兄」,義爹不是姓「莫」嗎?真教他的小腦袋一團迷糊。

「月……」

冷星寒正待再開口,水離情卻冷然打斷他︰

「不要叫我月,我是水離情,水映月早在七年前就死了。」

聞言,冷星寒俊顏泛上一層愧色,垂首黯然無語。

步青雲終于看不下去,開口緩頰道︰

「大嫂,大哥早已悔不當初,這七年來他備受良知譴責,日子並不好過。這些折磨也算是對他的懲罰,難道大嫂就不能原諒他,回冷家堡一家團圓麼?」

「青雲,」對昔日待她相當友善的小叔,水離情不覺放柔了語氣︰「有道是覆水難收,破鏡難圓。我與他之間已經恩斷義絕,你不必再費心為他說情,今天我是定要離開南莊的。」

語氣雖緩,心意卻堅,水離情猶執意不肯留下。

「大嫂要走,也得等找到房子再走不遲呀。」勸說無效,步青雲只好來個緩兵之計,先留下人再說。

「就算露宿街頭,我也不願再待在南莊一刻。」水離情去意甚堅,毫無轉寰余地。

「大嫂,妳這是何苦?忘塵年幼,伯父伯母又體弱多病,妳忍心讓他們在外頭受風霜之苦麼?」

「這……」水離情猶豫了片刻,旋即又咬牙道︰「我會去找常大夫幫忙,請他這幾天暫時收容我們,相信他很快會再幫我找到房子的。」

听她又提常書懷,冷星寒心頭老大不痛快,當下臉色一沉,冷聲道︰

「好吧,妳要走盡避走,但塵兒得留下來,他是冷家的骨肉,我絕不會坐視他在外頭挨餓受凍。」

「大哥!」步青雲一驚,不知老大吃錯了什麼藥,干啥突然火氣沖天,連忙又要開口打個圓場︰「大嫂……」

「不!」步青雲才剛張嘴,水離情卻已經淒厲地哭喊起來︰「塵兒是我的孩子,誰也別想搶走他。」她一臉防備,像母獅保衛著幼獅般緊摟住懷中愛兒。

「娘!」水忘塵不知所措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娘親。

「大哥,這……」情況完全失控,步青雲看看哭成淚人兒的大嫂,再瞧瞧寒臉不語的老大,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老大都開口趕人了,他還能說些什麼?真不知老大哪根筋不對哪!

「妳若真心疼惜塵兒,就該讓他回冷家堡認祖歸宗,過著豐衣足食的富裕生活,而不是跟著妳有一餐沒一頓地挨苦日子。」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冷星寒的心亦跟著擰疼,但他仍是忍著心痛繼續冷言冷語。

「我從來沒讓塵兒挨餓過。」水離情不滿地辯解。

「是麼?一個瞎眼的女人,根本沒有謀生能力,又拖老攜幼的,要拿什麼養活一家四口?林伯父告訴過我,這幾年你們的生活完全依賴他先前存下的微薄積蓄。但盡避縮衣節食,還是坐吃山空,否則塵兒為什麼要瞞著妳到長街上賣身呢?」冷星寒窮追猛打,毫不松口。

「這……」水離情被這一番話逼問得啞口無言。

「妳不想讓塵兒離開身邊也行,但妳能告訴我今後要如何養活他嗎?青雲給的那三十兩銀子,又能讓你們撐得了多久呢?妳若能給個說法,我才會答應讓塵兒跟著妳。」冷星寒開出了條件。

水離情答不出話來,表情木然地緊摟著愛兒,臉上的淚水更洶涌了。

冷星寒暗嘆一聲,終于緩下語氣︰「妳昔日有繡聖之稱,若是眼楮能夠復明,巧繡坊重新開張營業,今後衣食無憂,我才放心將塵兒留在妳身邊。」

原來老大打的是這個主意呀!步青雲拍了拍胸脯,平撫一下被嚇著的心髒,總算明白了老大的用心。

「是啊、是啊,大嫂,大哥說的一點沒錯,為了讓小佷兒過好日子,妳是該讓宮神醫治療眼疾的。」這時還不知幫忙敲邊鼓的話,待會兒他就等著被老大罵破頭吧!

「這……」水離情思索了下,才舉手抹去淚水問道︰「如果我治愈了眼疾,你答應不帶走塵兒?」

「我答應妳。」冷星寒想也不想就一口應允。

他當然可以答應,因為他根本不會單獨帶走塵兒,他要他們母子一起留在他身邊。他只答應不帶走塵兒,可沒答應要放她走,眼前是走一步算一步,先留人治眼,以後再思對策。

「若你言而無信呢?你能拿什麼保證麼?」水離情依然不放心,非要問個清楚明白。

「大嫂,這點妳大可不用擔心,大哥說的話向來是一言九鼎,再不然我跟宮神醫也可以替妳做個見證人。」步青雲很聰明地接話,因為可不能讓老大把話說死了,將來解不了套。

「但,若是我的眼疾無法治愈呢?」水離情仍有疑慮之處。

「只要妳同意治療眼疾,就算不能重見光明,也難以歸責于妳,那時我亦無話可說。」冷星寒再作讓步。

「我們之前的約定也必須取消。」水離情又想起前些日子他的求婚。

冷星寒無奈地苦笑︰「那自是要作罷的。」

她都不想留下來了,還會再答應他的婚事麼?

「好,那我答應你留下來治療眼疾。」水離情也作出決定。

的確,為了讓塵兒跟對她有救命之恩的義父母過好日子,她是該接受治療眼疾的。再者,復明後若能重振巧繡坊家業,也能慰父親在天之靈呀!

「很好,咱們就這麼說定。」冷星寒總算稍定下心,轉而向宮無忌拱手請托︰「一切有勞宮兄了。」

一直靜默旁觀的宮無忌這時才微笑啟口︰「在下定然全力以赴,不負冷兄所托。」

「多謝宮兄。」冷星寒頷首致謝後,又面有慚色地說道︰「方才讓宮兄見笑了。」

「冷兄何須介懷,適才不說過,家家各有一本難念的經麼!」

「冷某汗顏。」冷星寒再客謙一句,方又正色征詢道︰「宮兄遠道而來想必疲累不堪,不如先到客房歇息一下,晚上容在下為你設宴洗塵,明日再替塵兒他娘診視眼疾可好?」

雖然他也急著想知道愛妻的眼楮究竟有無復明希望,但又不好太勞煩客人;再加上剛才身份被揭穿引起的一場風波,彼此心情都尚未回復平靜。因此冷星寒也就不急在這一時,準備讓客人先休息一宿,明日再做診視不遲。

「客隨主便,一切听冷兄安排就是。」宮無忌回以瀟灑一笑。

☆☆☆

翌日,宮無忌替水離情仔細診察過眼楮後,在他的示意下,冷星寒領著他回到自己居住的東院。

「宮兄,拙荊的眼楮還有復明的希望麼?」

唉入內坐定,冷星寒就迫不及待發問。他心中憂慮不已,適才診察過後,宮無忌面色相當凝肅,他即研判情況可能不樂觀,心情也隨之沉重起來。

「復明的希望倒非沒有,只是付出的代價太大。」宮無忌重重一嘆。

「宮兄,只要還有一絲絲希望,冷某誓言不惜任何代價,也要讓拙荊的眼楮重見光明。」听到愛妻尚有復明希望,冷星寒心情即刻轉憂為喜。

「是麼?只怕冷兄知道將付出的代價後,會後悔方才所說的話。」

「不,哪怕這個代價是要冷某的項上人頭,我也絕不後悔。」

「冷兄此話當真?」宮無忌俊臉閃過一絲動容之色。

這時,跟著一起到東院的步青雲,按捺不住地插口催促道︰

「欸,宮兄,拜托不要再賣關子,你就快明說了吧!」

「冷家堡大當家的項上人頭,誰人有天膽敢要,在下只需借用冷兄那一對照子就夠了。」宮無忌這才從容說道。

「咦?」

冷星寒跟步青雲錯愕地對視一眼,看見彼此眼中的迷惑。

「這是什麼意思?」步青雲首先沉不住氣問。

「呃……」宮無忌攢眉沉吟須臾,才道︰「要醫治冷夫人的眼疾,我必須動用師門秘傳的『以眼易眼』奇術。也就是說,冷夫人的眼雖可治好,但冷兄卻得賠上一雙眼楮,從此將失去光明了。」

聞言,冷星寒臉色大變,一時接口不得,而步青雲卻跳腳起來質問︰

「什麼?治好這人的眼,卻要另一個人成盲,這是哪門子的秘傳醫術?」

「青雲,不得對宮兄無禮。」冷星寒忙喝止他。

「無妨、無妨,我知道這個代價太大,確實令人難以接受,莫怪青雲老弟要惱火。」對步青雲的譏刺,宮無忌好脾氣地不予計較。

「宮兄,若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拙荊的眼楮有幾成治愈的機會?」

「十成。」宮無忌信心滿滿。

「好,那就這麼定了。」冷星寒也毫不猶豫,爽快干脆地一口應允。

「等等,大哥,這等大事草率不得。我們先請教一下宮兄,所謂以眼易眼秘術,究竟是怎麼個療法?別是什麼旁門左道的功夫,白白犧牲了大哥的雙眼,又治不好大嫂的眼疾,那豈不賠了夫人又折兵?」步青雲思慮周到。

「青雲老弟,既稱秘傳醫術,它的療法當然是不能向你們說明的。先師曾嚴囑過我,以眼易眼之術只可傳徒,不能公諸于世。」宮無忌淡淡一笑。

「醫者仁心,若是良法美技,為何不能公諸于世,造福人群?隱技自珍、秘而不宣,恐有違醫德吧?」步青雲對宮無忌的師門藏私,大大不以為然。

「以眼易眼之術太過精奧,並非人人皆可習得,稍有不慎,即有可能像你適才所說,白白又犧牲了另一個人的眼楮。因此,先師也交代過我,若是尋不到根基良好的傳人,寧可舍棄此術不傳,以免造福不成反貽害人間。再者,此術縱使成功,也得毀去另一人眼楮,著實不太人道,因此先師才不願公諸于世。」宮無忌進一步解釋。

「但此術太不可思議,我不信天底下竟有這種神奇的醫術。」宮無忌不說出個名堂來,步青雲實是難以信服。

「青雲老弟,你應該听過一代神醫華佗的事跡吧?古籍醫書上有記載,當年華佗親自到十萬里外的回回國,采回麻沸散配制成藥,用來麻醉病人,替他們開腸剖肚動大手術。華佗後來被曹操處死,更是由于他打算替曹操剖開頭蓋骨,根治頭痛宿疾,曹操也認為此術未免異想天開,因而犯疑將他下獄處死。當年華佗的醫術,很多人也覺得太過詭奇、不可思議,但你能說他的醫術是假麼?」宮無忌引經據典,希冀消彌步青雲的疑慮。

「宮兄這話雖有道理,但,我們只是想了解易眼術的醫理論點,以求心安,這也不為過吧?」步青雲精明地接口,說到底他還是對易眼術不放心。

「師命難違,恕我無法對你們透露其中奧妙。若青雲老弟對在下的易眼術沒信心,只好請冷兄另請高明了。」宮無忌擺明不想再談論下去的意思。

「這……」抬出師命這頂大帽子,再加上另請高明的拿喬,逼得能言善道的步青雲也啞口了;但轉念一想,他又不死心地力爭到底︰「那也不是非要我大哥的雙眼不可吧?」

「若非至親至愛之人,試問誰人願意做此重大犧牲?」宮無忌臉色一整。

「這……或許我們可以出高價去買,說不定有人需錢孔亟,不得不……」

一直靜听他們對話的冷星寒,這時才開口打斷步青雲話頭,神色凜然地說︰

「不,這是趁人之危,也太不人道,即使有人願意出賣,我亦不忍為之。再說,江湖上奇人軼事本多,什麼千奇百怪的事都有可能發生,因此,易眼術未嘗不可信。宮兄的醫術妙不可言,一向教武林人士折服,他不辭千里到此替映月治眼,我們豈可對他的師門絕藝抱持懷疑態度?這樣對宮兄就太失禮了。」

「這……」被這番話一堵,步青雲也沒了主意。

「青雲,這是我欠映月的,我無怨無悔,你不必再為我操這個心了,一切听憑宮兄的吩咐吧!」冷星寒意志頗為堅決。

「大哥!」知道老大一旦作出決定,就是八匹馬也拉不回,步青雲至此也只有閉口不言了。

☆☆☆

明天就要進行易眼術,今夜是能再見她的最後一晚,冷星寒深夜難眠,不覺信步來到了慕情閣。

佇立在庭園里,負手仰望蒼穹──明月秋皎潔,繁星競爭輝。

今晚的夜色很美,冷星寒的心卻是苦澀淒楚的!

舍了一雙眼後,他就是個殘廢的瞎子,再也匹配不上伊人。冷星寒自慚形穢,對水離情再不舍也得放手了,他只能選擇黯然離去,今後孤老一生。

夜深沉,四周悄然無聲,想必佳人已入夢鄉,但不知她今夜是否好眠?

應該是吧!明天治療後將可重見光明,她的心必因喜悅而得以甜然入睡。反之他呢?今後將無法再見這個繽紛美麗的世界,永遠沉淪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直到生命盡頭!

冷星寒不勝欷歔,喟嘆著緩緩走近閣樓,卻也只能靜立門外,牽腸掛肚地苦想著她。雖渴望再見她最後一眼,終究還是不忍吵她安眠呵!

默默佇立良久,冷星寒再次嘆息後,轉身正想悄然離去,卻听到背後細微的開門聲響。

冷星寒錯了!當一個人愁思滿月復時,的確睡不安枕;但,太過振奮的心情,一樣令人難以入眠。

水離情雖已熄燈就寢,卻久久無法成眠!

她的心一直起伏不定,既擔憂明日的治療是否會失敗,讓她空歡喜一場,又不免興奮地憧憬著愈後光明的未來。

夜闌人靜,她卻听到深沉的嘆息。那聲聲嘆息,听來無比地落寞孤寂,直敲入她心底,讓她的心頭緊緊揪擰起來。

這麼晚了,是誰在她房外嘆息?或者,這只是她的幻覺?

水離情不禁起身披衣下床,模索著打開了房門。

雖然眼不能視物,但門扉一啟,敏銳的直覺立刻令她意識到門口有人。

這時,轉身正要離去的冷星寒,也被身後開門的聲響拖住腳步。

他回身一望,竟是心心念念的愛妻俏立門口,在銀色月光的烘托下,美得像謫落凡間的夢幻仙子。

冷星寒心頭頓時涌上一陣狂喜!

自從前幾日暴露真實身份後,她對他的態度十分冰冷疏離,除了到廳軒讓宮無忌診察眼楮外,她總是將自己關在房內避不見面,讓他想念到心都痛了。

明天術後,他將歸隱冷家堡,從此天各一方再難聚首,能在臨別前夕再見她一面,他豈會錯過這難得的話別機會。

「情,妳還沒睡?」他開口招呼,聲音輕柔有若絲絨。

「是你!」水離情沒料到竟是他深夜在自己門外嘆息,一時也怔住了。

「是我,我來看看妳。」他的聲音依舊低柔。

「我……我有什麼好看的?」短暫的怔楞過後,水離情一回神又寒下玉顏,雙手一攏,準備關上房門。

「情,別這樣,請妳听我說幾句話好麼?」冷星寒飛快伸手擋住門扇,阻止她將房門關上。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水離情態度依舊冷絕。

「情,我知道妳恨我,但我只是想跟妳道別而已,難道連這點機會妳也不願給我麼?」冷星寒痛苦萬分地說。

「道別?」水離情愕住。「你要走了?」

「既然妳不肯原諒我以往的過錯,我只好回冷家堡去了,今後妳自己要好好保重。」冷星寒黯然地叮嚀她。

水離情默然不語,半晌才勉強開口︰「你不會帶走塵兒吧?」

「妳放心,我既然答應過妳,就不會出爾反爾。」

「那……你什麼時候回冷家堡?」咬了咬唇,水離情忍不住還是問了。

「明天一早就動身。」冷星寒心情低落無比。

事實上,是明天一早宮無忌就要施行易眼術,他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更不願她看見他失明的落拓模樣,是以才騙她明日即起程回堡。

「明天?」水離情的心沒來由地涌上一陣失落感。

為何他急著明日走?難道他不想等到她重見光明?

听宮大夫說,明天做過治療後,必須再等三日方能解開繃帶,那時她的眼楮就可以重見光明了;但,他卻等不及,明天就要趕回西北……

為什麼?是因為她拒絕的態度,促使他想早日離去嗎?

而自己不是恨透他昔日的狠心絕情麼,為何在得知他即將離去時,還會有心痛的感覺?甚至還有一種深深的遺憾!難道在她心底深處,其實是渴盼復明後,能再見一眼他的俊顏麼?

應該是吧?她從來不曾忘記過他,否則為何這幾年來午夜夢回,醒來總是淚濕滿襟呢?

見她良久不語,冷星寒只當她仍然排斥自己,只好忍痛道別︰

「夜深露重,妳該歇息了。明天對妳而言,將是嶄新人生的開始,今晚好好地睡,才有精神體力接受明日的治療。」

明天,是她嶄新人生的開始,卻將是他悲苦日子的來臨!

冷星寒一時愁腸百轉,再也忍不住傷慟,匆匆丟下一句︰「保重了。」不等她回應就急轉過身,腳步踉蹌地離開了慕情閣。

再不走,他怕自己感情會失控,克抑不住地攬她入懷擁吻個夠。

「星……」水離情听他走遠後,才輕聲喚出深藏心中七年的名字。

☆☆☆

一年後蘇州巧繡坊

重新開張營業的巧繡坊,又恢復了昔日門庭若市的興隆景況。而巧繡坊能夠重開店門,想當然,宮無忌必是治好水離情的眼疾無疑了。

重見光明已經一年,水離情卻一直忘不了治眼前夕冷星寒道別的那一幕。

她不懂為何他等不及她復明就急著回酒泉郡,只在事後差萬奇送來巧繡坊及水宅的房地契,說是物歸原主,然後從此再無訊息相通。

她更不懂他的心,為何要化名莫仇再次向她求親,忽而卻又匆匆離去?是因為她的拒絕嗎?而他竟也如此輕易就放棄了麼?

對她,他到底有情亦無情?或者是上一代的仇恨依然無法化消?

一切皆是無解!水離情只能告誡自己收拾起紛雜的心情,將全副心力投注在重振家業上,轉眼竟也過了一年光陰。

這日,她正忙著趕制一件繡品,留下來繼續伺候她的羽娟進入了繡房。

「夫人,那個刁蠻姑娘又來了。」只見她神色緊張地說。

「誰?誰是刁蠻姑娘?」水離情一時弄不明白她說的是誰。

「就是一年前……」

「就是我!」羽娟話還沒說完,就見萬芳已經現身門口。

「妳怎麼又亂闖進來了,不是告訴妳先在花軒候著嗎?」羽娟立刻指責她。

「哪來那麼多麻煩規矩,為了大家省事,我自己進來不好麼?」萬芳還振振有詞。

「妳這人真是……」羽娟氣得直翻白眼。

「羽娟,既然萬姑娘都進來了,妳下去準備奉茶吧。」水離情息事寧人。

等羽娟嘟著嘴走後,水離情才轉而招呼客人︰

「萬姑娘請坐。不知妳今天上門來有何指教?」

「哼,本姑娘是來替冷大哥討回一個公道的。」萬芳也不客氣,大剌剌地坐定後,一副興師問罪的口吻。

「冷……我不知姑娘在說些什麼?」乍听她提到冷星寒,水離情心口一震。

「冷大哥為妳做了那麼大的犧牲,可一年來妳卻對他不聞不問,妳這個女人實在太狠心了。」萬芳氣呼呼地瞪著她。

「妳……他……萬姑娘,請妳說明白些好麼,他為我做了什麼犧牲?」水離情鎖起了黛眉。

「為了治好妳的眼楮,冷大哥自己卻成了瞎子,妳知不知道啊?」萬芳突然神情激動地喊。

她自己也是在幾天前,偶然間听到雙親的交談才知曉這件事。後來她又纏著母親苦苦追問,總算全盤了解了冷星寒與水離情之間的恩怨情仇。

雖然她私心傾慕冷星寒,卻也醒悟到這完全是自己一廂情願,這段情根本無法開花結果。冷大哥願意犧牲雙眼,可見對水離情是多麼情深義重,別的女人是取代不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的。

她少女的綺夢醒了,可是她卻為冷大哥不平。心想冷大哥做了這麼大的犧牲,卻得不到深愛的女人感恩的回饋,所以她一定要來揭穿這件事,也算是她替冷大哥盡一點心吧!

「妳、妳說什麼?」水離情仿佛听到了青天霹靂,整個人驚呆了。「他……他……」

「他瞎了!為了妳,冷大哥一輩子都要在黑暗中度日了。」萬芳難過不已。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啊!」水離情的心像是被千刀萬剮般痛楚。「萬姑娘,請妳快告訴我吧!」

「冷大哥為了妳,情願割舍自己的雙眼……」于是,萬芳將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他……」听罷,水離情淚水頃刻決堤。

原來他等不及她復明就匆匆趕回西北,只是為了隱瞞真相,不想讓她知道他竟為她做了如此大的犧牲。

「我娘說,听我爹提起過,冷大哥這一年來意志消沉,日子過得十分痛苦,難道妳不該去探望他一下嗎?」萬芳也眼眶泛紅地責問她。

「我……」此刻水離情真是天人交戰!

想到他當年逼死父親、休妻滅子的狠辣手段,一股怨氣總讓她感到無法釋懷;但一思及原本如天神般倨傲的他,如今竟成了眼不能見物的盲人,心中卻又充塞著一股不舍之情。

「撇開以往的恩怨情仇不談,冷大哥為妳犧牲雙眼,這份胸襟與情義是常人做不到的,于情于理妳都該去探望他才是吧?」萬芳繼續義正詞嚴地質問她。

是的!仇恨就像一把兩刃劍。雖然它可以刺傷讎敵,卻也有可能傷害到自己或自己所愛之人,造成難以補彌的遺憾,最後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悔恨與空虛!

七年前的教訓殷鑒不遠,她還要重蹈覆轍嗎?父親以死謝罪,上一代的恩怨已經了結,那一段憾事從此讓它隨風而逝、灰飛湮滅吧!

頓悟了這層奧理,水離情的心不再自苦,她決定走一趟酒泉郡探望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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