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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曾曉君-江南郎探春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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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郎探春心》簡介︰

征護院武師?
布告上並無注明非男人不可,想必只要功夫了得便行,那……倒值得一試。
她雖非弱質女流,然而由回疆大漠到江南尋親,卻也歷盡了千辛萬苦。
只是……她這工作得來未免太容易了些……
心里明白事情不會這麼順利……果然!
當家大少爺一回來,她的飯碗馬上不保。
怪的是,她才剛忙于另找營生,那大少爺卻來央求她回去,
怎麼回事?二少爺平易近人,幽默風趣;小姐天真活潑、善良純真;
只有這嚴肅的大少爺,她……有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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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14 |只看該作者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晝船听雨眠。

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唐‧韋莊‧菩薩蠻

江南三月天,春深夏交季節,日暮黃昏細雨霏霏,長街盡處一條縴細人影踽踽獨行。在春雨綿綿、行人寥落的街道,顯得格外孤寂、蒼涼。

呂文繡拖著疲乏的步履,蹣跚走往自己租賃的簡陋小屋,心情就像灰暗的天空一般,不見絲縷和煦春陽。

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日子總是困頓艱辛。生活的重擔,常壓迫她斂去本該展現的青春歡顏,縈繞她的情緒盡是蕭索與淒楚,甚至……失落。

那失落于回疆大漠哈薩克草原的一顆心呵!

如果工作再沒著落,不僅房租繳不出來,連肚皮都得勒緊,屆時,已失落一顆心、猶如空殼般行尸定肉的軀體恐怕也撐不下去了。呂文繡內心雖急,卻敵不過殘酷的社會現實。在這個重男輕女、民風閉塞的年代,一個女子想出外謀生計,正如緣木求魚般艱不可得。

到大戶人家應征婢女,總管回說小丫頭都只十來歲年紀,她二十出頭已嫌老了。想做些針線活兒鋤口,自己長于大漠,放羊趕牧挺在行,飛針走線、描龍繡鳳的女紅技藝卻生澀得很,繡出來的成品粗劣不堪,根本乏人問津。去商家謀個雜役職務,老板也要身強力壯的大漢,認定女人家干不了粗活兒……

滿月復愁雲、邊思邊行的呂文繡,正經過一大片牆垣,不由得駐足仰望。雖說高牆阻隔,難以窺見牆內屋宇全貌,但光憑這佔地不下百畝的廣闊面積,已夠教她咋舌。自己的小柴屋不過幾尺見方,相較之下不啻天壤雲泥。天底下最不平的莫過于一家飽暖千家愁,懸殊的貧富差距,不禁要令人慨嘆造物者的不公。

嗟嘆不已的呂文繡,舉步再往前邁進,行至這幢巍峨宅院氣派萬千的紅杉大門,門楣上橫題著瓖金斗大兩字——莊府。

原來這大戶人家是姓莊。呂文繡正想定離,陡然被貼在門邊磚牆上的一張紅紙吸引住目光——

誠征護院武師一名

是則征人布告!

護院武師?呂文繡靈機一動,內心雀躍不已。自己跟著奇爺爺學過武藝,何不進去試試?既是征求武師,想必只要功夫了得就行,應該不會再有性別歧視吧?

幸好奇爺爺也教自己讀書識字,否則豈不要錯失這則征人布告。瀕臨斷炊的困境,促使她果決地扣響莊府大門。

※※※

莊府應門的是一名年輕家丁,他打量眼前這位衣裳已洗得發白的清麗女子幾眼,才問道︰「姑娘,你有什麼事嗎?」

「這位大哥,請問貴府是否要聘雇護院武師?」呂文繡鼓起勇氣,上前有禮的詢問。

「是啊,姑娘家中有什麼人想應征嗎?」

「呃,不是,是……我本人想來應征。」呂文繡有些局促,雙頰微暈。

「你?!」年輕家丁敝叫一聲,旋即警覺自己失態,連忙一整神色道︰「對不起,姑娘,我們要的是男武師。」

「可是,紅條子上並沒有注明要男性武師呀。」呂文繡好生失望,但為了生活,不得不硬著頭皮據理力爭。

「呃……這個……」家丁搔搔頭皮,才回答︰「是沒注明沒錯,但沒注明就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武師一向都是男的嘛,何必多此一舉特別強調。」

「為什麼武師非要男的不可呢?不是只要武藝高強就可以勝任了麼?」呂文繡絕不輕言放棄。因為她想到再過幾日房租又到期了,孫大娘收不到租金時的冷嘲熱諷,教人听了心里好難過。

「這……」家丁被問倒,心想這姑娘怎地如此磨人,但看她眉清目秀、溫文有禮,實在教人發不起脾氣,只好又耐心地說︰「姑娘,我看你嬌嬌柔柔、弱不禁風的樣子,武功好不到哪兒吧?」雖然以貌取人是不對的,可怎麼也沒法把這柔得像水般的美姑娘跟武林高手聯想在一塊兒。

「最起碼讓我試試好嗎?貴府管事的人是哪位?煩請大哥為我引見,若我技不如人,自是無話可說。」

「這個……」呂文繡懇求的眼神令年輕家丁大起憐憫之心,他真不忍拒絕。但自己只是個下人,作不了主呀!哪有護院武師找個大姑娘家的?就算她身懷絕技、武功再高,個性嚴板的大少爺也不可能錄用她。

「這位大哥,求求您。」呂文繡眼眶已浮現一層迷蒙的淚珠,泫然欲泣。

「唉!這……這……」年輕家丁苦著臉猛抓頭皮。

「莊興,你這這、那那的干嘛呀?」驀地,一句戲謔的清朗笑語自呂文繡背後響起。

「二少爺,您回來啦!」原來那名家丁叫莊興。他抬頭一瞧,可不是長相俊雅、偏又玩世不恭,不知傷透多少姑娘家芳心的花心二少莊逸嗎!

「唔。」莊逸含笑應了一聲,眼光瞟向呂文繡。

呂文繡這時也回過身,柔媚的眸光流轉,正好與莊逸打量她的炯然眼神對個正著。

好一個靈秀清麗的美佳人!見識過不少名花的莊逸,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喝采。他眉眼帶笑,瀟灑地一揖,才問道︰「姑娘有什麼事嗎?」

「呃,我……」呂文繡不安地絞著衣角,支吾片刻才又鼓足勇氣爭取堡作機會︰「我是來應征貴府護院武師的。」

「嘎?!」莊逸乍听,反應跟莊興一樣錯愕。

「二少爺,我告訴過這位姑娘我們要的是男武師,可她一直不肯定,我也沒辦法。」莊興怕主人怪罪,連忙先自清一番。

「是誰告訴你我們一定要男武師的?」哪知莊逸的回答卻大大出人意料。他這話一出口,莊興怔住,呂文繡則是喜上眉梢。

「咦?你們怎都不說話啦?」莊逸好笑地看著張大嘴巴的莊興,以及高興得脹紅粉臉的呂文繡。

說真的,這麼縴柔的姑娘,實在看不出她會什麼驚人的功夫。不過,她那惹人心憐的企盼眼神就像有一股魔力,教人不忍讓她失望。更何況莊逸一向自詡對女人體貼人微、有求必應,斷無拒絕美人兒的道理。反正老大不在,這錄用武師的權力自然握在自己手上,就算她只懂些花拳繡腿的三腳貓功夫,他也決定錄用她了。

「二少爺,可是大少爺他絕不會答應的。」莊興急忙提醒一見美人就昏頭的二少爺。

「大少爺不在家,就由我這二少爺當家作主。」莊逸拍拍胸脯後才又望向呂文繡︰「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芳名?」

「我叫呂文繡。」呂文繡欠身一福見禮。

「呂姑娘,你好。我叫莊逸,是莊家的少主人。」莊逸自我介紹一番。

「二少爺好。」呂文繡跟著莊興稱呼他二少爺,旋又急急問道︰「二少爺方才說武師不一定要用男的,那……可否讓我試試?」

「試試?試什麼?」莊逸故意逗她。

「既是征選武師,不是要試試拳腳功夫麼?」呂文繡睜大黑白分明的美目,神

色認真地回答。

「喔,對哦,那就到東廂的『精武堂』試試姑娘身手,請吧。」莊逸這才裝出恍悟的神情,瀟灑一擺手,將呂文繡請進莊府大院。

※※※

約莫半個時辰後,呂文繡從莊府出來。在回家的路上,原本沉重的腳步此刻卻極輕盈。只因莊逸已正式宣布錄用她擔任莊府的護院武師,明天她就可以開始上工了。

從大漠草原回到江南,工作一直不順利,阮囊日漸羞澀,生活的重擔常壓得她心頭沉甸甸,總是輕松不起來。今天好不容易獲得這份工作,沉郁已久的心情,終于稍稍得到紓解。

不過,呂文繡心頭還是有絲納悶不解。莊逸將自己帶進莊府為練武強身而設置的「精武堂」後,只叫她走了一套劍把式,也沒讓其他武師下場與她對招,就宣布錄用。事後莊興送她出府時透露,莊府最近有一名武師因故離職,故而征選人員補缺。照莊興的說法,以往選拔武師時,都必須下場較技,再擇優錄取,為什麼這次莊逸如此草率,當場就決定錄用自己呢?

最令她擔憂的是,莊興曾說過大少爺絕不會錄用女性武師,那麼……他回來後,會不會解雇自己?

這個想法閃過腦際,讓原本稍稍開朗的心情旋即又沉入一片陰影之中。

※※※

棒天一早,呂文繡帶著簡單行李,正式到莊府當起護院武師。莊逸對她提過工作性質,由于莊府宅院相當廣闊,因此前、中,後二進院落,各配多名武師分三班日夜巡守。未成家的單身武師大多選擇住在莊府,已有家室的武師則回家住宿,輪值時間再進府接班。

呂文繡住的那間屋子,冬季灌風,雨季漏水,破舊不堪。加上輪值大夜班時,女孩兒家三更半夜出門上工亦有不便,幾經考慮,她決定向孫大娘退租,搬進莊府居住。住到僕婦眾多的莊府大宅,也可以熱鬧些,免得老是要獨自忍受一屋子的孤寂。

這份工作得來不易,呂文繡相當珍惜,她內心暗自決定,自己雖是名女子,但

鎊方面的表現絕不能輸給任何一位男性武師。因此,當莊逸念她是個姑娘家,特別交代不用輪值大夜班時,卻遭到她婉拒。呂文繡堅持與其他武師公平派班巡守,她可不想被視為特權份子。

※※※

金烏玉免、日夜更迭,轉眼問,半個月彈指而過。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呂文繡從其他僕婦口中了解莊府的成員及習性了。

莊老爺子三年前病逝,莊夫人在後堂長齋禮佛,已很少管事。莊府現在掌管家務的足大少爺莊嚴;莊大少年已二十九,卻尚未娶妻。此外,除了二少爺莊逸外,莊家還有位小姐待字閨中,名喚莊蝶兒,今年十七歲,長得美艷俏麗,加上是大富人家的女兒,自幼被捧在手掌心呵護備至,真可謂天之嬌女。

所幸,莊蝶兒雖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天真爛漫但並不驕縱,二少爺莊逸更是幽默風趣、平易近人。這兩位主人個性都好相處,真正教呂文繡忐忑不安的人,卻是尚未謀面的大少爺莊嚴。

听說大少爺人如其名,治家以「嚴」厲出名,個性更是「嚴」謹得一絲不苟。最教人擔心的是,傳言他還是個思想保守、態度冷肅的大男人主義者。

大男人主義?完了!自己會不會因為性別而遭到解聘的命運?

對未來的不確定感,令呂文繡心情一直無法真正舒坦,總覺還有一絲陰影盤繞不散,她甚至有了一種鴕鳥心態,希望人少爺能遲些返家,這樣自己就可以多工作些時日,多存點銀兩,以應付未來可能再度面臨無業的苦難日子。

※※※

莊府掌權的大少爺莊嚴到洞庭一帶開展商機、接洽生意將近個把月,終于回轉南京家門。

僕僕風塵一進家門,他按例先至後院佛堂「清心齋」向母親莊夫人請安。

「娘,孩兒不在家中,無法晨昏定省,您身體可還安康?」莊嚴步入後堂,恭謹的向母親長揖行禮。

「娘身子骨硬朗得很,倒是嚴兒你,在外奔忙了個把月,可辛苦你啦。」莊夫人慈愛地笑望高大俊朗的兒子。

莊夫人年近五旬,相貌端莊、風韻猶存。丈夫三年前辭世後,即長齋禮佛不問

俗事,將莊家整個產業交由長子經營打理。

莊夫人出閣前閨名叫黃鶯,是莊老爺的續弦夫人。莊嚴並非她親生子,而是元配張氏夫人所出。張氏夫人早逝,當時莊嚴年僅三歲,由于年紀尚幼需人照顧,故而莊老爺再娶黃氏為繼室。

黃氏嫁入莊府後,將莊嚴視如己出,十分疼愛。之後,黃氏又先後產下莊逸及莊蝶兒,一家五口其樂融融。三年前莊老爺謝世後,黃氏並無私心,將莊家大權交由長子掌理,因為她深知莊嚴足當重任。至于自己親生兒莊逸,知子莫若母,她明白莊逸個性活潑好玩,定不下心來,要他掌管大片產業肯定會悶死他。

所幸還有個精明能干的長子能一肩挑起重擔,倒令莊夫人頗感欣慰。只是,這大兒子什麼都好,就是事業心太重,至今尚無成家打算,這可急煞了莊夫人,少不得又要舊事重提叨念幾句。

「嚴兒,這次你到洞庭洽商,可曾結識哪家千金?」南京府方圓百里,每一戶大家閨秀都不入他的眼,莊夫人唯有寄望兒子在外頭交個知心人回來。

「娘,孩兒是去談生意的,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哪來閑暇去結交什麼千金。」莊嚴知道母親大人又要開始「逼婚」,無奈地答道。

「嚴兒,你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你爹這個年歲時,莊逸都已經出世了哩。生意忙歸忙,可也不能忙到誤了終身大事。莊逸成天游手好閑沒事干,你就讓他幫你分擔些責任吧,免得他浪蕩成性,把心玩野了。」

「娘,我知道。可是逸弟他……他對做生意沒興趣呀。」

「那可由不得他,哪能老讓他那麼清閑的。」

「好吧,改天我帶他出去認識認識一些客戶。」

「這才對。把工作分些給他,讓他有點責任感,你也好有空去多認識些好人家閨女,她們……」

「娘,再說吧,我還有些事要與管家談談,孩兒先告退。」莊嚴知道娘接下來定是沒完沒了,趕忙藉詞逃遁。

「嚴兒,你……唉,這孩子!」望著狀似落荒而逃的高頑背影,莊夫人無奈的搖頭嘆息。

※※※「旺伯,我不在家這些日子,一切還好吧?」莊府帳房內,莊嚴邊品香茗,邊翻閱手邊帳冊,還抽空問一聲侍立身旁的老管家莊旺。

莊旺年近七十,是莊府三代老忠僕,職司總管,管理莊府大小瑣事,莊嚴以父執輩尊稱以示敬重。

「大少爺,府里一切安好,請放心。」雖然莊嚴末將他當成下人,但莊旺恪守本分,仍是恭謹地稟報主人,

「嗯,那就好。」莊嚴應了聲,又埋首到帳冊堆里。

「哦,對了,」莊旺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少爺,燕師傅辭職不做了,府里也已遞補新的師傅。」府中的人事異動,忠心耿耿的莊旺當然要一五一十向主人稟報。

「是嗎?新來的師傅叫什麼名字?」莊嚴不經意地隨口問道。

「她叫呂文繡。』

「呂文繡?怎麼像個姑娘家名字?』

「呃,呂師傅就是個姑娘家。」

「什麼?!」莊嚴驚詫地抬起頭,精銳的眼閃著寒芒。「是個姑娘家?我沒听錯吧?」

「沒錯,呂師傅的確是個姑娘。」莊旺無奈的回答,他早料到個性刻板的大少爺知道後,定是這種強烈反應。

「為什麼會找個女武師,是誰錄用她的?」莊嚴冷然的聲調已隱含薄怒。

「是二少爺。」莊旺據實以告。

「我想也是,除了他,誰敢如此胡鬧。」莊嚴皺眉冷哼。

「不過……那呂師傅……還不錯。」莊埔替呂文繡美言幾句,希望能化解主人的不悅。

「人不錯?哼,是姿色不錯吧?要不,莊逸豈會錄用她。」莊嚴沉下俊臉,他對莊逸拈花惹草、到處留情的毛病清楚得很。

「姿色確實不錯,待人處世也很得體。」莊旺很老實地回答。

「我們征選護院,目的是要保護莊府宅院及家人,所以武藝高強是最重要的必備條件,至于姿色如何,待人處世是否得體,倒是次要問題。」莊嚴點醒老管家。

「這……」呂師傅武功如何,莊旺可就回答不出啦。

「怎麼,旺伯也不知她武功底子?」

「老奴沒見呂師傅施展過拳腳,因為她是個大姑娘,二少爺特準她不必到『精武堂』練功。」

莊府的護院武師下工後,每天必須自行騰出兩個時辰到「精武堂」練功自修,或與其他武師一起切磋武藝,以增強武學實力。但,莊逸不喜歡呂文繡一個女孩兒家夾雜在那群男性武師中練功,遂交代她不用上「精武堂」,因此見識過她拳腳功夫的只有莊逸一人。

「我們是請個護院,還是請個不做事的大小姐?」莊嚴的神色明顯地更不好看了。

「這……」莊旺見主人發怒,也不敢再多嘴多舌。

「她來多久了?』

「二十來天吧。」

「發三個月薪餉給她,叫她立刻離開,我們重新征選武師。」莊嚴果決明快的作風顯露無遺。

「大少爺……」想到美麗溫婉、謙遜有禮的呂師傅即將遭到解雇的命運,連莊旺這位老管家都覺于心不忍。

「就這樣辦,麻煩旺伯去轉達,下次征選武師由我親自面試。」莊嚴交待下命令後,又專注于稽核帳簿內的收支狀況。

「是。」看到莊嚴緊抿的堅毅雙唇,莊旺知道事情已難有轉圜余地。他深知主人脾氣,一旦決定的事,很難再說動他改變主意。

幸好莊嚴很有生意頭腦,眼光也相當獨到,商務上從來不會做出錯誤決策,否則以他這種霸氣的強硬作風,經商足相當不利的。

※※※

夢魘成真!呂文繡擔心的事,終究還是避不了。沒想到幸運之神眷顧她尚不滿一個月,就急著棄她而去,真教人欲哭無淚啊。她怔怔地盯著桌上的白銀發呆。

「呂師傅,真抱歉,我也曾向大少爺說情,希望能讓你留下來,但……大少爺對某些觀念是很固執的。」看她難過的樣子,莊旺心里也不好受。

「謝謝管家替我說情。」呂文繡強忍心中蕭瑟悲情,依舊有禮的致謝。

「呂師傅這麼多禮,真教我汗顏,可惜還是無法說動大少爺。」

「沒關系,管家已盡了心力,這份情我銘感五內。」呂文繡強打起精神續道︰「我收拾下東西,待會兒馬上就走。」

「呂師傅……」莊旺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呂文繡逆來順受、從不抱怨的溫婉個性,更令人想幫她一把。「啊!有了,別急著走,我去找二少爺,或許他有辦法讓姑娘留下!」莊旺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了莊逸。

「不用了,別為難二少爺,莊府管事的不是大少爺麼?他說了算數不是?」呂文繡善良的天性,永遠為人著想。

「那不一定。我們當下人的不好多嘴,二少爺就不一樣。而且二少爺一向能言善道,或許可以說服大少爺回心轉意哩!我這就去找他,你可別忙著走啊。」

「老管家……」望著莊旺微駝的背影迅速定遠,呂文繡百感交集。

舉目梭巡這問住了二十余日的房舍,竟有些眷戀不舍。這房間不過是間下人房,陳設簡單,但卻是她二十年來住餅最好的屋宇。可惜不到一個月光景,她又得回到往日飄泊不定的生活,難道孤獨、流浪是她的宿命?

雖然老管家一片好意,介處處為人設想的呂文繡寧可自己受苦,也不想添人麻煩。她不想讓莊逸為難,更不願見他們兄弟倆為了她起爭執,傷了手足之情。

走吧!天無絕人之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啊。

呂文繡從桌上取走部份銀兩,因為她上工末滿一個月,只拿自己該得的薪餉。她雖窮,卻窮得有骨氣,非份之財向來一介不取。

挽起簡單行囊,她又開始邁向顛簸多舛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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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求求您,別胡鬧了!」

坐落在莊府後花園中的「彩蝶樓」,傳出一個年輕女孩苦苦央求的聲音。

「小柳,你再羅嗦,我就把你嘴巴縫起來喔!」同樣年輕的女孩聲音,回應的卻是聲聲威脅。

「小姐……」威脅奏效,小柳終于沉寂下來。雖然她知道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嚇唬自己而已,但從小伴著小姐成長,也深知她固執天性,一旦她決定的事,就算八匹馬都拉不回她。

想想,小姐的頑固性子有時還真酷似大少爺,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幸好二少爺的個性比較溫和,還經常扮演居中協調的潤滑劑,不然,三個主子若都是騾子脾氣,當下人的日子可就難過嘍。

「大哥太過分啦!怎麼可以解雇阿繡姐,我一定要溜出去安慰她!」

原來小柳口中的小姐,正是莊府三小姐莊蝶兒,她正鼓著粉女敕女敕的腮幫子氣嘟嘟的打抱不平。

「小姐,大少爺在家,您還敢在他眼皮下偷溜出府啊?」想到小姐要向大少爺的權威挑戰,小柳就心驚膽戰。

「哼,大哥這次太不近人情,我一定要伸張正義!」莊蝶兒儼然一副行俠仗義、鏟奸鋤惡的俠女姿態。

小柳噗哧笑出聲!她心知肚明小姐只是背地里裝狠要酷罷了,大少爺一發威,她還不是乖得像只小貓咪。莊府里能鎮得住這刁蠻大小姐的,也只有大少爺一人,連老爺在世時,都拿這寶貝女兒沒轍。不過,大少爺其實也滿寵溺這個麼妹的,小姐雖然很皮,但大少爺對她也很「容忍』,真正對她發睥氣的時候倒也不多。

「你笑什麼?」莊蝶兒白了婢女一眼。她心里有數,小柳賊賊的笑容代表著什麼涵意。

「好啦!我的大小姐,您就別鬧了。太少爺不在家時,守門的家丁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您溜上大街玩玩。這回可不行,大少爺回來了,他們才沒那膽子放您出門,要是出了差錯,大家吃不完兜著走。」

南京莊家是江南一帶鉅賈,富可敵國,為防盜賊覬覦財富,莊府禮聘大批武林高手護院,莊嚴及莊逸從小也跟著這群師傅習武防身。但莊蝶兒是嬌滴滴的大小姐,自幼嬌生慣養,莊老爺哪舍得她玩刀動槍,萬一傷了皮肉,可是「傷在兒身,痛在爹心」,所以,盡避莊蝶兒一直瞎纏蠻攪,吵著要跟兩位兄長一道練武,莊老爺唯獨這一點堅持,絕不答應女兒要求。也因此,莊蝶兒從小被層層保護著,不許私自出家門一步。

長大後的莊蝶兒,出落得像朵花兒似地,偏就是個性不像大家閨秀,活潑好動靜不下來。莊嚴在家的時候,她足循規蹈矩不敢造次啦,不過,只要莊嚴出門巡察商務,他前腳剛走,成天關在莊府悶得慌的莊蝶兒就像只快樂的蝴蝶般,後腳便跟著飛出莊府大門。

當然,小蝶兒能展翼飛出高牆,也得有人罩她才行。

莊逸比莊嚴更疼愛這個小妹。他自己的性子也是靜不下來的,因此更能體會麼妹被關在「牢籠」里的心情。故而只要大哥出遠門經商,他就示意家丁傍莊蝶兒適度的「自由」。換言之,當莊蝶兒換上偷藏了好些年、莊逸少年時穿的舊衣裳,帶著扮成小廝的小柳溜出府門時,他要守門的家丁筆意回避,裝作沒瞧見,放她們主婢二人一馬。當然,立刻會有數名武師暗中跟上,保護小姐的安全。所以截至目前為止,倒也安然無事,沒出過什麼狀況。

莊蝶兒也因此跟莊逸培養出默契。莊嚴坐鎮家中時,莊蝶兒宛若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能待在後花園無聊的撲著蝴蝶兒打發時間。可是,這次她竟異想天開,試圖打破成規,在莊嚴在家時偷溜上街,無怪乎小柳要極力勸阻,免得自己也遭到池魚之殃。

「小姐,您千萬別胡來,大家都一直替您瞞著,大少爺到現在還不知道,您若趁大少爺不在時偷溜出門,要是讓他逮著,下回家丁們可沒人敢掩護您喔。」這回換成丫鬟恐嚇小姐。

「我不會拖累守門的下人,所以我要爬樹翻牆出去。」莊蝶兒得意地道出她的偉大計畫。

「嗄?!」媽呀!小柳的心髒差點停止跳動。雖然她知道小姐從小愛爬樹,技術還可媲美美猴王,但小姐忘了她已長大,該是個舉止端莊優雅的名門千金麼?

「我知道你爬樹技術太差,也不想連累你,所以這次你不用跟我出去。」言談之間,莊蝶兒已換妥莊逸少年時的衣裳,那時他還沒長得太高,剛好合她的身。

「小姐,您又不知道呂師傅住哪。」小柳又忙著另找理由。

「誰說的!阿繡姐跟我說過,她進府前住在城北老樹街底最後一間矮房,我去那兒問問就找得到她。」莊蝶兒開始盤起一頭秀發,準備將它塞入小皮帽內。

「她那房子不是退租了?」小柳猶在做最後努力。

「听說那屋子又舊又小,沒什麼人願意承租,應該不會那麼快就租出去,阿繡姐一定又會回去住那房子。」

「小姐,您干嘛對呂師傅那麼好,甘冒觸怒太少爺的危險?」小柳實在想不透,呂師傅人是很好沒錯,莊府上下也都喜歡她,但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嗎?大少爺雖然很自制,並不常發脾氣,可大家也清楚得很,他一旦發火,就不是那麼好善了的。

不只小柳想不透,連莊蝶兒都對自己的舉止感到莫名其妙。她是打心底喜歡阿繡姐沒錯,可是真的有必要冒犯大哥嗎?但,不去,心窩里又像有個結似地解不開,悶得難受。阿繡姐那美麗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輕愁的臉龐,窈窕縴柔又似滿載風霜的孤獨身影,老是牽動、攪亂她心房,覺得她——好惹人憐喔。

同情心犯濫的結果,就是挺而走險、不計後果的出府一探嘍!

「小姐,要不,請二少爺去探望一下呂師傅不就得了。」小柳鍥而不舍地想說服小姐回心轉意。

「哼,我二哥呀,大哥一回來,家中不用他再管事,可自由嘍,早跟那些狐群狗黨出外游山玩水,不知野到哪里去了,這幾日誰見著他人影兒來著?」

「可是……」小柳計窮!

「別再可是了,趁現在午睡時間,我從後園那棵大樁樹攀牆出去,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我在睡午覺,晚膳前我會趕回來。」

莊蝶兒早想好偷溜之計,後園高牆邊那棵大樹自己從小爬到大,絕對沒問題。她還準備好長繩,待攀上樹後,將它系牢在樹啞上,好順著滑下高牆外,之後再將繩索拋回牆內,由小柳設法將它取下湮滅證據,以免被巡邏的武師發現。至于怎麼回府嘛……很簡單,她打算大大方方從正門進入。守門的家丁不敢放她出去,可不會不讓大小姐進門,說不定還會幫著她躲開大少爺耳目,畢竟若給大少爺知道了,他們這些下人恐怕也難逃連坐責任。

因而所以、如此這般,莊蝶兒又像只花蝴蝶般快樂地展翼飛翔,飛出了莊府圍牆。

※※※

莊蝶兒一出高牆,向路人問明老樹街方向後,就待直奔目的地。可惜幸運之神不會永遠庇護她,這次出了點小狀況,偏又沒有護院武師跟蹤保駕,大小姐打出娘胎第一次身歷險境,竟被幾個當地不事生產、專門伸手揩油的小混混攔路準備打劫。

這幾名小混混許是出門時忘了燒香拜佛吧?所以霉星高照,有眼下識「大小姐」,才敢太歲爺頭上動土,找起莊蝶兒麻煩。莊府護院武師個個武藝超群,據說莊嚴更是個中翹楚︰他不僅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在江湖中更是跺一跺腳便風雲變色的厲害人物,因此,從來沒人敢打「南京莊家」主意。這幾個小混混是地方上的小流氓,當然也識得莊家大少爺及二少爺,可沒听過莊家有什麼「三少爺」,見莊蝶兒衣冠華麗、氣質不俗,只當是哪家闊少爺,故而圍上前去想索些銀兩花花。

「你們想干嘛?」莊蝶兒心頭著慌,表面上卻強裝鎮定。

「嘿,瞧這位小少爺細皮女敕肉的,真像個娘兒們,想必是養尊處優的富裕人家少爺,才會如此秀氣。」一個小混混戲譫著笑說。

「小鮑子天生好命,也得可憐可憐咱們這些窮弟兄,賞些銀子接濟接濟吧。」另一個小混混乾脆把話說清楚講明白。

「銀子?」莊蝶兒出身大富人家,只要能擺平麻煩,倒也不會心疼舍些銀兩破財消災。但她模遍全身,就是空空如也,一文錢也掏不出來,匆忙出門她根本忘了帶銀子。「真抱歉,我因急事倉卒出門,忘了帶銀子。」

「沒銀子?少裝蒜啦!」

「是真的沒有嘛,我不會騙你們的。如果你們缺錢花用,等我辦完事後,回家取些給你們便是。」

「想用綏兵之計?當我們三歲小孩,好騙啊?』

「不是啦……」莊蝶兒急得眼楮泛紅。

「呵呵!這小鮑子真像個大姑娘,瞧他快哭了耶!」

「你們……」

「廢話少說!我們要搜你的身,看看是不是當真沒帶銀子!」

「不行!你們敢搜我的身,我大哥不會饒你們的!」開玩笑!大小姐金枝玉葉,豈是這幾個人渣能亂模得的。

「喲!唬人哪?你大哥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狠角色,說出來嚇嚇咱們弟兄呀!」幾個小混混哄堂大笑。

「我大哥是莊……」

「這些大哥,你們想做什麼呀?」突然,一句溫婉的姑娘聲音打斷正要報出莊嚴大名的莊蝶兒話語。

「阿繡姐!」莊蝶兒一看清來人,驚喜地大喊一聲。

「你?你是……」呂文繡怔住,打量著眼前這位頗眼熟、卻又似陌生的臉孔,有一種陰陽倒錯的怪異感覺。

「我是莊蝶兒呀!」莊蝶兒摘下皮帽,一頭秀發傾瀉披散肩胛。

「三小姐!」呂文繡大吃一驚。

「什麼?!他、她、是……莊府三小姐?」幾個小混混知道大事不妙,莊大少爺可不是好惹的,立即一哄而散逃之天天。

看著瞬間仿鳥獸散、跑得沒影兒的小混混,莊蝶兒樂得眉開眼笑。「阿繡姐,謝謝你救了我。」

「救了你?我什麼也沒做呀。」呂文繡一頭霧水。

「怎麼沒有?你一出現,那些小流氓就望風而逃,真不傀足武功高超、無人能敵的莊府護院武師。」莊蝶兒硬要給呂文繡一頂高帽子戴。

「我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他們逃走是懾于小姐莊府干金的名頭,得罪不起莊家吧。」呂文繡知道自己的斤兩,不禁搖頭失笑。

「阿繡姐,我告訴你,你一定要說是你救了我。」莊蝶兒卻一本正經交代呂文繡。

「咦?為什麼?」

「我回家後會告訴大哥,說你武藝高強,將欺侮我的壞人打得抱頭鼠竄,也許大哥感恩圖報,會再聘雇你回去當護院武師。」莊蝶兒思想單純,未免把莊嚴想得太好騙,也太好說話了吧?

她似乎忘了這麼一說,不等于把自己偷溜出府的事一並招了嗎?莊嚴第一個要修理的,恐怕就是她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想保他人?不過,這一番義氣也滿感人的就是。

「那怎麼可以!做人要誠實,豈可欺騙大少爺。」呂文繡是個正直的姑娘,當然不表贊同。

「可是,那……你就不能再回莊府當武師了。」莊蝶兒噘起小嘴兒。

「我本來就不會再回去了呀。」呂文繡無奈的苦笑。「三小姐,您是千金之軀,自己一個人跑出來多危險,我先送您回去。」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溜出來,誰要這麼早回去,我晚飯前回府就可以了。阿繡姐,我要去你家。」莊蝶兒臉上掛著甜甜笑容,上前親昵地挽著呂文繡手臂。

「我家?」呂文繡呆住。

「是呀!你還住在老樹街底那間房子吧?我正要去那兒找你呢。」

「嗯,我又回去承租了沒錯,可是那屋子破舊簡陋,不好意思讓大小姐您……」呂文繡婉言推拒。

「阿繡姐,我叫你一聲姐姐,你還把人家當成外人,難道說姐姐住得,我就去不得麼?」

「小姐是貴氣的千金,怎好去那破落戶……」呂文繡對莊蝶兒肯紆尊降貴,膩著她喊姐姐,總覺高攀不起,但莊蝶兒堅持如此稱呼,她也無可奈何。

「阿繡姐,你再說我可真要生氣嘍!」莊蝶兒頓足嬌嗔。

「這……」呂文繡好生為難。

「定啦!走啦!我問過路人,知道老樹街在哪兒,你不帶我去,我還是會自個兒尋去的。阿繡姐放心丟下我一人瞎闖麼?萬一那些小混混又回頭找我晦氣……」莊蝶兒知道呂文繡心地善良,故而很小心地用點心機。

呂文繡果然慈心大發,只好帶著莊蝶兒返回自己住處。

※※※

斗室內不過幾尺見方,置了張老舊的大床、桌椅,加上一口斷了支腳柱,斜傾一邊的五斗櫃,整個房間已沒多少空間,兩人一進入室內就更顯擁擠,

莊蝶兒蹙眉打量斑駁的灰牆,聞著空氣中充塞的霉味。她知道多雨的江南暮春,下雨時這老舊的屋宇肯定還會漏水。她實在無法把這破落戶跟充滿靈秀之氣的呂義繡聯想在一起;莊府的柴房都比這兒好不知幾倍哩。

「阿繡姐,你干嘛不租大一些、好一點的房子?」她天真地蹦出這句話。

天哪!又一個晉惠帝!百姓窮得沒飯吃,他還白痴地問大臣們︰「何不食肉糜?」白糙米飯都沒得吃了,還有錢買肉煮粥嗎?真是夠愚蠢無能的昏君。

而莊蝶兒不也是個不識人間「窮」滋味的千金大小姐嗎!

「呃……我一個人不必住太人的房子,只要能擋風遮雨,將就一點就行了。」呂文繡心中暗自苦笑。

「擋風遮雨?我看未必哪!」可不是,要不然屋內為何有股撲鼻的濕氣,時令已快交夏,但冷風依然從龜裂的牆縫灌人,一旦冬季北風怒號,豈不凍煞人?

「……」呂文繡默默無語,心中涌上一陣心酸。再怎麼說,她也不過是個年方二十的年輕姑娘,生活的重擔卻已將她的心情擠壓得猶如歷盡滄桑的老婦一般。

「阿繡姐,你放心,我回去就告訴大哥,要他再雇用你。」莊蝶兒見呂文繡眉宇含愁,立即大發慈憫。

「謝謝小姐,大少爺說過不聘雇女武師,我看算了。」

「那沒關系,咱們家宅子大,還缺個……呃,侍女,只是要委屈姐姐了。」莊蝶兒總覺叫水一般柔美的呂文繡當婢女,實在太蹭蹋人家。可不找個名堂又不行,大哥絕不會坐視府里養個吃閑飯的僕人。

「不,不必了,謝謝小姐好意,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呂文繡並非排斥當婢女,而是她知道這只是小姐的一番美意罷了。

若莊嚴有心,當初免除自己護院職務時,就可以征詢她有無轉任侍女的意願呀。再說她也問過老管家,確定莊府日前並不缺人手。

「真的?姐姐工作已有著落?」

「是的,在一家藥鋪子幫忙抓藥。」呂文繡信口扯謊,下過,謊言有時也是出于善意。

「是哪家藥鋪?在哪條街上?」莊蝶兒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小姐何必問那麼多……」呂文繡卻支吾其詞。

「阿繡姐,你是哄我安心的吧?」呂文繡明澄澄的大眼閃動一絲愧色,顯然不擅說謊。鬼靈精怪的莊蝶兒一眼就能看穿。

「不,我……我沒騙你……」呂文繡紅了臉。

「好吧,那過兩天我再來找姐姐。」莊蝶兒也不再逼問,她心中已有主意,決定先回去向大哥爭取阿繡姐的工作權,等事情有了結果,再來找她回莊府。

「小姐,你自己一人出來太危險,像剛才踫到那些小流氓……」呂文繡一听,急聲勸阻。

「阿繡姐,下次我來一定帶幾個武師同行,這樣你總可以放心吧?」說服大哥後,她當然可以大大方方出府找阿繡姐回去,屆時大哥定會派武師護衛自己的。

唉!天真的小泵娘,她以為呂文繡是諸葛孔明啊?還得莊嚴大少爺勞師動眾,諳她出「茅廬」不成?

環境的淬礪,促使只年長她三歲的呂文繡,思想就成熟許多。她當然知道自己幾兩重,焉敢有此不切實際的奢望,但莊蝶兒的熱情令她相當感動。有生以來除開早逝的雙親,對她好的,除了奇爺爺之外,就只有莊逸及莊蝶兒兄妹了。他們兄妹長于富貴之家,卻沒沾染一絲驕氣,實在難能可貴,只可惜大少爺就冷漠太多。

「小姐,我看待會兒還是我送您回去,免得半途又踫到壞人。」呂文繡把話岔開,不想再談惱人的工作問題。她找工作依舊四處踫壁,再回頭租這房子時,孫大娘怕她又突然退租,要求她一次預付半年份租金,手頭上銀兩所剩無幾,若工作再沒著落,只怕就要喝西北風了。

「姐姐一個人就不怕踫到壞人嗎?」

「我這條賤命,踫上就踫上吧。但小姐不同,小姐是富貴命,出不得差錯。再說我還有點武藝防身,也不怕踫到壞人。」呂文繡並非怨天尤人,而是——認命。

「姐姐,生命沒有貴賤之分,一律平等,都是無價的呀。」這次莊蝶兒倒說了句成熟的話,可見她只是天真,而非無知。

「謝謝小姐安慰,我送您回府吧,這里太簡陋,怕怠慢了小姐。」讓嬌滴滴的大小姐窩在這破舊矮房,呂文繡直覺過意不去,頻頻催她離開。可不是她不懂禮數,相反的,則是太過拘禮,小廟供不起大菩薩呀。

「阿繡姐,你干嘛一直趕人家回去嘛!」莊蝶兒又噘起嘴兒撒嬌。

「我……我是怕府上的人擔憂。」

莊蝶兒望望天色,似乎也不早了,自己答應過小柳,晚膳前趕回去,看來不走也是不成。

臨走前,莊蝶兒靈機一動!之前小混混要向她勒索錢財,她全身上下模不出一錠銀子,此時卻猛然想起,自己衣襟內頸項上,戴著一條貴重的長命金鎖片鏈子。其實她也沒十足把握能說服頑固的大哥,先留下這金鎖鏈,或許可以幫阿繡姐應應急。

因此,她趁呂文繡轉身不注意時,迅速解下鏈子,將它塞人床上的枕頭底下。

※※※

棒天,晨曦微露,東方天際剛顯魚肚白,呂文繡就神色匆忙來到莊府大門外。

早上起床整理被枕時,赫然發現枕下壓著一條好幾兩重的金鎖片鏈子,她知道

是昨天莊蝶兒偷偷留下的。感動的淚水霎時迷蒙了視線,她深深感激莊蝶兒的情義,但無功不受祿,人窮志不窮的呂文繡,當即決定奉還。

她將金鎖鏈用手絹包好,立即趕往莊府;此刻佇立在氣派壯觀的紅杉大門前,正欲扣動金色門環時,雙扇門扉卻突然敞開,呂文繡伸出去的手差點觸模到一副寬闊健壯胸膛。尷尬地縮回懸在空中的素手,呂文繡抬眼望去,想看看是哪位守門的家丁,說不定是莊興,或者是其他她也識得的僕人。

當呂文繡的水汪汪靈眸乍然迎上一雙炯亮如星的眼神時,楞了好半晌。這個高大英挺、器宇軒昂,卻神情冷峻的男人是誰?看他衣著講究及自然流露的威儀,絕非莊府下人,他……他是什麼人?

冰雪聰明的呂文繡沒納悶多久,立即明白眼前這位卓爾不群的男人來歷,他定是莊府掌握大權、高高在上的大少爺莊嚴。

當意識到他高貴的身分後,呂文繡自卑的心態油然而生,她怯怯地退後一步,斂眉垂首致歉︰「對不起。」

莊嚴有早起練功的習慣,在「精武堂」練完功後,他接著會到城外郊道跑馬,伙意馳騁一番。適才他交代馬僮到馬廄牽馬後,即準備先行步出屋外等待。

當他啟開紅杉大門,無預警地撞進一對靈動卻閃著訝然的深幽眼瞳時,他的心竟莫名地一陣悸動,好似風平浪靜的大海,突然掀起巨浪狂濤,久久無法平復。還不及細覽她精致的五官線條,佳人卻已螓首深垂,像明珠般璀璨的雙眸直瞧著石階地面,不再抬頭讓他捕捉眼里令人眩惑的風采。

「姑娘有什麼事麼?」幾乎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不安,莊嚴不自覺放柔聲調,生怕自己一貫的嚴肅嚇著了她。

「我……我來找人的。」美麗的頭顱依舊低垂,呂文繡一逕盯著地面回答。

莊嚴打量她的衣著,已是洗得泛白,甚且還有幾處補釘,這女子竟是個貧家女。這麼說來,她應是來找府內的僕婦吧?

「姑娘想找誰?」

「我、我……」呂文繡突然想起,自己穿得如此寒傖,若說是來找三小姐,只怕這位莊府大少爺會心生不悅吧?因而期期艾艾說不出口。

「怎麼了?為什麼不說呢?」莊嚴以一種自己都覺不可思議的溫柔語調,耐心地詢問。

「我……是來還東西的。」呂文繡決定改個說法。

「姑娘,你是在跟我說話,還是跟——地板說話?」她一直不肯抬頭,令莊嚴稍稍不滿,難道地板比他好看?

「我……」呂文繡僵住,卻立即醒悟自己不禮貌的舉止,勉強抬頭注視對方,如春花般的麗容已染上大片嫣紅。「對下起,這是貴府三小姐遺失的金鎖鏈,請公子轉交給她,好嗎?」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宛若天籟般教人沉醉,加上清麗月兌俗的臉龐、穠縴合度的身段、不食煙火的氣質,深深吸引住莊嚴的目光,他一時竟看得如痴如醉、意亂情迷。

「公子……」在他犀利的眼神逼視下,呂文繡心慌意亂,手腳沒個安排處。

「喔!」莊嚴這才回過神來,驚異于自己的失態。「姑娘剛說什麼?」他竟失常到沒听清楚她適才說的話,夠懊惱的!

他一向以冷靜沉著自傲,此刻竟然失態如斯,自己都覺好沒來由。

「這是貴府三小姐遺失的金鎖鏈,請公子轉交給她。」呂文繡只得再重復一次。

「她的金鎖鏈?她的鏈子為什麼會遺落在外頭?」莊嚴疑雲頓起。

「這……」呂文繡不知如何接口,如果莊大少知道妹妹與她這種卑微的人論交,一定會暴跳如雷吧?「我……我也不知道,不過金鎖片上刻有三小姐芳名,我在大街上撿到,特地替她送回來。」不得已,她又撒了個善意的謊。

「你在大街上撿到?」莊嚴狐疑地審視她。

看她衣著寒傖,經濟似極拮據,竟能拾金不昧,可真難得呀!但事實真相果真如此嗎?看她神色惴惴不安,分明是不善于說謊之人,她坦然無邪的眼楮,蒙上一層羞慚愧色,早泄漏了玄機。

「是的,麻煩您了。」見他遲遲不肯伸手來接,呂文繡只好彎身,將手絹包裹的金鎖鏈置于石階上,微一頷首,翩然轉身離去。

「姑娘……」莊嚴錯愕丁下,正待上前攔阻……

「大少爺,馬匹牽來了。」門內馬僮這時牽來一匹紅褐色高壯駿馬。

「哦,莊元,你等等。姑娘……」莊嚴轉身囑咐馬僮後,再問頭,眼前竟已失去伊人蹤影,她腳程之快令莊嚴詫異不已。

癌身拾起石階上的小手絹,那是條粉藍襯底的白碎花手絹,質料普通但洗得乾乾淨淨,散發出一縷丹桂香氣。打開手絹,里面包著一條長命金鎖片鏈子,的確是莊蝶兒的金飾,莊嚴一眼認出是她及笄之年自己送給她的禮物。

望著空蕩蕩的巷道,美人芳蹤已杏,莊嚴滿月復疑雲也滿心悵然。她究竟是誰?自己還能再見到她嗎?一想起兩人或許再無相見之期,莊嚴心中突然有了一股深沉的失落感。他更不解乍見面時,心頭那抹細微的騷動代表著什麼,他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情緒起伏呀。

「莊元,今天不跑馬了,去『彩蝶樓』請三小姐到前院花廳來一趟。」莊嚴回身往府內走,拋下這句話給侍立一旁的馬僮。

呂文繡作夢也沒想到,莊蝶兒昨天竟是瞞著家人外出的,這下可替她捅了個大麻煩嘍!不過也不能怪她,誰知道會這麼湊巧,偏偏就踫上不該踫上的大少爺呢。這也是正月十五貼門神——遲了半個月,沒法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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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16 |只看該作者


莊蝶兒是只小懶貓,每天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今天一太早就被挖起來,一路上半睡半醒、跌跌撞撞走進花廳,一塞坐到扶椅上後,才呵欠連連地咕噥︰「哥,人家還在睡覺耶,什麼事不能晚一點再說啊?」

咦?怎麼靜悄悄,沒听到大哥那磁性的男低音答話?一旁小柳卻拉拉她衣袖,緊張的低聲示警︰「小姐……」

小姐真沒警覺心,沒瞧見大少爺繃著一張酷臉,面皮上罩著冰霜,少說也有三寸厚,她還在那兒半眯著惺忪睡眼打盹呢,真是不知死活。

「干什麼?別吵啦!」大小姐頭一歪,索性趴在茶幾上準備補眠。

「莊——蝶——兒——」莊嚴終于忍無可忍,爆發了怒氣。

「嚇?!」大小姐這才被嚇醒過來。

平時大哥不是叫她蝶兒,就是膩稱小妹,而通常會連名帶姓喚她,就表示事態嚴重。

「發生什麼事了?」莊蝶兒的瞌睡蟲一下子四處逃竄得無影無蹤,她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問。

「這是你的金鎖鏈吧?」莊嚴攤開手掌,展示掌心握著的金鏈。

「咦?是呀!」莊蝶兒瞠大意黠雙瞳,口沒遮攔叫道︰「怎麼會在哥手上?昨天下午我送給阿繡姐啦!」

「小姐!」小柳再次扯她衣袖。小姐真是大嘴巴,這下她偷溜出府的事,怕不要東窗事發了。

「干嘛?」大小姐一臉迷糊,瞪向貼身婢女。

「誰是阿繡姐?」回答她的卻是莊嚴,他腦海里浮現一道清麗可人的儷影,是她嗎?

「大少爺,那是呂師傅。」一旁老管家趕忙稟道。

「呂師傅?!」莊嚴大吃一驚,錯愕不已。這稱呼似乎跟那婉約佳人不搭軋。

「對呀,阿繡姐就是呂師傅嘛!」莊蝶兒興高采烈的附和,一點也沒大難即將臨頭的危機意識。

「她不是幾天前就離開了嗎?你昨天如何給她這條鏈子?」精明的莊嚴一下子就抓到語病。

「呃?」大小姐被問倒啦!張著小嘴答不出話兒。

「她昨天下午來家里找過你?」莊嚴故意設個陷阱,等著莊蝶兒自投羅網。

「呃……是,對!」大小姐點頭如搗蒜。

「是你當面贈她這條金鏈子?」莊嚴不動聲色。

「唔……唔。」壯蝶兒不自覺地掉入陷阱。

「既然如此,為何她不當場拒收,卻要這麼麻煩地今早再拿回來還你?」莊嚴這時才點出矛盾之處。

「我……我不知道……」這是大小姐一貫的伎倆,凡是回答不出的,一律推說不知情。

「不準說謊,我要听實話!」莊嚴拍了下桌面,怒氣橫生。他板起臉訓人的模樣相當有震撼效果。

「哥,我……」莊蝶兒怯懦地支吾著。莊嚴一發火,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心里還是毛毛的。

「是不是你到她家里瞞著人家把金鏈塞在枕頭底下送人?」莊嚴亮熠熠的精目逼視著莊蝶兒。

大哥老是精得像猴子般,誰也休想欺瞞他,太聰明了,實在也令人討厭。莊蝶兒小嘴翹得半天高,心里直嘀咕著。

「說話呀!」莊嚴不容她打馬虎眼,厲聲喝道。

「對啦!」在大哥利如鷹隼的目光下,一只螻蟻都別想遁形,莊蝶兒只有認嘍!自首無罪,坦白從寬嘛。

「昨天誰陪你出門的,小柳嗎?」莊嚴暫時按捺下怒氣。

「沒有!沒有!我自己一個人去的!」莊蝶兒急忙否認。

「什麼?!你自己一個人出門?」莊嚴立即火冒三丈。「小柳呢?那些武師呢?竟然沒人跟著保護你?」他迭聲追問。

「小柳!」矛頭瞬間指向小丫鬟,莊嚴轉頭怒喝。

「大少爺……」小柳早嚇白小臉,畏怯地站了出來。

「你是怎麼陪小姐的?!竟然讓她獨自出門,要是出了差池,你承擔得起麼?」莊嚴口氣嚴厲的叱責。

「旺伯,昨天下午是誰守門的?!」他又轉頭沉聲問老管家。

「不關他們的事啦,他們全都不知情,我是爬樹越牆偷溜出去的。」莊旺還沒回答,莊蝶兒的正義感就跑出來作祟,搶著一肩挑起責任。

「嗄?!什麼?」莊蝶兒這麼一招供,事態更加嚴重,她竟敢「爬樹越牆」、「偷溜出府」?莊嚴氣得俊臉鐵青!

「小柳,你怎麼說?」他怒問小丫鬟。主子犯錯,侍女難逃知情不報之責。

「她什麼都不用說,是我告訴她我要睡午覺,要她別來吵我,晚膳前再來叫醒我,她根本不知我溜出府外。」莊蝶兒護「婢」心切,急著替小柳卸責。

「是嗎?」莊嚴冷哼一聲,瞄眼稚氣未月兌的小妹,心底暗自發笑。黃毛丫頭也

耙跟他這縱橫商場的奇才斗法?他有的是法子逼出真相。「那你又是怎麼回來的?守門的人竟敢掩護你,沒來向我報告。旺伯,昨天下午是莊興看門吧?」他好整以暇的盯視小妹。

「不關莊興的事,我一樣攀牆進來的呀!」莊蝶兒又忙著替莊興開月兌罪嫌。

「怎麼攀?牆外可不像牆內有棵大樹供你爬上牆頭。」莊嚴提出質疑。

「我出來時在牆內大樹枝啞上系著繩索,順著長繩滑下高牆,那繩索一直留在牆外,我回來時就沿著長繩攀上牆頭,再順著大樹下地的。』莊蝶兒毫無心機地瞎扯。

「旺伯,昨天下午是哪位師傅負責巡察府邸內外的?」莊嚴一听,又轉頭問莊旺。

「是江師傅,可是他在牆外巷道巡了幾回,並沒發現異狀呀。」

「那麼長一條粗繩索掛在牆頭,他一個下午竟沒瞧見,實在太失職,必須嚴加懲處。」

「這……要不要先找江師傅來問問?」老管家建議道。

「也好,去請江師傅過來一趟吧。」

「不用了啦!」莊蝶兒急得大叫。

彼此失彼難兩全,護著小柳、莊興,卻要害江師傅受罰。她苦著嬌美小臉蛋,快哭出來啦!

「怎麼,願意說實話了?」莊嚴得意地瞅著她,就不信自己拿這丫頭片子沒皮條。

沒辦法!大哥實在太精明,誰也別想斗贏他,莊蝶兒歉然望一眼小柳,只好一五一十全盤招供。

※※※

莊嚴沉著臉半天不語。他心頭一直盤旋著一個疑團。听小妹的敘述,呂文繡生活似乎極為貧困,但解雇她的三十兩銀子,她只取了八兩,小妹暗贈的金鎖鏈也被退回,她當真如此廉潔自持,或是故意表現清高之態,好讓自己因賞識而再度禮聘她回府任職?

但,留下二十余兩銀子,莊旺事後會稟告自己沒錯,然而退回金鎖鏈呢?難道

她能未卜先知,知道會踫上莊家人少爺?她甚至沒問自己名姓就匆匆離去,應不至于是矯揉造作吧?

爾虞我詐的商場鱉譎,令莊嚴對任何人、事,都先設下防御之心。但,經過一番抽絲剝繭,他又否決了對呂文繡的猜疑。

「哥……」面對莊嚴陰晴不定的臉色,莊蝶兒怯怯地欲言又止。

昨天告訴過阿繡姐,要游說大哥續聘她。本當昨晚用膳時央求大哥,但大哥跟人談生意,在外應酬有飯局,直至深夜才返家。莊蝶兒原擬今天再伺機跟大哥商量,誰知阿繡姐一大早卻將金鎖鏈送回,偏巧又踫上了大哥,打亂她的全盤計畫,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看大哥震怒的樣子,莊蝶兒拿不定主意,在這當兒開口要求會不會適得其反?

「我在家時,你都敢如此膽大妄為,我若出門在外,你豈非更加肆無忌憚?」精干的莊嚴舉一反三,立刻推算出這個結論,準備跟麼妹算算總帳。

「才沒有!這次是非常事件,為了阿繡姐,人家才第一次偷溜出去的嘛!」莊蝶兒當然死不認帳。

「你太頑皮,不管基于什麼理由,都得接受懲罰。」莊嚴雖疼愛麼妹,但絕不縱容,他一向賞罰分明。

「哥……」莊蝶兒攢起眉心,可憐兮兮。

「小柳跟守門的莊興知情不報,也難月兌其責。」莊嚴裝作沒看見,硬聲的宣判︰「小柳罰禁閉柴房三天,莊興領責二十大板家法。至于你……」他頓住思索……

「哥,哇!」還沒听見自己的刑罰,大小姐已經哭得唏哩嘩啦,她是因為害了下人而內疚。看來莊蝶兒雖皮,本性確也善良。

莊嚴被她一哭,心軟了大半。不過,不意思意思罰她一下,往後如何服眾。

「旺伯,帶大小姐到神堂,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罰跪兩個時辰思過。」

「是。」莊旺知道大少爺說一不二,令出如山,這個刑罰算是最輕的。他明白大少爺內心也不舍,他其實挺寵溺這位可愛的小麼妹,所以也不再為小姐求情。

「小姐,定吧。」老管家向小姐暗使眼色。

「旺伯,不準給她準備軟墊子,而且要跪足兩個時辰,我隨時會去巡察。」眼尖的莊嚴瞧見了,似乎看穿老管家心思,卻只淡淡撂下這句話。

莊旺無奈地垮下肩膀。大少爺真的是精明,任何事都逃不過他一雙眼呀。

※※※

城北老樹街底最後一間小柴屋——就是這里了?

莊嚴凝眉打量這間破舊不堪、搖搖欲墜,仿佛刮一陣強風就有被吹倒之虞的矮房怔神。

向晚時分,落日余暉將天際染上一層排紅,周遭民宅炊煙四起,呂文繡卻尚未返家,斑駁的荊扉上,扣著一把發銹的鎖頭。

莊嚴實在難以想像,如此標致的清秀佳人跟這間破落的門戶根本不相稱。她該是一朵被呵護在溫室里的花朵,而不是一株任憑風雨侵襲的韌草呀。

「這位公子,您找呂姑娘嗎?」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打斷莊嚴的迷思。

莊嚴見是名六句老嫗,立即向她施以一禮,回道︰「是的。請問大娘,可知呂姑娘上哪里去了?」

「呂姑娘每天一早就出門找工作,天黑才會回來,看這天色已晚,大概也快回來了。」這老嫗正是房東孫人娘,就住在呂文繡隔壁。

「她是去找工作,還是去上工?」

「要是有工可上就好嘍!可惜她還找不到工作。這年頭,一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要找工作都很閑難了,何況她一個秀秀氣氣的姑娘家。唉!也難怪她要四處踫釘了。」

「她不是在一家藥鋪子幫忙抓藥?」小妹不是這麼對自己說的嗎?怎會……

「沒有呀。今天早上她臨山門時,還告訴我要出去找工作的。我看若工作再無著落,呂姑娘也只好答應嫁人啦。」

「嫁人?」莊嚴心頭掠過一絲輕顫,無端著慌起來。

「是啊!呂姑娘長得俏,有好幾戶人家托我說合這門親事,只是呂姑娘卻總搖頭,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女人家嘛,嫁個人終身有靠,省得這麼辛苦。再說那幾戶中意她的人家,條件都還不錯,一個是城西徐員外的公子,還有城南雜貨鋪的小開,另外一個更不得了,是知縣老爺的小舅子……」孫大娘滔滔不絕、如數家珍,絲毫沒注意到莊嚴愈聚愈攏的眉峰。

「……哎!對了,公子是呂姑娘的什麼人,找她作啥?」口沫橫飛大半天,孫

大娘總算想起該問問眼前俊鮑子的來歷。瞧他一表人才、衣飾考究,分明是大富人家子弟。

「我叫莊嚴,是呂姑娘的……朋友。」

「莊嚴?!是……是城東南京莊家的……大少爺麼?」孫大娘被這響亮的名頭駭了一跳,說話不覺結巴起來。

「正是區區在下。」

「嚇!呃……呵呵!」孫大娘從沒跟大富人家打過交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呵呵傻笑。「呀!那不是呂姑娘回來了麼?」幸好這時呂文繡的身影出現在遠處巷口,孫大娘如釋重負的嚷嚷起來。

「莊大少爺,呂姑娘回來了,恕老身不陪,你們自個兒聊聊吧!」孫大娘一溜煙鑽進旁邊矮房,沒去身影。

望著漸行漸近的儷影,莊嚴一顆心逐漸飛揚,再見的喜悅,霎時盈滿他胸腔之間。他竟如此熱切地渴盼與她再次相會,連自己都覺意外;從來沒有人能在他冷硬的心房造成如此強烈的震撼。

「呂姑娘!」他欣喜地喚她,一縷情愫乍生。

呂文繡心事重重,低垂著頭走路,根本沒注意自家門口昂然卓立著一位貴客,直至莊嚴低沉的嗓音招呼她,才赫然停步。

「啊?!」她吃驚地凝注眼前俊逸不凡的男子。

「我們早上才見過面,我叫莊嚴。」莊嚴盡可能以溫和的語調自我介紹。他有一股天生懾人的氣勢,讓人在他面前總覺矮了一截,這種優勢在商場上無往不利,但平時與人交往就不若莊逸的平易近人討喜

「莊公子。」呂文繡羞澀的點頭為禮。自己早上猜測的沒錯,他果然是莊家大少。「莊公子怎會在這兒?」她可不敢認為莊嚴是來找自己的。

「我是專程來拜托姑娘的。」沒想到莊嚴的回答卻出乎她的意料。

「找我?」呂文繡睜大秋水般的一雙晶瞳。

「是的,我特地來向姑娘致謝。」

「致謝?為什麼?我不懂。」呂文繡秀麗的粉臉泛起一層迷惑。

「謝謝姑娘昨天替舍妹解圍。」莊嚴文質彬彬的深深一揖。

「我?不,我並沒做什麼,是貴府的威名嚇退那幾個小流氓。」呂文繡誠實地不敢居功。

「可是舍妹說……」莊嚴微蹙起眉心。這小丫頭竟敢唬他!把過程渲染得天花亂墜,說什麼一群小混混圍著她倆,情況十分危急,幸好呂師傅武功高強,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害他听得緊張個半死。

「請不要怪令妹,她這麼說是出于一番好意。」

「什麼好意?」這次換成莊嚴納悶不解,因為莊蝶兒並未向他提出續聘呂文繡的要求。

「這……沒什麼。」呂文繡輕輕搖首。他這麼一說,她心里已大致有譜,三小姐並未向她兄長提出續聘自己的計畫。這樣也好,她原本就不敢有這份奢望。

這兩個女人有什麼秘密瞞著自己不成?莊嚴深邃的目光充滿研究意味地盯著呂文繡清麗的臉蛋思索。

「莊公子,您……還有其它事嗎?」呂文繡問得含蓄,不過,精明的莊嚴卻已听出她是客氣地在下逐客令。

「有,我還有一件事要與姑娘商議。」他立即接口。

「什麼事?」呂文繡內心暗自訝然。

「我們能進去再詳談嗎?」莊嚴偏頭努努嘴,示意她隔鄰半掩的門扉後,孫大娘正躲在那兒探頭探腦地窺視。

呂文繡循著他目光望去,也發現孫人娘好奇偷窺的舉動。不過,自己屋內家徒四壁,實在羞于招待貴客,她不禁遲疑。

「呂姑娘不請我進去坐坐麼?難道這是待客之道?」莊嚴笑問。

「寒舍簡陋……」呂文繡意圖推辭。

「我不嫌簡陋,這總可以吧?」莊嚴很乾脆的打斷她的話語。

呂文繡無奈,只好掏出鑰匙,開門請他入內。

※※※

莊嚴高大的身材進門時額頭差點撞上低矮的門楣,駭了呂文繡一跳。入屋後,魁梧的身軀,感覺上幾乎要塞滿狹窄的室內空間。

「莊公子,請坐。」呂文繡難為情的請他就坐。

「謝謝。」莊嚴坐進室內唯一的一張椅子。老舊的木椅仿佛承受不起他的重量似地,立即發出吱嘎聲響,一副隨時會解體的樣子,看得呂文繡心驚肉眺。

「呂姑娘也請坐呀。」為了怕她難堪,莊嚴裝出不在意的瀟灑神態,擺擺手請主人坐上——床緣。因為唯一的椅子已經讓他佔據了。

「莊公子適才說的是什麼事要商議?」呂文繡一坐上床緣,立即迫不及待詢問。她希望盡快談完事情,趕緊送走這位貴客,要不,她實在羞死了,羞于自己的窮困潦倒。

「我想請姑娘回莊府任職。」莊嚴也開門見山直陳來意。

「咦?什麼?!」呂文繡大感訝然。沒想到他說的竟是這事,莊蝶兒不是還沒請求他再雇用自己嗎?

「我想請姑娘回莊府工作。」莊嚴以為她沒听清楚,鄭重的重復一遍。

「莊公子不是認為女子不適任護院武師的工作?」

「我並非要姑娘回去擔任武師。」

「我听老管家說,貴府目前並不缺僕婢雜役。」

「我也不是要姑娘回去當僕役。」

「那……」那還有什麼了作適合自己的?呂文繡悄悄在心里自問。

「我想請姑娘擔任舍妹的私人伴護。」

「私人伴護?」這是什麼工作性質?呂文繡可是頭一次听聞。

「舍妹心性頑皮,我今天才知道她常趁我不在家中時偷溜出府游玩,為了她的安全,我希望有人替我盯牢她。」

「三小姐不是有貼身侍婢小柳嗎?」

「小柳根本罩不住她,你懂些武功,必要時可制服她。」

「但貴府多的是武師,他們可以保護小姐的安全呀。」呂文繡還是不解。

「他們大男人伴在小泵娘身邊總有不便之處。」這理由似乎有些牽強,不過從莊嚴嘴里說出來,就變成理所當然一般。

「這……」呂文繡猶豫不定。他真的是為丁三小姐的安全而聘用自己嗎?抑或只是出于一片憐憫,可憐她的孤苦無依?

呂文繡有相當傲骨的脾氣,她不願向人乞憐,長思過後,她客氣的回絕莊嚴︰

「多謝莊公子美意,恕我無法接受這份工作。」

「為什麼?」莊嚴大吃一驚,他原以為她會欣喜若狂、感激涕零的。

「或許不久後,我就會離開南京府。」

「離開?姑娘要到哪里?」莊嚴一顆心猛然揪得亂七八糟。

「我原本住在回疆大漠,這次到江南是來尋親的。」

「姑娘的親戚落籍何處?」

「我只知在江南一帶,正確地名也不知曉。」當年父母亡故時,她年僅七歲,只記得娘告訴自己,他們是打風光明媚的江南來的。長居哈薩克草原的她,天真地以為「江南」就是一個地名,誰知同到南方,才知所謂的江南,是指長江以南的大片地區,這叫她從何尋起呀?

人海茫茫,她原本也已放棄尋親念頭,準備在南京定居下來,但在此地卻一直找不到工作,或許換個地頭會幸運一點也說不定。

雖然莊嚴已經對她提出一份優渥的工作,但呂文繡認定他是出于同情而不願接受。這個姑娘有時是很死心眼、很固執的,否則也不會不顧哈薩克族人熱情的挽留,執意要離開居住長達十二年的回疆了。

「姑娘何不暫留舍下工作,我經商常往來于大江南北,或可順道替你尋訪親人。」莊嚴熱心的自告奮勇,極力想留住她。這對莊嚴而言,是絕無僅有的現象;他經商忙碌,沒多少閑暇時間,一向不愛多管閑事。

「不敢麻煩莊公子。」呂文繡婉拒。

「一點不麻煩,只是順道查訪罷了。」莊嚴也相當堅持。

「這……」

「呂姑娘,我是心誠意虔想請你回府,也盼姑娘別讓舍妹失望才好,她似與姑娘極為投緣。」莊嚴是個商人,口才自是便給,說服工夫也是一流。

「我……」

「薪餉與擔任護院武師相同,若姑娘不滿意,我還可以再加……」莊嚴故意頓住,等她上勾。

「下、不,不是薪餉的問題!」呂文繡果然中計,急急澄清一番。扣除吃住每月十兩銀子的薪餉對她而言是不小的數目。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這麼說定。明天我會讓武師陪著小妹前來,請姑娘一道回莊府。」莊嚴暗自得意,她果然落入自己圈套,立即乘勝追擊不容她有拒絕余地,自顧自地霸氣作決定。

這也是他做生意的手腕之一,該強勢的時候,語氣及態度要果決堅定,不讓對手有絲毫考慮的空間。

「莊公子……」面對慣于商場進退技巧的莊嚴,呂文繡拙于應付,毫無招架之力。

「呂姑娘在外頭奔波了一天,想必疲累不堪,我也不好打擾姑娘休息,就此別過,咱們明天莊府見。」莊嚴向她拱手辭別,大步跨出屋外離去,不讓呂文繡有回絕的機會。

斗室內,只留下了呂文繡目送他高大的背影行遠,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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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17 |只看該作者


呂文繡再度回到莊府工作,莊府上下咸表熱忱歡迎,尤其是莊蝶兒,更加樂不可支。雖然大哥講得很清楚,呂文繡的職責足來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防止她溜出府外游玩,但莊蝶兒還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雖然她也很詫異,為什麼自己還沒向大哥說項,他就親自去將阿繡姐請回府來,但孩子氣的她一高興,也就忘了要追根究柢,反正只要阿繡姐回來就好了。

這也是莊嚴厲害的地方。他看得出小妹打心底喜歡呂文繡,故而特地告誡她,若她往後未經自己許可私自出門,呂文繡有虧職守將被解雇,以此來規範這個小頑皮。至于呂文繡,他也觀察出她是位克盡本分的好姑娘,定會盡忠職守,執行他交付的任務——盯牢三小姐。

實在太完美了。既可制衡小妹,又可留住伊人,真是一舉兩得,莊嚴不禁對自己處理的高明手腕暗自得意。

出門游山玩水的莊逸回府後,得知自己不過離家幾日,卻發生這段波折,不禁大感興趣。

呂文繡從被解雇,又被大哥親自登門禮聘回府,職務從護院武師轉為私人伴護,這過程實在太曲折精采。

莊逸對生意沒興趣,可不代表他智力差,相反地,他的聰明不輸給莊嚴。只不過他的聰明才智不肯好好用在正途,而是用在風花雪月上。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的機伶跟莊嚴比較起來,甚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哥事業心太重,以致蹉跎了婚姻大事,娘屢次催婚無效下,最近竟將矛頭轉而指向自己,寄望紅粉知己滿天下的二兒子,能早日定下心來娶妻生子,好為莊家傳宗接代。

因此,最近莊夫人也開始叨念起二兒子的終身大事,教游戲人間的莊逸苦惱不已。不意間,發現大哥這項不尋常的舉動,讓莊逸若有所悟,他決定設法促成大哥美事,以免自己遭到波及,終結了快活自在的單身生活。

※※※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呂文繡再人莊府任職屆滿一個月。季節已到仲夏,午後的天氣十分悶熱,南風徐徐輕拂,令人昏昏欲睡。

夏日炎炎正好眠,莊蝶兒又是只嗜睡的小懶貓,此時當然在閨房內大夢周公。

一向愛惜光陰,認為午睡是最浪費生命的呂文繡,每當莊蝶兒午憩時,總是把握時光,拿著向莊蝶兒借來的書籍,一個人在花園涼亭內閱讀,享受靜謐恬適的氣氛。

她在回疆與奇爺爺相依為命,奇爺爺雖曾教她識字,然而在那荒漠草原,為了生活,每日放牧趕羊,加上地處邊疆,紙、筆、書冊闕如,讀過的書籍畢竟不多,致使求知欲強的呂文繡常暗自感嘆惋惜。

沒想到回轉江南,經過一段工作無著的苦日子後,能夠否極泰來,進入莊府任職。又幸蒙小姐投緣錯愛,待她如姐妹一般,在獲知自己嗜書如命後,大方地出借書軒內的藏書,任她自由取閱,令呂義繡喜不自勝。

今天,她取閱的書籍是屈原的《離騷》,專注于這位楚國大文豪悲壯的詩文里,聚精會神到渾然不覺莊嚴已佇立在涼亭外好半晌。

深沉銳利的眸光一瞬不瞬盯視亭內專心于書本的美人。她那溫婉嫻淑的氣質、端莊高雅的儀態,自然流露一股大家閨秀風範,莊嚴竟至看傻了眼。

悄悄跟蹤而至的莊逸,把大哥痴迷的神態盡收眼底,不由暗自竊笑。看來嚴板冷硬的莊大少爺,這次是踫上命定的意中人啦!不過,可能還得他這個做老弟的暗助一臂之力,否則,在生意上精明干練,男女感情上卻生澀迷糊的大哥,不知何時才能贏得美人芳心哪。

※※※

「阿繡!阿繡!」主意打定,莊逸從不遠處回廊鑽了出來,拉開嗓門大聲嚷嚷。

這聲聲呼喚,不僅讓沉醉書本中的呂文繡詫然回首,也震醒已呆立好一會兒的莊嚴。

呂文繡目光先是觸及站在亭外的莊嚴,眼眸才掠過一絲訝然,還不及開口招呼,莊逸已像一陣風刮進涼亭內。

「嗨!阿繡,你在用功啊?」他偷瞄一眼瞬間臉色轉成不豫的大哥。

「大少爺,二少爺。」呂文繡趕緊起身向主人行禮。

「大少爺?喔!原來大哥也在這兒呀!」莊逸這時才裝出瞧見莊嚴在場的驚奇樣子。

「阿逸,不要這麼沒禮貌,要稱呼呂姑娘。」莊嚴一開口就訓人,莊逸那聲親昵的稱呼,讓他心里頗不舒服。

「哎呀!何必這麼生疏嘛,叫阿繡親切多了,小妹不也叫阿繡姐。」莊逸吊兒郎當的回答。

「小妹是稱呼她阿繡『姐』。」莊嚴刻意加強「姐」字。

「哈哈!那簡單,我就叫她阿繡妹好了。」莊逸存心氣死老哥。

「你——」莊嚴勃然變色。

「阿繡妹,你不反對我這麼叫你吧?」莊逸故意忽視老哥的怒容,轉頭笑嘻嘻追問呂文繡。

「我……」呂義繡不知該說什麼。

其實,她認為一個人的姓名不過是個符號罷了,怎麼稱呼她都不介意。只是大少爺似乎是個重視規炬禮教的人,或許他覺得主僕之間應該嚴守分際,不宜逾矩吧。

尚在猶豫之際,莊逸爽朗的笑聲響徹雲霄。

「別迂腐了,阿繡妹,咱們就依大哥的意思,今後我就喊你一聲阿繡妹嘍!」他故意曲解莊嚴的意思。

「二少爺!」呂文繡急急制止,因為她瞧見莊嚴已然氣青了一張俊臉。

「什麼少爺不少爺的,多拘束生疏哪!往後不準叫我二少爺,要改口叫我——阿——逸——」莊逸惡作劇地故意拖長尾音。

「二少爺,那怎麼可以!」呂文繡更惶恐,莊嚴那副樣子,活似要拿刀砍人了。

「沒什麼不可以的,只要我本人同意就行,咱們就這麼說定!」莊逸灑月兌地聳聳肩,一坐上石椅,蹺起二郎腿,擺明賴定不走的意思。

「這……」呂文繡偷覷一眼臉色臭得像毛坑硬石頭的莊嚴,吶吶不知所以。

「別再這這那那的。阿繡妹妹,來來來,坐下來咱倆好好聊聊。」莊逸「變本加厲」,伸手拉住呂文繡柔荑。

「阿逸!」驀地,莊嚴大吼一聲,聲若響雷,震耳欲聾。

「干嘛?嚇人哪!大哥,人嚇人可會嚇死人的。」莊逸做作地拍著心口,另只手可還是牢牢握住呂文繡縴手不放。

「放開你——的——手!」莊嚴咬牙切齒。如果目光可以殺人,莊逸那只「毛」手,恐怕早就被「瞪」落地。

「什麼?喔!」莊逸試探人哥心意也差不多了,見好就收,免得過度刺激老大,自己被修理得不成人形。

他放開呂文繡素白皓腕,還頑皮地朝她眨眨眼。

「大少爺,您要進來坐坐嗎?」呂文繡尷尬萬分,基于禮貌,她硬著頭皮邀請,心里卻巴不得他回絕。

莊嚴冷肅的儀總教人心頭著慌,她寧可听莊逸油腔滑調的玩笑之詞,也不願面對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他就像頭沉潛蓄勢的雄獅,拿不準何時會發威反撲,直教人提心吊膽、坐立難安。

呂文繡知道莊逸風流成性,但卻不下流;他那平易近人、愛開玩笑的樂觀天性,

反倒令她覺得溫馨。很奇怪地,莊逸給她的感覺就像是家人一般,她一點也不排斥與他相處。但在莊嚴面前,她就不自覺地感到緊張、拘束,心頭像壓了千斤重擔似地,連呼吸都不順暢起來。

「大哥是個大忙人,哪來這份空閑,我們兩人聊聊就好。大哥,您忙,就請便吧。」莊逸挑高一邊濃眉,笑睨他大哥。

莊嚴內心掙扎片刻,硬壓下怒火,才氣定神閑地負手步人涼亭。

「誰說我沒這份空閑?我決定今後要讓自己清閑些,不要再忙得沒日沒夜的。」莊嚴在莊逸對面坐下,挑戰意味甚濃地瞪視他老弟。

「哇!大哥終于想通了,可喜可賀!那麼,娘的心願就快完成嘍!」莊逸不懷好意、賊兮兮地笑著。

「什麼心願?」莊嚴楞了下。

「娘老是抱怨大哥事業心重,忙得沒時間結交紅粉知己。這下可好,大哥決定調整生活步伐,想必今後必有較多時間結識佳麗,娘想抱孫子的心願不就指日可待了麼?」

「你……你胡說些什麼?!」莊嚴大急,竟擔心地偷眼瞧呂文繡,深伯她有不良反應。

呂文繡恭謹地侍立一旁,面無表情,似乎听而未聞,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兒,莊嚴不知是該高興還是失望。

莊逸心知肚明,準備加把勁扇風點火。

「我才沒胡說。大哥明天不是要到司馬家相親?」這當然是他故意造謠生事。

「相親?」莊嚴果然一臉困惑。

「對呀!對方是城中人戶人家叫馬員外的掌上明珠,司馬珍珠小姐。听說司馬小姐風華絕代、美艷無雙……

「住口!你胡言亂語沒個正經,也不想想自己二十好幾的年紀了,成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倒也罷了,還敢胡亂散播謠言、滋生是非,你不覺慚愧麼?」莊嚴氣急敗壞地打斷他,狠狠教訓莊逸一頓。

奇怪?平常他對弟弟的「不務小業」並不苛責,今天卻不知哪根筋不對,就是壓不住怒氣,猛烈的爆發開來。

「大哥……」莊逸暗地咋舌,對一向冷靜自持的大哥竟如此失去自制,大感不可思議。

「大少爺,請您不要生氣,二少爺雖然貪玩了些,但絕不會不知輕重的。」一直沉默不語的呂文繡,見二人起了言語爭執,善良的她只想當個和事老、打打圓場,一時也沒考慮自己的「身分」問題,遂柔聲勸和。

「閉嘴!這里有你說話的余地嗎?」莊嚴卻失控地朝她大吼。在他眼里看來,她似乎是急著想袒護莊逸,這教莊嚴心理頗不是滋味,不由勃然大怒,口不擇言怒叱︰「也不想想你是什麼身分,不過是個卑微的下人而已!」

「大少爺……」這話嚴重刺傷呂文繡,心中一陣淒楚,面色倏地翻白,強忍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她低頭哽咽的賠禮︰「對不起……我……我不該多嘴。」

「大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生而平等,就算是下人,我們當主子的,也要適度給予尊重,每個人都有尊嚴,你這麼說實在太傷人。」莊逸反過來對老哥曉以大義,闡述做人的道理。

「你——」莊嚴為之氣結!

適才話一沖出舌尖,他就深深懊悔,沒想到莊逸還落井下石,唯恐天下不亂地故意挑撥,分明是存心破壞他的形象。

「對不起,大少爺、二少爺,我去看看小姐醒了沒有。」大少爺說得沒錯,這里沒她這下人說話的余地,那她留在此只是自取其辱。呂文繡不想再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含淚向主人屈膝行禮後,不等莊嚴回答,她幾乎是逃難似地匆匆離開涼亭。

莊嚴眼光銳利,瞥見她轉身時滑落的一顆淚珠,心中竟像遭切割一般,痛得絞成一團。他懊惱自己不該如此失去理智,竟用言語傷她至潸然落淚,他該如何彌補這個無心之過呀!

莊逸則是唇角竊笑,寄予無限同情的目光,望著生平首次陷人情網、苦惱不休的大哥。

※※※

一連三個晚上,呂文繡都未陪同莊蝶兒到食堂一起用晚膳。

莊府的用餐習慣是這樣的——

莊夫人在夫婿往生後長年茹素,一日三餐皆由伙房準備素齋送往「清心齋」。至于莊氏三兄妹,莊逸是只夜貓子,莊蝶兒則是只小懶貓,兩人都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早餐通常只有莊嚴一人獨自用膳。至于午餐嘛,莊逸,莊蝶兒雖一起用膳,但莊嚴已出門忙生意,午飯他都在外頭自行解決。剩下的晚餐,就是三兄妹團聚一堂的時刻了。莊嚴嚴格要求莊逸,除了出遠門不在南京府外,每天必須回家吃晚飯,而他自己生意再忙,也一定抽空趕回來與弟妹共進晚餐。因為只有這個時候,一家人才能眾在一起,他相當重視。

呂文繡到莊府後,原本也等主人用過晚膳後才與其他僕婦一同用餐。但過沒多久,莊蝶兒卻拉著她到食堂,要她一起用膳。呂文繡是個嚴守分際的人,豈敢有逾規炬,當然堅辭不受,但莊逸卻在一旁幫腔,也力邀她共同用餐,到最後連莊嚴也默許了。

頭幾次呂文繡總是再三婉拒,卻拗不過莊蝶兒的糾纏與莊逸的熱情邀約,漸漸也成了常規,陪他們三兄妹共進晚餐,反倒成了她的工作之一。

可是,「涼亭事件」發生後,連著三天她堅持不再到食堂一起用膳。少了她在餐桌上,面對山珍海味的佳肴,莊嚴竟有了食不知味的感受。

想向小妹探問一下原因,卻又問不出口。奇怪的是,小妹心中一向藏不住話,照說呂文繡連著二天沒來用餐,以她的個性定會大說特說一番,甚至詰問自己,但這次她卻提也不提,著實教莊嚴納悶。

包氣人的是,平常最愛問東問西,阿繡長、阿繡短的莊逸,這回竟也三緘其口,問都不問小妹一聲,一副沒事人的輕松樣兒,教莊嚴恨得牙癢癢地。他多盼望能從他二人對話中得知自己說的那番話對呂文繡造成的傷害究竟有多深。

忍了三天,眼看今晚用餐也即將結束,那兩兄妹依舊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呂文繡,莊嚴終于忍不住。

「小妹,呂姑娘怎麼三天都沒來用餐呢?」他故作淡漠的開口。

「阿繡姐……呃……晤……」莊蝶兒小嘴里塞滿飯菜,咿咿嗯嗯地作答。

「小妹,把飯菜吞下肚再說話,免得噎著了。」莊逸無限寵溺地糾正她。

莊嚴瞪他一眼,彷佛在怪他多事。

奇了!平日他也要求莊蝶兒不誰嘴里含著食物說話,今天為了急著听到答案,

倒怪起莊逸多事。

莊逸聳聳肩,還是滿不在乎地哄著莊蝶兒。

「小妹乖,吃東西要細嚼慢咽,才不會消化不良。慢慢吃,慢慢吃喔!」

莊嚴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抑胸腔內那股快失控的怒火,耐心地等莊蝶兒慢吞吞將那口飯咽下喉去。

「嗯……」莊蝶兒滿足地撫著胃,偷偷對著莊逸眨了下眼楮,才正經八百回答︰「哥,阿繡姐現在都在下人房用膳,往後她不再跟我們一塊兒吃了。」

「為什麼?」莊嚴濃眉凝聚。

「阿繡姐說她是個『下人』,不方便跟我們當『主子』的平起平坐用飯。」莊蝶兒特別加重敏感字眼語氣,不知是何居心?

「她……她跟我們共進晚餐很久了,為什麼到現在才拘泥身分?」莊嚴其實也知道答案,只是他猶心存僥幸,希望不是真的為了自己那句無心之語,讓她產生芥蒂。

「那是因為三天前,有人提醒她的身分,才讓她有了自知之明。」莊逸不怕死的出言諷刺。

「你——」莊嚴氣得臉色發綠,怒瞪著莊逸。都是他這個罪魁禍首,才讓自己失去理智,他還好意思在一旁說風涼話!

「我?我怎麼啦?我說錯了嗎?」莊逸不改嘻皮笑臉本色,反正他吃定老大自知理虧,不敢堂而皇之訓人的。

「小妹,你沒邀呂姑娘一起來用餐?」果真被莊逸料中,莊嚴硬生生忍下那口怒氣,轉向莊蝶兒問話。

「我有啊,可是阿繡姐這次說什麼都不肯答應,我也沒辦法。她有武功耶,我又拖不動她。」莊蝶兒猛眨無邪大眼,一副委屈萬狀的模樣。

「嗯哼!解鈴還須系鈴人,是誰惹的禍誰去收拾。」莊逸從鼻孔里擠出這句話。

「她不來就算了,擺什麼架子!」莊嚴也被莊逸激出火氣,重重摔下飯碗,氣呼呼走出食堂。

留下莊逸與莊蝶兒兩人擠眉弄眼笑成一團。

嘩!有好戲看了。大哥可從來沒有如此失態過喲!

這兩個長不大的「孩子」,樂得摟抱在一起雀躍不已,幸災樂禍地等著看老哥陷人情網不可自拔的狼狽相。

※※※

又過了三天,呂文繡不僅不到食堂共進晚餐,甚且刻意避著莊嚴。

莊嚴明明遠遠瞧見呂文繡迎面而來,怎地一眨眼她就芳蹤杳然?原來她急拐個彎,繞進別處回廊,躲躲閃閃避開了自己。

活像耗子躲貓貓般,莊嚴的耐心已被消磨殆盡,他決定主動出擊。

「莊元,去找呂姑娘到我書房來一趟。」一大早跑馬回來,莊嚴吩咐過馬僮,逕自住書房定。

餅不了好久,呂文繡即使不情不願,也難以拒絕主人的召喚。她站在書房外猶豫片刻,才向書房內的莊嚴問道︰「大少爺,請問有什麼吩咐?」

莊嚴回首望向站立門檻外的佳人,心湖一陣波濤洶涌,表面上卻強自鎮靜。

「你不會進來嗎?」看她侍立房外不肯入內,好像躲瘟疫似地,他又冒起無名火。

「是。」呂文繡順從地跨入書房,卻依舊站在離他遠遠之處。「請問太少爺有何吩咐?」她垂首再次請示。

「我跑馬出了一身汗,想要沖個澡,你跟我到澡堂伺候我沐浴。」看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模樣,莊嚴故意賭氣地命令她。

「大少爺!」呂文繡失口驚呼,一張芙蓉臉霎時燒成火紅。

「怎麼,你不願意?」其實莊嚴也只是故意嚇嚇她而已。他好氣這幾天她帶給自己的困擾及苦惱,竟孩子氣地想報復一下,卻沒考慮到這麼一來,兩人之間緊張的關系更趨惡化。

「我……」呂文繡低頭默然,

她心中苦澀萬分,知道是莊嚴故意出難題整她。既然得罪了太少爺,看來這莊府是待不下去了。

如果飄泊的生活當真是她的宿命,自己也只好認命。最後,她還是決定豁達地面對苦難的人生,堅決地抬起頭,勇敢望向天生威儀的莊嚴。

「大少爺,我恐怕不適宜做這項工作。」她搖頭拒絕這項無禮的要求。

「你不適宜的理由呢?」莊嚴明知故問。

「男女有別,大少爺豈有不知之理。」她無懼地迎視莊嚴投過來的懾人眸光。

「男女有別是指地位平等的人而言,當下人的哪來挑揀工作的權利。」話溜出口,莊嚴才難以置信地警覺自己竟又犯了與上次同樣的過錯。真是該死!他內心不由詛咒起自己,更恨不得咬斷老是肇事的舌頭。

「大少爺說的沒錯,下人是沒挑揀工作的權利,我現在就向大少爺辭去莊府的工作,我……我會立刻離開府上。」忍著傷痛嗚咽地說完,呂文繡迅速旋身退離書房。

「呂姑娘……」莊嚴只落得錯愕當場、悔恨不已。

※※※

呂文繡含淚匆匆收拾行囊,沒想到重回莊府不過一個多月,又得再度離開。她不想怨天尤人,只默默接受命運的安排,卻難舍莊蝶兒對自己的好。

她悄然來至「彩蝶樓」,想再看一眼莊蝶兒,小姐卻尚未起床。沒能向她辭行,是最感遺憾的事。不過,這樣也好,免得蝶兒不依糾纏,屆時她恐怕就走不了。

呂文繡外柔內剛,也相當有風骨,她情願餓死、凍死,也不願留在莊府任大少爺羞辱她的人格。

依依不舍再回顧一眼莊蝶兒閨房,她將行囊斜掛肩頭,輕俏俏下了閣樓,卻意外發現莊嚴面色沉凝的佇立在回廊上,似乎專程在等候她。

兩人相對無語片刻,呂文繡默默地正待從他身旁錯肩而過,冷不防莊嚴平舉手臂,攔住她的去路。

「大少爺?!」呂文繡訝然止步,側身望向臉色沉凝的莊嚴。

莊嚴緩緩垂下了臂,深邃的眼眸有一抹令人難解的異采浮動,直勾勾望進她眼瞳深處,那炙人的視線竟教呂文繡起了一陣輕顫。

「請你不要走。」他終于放段低聲懇求,閑難地試著解釋︰「我不是真的要你伺候我沐浴,我……我只是開個玩笑。」

「大少爺!」呂文繡怔住。

她從來沒見過莊嚴如此低聲下氣,尤其是——對一個下人。

「答應我,留下來。」他懇切挽留。

「我……」呂文繡吶吶不知如何作答,一臉迷惘。

「我以後不會再……亂開玩笑,也絕不再……出口傷人……」他指的是提醒她「下人」身分的事。

「我……本來就是個下人,大少爺這樣說,叫我怎擔當得起。」呂文繡冰雪聰明,听得出他語中含意,惶恐地應道。

「不要再提『下人』這兩個字,那會教我慚愧得無地自容,連莊逸都比我通情達理。他說的沒錯,人生而平等,不該有貴賤之分,以往我太拘泥于繁文褥節,的確是該好好反省。」莊嚴一反平日的倨傲,變得慈善。

「大少爺快別這麼說,這……好讓人不安的。」

「那你要答應我留下來,我就不說。」竟有點耍賴的意味。

「我……」呂文繡躊躇了。

「就算我不好、不對,但請你看在小妹跟莊逸的面子上,留下來吧。」莊嚴請出這兩張王牌。

看他誠摯的態度,呂文繡覺得再堅持下去,就顯得自己不通人情了。

「大少爺,我留下來就是。」她終于首肯。

莊嚴頓時松了一口氣,一顆高懸的心方才落地。總算留住了她,不然,他會懊悔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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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18 |只看該作者


呂文繡的辭職風波終于落幕,莊府又回復平日的作息。不過,固執的呂文繡,說什麼都不肯再與莊氏三兄妹共進晚餐,對莊嚴也比往日更加謙卑禮恭,這種疏離的態度敦莊嚴難過不已。

夏去秋來,日子平淡地飛逝,轉眼間中秋的腳步已近。

「清心齋」里,莊夫人對大兒子的婚事又舊事重提。

「嚴兒,時令已近中秋,眼看今年又過了大半有余,臘月也馬上就到,過了年你也三十了。俗語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還不打算打算麼?」

「娘,您要孩子打算什麼?」莊嚴故意裝傻。

「少跟我裝迷糊,你這孩子除了婚姻大事之外,還有什麼要我操心的。」

「娘!」莊嚴一臉無奈。

「嚴兒,你當真一個看上眼的姑娘都沒有嗎?」莊夫人突然壓低嗓門,神秘兮號的問。

「娘?」對母親突如其來的「昧」神情,莊嚴有絲詫異。

「嚴兒,如果你有喜歡的姑娘,告訴娘,娘替你說媒去。」

莊嚴聞言攏起眉峰,一副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的模樣。喜歡的姑娘是有,可惜人家心里根本沒有自己,能避開見面就盡量改道,當他是毒蛇猛獸似地。迫不得已照面時,則永遠一副客套疏離的態度,莊嚴的心都不下傷過一百回了。

「嚴兒有什麼苦衷麼?」莊夫人一臉探究的表情。

「沒什麼,娘。」莊嚴淡淡回應,極力掩飾自己情緒。由于是家中長子的關系,從小養成的責任心令他喜怒不形于色,一向不輕易表露自己心底的真正想法,所以也常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

「嚴兒不想說也無妨,只是過了年你已三十,娘這次不容你再打馬虎眼。娘要給你個期限,最晚明年春暖花開的季節,你得替我討房媳婦進門。」知子莫若母,莊夫人知道兒子不想說的話,她一個字兒也休想逼得出來,遂也不堅持听到答案。

「娘……」莊嚴皺起眉心。

「不要說了。記住,明年春天是最後期限。你若再不積極點,娘就替你作主訂房媳婦,到時可別怪娘擅自替你決定妻子人選。」莊夫人這次不知為何,態度異常堅決,不容莊嚴再拖延下去。

「娘!」莊嚴眉頭鎖得更緊,十分為難。

「下去吧,娘要誦佛課去了。記住,明年春天是最後期限,不得找理由推拖。」莊夫人揮揮手要莊嚴退下後,由侍兒扶著進入佛堂。

莊嚴怔望著母親消失在屏風後,覺得事有蹊蹺。

奇怪?往日娘雖常叨念他的婚事,卻總是說說就算,這次竟然定下最後期限,令他大感訝異。

離明年春天大約還有半年多時間,這段日子自己能突破呂文繡心防、贏得美人芳心嗎?看她對自己一副敬而遠之的疏離態度,莊嚴可不敢太樂觀。

其實,莊夫人此次會不容商量地發出最後通牒,是有其原因的。

莊逸與莊蝶兒兄妹倆,見大哥一直不肯對呂文繡采取飽勢、表白心跡,竟然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決定到莊夫人跟前「告密」,透露莊嚴已有意中人的情報,要母親大人發揮影響力,趕緊施壓。

不過,兄妹倆事先商量的結果,決定不扯出呂文繡,以免母親沉不住氣,替兒子追媳婦,弄巧成拙。

然而,莊蝶兒卻替母親出了個主意,要莊夫人訂出期限,好逼使莊嚴及早向呂文繡示愛。

莊嚴大概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被弟妹們擺了一道吧。

※※※

離開「清心齋」後,莊嚴心情十分沉重。在回大廳途中,經過「彩蝶樓」園外時,卻被一陣陣男女歡笑聲拖住腳步。

抬頭一看,一只色彩鮮艷的「蝴蝶」風箏,在高空雲霄迎風飄舞。

他听得出那是小妹跟莊逸的笑聲,中間夾雜著另一名女子的清脆笑語,那肯定不是小柳的聲音,會是……呂文繡嗎?

略一遲疑後,莊嚴舉步邁進通往「彩蝶樓」花園的月牙洞門。

遠遠地,他瞧見莊蝶兒扯著風箏長線,對著天上的大型蝴蝶彩箏又叫又笑,玩得樂不可支。

旁邊,莊逸與呂文繡並肩而立,笑望著興奮得像個孩子般的莊蝶兒。

呂文繡面露淺笑,清麗的臉龐更形柔婉,只可惜她面對莊嚴時總是神情肅然、態度拘謹。因此,莊嚴能見到她展露笑臉的時候並不多。

看她在莊逸面前能夠自在地層現性情中活潑生動的另一面,竟讓莊嚴心中生起一絲妒意。

什麼時候,她的笑容能為自己展現?要多久,她才願打破「主僕」藩籬,無拘無束面對自己?

「大哥!」莊蝶兒眼尖,一眼瞧見立正桂花樹下沉思的莊嚴,高興地對他招手。

呂文繡燦爛如花的笑容立即從臉上隱去,她垂首歙目,恭謹地對行至三人面前的莊嚴屈膝行禮。

「大少爺。」

莊嚴心痛地瞧一眼又武裝起態度的呂文繡,強忍心中失望,轉向莊蝶兒,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小妹,瞧你玩出一身汗,都這麼大了還這麼野,看將來怎麼找得到婆家哦!」他寵溺地輕叱。

「嗯哼!大哥、小扮都還沒成親,那輪得到我這老三呢?」莊蝶兒頑皮地皺著小鼻子。

「話不能這麼說,你是女孩子,青春有限哪。」莊嚴一本正經。

「那也還輪不到我,阿繡姐大我三歲,她都還沒出閣哩。」

「小姐,您怎可拿我比呢?」呂文繡急道,雙頰緋紅。

「阿繡,我們不是講好了,不要小姐、少爺的叫,那好生疏呀!我們三個是朋友,不是主僕,你剛不是已改口叫我阿逸,叫小妹蝶兒了嗎?怎麼這會兒又忘了?」一旁的莊逸這時突然喳呼著。

「二少爺,我……」呂文繡支吾起來。

「不行、不行!我抗議。你答應過的不能反悔,我要你叫我——阿逸。」莊逸不依地又嚷嚷。不知是何居心,他還故意瞄了眼莊嚴,那神態活似在向他示威。

「對呀!我也不準你再叫我小姐,要叫我——蝶兒。」莊蝶兒也擠到呂文繡身邊湊熱鬧。

「可是……」呂文繡為難地偷眼飄向莊嚴,見他表情不悅,更加不敢造次。

「阿繡,你是不是怕我大哥不同意?」莊逸悠閑地雙臂環胸,修長的雙腿岔開,好整以暇地盯著他老哥,挑釁味濃的說︰「別擔心,你是叫我跟小妹,與他什麼相干?只要我倆不反對就成。你依舊稱他大少爺,大哥就不會計較啦!對不對?大哥。」

「隨呂姑娘的意思。」莊嚴壓下怒氣回答。他能說什麼?他可是怕了呂文繡再上演一次辭職風波。

有老板當得這麼辛苦、委屈的嗎?莊嚴心中實在不能平衡,

「哇!萬歲!大哥答應了!」莊蝶兒高興得拍起手掌,忘了手中還扯著風箏線兒。那只蝴蝶風箏迅即掙月兌束縛,自由自在飄向無垠的天際,漸去漸遠,終至消失蹤影。

「啊!我的風箏。」莊蝶兒搶救不及,滿臉懊喪。

「小妹,沒關系啦!拜托阿繡再糊一個就是了嘛。」莊逸安慰地揉揉她頭頂。

「阿繡姐,你再做一個風箏給我,好不好?」莊蝶兒立刻滿臉期待的轉向呂文繡。

「好啊。」呂文繡溫婉地含笑點頭應允。

「阿繡,小妹,走!咱們現在就到房內糊風箏去。」莊逸左手拉過莊蝶兒,右手挽起呂文繡,興高采烈正待邁步往彩蝶樓走……

「阿逸!」莊嚴卻在這時爆出一聲大吼。

「嚇!嚇死人哪,大哥,您不能小聲點嗎?」莊逸戲謔地瞅著莊嚴。

「你太無禮,快放開呂姑娘的手。」莊嚴冷冷命令著,恨不得砍下緊握伊人玉手的那只「毛」手。

「阿逸……」呂文繡羞紅臉囁嚅,她也急著想掙月兌莊逸掌握,免得又觸怒大少爺。

雖然他剛說過她可以依自己意思稱呼莊逸,可,一旦她真的如此昵稱,卻又激起他滿腔怒火。他不敢對她發火,只好把箭頭指向倒楣的莊逸。

「阿逸,我叫你放手,听到沒有?!」他低沉的聲音,已醞釀著風暴即將來襲。

「沒有。」莊逸似乎有意惹毛他,很不怕死地聳肩戲答。

「放肆!快放開呂姑娘,不然……」莊嚴快被氣炸肚皮,臉泛鐵青。

「不然怎樣?」莊逸挑釁的揚眉。

「阿逸,別再惹惱大少爺,你就快放手吧!」呂文繡也急了,低聲央求莊逸。

「我就是不放,看他能怎樣?!哪有連人家拉拉手都要管的。」莊逸這次似乎當真跟莊嚴杠上了。

「很好,我看咱們兄弟倆是太久沒切磋切磋了。」莊嚴怒得冷笑連連。

「是呀!好久沒領教大哥絕技,我也手癢得很呢。」莊逸一臉不在乎。

「我看你不是手癢,是皮癢欠揍!」莊嚴咬牙切齒叱道。

「那就來揍呀!」莊逸爆出一串朗笑。

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武功修為絕不是大哥對手,但一再大膽撩撥他怒氣,還不是為了想探探呂文繡在大哥心中佔有的份量究竟有多深多重,好決定自己要不要放

棄追求她。莊逸發現自己似乎愈來愈欣賞呂文繡,這令他有點苦惱,更有一種無措的慌亂。

「這可是你自找的!」莊嚴怒不可遏,陡然欺身向前,快速飛掌擊向莊逸。

「哎呀!大哥玩真的啊?」說動手就動手,還真駭了莊逸一眺。怪叫一聲後,推開呂文繡及莊蝶兒,迎著撲面而至的掌風也還擊予一掌。

兄弟倆就在偌大的後花園里交起手來。霎時間,掌風呼呼搖翠竹,落花如霰灑滿庭。

「好耶!大哥加油!小扮加油!」好動頑皮的莊蝶兒不但不勸架,甚至興致高昂地在一旁吆喝起來。

「阿逸,大少爺,你們快住手!」呂文繡卻著急萬分地勸止。

莊蝶兒對武學一竅下通,看不出個中端倪,但呂文繡練過武,看得出莊嚴愈來愈拚命的打法,不由得為莊逸捏把冷汗。

听到她親熱地叫著「阿逸」,卻生疏地稱自己「太少爺」,這種差別待遇,令莊嚴火氣更旺,情緒一時失控,猛地聚氣翻掌,雷霆萬鈞拍向莊逸心口,那是莊嚴苦練多年威力驚人的「旋風掌」。

「啊喲!」莊逸大吃一驚,他知道旋風掌的威力,沒想到大哥竟然對自己使出如此霸氣的掌力,心中已了然呂文繡在他心中份量,慌亂中急急抽身而退。

「大少爺,不可以!」一旁觀戰的呂文繡也看出旋風掌威力,見莊嚴掌風直這莊逸心門,一時情急嬌呼過後,騰身而起加入兩人戰圈,想接下旋風掌,化解莊逸的危機。

「阿繡!」

「呂姑娘,快退!」

莊逸與莊嚴齊聲驚呼。

莊逸側身避過旋風掌,挺身而上的呂文繡卻硬生生直撲強勁的掌風而來。她雖也發出一掌,想化解旋風掌威力,但礙于下人身分不敢全力卯上,而莊嚴也收掌不及,兩人對掌過後,呂文繡身子像適才飄飛的風箏般,跌飛出丈余遠地面,胸口一甜,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昏厥了過去。

※※※

呂文繡硬接莊嚴一掌,震傷了內腑,在數名大夫全力救治下,傷勢雖已穩定下來,但一時半刻還醒不過來。她靜靜躺臥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教莊嚴心疼不已。

莊嚴驚訝于自己對呂文繡的感情竟已強烈至此。

他甚至無法控制自己脾氣,與莊逸像仇人似地打成一團。這對一向善于節制情緒、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而言,委實太不可思議。

莊嚴更沒想到自己的佔有欲如此強烈,見她與莊逸有說有笑,令他內心燒起一把無名火,將理智都焚毀殆盡。

自己對她的感情已是如此深刻,還在猶豫什麼?應該盡早對她傾吐心事,以免……被莊逸捷足先登。

有了這項危機意識,莊嚴決定派莊逸出一趟遠門接洽生意。雖然這麼做有點……小人,但防患于末然,一向是莊嚴的處事原則。莊逸若留在家中作梗,恐怕會阻礙自己的「追妻計畫」。

「哥。」莊蝶兒推門而人,後面跟著莊逸。

「小妹。」莊嚴收斂思緒,點頭招呼。

「哥,阿繡姐的傷不要緊吧?」莊蝶兒永遠歡笑的臉龐浮現一層憂慮。

「暫時穩定了,但必須經過一段時間調養。」

「真的?那阿繡姐什麼時候才會醒來呢?」

「不知道。」莊嚴皺著眉,憂心忡忡。

「哼!幸好阿繡保住了命,要不然我跟你沒完沒了。」莊逸此時忿恨不已的開口。

「小扮!」莊蝶兒對莊逸擠擠眼,示意他別再惹火老大。

「哼!」莊逸怒瞪大哥一眼後,悻悻然地走近床前,默默俯望呂文繡,不再說話。

「阿逸,過兩天你替我上一趟陝北。」莊嚴突然開口。

「陝北?!為什麼?」莊逸訝異回首。

「我們要接一宗木材生意,這次交給你去洽談。」

「我不去!」莊逸想也不想,一口回絕。

「為什麼?」莊嚴沉下臉。

「你明知我對生意興趣缺缺。」

「你對生意興趣缺缺?那我倒要請教,你對什麼有興趣呢?成天在外花天酒地、拈花惹草嗎?咱們莊家生意遍及全國,而我們就只兄弟倆,你不幫我分擔工作,我又該找誰?」莊嚴板起臉孔教訓他。

「就算要去,也不能這時候去。」

「我不明白。」

「很簡單,阿繡受傷了,不等她痊愈,我怎麼放心。」莊逸理直氣壯。

「有我照顧她,你不用擔心。」

「就是由你照顧她,我才更要擔心,」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只會惹她傷心難過,要不就是害她受傷。我看陝北還是大哥去吧,我留下來照顧阿繡。」

「你——」莊嚴氣壞了。「要你分擔家里生意,是娘的意思!」他對著莊逸吼叫。

「哥,你不要拿娘來壓人!」莊逸也臉紅脖子粗地嚷回去。

「阿逸!」莊嚴火得直想揍扁他。

「哥,小扮,你們是怎麼搞的!也不怕吵了阿繡姐。」莊蝶兒擋在兩人中間,制止兩頭又快斗起來的蠻牛。

兄弟倆這才互瞪一眼,閉上尊口。

「小扮,我們出去吧。」莊蝶兒扯著莊逸衣袖直住房外拽。

「干什麼?我們才剛來咧!我要等阿繡醒來……」莊逸被莊蝶兒一路拖出房外,嘀嘀咕咕嘟噥著,直被拽到離呂文繡房間有一段距離的回廊上,莊蝶兒才止住腳步。

「小妹,你干嘛拖我出來呀?我要照顧阿繡……」

「小扮!」莊蝶兒雙手叉腰,黑白分明的大眼凶巴巴瞪著莊逸。「你是怎麼搞的?你忘了我們的本意及約定了麼?」

「本意?約定?」莊逸喃喃自語。

「對呀!我們都看得出大哥對阿繡姐的確是不一樣。難得大哥有喜歡的女孩子,我們說好要幫大哥的忙,由你故意引起大哥醋意,以促他早日對阿繡姐表白心意,

難道你都忘了?怎地小扮對阿繡姐似乎假戲真作了呢?」

「我……」莊逸啞口無語。

「小扮,你該不會也喜歡上阿繡姐了吧?」莊蝶兒擔心地瞧著他。

莊逸默然了。

是的。他發現自己對呂文繡的感覺最近有了微妙的改變,似乎愈來愈欣賞她,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喜歡了,再持續下去,只怕自己將陷人感情泥淖難以自拔。

但,誠如小妹所說,大哥難得喜歡上一個女子,自己真要跟他爭嗎?又爭得過他嗎?莊逸心知肚明,無論哪一方而,大哥永遠此自己優秀。他的才氣縱橫、手腕靈活,誰也斗不過他。若他對呂文繡有意,誰都別想從他手中搶走他心愛的女人。

這就是莊嚴,永遠立于不敗之地,是個天生贏家。

「小扮,你的紅粉知己那麼多,何必跟大哥爭嘛!」

「小妹,感情的事你還不懂。」莊逸愛憐地揉著她頭頂。他跟那些女人不過逢場作戲呀。

「哼!我要是不懂,怎會看出大哥對阿繡姐暗藏情愫,而跟你設下這圈套!小扮別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喔!」莊蝶兒立即不服氣地皺起小鼻子抗議。

「是、是!你人小表大,可以廠吧?」莊逸只有無奈的苦笑。

「知道就好。」莊蝶兒狀似得意,旋又面露關懷之情。「小扮,為免你對阿繡姐愈來愈迷戀,我倒覺得大哥的主意不錯,你離家一陣子,說不定會沖淡對阿繡姐的感情。」

「你也贊成我到陝北一趟?」

「為了成全大哥,您就勉為其難吧。天涯何處無菸草,何必單戀阿繡姐嘛!」大哥難得有中意的女人,莊蝶兒無論如何都要促成這樁美事。至于小扮,在她單純的想法里,反正他有好多紅粉知已,討老婆的機會比大哥多得太多。

「你這小表頭!」莊逸強笑著叱她,心底卻升起一股愁緒。

看來也只有暫時遠走他鄉,避開呂文繡致命的吸引力,希冀能淡化對她日益加深的好感。

※※※

這廂,呂文繡房內——

莊蝶兒拖著莊逸走後,莊嚴也心情沉悶。適才與莊逸在爭執,令他極端苦惱。他看出莊逸對呂文繡頗有好感,可是自己又不甘心退讓,母親催婚甚急,已訂下最後期限。三十年來,難得自己有看對眼的女子,若錯過了她,恐怕這一生再難覓佳人,畢竟良緣可遇不可求。

思前想後一番,莊嚴才對自己「卑鄙隔離」莊逸的做法,得到些許心安。

凝眸望向昏睡的呂文繡,莊嚴一向冷厲的眼眸浮現難得一見的溫柔。呂文繡並非沉魚落雁、傾國傾城的絕色,但清麗婉約的氣質我見猶憐,讓人興起一股想保護她的。加上她天性謙遜、和氣有禮,就更加討人喜歡了,無怪乎莊府上下都極喜愛她,就連莊嚴也無可避免地日益受到她的吸引。

「唔……」這時,床上的呂文繡輕吟出聲。

「呂姑娘!」陷人沉思中的莊嚴驀然回神,見她無恙清醒而難掩喜色。

「嗯……」呂文繡眼睫輕插,張開一雙美目。

她秋水盈盈、充滿靈氣的明眸,閃動一絲驚詫。有那麼剎那問,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躺在莊嚴眼前,多羞煞人哪!而大少爺含情脈脈的眼神,更令人著慌,一顆心不規則地撲撲跳得猛急。

「大少爺,哎……」拘泥主僕之禮的呂文繡,急急想挺身坐起,卻被胸口一陣抽疼逼回枕上。

「小心些,你還不能亂動。」莊嚴心中一急,雙于按住她雙肩制止。

「我……」按住肩頭大手的掌溫透過衣裳傳送王呂文繡肌膚,原本蒼白的兩頰,竟像喝醉酒般一片酡紅。

「呂姑娘……」莊嚴也被她的嬌羞之態撩得意亂情迷,竟至忘了收回雙手。

廂房內有片刻的沉寂,一股奇異的情潮沖擊兩人心房,四目凝睇下,此時無聲勝有聲。好半晌,沒人願意開口打破這靜默但卻溫馨的情境。

良久、良久……

呂文繡才被再度侵襲心門的一陣刺痛驚醒。

「唷!」她輕顰蛾眉。

「啊!」莊嚴也猛地回神,尷尬的縮回手掌。「呂姑娘,你還好吧?」

「胸口有些悶疼。」呂文繡撫著胸口吶吶回答。

「很疼嗎?」莊嚴心髒絞成一團,見她受苦好生不忍,恨不能代佳人受過。

「呃……還好。」善良的呂文繡見他神色焦灼,只好忍著疼痛安慰他。

「大夫開了好幾帖上等內傷補藥,適才廚子也煎好了。因你一直昏迷無法喂食,現在你已醒轉,這藥汁還是溫熱的,我來喂你服用,疼痛會減輕些。」

莊嚴說罷,不等呂文繡回話,立即轉身至桌旁取餅一碗藥湯,回到床緣坐下。

「大少爺,我……」呂文繡見他坐上床緣,立刻全身感到不自在。

「我先扶你坐起來。」莊嚴以末持藥碗的另一只手欲攙扶呂文繡。

「不,大少爺……」呂文繡緊張得全身緊繃。

「為什麼?」莊嚴一愕,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麼好意思勞駕大少爺,麻煩您隨便找個僕婦進來就可以了。」呂文繡輕聲回答。

一抹失望的表情迅速掠過莊嚴英俊的臉龐。

「是我害你受傷的,我有責任照顧你。」他內疚之情溢于言表。

「不是的,是我自不量力,硬上前接掌,這絕不是大少爺的錯,請您不要自責。」善體人意的呂文繡反過來安慰莊嚴。

「不管如何,傷你的人總是我,若你拒絕讓我照顧,我會深感不安的。」莊嚴執意要盡點心意。

「我……可……可是我不過是個……下人……」呂文繡期期艾艾囁嚅著。

「你又來了,我不許你再說下人這兩個字。」莊嚴有些不悅地微沉下臉。

「這……大少爺……」昌義繡不知加何是好。

「你都直呼小妹跟阿逸名字了,為什麼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下人呢?」

「那是因為小姐跟二少爺堅持要我如此稱呼他們,若大少爺覺得不妥,我以後改口就是。」呂文繡眼神無辜,一副無限委屈的樣子。

「你明知我不足這個意思。」莊嚴氣惱地說。

「我不懂大少爺的意思。」呂文繡怯怯望著臉色不豫的莊嚴。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們以朋友的稱謂相互稱呼,就不要再拘泥下人身分。還有,你可以跟阿逸及小妹交朋友,那……就應該一視同仁,也把我當朋友。」

「大少爺……」呂文繡驚愣地張大小嘴,莊嚴見了,競有想親她一口的沖動。

「不要再叫我大少爺。」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平服想一親芳澤的。

「那我要如何稱呼……大少爺。」

「叫我……阿嚴。」莊嚴眼神透出萬縷柔情。

「阿嚴?」呂文繡一時迷失在那兩道溫柔似水的眸光里,呆呆重復了一次他的話——是帶問號的哦。

「阿繡!」莊嚴卻高興得大叫一聲,忘情地握住她柔荑。「就是這樣!從今以後我也不叫你呂姑娘,你也不準再喊我大少爺!」

「大少爺!」這下呂文繡才驚醒過來,羞得急急掙月兌被他緊握的縴手。

「阿繡!」莊嚴不高興地沉下臉,以警告的眼神盯著她。

「大少爺,我不能如此無狀,別的下人見了,會批評我不懂禮數,沒有尊卑的。」

「那你答應叫阿逸跟小妹名字,就不怕其他下人說閑話嗎?」莊嚴不客氣地直指她自相矛盾。

「這……」呂文繡語塞。

「如果你擔心別的下人說長論短,很簡單,我把他們全部辭退,重新招募一批新人,他們就不知道你原來的身分啦!」莊嚴頃刻問就已想到治她的法子,雖然這有點……卑鄙,不過,為達目的施點小詐,他認為無傷大雅。

「不,不要!千萬別這樣!」呂文繡深深體會「失業」的痛苦,著急萬分的央求著。

「除非你答應叫我阿嚴,否則……」莊嚴充滿威脅的語氣不容妥協。

「我……」呂文繡蹙苦眉心,進退維谷。

「阿繡,這真的有這麼難嗎?為什麼你可以毫無顧忌地昵稱小妹跟阿逸,卻獨獨排斥我?這不是太不公平?!」莊嚴一臉受傷的表情,他心里真的好難過,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點比不上莊逸。

其實正好相反,就因為他樣樣都比莊逸強,更彰顯出他的不凡。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總令人心生敬畏,無形中築起道牆,致令呂文繡無法以平常心與之論交。

「既然你這麼固執,我現在就去找老管家,除了他是我家三代老僕可以留下外,所有僕婦一律遺散。」見呂文繡一逕低頭默然,莊嚴裝腔作勢地使出殺手,他知

道心地善良的她,為了莊府的所有僕婢著想,最終必定會屈服的。

太善良,竟也是個弱點。真是天理何在呀!

「不要!大少爺,我……我答應就是!」不出莊嚴所料,呂文繡真的妥協了。

「那你還叫我大少爺?!」莊嚴嗔怪她抗聲道。

「呃……阿……阿嚴。」呂文繡聲加蚊蚋,輕輕喚了一聲,整張臉紅得恰似初夏石榴花,煞是迷人。、

「阿繡!」莊嚴欣喜若狂,忘情的一聲溫柔呼喚,多少情意蘊藏其中。

※※※

莊嚴內心喜得打跌,沉醉在甜蜜的歡樂氣氛里,一雙懾人心魄的黝黑深瞳,情深款款專注在呂文繡清麗的面容上,害得呂文繡芳心如小鹿亂撞,羞紅臉不知該將視線往哪兒瞧。這種乍喜乍驚、亦羞亦懼的奇妙感覺,是活了二十年的她從不曾經歷過的心情。

好半晌,莊嚴才從暈陶陶的迷醉中回過神,記起了正事兒,他眉眼含笑地再次向她伸手,欲幫呂文繡坐起身子。

「阿繡,瞧我都忘了,這藥湯都快涼透,快起來喝了它吧。」

「大……阿嚴,麻煩您找小柳來吧。」呂文繡覺得讓大少爺伺奉湯藥,實在愧不敢當。

「阿繡,你這樣就太見外了喔!我們已經是朋友,而且是我打傷你的,無論如何我定要照顧你,直到傷勢完全痊愈。」

「可是……」

「來,乖!听話。」莊嚴競似在哄小孩般充滿耐心。

連莊嚴自己都覺不可思議,他一向是個冷肅嚴峻的強人,沒想到骨子里也有萬縷柔情,只是在未曾踫著命定的意中人時,無從揮灑而已。看來呂文繡已經向他拋擲一張綿密的情網,將他網束得密密實實,再也掙月兌不出。

呂文繡同樣心慌意亂,思緒猶若不小心糾絞在一起的繡線般,挑不開解不散,層層纏繞住她心房。

她不解為何面對莊逸時自己可以淡然處之、自在應對,但在莊嚴面前,就完全走了樣,總覺有股無形的壓力,緊緊迫向自己的末梢神經,讓她精神緊繃,無法輕

松自如,這是為什麼呢?

呂文繡直想逃開那窒人的氣氛,否則似乎連呼吸都覺困難。只是,莊嚴的霸氣與執著,又教人避無可避,只能無助的任由他擺布。當他的手掌插入她頸後,俯身欲撐起她身子時,那迫人的男性氣息更教呂文繡一顆心差點蹦出胸口。她緊閉雙目,緊張得輕吁著氣兒。

「阿繡,你怎麼了,疼得緊嗎?」不明就里的莊嚴,神色緊張地盯著她瞧,臉上寫滿關懷之情。、

「沒什麼。」已被扶坐起的呂文繡暗自深吸一口氣,努力平息被攪亂的呼吸。

「那就好。」莊嚴這才放下懸掛的心,用調羹舀起藥汁,送到呂文繡唇邊。「喏,阿繡,快把藥喝了。」

呂文繡不敢抬眼面對笑容可掬、滿臉柔情的莊嚴,只是斂眉垂首輕啟朱唇,將那一口藥汁秀氣地咽入口中。

「!」她皺眉輕噫一聲。

「怎麼?」莊嚴一顆心提到喉嚨,擔心不已。

「好苦!」呂文繡微顰秀眉。

「良藥苦口嘛,忍著點,傷才會好得快呀。」莊嚴松了一口氣,忙不迭地安慰佳人。

「謝謝您。」呂義繡垂著頭輕語致謝。

「阿繡,你一直低著頭,這樣我不太方便喂食耶。」莊嚴柔聲抗議。

「我……」她還是不肯抬頭,只囚她想躲開莊嚴那足以將人焚為灰燼的熾烈目光。

「我的長相有那麼難看嗎?要不,為什麼你一直不肯看我?」莊嚴故意激將。

「不是的……」呂文繡無助地絞著被褥,神態嬌羞迷人。

她難道不知道她這一番羞澀風情,足以誘惑男人犯罪嗎?莊嚴看得痴迷,心中不禁慨嘆。

「不是的話就看著我嘛,要不然我真會以為我娘將我生得很嚇人呢。」莊嚴說著玩笑話,想舒緩她的緊張不安。

呂文繡悄然喟嘆,無奈地仰起螓首,猛地就被一雙溫柔得可以掐出水來的深邃

黑瞳震得頭暈目眩,平靜的心湖也漾起一波波漣漪,久久無法止息。她沒料到,原以為已心如止水的心湖竟有波濤再起的一天。回疆哈薩克草原的那一段傷懷情事,仿佛已逐漸褪色,離自己愈來愈遙遠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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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19 |只看該作者


幾天後,呂文繡傷勢已經穩定下來;趁著莊嚴外出洽談生意的空檔,莊逸在莊蝶兒陪同下來向呂文繡辭行。

這幾日,莊嚴大部份時間都守在呂文繡房里照顧她。為避免與莊嚴再起沖突,所以莊逸探視呂文繡總利用他不在的時候,以免兄弟倆再起爭執。

「阿繡姐!」莊蝶兒一進門,就親熱地叫著、笑著,她永遠是個不識愁滋味的快樂小泵娘。

「蝶兒,阿逸!」呂義繡倚在靠枕上,高興的含笑招呼二人。

「阿繡姐,小扮是來跟你辭行的。」

「辭行?阿逸,你要上哪兒去?」呂文繡詫然望向莊逸。

「阿繡,我要到陝北接洽木材生意,來回可能要四個月。」

「喔,陝北滿遠的。阿逸,你自己要小心。」呂文繡有些依依不舍,關心地殷殷叮囑。

「我知道,我看你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才放心遠行。」莊逸強打起精神回答。

「我不要緊了,再不久就可以下床。」

「阿繡,謝謝你替我擋了那一掌,要不,今天受罪的人就是我了。」莊逸俊秀的臉上浮現愧疚。

「阿逸,不要這麼說,我不是沒事廠嗎?」呂文繡就是見不得人家難過,連忙安慰他。

「幸好大哥的旋風掌只用了兩成掌力,要不然你早就一命嗚呼啦。」莊逸慶幸的說。

當日兄弟倆對掌,盛怒下的莊嚴雖使出威力十足的「旋風掌」,但畢竟手足情深,只不過想給莊逸一點小小教訓,不是真要他的命,故只用了兩成掌力嚇嚇他。且他亦知身手不錯的莊逸必定閃避得了,殊料呂文繡卻迎向前硬接一掌,莊嚴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撤回旋風掌,遂震傷了呂文繡。

「沒想到大少爺武功修為那麼高,是我太自不量力。」呂文繡為自己的魯莽臊紅了臉。

「好了,阿繡姐,事情已經過去,咱們都別再放在心上。大哥也很懊悔,看他這幾日衣不解帶的照顧你,就知道他心里有多過意不去。」莊蝶兒這時插了個嘴。

「大少爺如此照顧我,真教人內心不安。」呂文繡顯得頗不自在。

「阿繡姐,我偷偷告訴你喔。」莊蝶兒突然神秘兮兮地湊到呂文繡耳際,「我大哥一向是被人伺候的,他可從沒對誰這麼關心、這麼好過,尤其是對女孩子,他一貫的態度總是冷冷淡淡,對阿繡姐卻另眼看待,我看八成是愛上你了。」最終,莊蝶兒做了個結論。

「蝶兒,你不要胡說。」呂文繡立刻緊張地制止,這話若傳到莊嚴耳中,那還得了。

「我才沒有胡說,不信你問小扮。」

「蝶兒……」呂文繡不知該如何回應她這項建議。

「小妹,別再讓阿繡發糗了,這種事要大哥親口承認才算數。」莊逸替呂文繡解圍。

經過這幾日的長考,莊逸決定退出「戰場」,成全自己老哥。他衷心希望大哥早日贏得美人芳心,完成終身大事,免得母親大人逼婚矛頭指向自己。

「阿繡姐,我大哥向你示愛了嗎?」偏偏莊蝶兒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對莊逸的話置若罔聞。

「沒……沒有。」呂文繡神情靦腆。

「那就是大哥不對了,他做生意很乾脆,為什麼這種事就這樣拖泥帶水的。」莊蝶兒嘟著嘴埋怨。

「蝶兒,你不要胡亂揣測,大少爺只是因為不小心傷了我,心里過意不去才照顧我,他沒別的用意,更不會看上我,你千萬別在大少爺面前胡說。」呂文繡自覺配不上莊嚴,她不想鬧笑話,更不敢自作多情,做不切實際的幻想,故而急急請莊蝶兒消音。

「阿繡姐,如果大哥向你剖白心意,你願意接受嗎?」莊蝶兒不問出結果誓不罷休。

「我……大少爺不會看上一個孤女……」

「我是說——如果嘛!」莊蝶兒緊纏不放。

「我……」

「阿繡姐一定會接受對不對?我大哥人長得帥,做生意有一套,武功又高,加上家財萬貫,可謂文武雙全、人『財』兼備,是多少閨閣千金心目中的理想佳婿,阿繡姐不會傻得拒絕金龜婿吧?」

呂文繡低頭默然,開始捫心自問,解析自己的心。

如果……如果莊嚴真的對她有意,自己會接受他的感情嗎?大漢回疆那一段前塵往事,會這麼快就煙消雲散,不留痕跡嗎?自己當真可以遺忘一切,對另一個男人敞開心房嗎?

無解!她真的迷惘了。

「阿繡姐,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好意思說你也喜歡大哥對不對?太好了!我去告訴大哥,要他快來向你示愛求婚!」莊蝶兒一派天真地自以為是。

「不,不是的!」呂文繡大急,如果莊嚴並沒這個意思,那豈不是鬧了個天大笑話?!為了不讓莊蝶兒繼續誤解下去,她不得不適度公開過去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好教莊蝶兒打消牽紅線的荒謬念頭。「蝶兒,我配不上大少爺,因為在感情上我並非一張白紙,我……已不純潔。」

「嗄?!阿繡姐,我不懂你的意思。」莊蝶兒大感訝然,一旁的莊逸也露出不解神色。

「我的心早就給了另一個男人,今生今世恐怕再也無法接受其他男人的感情了。」呂文繡神情淒美,娓娓訴說塵封的那段情事。

「什麼?!阿繡姐,這是真的嗎?不,我不相信!你故意騙人的對不對?」莊蝶兒宛若晴天霹靂,難以置信。這一來可憐的大哥不就要失戀了嗎?這可是大哥的初戀耶,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呀。

莊逸也大為憂心,驕傲的大哥一定無法接受自己不戰而敗的事實。

「我沒騙你,大少爺條件那麼好,還愁找不到對象嗎?」呂文繡淡淡一笑。

「既然大哥條件好,阿繡姐為什麼不為所動?」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只是可惜我認識大少爺太晚。」

「男未婚,女末嫁,一點也不晚。」莊逸也忍不住為老哥說上幾句好話。

「可是我的心卻已給了別人,這對大少爺不公平的。」呂文繡表情十分無奈。

「阿繡姐,那個人是誰?你這麼愛他,又為什麼會離開他?」莊蝶兒追問不休。

「我只能說造化弄人。」

呂文繡不想透露對方已婚的訊息,免得莊蝶兒又纏著要她接受莊嚴的感情。

事實上,莊嚴這幾日雖然很照顧自己,但卻從沒表示過什麼。呂文繡一直認為他是為了贖罪才對自己好,誰知竟讓他的弟妹弄擰了意思。

為了怕莊蝶兒也到莊嚴那兒瞎攪胡纏,呂文繡只好透露些許往事,好讓她打消撮合兩人的天真主意,以免莊嚴為難,也讓自己難堪。

※※※

門外已站了好半晌的莊嚴,將房內的對話听得只字不漏,一時心如刀割、劇痛難忍。

原本他並不想竊听別人談話,但適巧他欲敲門入內時,呂文繡正好提及她的心

已給了另一個男人。這句話對莊嚴造成無比的震撼,急欲了解她心意及過往的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道德規範,遂縮回敲門的手,仔細傾听伊人心聲。

听到後來,莊嚴的心愈來愈沉重,再也輕松不起來。原來她早有心上人,怪不得這幾日對自己總是一副若即若離的回避態度。

雖然自己尚未明確對她吐露愛意,但莊嚴相信聰明如她,不會看不出端倪,一逕閃避的原因,全是因為她已有意中人啊。

莊嚴心頭苦澀、神情木然,黯然轉身踉嗆步向自己書房。這顆剛播下的愛情種子,尚未萌芽已被斷傷,他的心在淌血,必須獨自躲到一處沒人的角落,悄悄地療傷止痛。

※※※

莊逸到陝北去了,莊嚴這幾日不知為了什麼,總是悶悶不樂不太愛理人,到呂文繡房里的次數也少了。阿繡姐又還在養傷,不能陪自己玩兒,窮極無聊的莊蝶兒,只好自己設法找樂子自娛一番。

上次呂文繡做了一只彩蝶風箏送給自己,可惜那只風箏飛了,還導致莊嚴、莊逸兄弟反目,阿繡姐也被波及受了傷。

莊蝶兒決定自己糊一只蝴蝶風箏來放著玩,也好打發無聊的時間。找來貼身婢女小柳幫忙,兩人在閨房內七手八腳忙了半天,總算制作完成一只風箏。可是……這只名為「蝴蝶」的風箏,怎麼看也下像只蝴蝶,倒是像極了——蜻蜓,而且也不似上次呂文繡糊的那只彩蝶美麗,甚至一只翅膀還歪斜了一邊,像只病了的蜻蜒——不,蝴蝶。

呂文繡在回疆成長,空曠的大草原是放風箏最佳場所,物資貧乏的她,從小除了玩風箏外,也沒啥娛樂,所以她的針線女紅雖不高明,風箏卻是做得精巧、栩栩如生。

莊蝶兒頭一回糊風箏,技巧當然沒有十年功力的呂文繡純熟,能做出一只已經不錯,還能計較它糊成什麼樣子嗎?

主婢二人興高采烈地到偌大的後園扯起長線讓風箏乘風冉冉升空。看著翅膀傾斜一邊的蝴蝶風箏在高空迎風飄揚,莊蝶兒又叫又笑,玩得不亦樂乎。

忽然平地刮起一陣強風,莊蝶兒急著收線,卻一時沒抓牢線兒,那只風箏立即往牆頭飄飛,落在牆邊那棵大椿樹枝啞上。

「啊!小姐,風箏……」小柳大叫跺足。

「沒關系,它在樹梢上,我去將它取下來。」莊蝶兒挽起長裙,跑向大榕樹干下。

「小姐,你……你要干嘛?!」小柳嚇了一眺,急忙追上前去。

莊蝶兒長裙下穿著條燈籠褲,待等小柳追到她身邊,已看到小姐將裙擺撩起,系在腰間,準備攀爬上樹。「不行!小姐,太危險了,那只風箏不要也罷,我們再重新糊一只吧!」小柳拉住莊蝶兒。

「危險?怎麼會,上次去找阿繡姐,我還不是爬樹攀出牆外的。」

「小姐忘了從那天起大少爺就嚴令你不準再爬樹了嗎?」小柳提醒健忘的小姐。

「你不說,大哥怎麼會知道?」

「不行,萬一出了差池,小婢承擔不起責任。」

「放心,有事我負責。」莊蝶兒很講義氣地拍胸保證。

「算了吧!一旦出事,我們做下人的,還不是難逃連坐的命運。」小柳哭喪著臉,伺候這位調皮搗蛋的小姐,常令她有招架不住的感覺。

「我保證不會出事的啦!這只風箏是我生平糊的第一只風箏,意義重大,我一定要取回它。」話聲甫落,莊蝶兒已手腳並用地攀爬上樹。

「小姐,小心一點哪!」小柳在樹底下仰頭望著愈爬愈高的莊蝶兒,擔心不已地朝她叫喊。

「我知道啦!」

莊蝶兒不愧為爬樹高于,三兩下就俐落地爬上樹頂。在枝啞處停下稍事歇息片刻後,她探身伸手,想取回枝梢上的風箏,只可惜伸長了手還是構不到。只好慢慢再往攀出牆外的樹干旁支匍匐過去……

「小姐,不行!那枝梢太細,承受不住你的重量,快回來呀!」小柳看得心驚肉跳,不由大聲呼叫。

但,任憑小柳喊破喉嚨,莊蝶兒依舊听而不聞,一點也不放棄取回風箏的決心。當她的手指即將觸及風箏時,驀地,吱嘎一聲——

「小姐,危險!」

隨著小柳的驚呼聲,枝啞應聲折斷,莊蝶兒身子也迅即跌落牆外,在小柳眼前消失蹤影。

※※※

庫利斯正巧行過莊府高牆外,突聞一聲尖叫,詫異抬頭,陡見一個物體從天而降。尚不及看清是啥東西,一種人類本能令他立即張開雙手,接住這個不明墜落物。

庫利斯先是聞得一縷幽蘭香氣撲襲而至,再低頭定楮一瞧,赫然發現懷抱的竟是一位俏隹人,心頭微震,連忙將她放下地來,以生澀的漢語賠禮。

「對不起,我不知道是個姑娘,失禮了。」

這是什麼話?如果他知道是個姑娘,就要袖手旁觀、見死不救,任她跌個鼻青臉腫、斷褪折臂嗎?

莊蝶兒跌入一個大男人懷里,驚魂甫定後,也是羞得滿臉通紅,正忸怩著不知如何應對,卻听到庫利斯這番道歉的話,又立即回復了刁蠻本性,抬起粉臉正打算揶揄他一番,卻猛地撞上一對深邃眼眸,令她霎時失神呆怔。

這人長相好奇特,但也很英俊,深目高鼻深輪廓,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正兩眼熠熠地盯住她瞧。

莊蝶兒肯定他不是漢人,而是個異族。有生以來頭一遭踫到與自己不同的人種,莊大小姐立即忘了要挪揄人家,好奇地問道︰

「你不是漢人?」

「我是哈薩克人。」對方仍舊以蹩腳的漢語回答。

「哈薩克人?」生在江南、長在江南的莊蝶兒,打出娘胎還沒出過南京府,故而困惑地偏頭,慧黠的雙眼充滿疑問。「你們都住在哪里啊?」

「哈薩克族人大都住在很遠很遠的回疆大漠。」庫利斯有趣地看著一臉狐疑好奇的小美人。

「回強大漠?哈!我知道那個地方,那兒有一大片的哈薩克草原對不對?」莊蝶兒得意地大叫。阿繡姐說過,她原本就住在回疆,一年多前才從那兒回來的。

「對!你怎麼知道?你去過?」庫利斯也顯得興奮莫名。

「我沒去過,但听人提起過。」

「喔。」庫利斯似乎有點失望。

離開家鄉好幾個月了,如果她去過回疆,自己就可以跟她聊聊故鄉的風土人情,也可稍解鄉愁呀。

「你為什麼從那麼遙遠的地方來到我們江南呢?」莊蝶兒不改好奇本色,喋喋不休追問。

「我是來尋人的。」

「尋人?你要找誰?」

「我要找一個姑娘,她叫……」

「小姐!小姐!」一聲聲焦急的呼喚,夾著雜沓的腳步聲傳來,打斷了庫利斯的話語。

只見小柳後頭跟著好幾位武師及家丁,急匆匆由遠奔近。

「小姐,謝天謝地!你沒事吧?!」小柳臉色嚇得煞白,見到莊蝶兒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急忙雙手合什,虔誠地感謝上蒼。

「我福大命大,才不會有事呢!」莊蝶兒頑皮地朝小柳扮鬼臉。

「小姐……咦?」小柳每次都被嚇得心髒差點麻痹,氣呼呼地正想跟小姐算帳,卻發現了站在一旁的異類人種。「他……他是誰呀?」

「他是……對喔,我還沒請教你的大名哩!」莊蝶兒展露如花笑靨轉向庫利斯。

「我叫庫利斯。」庫利斯也回她一個開朗的笑臉。

「庫利斯,你好,我叫莊蝶兒。」莊蝶兒心漏跳一拍,微醺著粉頰自我介紹。

「莊蝶兒?」漢語不太靈光的庫利斯艱澀地重復一遍,那濃濃的腔調,惹得莊蝶兒搗著小嘴咯咯笑了起來。

「咳!庫利斯,你救了我一命,我要好好謝謝你!」笑了一陣後,莊蝶兒才一本正經地說道。

「不,不必了。」庫利斯笑著搖手。「我還有急事待辦。」秋陽下,他笑露一口健康的白牙,十分性格。

「急事?什麼急事?」適才的話題被打斷,莊蝶兒早忘了他要找人的事,當然不會再追問他要找的人是誰。

「我想趕到市集上,看看有沒有什麼臨時零工可做。」他神色正經地回答。

「你在找工作?」

「是呀,固定的工作不好找,我只能先找些零工糊口。』他又現出笑容,只是這次透著幾許無奈。

庫利斯是個異族人,找工作比平常人更困難,幸好他身強力壯、臂力奇大,一些別人做不來的苦力,他倒是能咬牙勝任。所以從大漠一路到江南,他就是靠揀別人不愛做的臨時雜工維生。

「你想找什麼工作?」莊蝶兒偏著頭打量他。

「什麼工作都可以呀,只要能換口飯吃,生活過得下去就成。」

「那簡單,你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嗄?真的?」庫利靳深邃的眼瞳亮起一抹興奮的神采。

「當然是真的!所以你不用急著趕到市集,先留住幾日,讓我好好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小姐!」小柳拉拉莊蝶兒衣袖,欲言又止。

「怎麼?」莊蝶兒回過頭瞧她,一臉迷糊。

「……」小柳附在莊蝶兒耳際嘰嘰咕咕一番,不知在說些什麼。

「你怕大哥知道我爬樹、差點摔死的事,要我拿些銀子報答他,請他趕快離開,免得事情傳進大哥耳中,他會罵人?」莊蝶兒也壓低嗓門,復誦一次小柳的建議。

「唔!唔!」小柳猛點頭。

「不行,做人要感恩圖報,我寧可被大哥責罰,也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大哥要是知道庫利斯救了我一命,一定也會贊同我留他住幾日,好好招待恩人一番的。光是拿銀子謝人家,豈能表達謝忱于萬一。」

小柳心中暗自叫苦,小姐若被責罰,她這丫鬟還能幸免嗎?看來又得禁閉柴房二天了。

「庫利斯,請吧!先到寒舍暫住幾日,你的工作我會替你解決的。」莊蝶兒不再理會小柳,轉身再次熱誠邀客。

「這……恐怕太……叼……呃……麻煩你吧?」庫利斯只會說些尋常漢語,太深奧艱深的豐句,總令他覺得拗口,急得搔著後腦,結結巴巴回道。

「一點也不『叼擾』,走啦!」活潑開朗的莊蝶兒笑彎了腰,她毫不避諱的挽住庫利斯手臂,強行將他拉往莊府後門。

一干僕人跟在後面大搖其頭。小姐過年也十八啦,卻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點也不知要避男女之嫌。不過,他們在莊府工作多年,也了解小姐毫無心機,根本還純真得不知情為何物,當然就沒想到男女有別、授受不親了。

※※※

莊蝶兒小嘴噘得老高,低頭站在大廳听莊嚴訓話已超過半個時辰之久。

半個時辰前,她將庫利斯安置在客房後,就興匆匆地跑到大廳,央求大哥聘雇庫利斯。莊嚴已從武師口中得知莊蝶兒的歷險記,早繃著一張俊臉,等著要訓人。

沒想到莊蝶兒還敢提出要求,真是不知死活!

為了替庫利斯求一份工作,莊蝶兒破天荒很有耐心地站在兄長面前聆訓,心里卻不免嘀咕︰大哥真是的,一個大男人這麼嘮叨,真受不了他。不過,莊蝶兒這次也覺納悶,大哥以前訓池,頂多念幾句就算了,這次怎地長篇大論說教,嘴巴也不酸麼?

其實,莊嚴這幾日心情一直很郁悶,經常為了些許小事就大發脾氣,與他以往的沉穩大相逕庭,這次莊蝶兒犯錯,自然也逃不掉一頓罵。

下人們都在議論紛紛,大少爺是不是已屆適婚年齡尚未娶妻,生理失調才暴躁易怒?可……一大堆女人搶著想嫁人莊府當大少女乃女乃,是大少爺自己看不上眼的呀,真搞不懂他!

「好了,到祠堂罰跪兩個時辰,小柳禁閉柴房三天。」總算大少爺罵累了,當場宣判,刑期恰恰與小柳早先預估的一般。

「哥,我甘心領責,但庫利斯的工作到底怎樣嘛?」莊蝶兒向兄長撒著嬌。

「我們府里現在不缺人手。」莊嚴絲毫不為所動。

「可是他救了我,我們要報答人家的救命之恩呀!」

「待會兒我會到客房向他致謝,同時送他一百兩銀子當謝禮。」

「哥,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不是銀子!」莊蝶兒抗聲道。

她大小姐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沒什麼金錢概念,不知道一百兩銀子,窮苦人家省吃儉用的話,可以用上一整年,一點也不比庫利斯在莊府工作差。

「我說過,目前府內不缺僕役。」莊嚴堅持府內不增聘人手,他一向不讓莊府有閑置的人員。

「哥……」莊蝶兒跺足不依,猶想力爭到底。

「別說了,你要招待客人在咱們家住幾天,我不反對。不過,三天後就請他上路。」莊嚴口氣嚴峻,不容討價還價,說罷頭也不回往客房行去。

「哥……」莊蝶兒氣得眼淚差點奪眶而出,莫可奈何地跟著老管家到祠堂向列祖列宗懺悔去了。

※※※

「阿繡姐,拜托你跟大哥說情一下嘛,讓我的救命恩人留在莊府工作啦!」兩個時辰罰跪刑滿,莊蝶兒立即飛快地跑到呂文繡房中纏她。

「我……我只是個下人,怎好過問莊府的人事。」呂文繡的傷已大致痊愈,可以下床了,此刻她斜靠在扶椅上,對著滿臉企盼的莊蝶兒為難地說。

「你才不是下人!要不,大哥怎會要你直呼他名字?哪有下人叫主人名字的!大哥可是最注重規炬的,所以,在他心目中絕對沒有把阿繡姐當作下人。」

「這……」呂文繡不禁語塞。

雖然承蒙莊氏兄妹不棄,以友輩論交,但一向識大體的呂文繡卻謹守分寸,不敢有逾炬的言行,對莊蝶兒的要求,她確實傷透腦筋。

「大哥喜歡你,你說的話他一定會听的。」

「蝶兒,你……你又來了,千萬不要胡說,大少爺听了會生氣的。」呂文繡倏地刷紅雙頰。

「大哥才不會生氣,他本來就偷偷喜歡著阿繡姐。只是我跟小扮也想不通,為什麼大哥至今猶不肯向你表白。」莊蝶兒還是固執己見。

「不要說了,叫大少爺听到會鬧笑話的,他不會看上我,是你們誤會了。」呂文繡慌亂地制止,深怕這話傳到莊嚴耳中,那莊府她可就待不下去啦。

「要我不說也可以,但阿繡姐要答應我,幫我跟大哥提提我恩人工作的事。」莊蝶兒很「陰險」地提出交換條件。

「我……」呂文繡左右為難、輕攢蛾眉。

「反正你跟大哥提提就是嘛,至于成不成我也不再強求了。」莊蝶兒稍稍退讓

「好……好吧,我試試看,但也沒成功的把握喔。」最後,呂文繡只好無奈地點頭應允。

「只要阿繡姐有心幫忙,我就感激不盡了。」

莊蝶兒霎時舒展眉眼、笑容滿面。她有信心只要阿繡姐出馬,必定馬到成功。因為鬼靈精的她,早看出大哥對阿繡姐不尋常的呵護,定會對她百依百順、言听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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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20 |只看該作者


棒天早膳後,莊嚴依照慣例到呂文繡房內探視她傷勢復原情形。

呂文繡剛受傷那幾日,莊嚴經常到她房里噓寒問暖、關懷備更。但傷勢好了大半後,莊嚴改成每天只在早膳過後到她房內例行采視一下就走,這更印證了呂文繡心中的想法。

他不過是因為擊傷自己心生愧疚,前幾日才盡心照顧自己罷了。等她傷勢穩定後,他果然就減少探視次數,只在每天早晨象征性來問候一聲而已。

呂文繡早知莊逸跟莊蝶兒誤解了莊嚴的用心,堂堂南京莊家大少爺財大勢大,人品又好,怎會看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平凡孤女呢?

呂文繡雖囿于身分卑微,不敢對莊嚴有不切實際的妄想,然而一旦確定他對自

己無意後,內心深處卻浮現一抹深沉的失望,對于自己這種矛盾的心態,呂文繡也頗感無奈及旁徨。

她哪知是因為莊嚴听了自己那一段「情感表白」,才卻步不前、態度疏離的。

「阿繡,你今天覺得如何?」不解佳人心緒的莊嚴客氣地問候。

「謝謝,我已經復原得差不多了,其實我可以去陪蝶兒啦,免得她老喊著無聊。」呂文繡收拾起低落的情緒,清麗的臉龐展現溫婉的微笑。

「別理她,她根本一刻鐘也靜不下來,哪一天她不喊無聊的。」面對她柔美的笑靨,莊嚴有片刻的失神。

「都是我沒陪著她,才害她跌下樹……」想到莊蝶兒的囑托,呂文繡遲疑著將話題導入。

「你知道她跌下樹的事?」

「蝶兒昨天來看我時,曾經提起這段驚險過程,幸好有人正巧路過救了她。」

「哼,她還好意思說!」莊嚴佛然不悅。

「蝶兒年紀還小,難免貪玩,您就別太苛責她了。」善良的呂文繡見莊嚴面色不豫,連忙柔聲勸慰。

「她年紀不小了,要不是娘及莊逸舍不得太早將她出嫁,以她的年紀早該結婚生子啦。」

「呃……」言者無心听者有意,呂文繡立刻敏感地想到自己的年齡。那麼……在他眼里,她是不是已經是個很老、很老的姑娘了?

「阿繡,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無意冒犯你……」見她表情尷尬,莊嚴才驚覺自己失言,忙不迭地解釋。

「沒什麼,我不會在意。阿嚴,救小蝶的那個人呢?」為免彼此不自在,呂文繡急忙岔開話題。

「住在客房里。」莊嚴這才舒了口氣。

「你見過他了嗎?」

「昨天我去謝過他,見過他一面。」

「蝶兒說,你打算贈他一百兩銀子?」

「沒錯,等他離開時,我會親手奉上,以酬謝他對小妹的救命之恩。」

「可是……蝶兒似乎比較希望他能留在莊府工作。」呂文繡猶疑地試探。

「是不是小妹要你作說客的?」精明的莊嚴立即看出端倪。

「這……是的。您能重新考慮一下這個可能性嗎?」老實性格的呂文繡坦承不諱,並且試著說情。

「不可能。」莊嚴斷然回絕,一副沒得商量的酷樣。

「那……蝶兒會很失望的。」呂文繡無限惋惜,沒有完成任務,她內心其實更加失望。

「長痛不如短痛,我寧可她現在傷心失望,但那情緒很快就平復,畢竟她尚未及付出太多情感。」莊嚴意味深長地吁嘆。

「阿嚴,我不懂您的意思。」呂文繡疑惑地看著語含玄機的莊嚴。

「其實,昨天小妹提出聘雇請求時,我當時雖予以拒絕,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改變主意的余地。然而,在我到客房見過客人後,我決定不能留他在家里工作。」

「為什麼?」呂文繡更加迷惑。

「我擔心小妹情竇初開,會……愛上那個男人。」莊嚴一向料事如神,判斷事務能力精確無比。

「你何以如此肯定蝶兒會……陷人情網?」呂文繡對這個答案大感訝然。

「因為他是個十分英俊又有魅力的青年。」

「但,那也不見得蝶兒就會對他一見鍾情呀。」呂文繡提出質疑,畢竟感情的事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

「我的直覺向來準確,況且小妹從來不曾那麼熱心、積極地替一個男人謀職,那表示她對他頗具好感,舍不得他離開。」

「那倒不見得,當初她也曾想為我說項,央求你重新聘用我,不是嗎?」

「你是女的,那不一樣。」莊嚴固執己見。

「這麼說,毫無商量余地了麼?」

「絕對沒有。」莊嚴態度十分堅決。

「看來小蝶兒注定失望了,只是……我不明白,如果蝶兒當真喜歡那個救命恩人,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當然不可以,因為他不是漢人。」莊嚴冷然說道。

「他不是漢人?!」呂文繡驚呼。

唉!又是種族歧視下的悲劇。自己就曾深受其害,沒想到蝶兒也將面臨如此不堪的命運,真是造化弄人呀。

「人都是生而平等的,為什麼要有種族之分、歧視異族呢?」呂文繡不勝唏噓。

「非關種族歧視,而是娘不會同意她嫁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小妹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肯定過不慣那種在荒漠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莊嚴進一步透露他反對的理由。、

「荒漠?他……他究竟是哪里人啊?」

「回疆大漠哈薩克草原的哈薩克族人。」

「哈薩克?!」呂文繡好驚詫,不由月兌口而出︰「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庫利斯。」

「庫利斯?!」呂文繡宛若晴天霹靂,頓時臉色大變,怔仲失神起來。

是他嗎?真的會是庫利斯?

不,不會的!他怎麼可能離開美麗的莎娜,及他摯愛的遼闊草原,獨自到南方來?一定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罷了。

「阿繡,你怎麼了?」莊嚴對她反常的舉止狐疑大生。

「哦,沒……沒什麼。」呂文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敷衍。

「真的沒什麼?」精明過人的莊嚴若有所思地盯住魂不守舍的呂文繡,心中思索她突然神情恍惚的原因。

「阿嚴,我的傷已然痊愈泰半,我想到園子里走走,順便到彩蝶樓找蝶兒,告訴她這個……不太好的消息。」呂文繡卻答非所問,似乎對莊嚴適才的問話听而未聞,而這更證明了她的心神不寧。

「若你覺得不礙事,出去活動一下筋骨也好。」莊嚴銳利的眼光一瞬專注凝視呂文繡,那聚精會神的表情,仿佛定要透析伊人內心深藏的秘密。

莊嚴這些日子都不準負傷的呂文繡踏出房門一步,要她待在床上好好靜養,可是今天卻很爽快地答應她的要求,令呂文繡有些意外。不過,心思單純的她也沒想太多,完全沒料到老謀深算的莊嚴之所以不反對,原來另有一番用意。

※※※穿越曲折回廊,行過幾處川堂,出房後的呂文繡,並未往「彩蝶樓」的方向而行,而是朝著中進院落的東廂客房走去。

此時她站立在一排屋舍前,拿不定庫利斯被安置在哪一間客房。

正在遲疑之際,背後響起莊興的聲音。

「這不是呂姑娘嗎?你能下床啦?」

「莊興哥,原來是你。」呂文繡轉身含笑招呼。、

「呂姑娘,你的傷好了麼?」莊興語氣滿是關懷。

「好多了,多謝莊興哥關心。」呂文繡微一欠身致謝,對于莊興的關懷,她內心流淌過一股溫暖。

「呂姑娘到客房來,有什麼事嗎?」莊興繼之笑問。

「呃……我是來找庫利斯的。」

「庫利斯?那個哈薩克人?」

「是啦,只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間房。」

「呂姑娘找他做什麼?」莊興好奇地問。

「我受傷沒能陪著保護小姐,害她跌下大樹,差點發生意外,若非他挺身援救,我難辭失職之過,所以我想去當面道謝。」

「呂姑娘真是禮貌周到。」莊興頻頻點頭贊美。

「這是應該的嘛,莊興哥知道他住哪問客房嗎?」

「當然知道,是我負責替他送飯的。喏!就是右手邊轉角的那一間。」莊興指引她方向。

「喔,我知道了,謝謝莊興哥。」呂文繡對莊興行了一個禮。

「別客氣,別客氣。呂姑娘,我忙活兒去了,你自己去見客人吧!」莊興笑咪咪地揮手而去。

待等莊興走遠,呂文繡才慢慢踱向右邊轉角的客房,在門外躊躇半晌,才舉手叩門。

「是誰?」熟稔的聲音傳人呂文繡耳膜,令她心中一凜,還不及從驚楞的情緒中回神,門扉已然敞開,乍然映入眼簾的,竟然真是——

「庫利斯!」

「繡繡!」

兩人齊聲驚呼,愕然對視。哈薩克草原的悲歡歲月,像走馬燈般一幕幕重回呂文繡心頭……

※※※

是喜是悲,且听話說從頭——那一段本欲塵封的傷心記憶。

呂文繡七歲時,父母親為躲避仇家追殺,一家三口從南方遷往回疆。但仍未能逃過浩劫,呂氏夫婦遭仇家擊殺于大漠,呂文繡則被隱居在哈薩克草原附近的一名中原武林高人「奇爺爺」救下,幸免于難。

奇爺爺的真名實姓呂文繡並不知曉,只因老人自稱姓奇,故她一直以「奇爺爺」稱呼。

之後,呂文繡跟著奇爺爺生活,一老一少相依為命,情同祖孫。奇爺爺教她認識漢文並傳授武學,同時也教她哈薩克語。呂文繡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能在回疆存活下來,完全得力于奇老的照顧與呵護,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良師及唯一的「親人」。

回疆大漠的哈薩克草原,是哈薩克族人聚集的地方,有不少部落散居在草原周邊,大都以放牧維生。呂文繡七歲開始也在草原上牧羊,瘦小贏弱的身影夾雜在羊群之中,顯得孤寂淒涼。不過驟失雙親的變故,促使她比一般年紀的小孩懂事,她永遠逆來順受,默默忍受一切生活上的苦難與煎熬。

在她放牧羊群時,結識了一位長她兩歲的哈薩克小男孩,那男孩名叫庫利斯,也是趕著他家的羊群到草原上吃草。兩人就這麼成了「莫逆」之交,天天在草原上一起嬉戲,甚至童言童語的約定,長大後兩人要拜堂成親共結連理。直至兩年後發生了一件慘事,才使兩小無猜的友誼起了變化。

庫利斯的母親及長兄被侵入部落的一批漢人殺害,因此,他的父親恨透了漢人。當他得知庫利斯與一位漢族小女孩天天玩在一起,從此不準他再到原先的草原牧羊,由庫利斯的姊妹們監視著他,一起將牛羊趕往另一處草原放牧,刻意阻絕他與呂文繡的交往。

罷開始時,庫利斯還是會偷偷到草原上找呂文繡,結果被他父親抓回去後,總是逃不過一頓毒打。小孩子挨打幾次後,受不住皮肉之痛,再也沒膽子觸怒父親,

兩人因而慢慢疏遠了。

呂文繡在回疆,除了奇爺爺外,就只認識庫利斯一個朋友,當庫利斯不再找她時,小小心靈也懂得了寂寞與傷痛。好幾次她偷偷跑到另一端的草原,遠遠看著庫利斯的身影暗自垂淚。

扁陰似箭,歲月如梭,轉眼十年寒暑交替。

十年來,呂文繡總是在暗處、遠處默默注視著他、關懷著他,看著小時玩伴愈來愈英挺的身影,看著他漸漸長成為一個英俊的青年。

呂文繡一直沒有再出現在庫利斯眼前,因為她知道庫利斯的父親對漢人極為仇視,絕不會允許他們在一起;善良的她不希望庫利靳為了自己,再受到父親的鞭笞。

庫利靳似乎也淡忘了兒時的記憶,另外結識了同族的一位姑娘莎娜。莎娜是哈薩克草原上一朵最美麗的花兒,所有哈薩克未婚兒郎莫不為她痴狂,庫利斯最後擊敗諸多情敵,擄獲莎娜芳心。

一直沒有忘記兩人童稚約定的呂文繡,眼看著庫利斯與莎娜濃情蜜意,內心雖苦,卻獨自咬牙忍受,且默默祝福自己深愛的人,能夠獲得最大的幸福。

庫利斯再見呂文繡,已是十年後。兩人會重逢,起因于一群漢人盜匪,再次侵擾哈薩克族人部落。當呂文繡看到那批匪人朝部落馳去,心知有異,立即告知奇爺爺,兩人一起趕往援助。奇老人是避世高人,武功高強不在話下,終于與村人聯手擊退匪徒。

庫利斯的父親這才恍悟,原來漢人並非全是壞蛋,其中也有善良的好人。他不知眼前亭亭玉立的漢族美麗姑娘就是十年前遭他排斥的小女孩,特地代表族人趨前向她致謝,誠懇地對她伸出友誼的雙手。

這份友誼遲來了十年,呂文繡與庫利斯已經無法重新來過,因為他倆中間多了個美麗的「哈薩克之花」莎娜。

當庫利斯得知眼前清麗動人的女子,就是十年前一起牧羊的青梅竹馬小玩伴時,也不禁感嘆造化弄人。他既不知十年來呂文繡堅守兩人約定,也不能負了莎娜,只有衷心祝福她早日覓得美好歸宿。

不久,庫利斯與莎娜在族人的祝福下成親完婚,呂文繡傷心夢碎。兒時的約定已成泡影,她不想觸景傷情,毅然揮別相依為命的奇爺爺,及熱情挽留她的哈薩克

族人,孤單單踏上旅程,回到睽違十二載的江南故里……

※※※

「庫利斯,真的是你?我真不敢相信!」怔愕半晌後,呂文繡驚喜不已。

「繡繡,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兒?」他鄉遇故知,庫利斯更是雀躍萬分,緊緊握住呂文繡的雙手,興奮地左右搖擺著。他好高興終于可以說哈薩克語,這些日子老用不靈光的漢語交談,令他覺得好辛苦。

看到自己被緊握的雙手,呂文繡知道這是哈薩克族人熱情招呼朋友的習俗,並不以為意,只含笑凝睇曾經在自己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的這位英俊異族青年。

他似乎瘦了些,臉上雖洋溢著笑容,眼底深處卻有一縷輕愁。一向細心善解人意的呂文繡,沒有忽略他眼角眉梢那抹以往未曾有過的憂傷。

「庫利靳,你還好嗎?」她憂心地看苦她,但願只是自己多慮。

「我?」庫利斯頓時隱去了笑意,靜默下來。

「發生了什麼事了?你為什麼會到江南來?」呂文繡更擔憂,她衷心希望他過得好。

庫利斯依然不語,似乎正極力壓抑痛苦的情緒。

「庫利斯,我們是朋友,不管是快樂或憂傷的事,都與我一起分享吧。」呂文繡誠懇的態度教人動容。

「是……莎娜……」庫利靳這才傷感地搖首嗟嘆。

「莎娜?她怎麼啦?」

「她……死了。」庫利斯突然蒙住臉,痛苦地嗚咽。

「死了?!怎麼會?!她……她還那麼年輕。」呂文繡大吃一驚,駭然色變。

「她死于難產血崩,小孩也沒救活……」庫利斯聲音顫抖,努力克制不讓情緒崩潰。

「庫利斯!」呂文繡霎時淚水決堤,撲簌簌直落兩頰。真是世事無常呀。

她知道失去親人的傷痛!父母遇害那年自己年僅七歲,但已能體會那種椎心刺骨的痛楚,更何況庫利斯已是一個成年人,想必更無法承受失去摯愛妻子與骨肉的家庭鉅變吧?

「繡繡!」哭是具有感染性的,庫利斯不再苦苦壓抑,終于也流下傷心的淚水。

一個高大英俊的哈薩克男子在草原上縱馬馳騁,曾經多麼剽悍狂野,此刻卻軟弱地低頭垂淚,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哪!

呂文繡心地善良,見庫利斯神情痛苦、傷心落淚,惻隱之心油然而生。她想給他友情的安慰,想撫平他內心的創痛,于足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溫暖地擁住他,口里不斷低聲勸慰……

※※※

僵立在窗欞外目睹這一幕的莊嚴,胸中充塞一股強烈的護意,像火焰般竄燒得猛烈狂熾,幾乎要焚肝燒腸。他竟有一股沖動,想闖進門去分開相擁的兩人,更巴不得將庫利斯立即轟出莊府,以發泄心中的憤懣。但最終他還是隱忍下來,只因他知道自己沒立場。

自己果然沒料錯,庫利斯當真是她舊識,或者該說是她的……戀人也不為過吧?看兩人深情相擁,這在漢人社會,若非夫妻身分,根本不可能有這種逾越禮教的舉止。

適才在呂文繡房內,當莊嚴道出庫利斯名字時,她立即臉色丕變‧神情恍惚,因而引起莊嚴疑竇,故意答應她出房到園中走走,自己則尾隨在後一探究竟。卻教他看到這幅令他痛心疾首的畫面,一時只覺全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結冰凍了。

他燃著兩簇火焰的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緊盯仍相互擁抱的兩人。呂文繡不斷在對庫利斯低語,莊嚴無法听清他們的對話內容,心中不免焦慮。突然,一個念頭閃入他腦際,庫利斯會不會是來江南找呂文繡的?如果庫利斯明天離開莊府,她會跟他一起走嗎?他們會相偕回哈薩克草原嗎?

一顆心沉入無底深淵,他下想就此失去呂文繡,他無法想像見不到她的日子,自己能否忍熬無盡的相思!

思之再三後,他決定暫時留下庫利斯,給他一份工作。最起碼,呂文繡還會留在莊府,自己也能夠每天欣賞到她縴柔美麗的身影。

至于他們兩人的關系,莊嚴決心要查個水落石出。他要查清楚庫利斯是否就是上次呂文繡對小妹說的「她的心早給了另一個男人,無法再接受其他男人的感情」的那位主角。

如果是,他決定跟庫利斯來個公平競爭,絕不退讓。他不會輕言放棄自己鍾情

的女子,那絕不是他平日的作風。

原本裹足不前的莊嚴,在「情敵」現身的情況下,反而被激發出一較長短的雄心,向來自視甚高的他,不信自己贏不了一個哈薩克人。

※※※

莊嚴到「彩蝶樓」叫醒尚擁被高眠的莊蝶兒,宣布了一項令她振奮的大好消息。

「哥,您沒騙我?您真的同意讓庫利斯留下來工作?」莊蝶兒的瞌睡蟲全跑光了。

「哥幾時騙過你啊?小丫頭。」莊嚴淡淡回道,似有無限心事紛擾。

「哇!太好了,阿繡姐果然沒教我失望!」莊蝶兒從床上彈眺起,又叫又笑。

「這關阿繡什麼事?」

「阿繡姐太厲害了,真的替我說服了大哥。」她以為是呂文繡說動莊嚴改變主意的。

「你就知道去纏著阿繡,央她幫忙說項。」莊嚴不置可否。

「沒辦法呀!誰叫哥對外人比對自己親妹子好。」

「你這是什麼話,哥什麼時候對你不好過?」莊嚴板起臉,食指輕點她小巧的鼻尖。

「哎呀!人家開玩笑的嘛,哥可不能反悔,說話不算話喲!」莊蝶兒見莊嚴又板著一張酷臉,以為他內心不豫,連忙撒起嬌來,以免他反悔。

「我會不會反悔,完全要視你的表現而定。」莊嚴準備提出條件。

「咦?什麼表現?」莊蝶兒小臉蛋寫滿困惑。

「庫利斯可以暫時留下,但你必須跟他保持距離。」莊嚴正色叮囑。

「為什麼?」莊蝶兒不平的抗議。

奇怪?哥從來不曾要求她跟下人保持距離,為什麼獨薄庫利斯?

「因為他是——哈薩克人。」莊嚴冷然回應。

「哥,您怎麼可以有種族歧視!」

「答不答應隨你。」莊嚴態度強硬。

「這……」

「那明天就請庫利斯走吧。」莊嚴回身就走,沒得商量。

「等等、等等!哥!」莊蝶兒急得追上前去,緊緊抱住莊嚴胳臂。

「怎麼樣?」莊嚴揚起一雙劍眉。

「好……好嘛,我答應就是。」莊蝶兒不情不願地噘起櫻桃小嘴嘟噥。

「你要牢牢記住,若讓我發現你與庫利斯接近,我會立刻驅逐他。」莊嚴鄭重警告。

「知道了啦!」莊蝶兒勉強應允,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留住庫利斯,至于其它的事,以後再說吧。

莊嚴會訂出這項條件,也是情非得已。他著實擔心情竇初開的小妹會深陷愛情的泥淖不可自拔。她跟庫利斯是不可能有結果的,娘不會同意小妹遠嫁,尤其對方是居于荒漠的異族青年,故而他必須防患于未然,不能讓小妹受到一點傷害。

包何況,現在又多了一項阻礙——庫利斯與呂文繡的感情之謎……

想到這,莊嚴的心就像晴空遮蔽上一大片烏雲,灰蒙蒙地。

※※※

在呂文繡友情的安慰下,客房內的庫利斯情緒逐漸穩定下來,神色回復了平靜。

「庫利斯,為什麼你會到江南來?」呂文繡知道,哈薩克人是離不開一望無垠、滋養他們族人的哈薩克大草原的。

「草原上到處晃動著莎娜的身影,我……好痛苦,我受不了,只想遠離傷心地,遺忘一切。」庫利斯已趨平靜的臉孔,又浮現愁苦之色。

「庫利斯……」呂文繡同情地看著他,她能體會那種心境。

當初庫利斯與莎娜成親時,她也只想遠離傷心地,逃避那不堪的情況,所以,她選擇回到江南故鄉。然而,離開真能遺忘一切嗎?午夜夢回,草原上的點點滴滴,依舊不時在夢中呈現,似乎刻意在提醒她那一段傷心往事。

「我想遠離回疆,但從沒離開哈薩克土地的我,不知該往何處去,幾經考慮後,我才選擇到江南來。」庫利斯繼續訴說江南之行緣由。

「為什麼你會選擇到如此遙遠的江南?這兒的氣候、民情,生活習慣皆與大漠回異,你能適應嗎?」

「因為你離開後,我常听奇爺爺說些江南的山水風光及奇聞軼事,對這兒的風土民情頗感興趣,一直就很想來見識一番。加上你人在江南,更堅定我南游的決心,

希望能夠與你相逢。至于能否適應這兒的生活,我認為應該是人去適應環境,而非要求環境來配合我們吧。」

「原來如此。庫利斯,奇爺爺還好嗎?」呂文繡想當關心奇老人,因為他對她恩同再造,感情比家人還親。

「他很好。你走之後,我們族人邀他搬到哈薩克人聚居的部落一同生活,所以他是不會孤單寂寞了。我的漢語就是跟奇爺爺學的;要不,語言不通的我也不可能到江南來,雖然我的漢語還是不夠流利。」庫利斯為自己蹩腳的漢語靦腆地笑了起來。

「真的?我一直擔心上了年紀的奇爺爺,自己獨居在人煙罕聖的荒僻處沒人照應,現在得知他已遷至哈薩克人的部落,我就放心了。」呂文繡很欣喜老人有了鄰人照料,不覺安心不少。

奇老人當初遁世避居回疆,由于種族隔閡,一直被排斥在哈薩克族人的部落外,只得獨居在離部落十余里外的荒僻之處,帶著呂文繡艱困地度日。直至他與呂文繡聯手幫哈薩克人擊退盜匪後,他們終于接納漢人,邀請奇老人移居到部落里,彼此好有個照應。

或許是因為童年時與呂文繡曾有過一段交情的緣故吧,庫利斯幾乎天天抽空去探望這位孤獨的老人;他與呂文繡一樣心地善良,總覺得應該替她好好照顧奇老人的生活起居。

就因為經常與奇爺爺在一起,庫利斯才學會漢語。能在一年多的時間內學會一般日常對話,庫利斯算是很有語言天份的。

莎娜難產死後,庫利斯痛苦萬分,奇老人看在眼里也覺難過,因而鼓勵他暫離傷心地,讓時間平復一切傷痛。因此,庫利斯才有了江南行。

當然,庫利斯游歷江南,還有另一個重要目的——他跟奇老人都十分關心回到故里的呂文繡,日子是否過得安好?

「繡繡,你回到江南後一切還好吧?找到親人了嗎?這兒的主人是不是就是你失散多年的親戚?」庫利斯關心地一口氣連問幾個問題。

呂文繡輕笑起來,哈薩克人的直爽、熱情、善良,在英俊的庫利斯身上一覽無遺。

「我現在過得還算不錯,這里的主人並非我的親戚,我尚未找到失去連絡的親人。」

「真的?沒關系,繡繡,我們一起來找你的親人,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他們的。」

「但願如此。」

其實,呂文繡心里並沒抱太大希望。當年自己年紀太小,對那些親戚的訊息所知有限,人海茫茫何處找尋?想要完成心願,恐怕如大海撈針般希望渺茫。

不過,為了不讓甫遭喪妻之痛的庫利斯擔心,她還是回他一副信心滿滿的笑容。

「繡繡,你跟這間大府邸的主人是什麼關系?」庫利斯對莊府的寬敞宏偉,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應該算是主雇關系吧。」

呂文繡也覺得自己與莊家的關系頗為微妙,說足主僕吧,哪有下人直呼主人的名字?若是朋友麻,她又自謙不敢高攀,何況她確也領著莊府的薪俸,怎能以平等階級論交。因此,她一直恪遵主僕之禮,只是莊家三兄妹卻不當地是下人,著實教呂文繡不知該如何為自己定位。

「主雇關系?那你是在這里工作嘍,是什麼性質的工作?」

「我是負責陪伴莊府的小姐,照顧她的安全。」

「照顧小姐的生活?那……小姐一定還很小吧?」小孩子才需要人照顧呀,單純的庫利斯如是想。

「不小了,過年都十八歲啦。」呂文繡嫣然而笑。

「什麼?快十八歲?那為什麼還要人照顧呢?」庫利斯滿臉不解。

他確實搞不懂漢人習俗,在草原上,七、八歲的孩子就得幫忙家計,那像漢族女人,活像一尊瓷女圭女圭,稍一踫撞就會碎成粉末似地脆弱。

「大富人家閨女嘛,總是寶貝得不得了。」

「喔。」庫利斯似懂非懂地點頭。

「對了,庫利斯,我還沒謝謝你救了莊府小姐一命,若她出了差池,我就有虧職守了。」

「我救了莊府小姐?繡繡,你是說……昨天從樹上跌下的那位姑娘,就是你負

責照顧的莊府小姐?」

「是呀,她是莊府的千金小姐,名叫莊蝶兒。」

「是她!」一道俏麗的倩影倏地闖進庫利斯腦際。

「小姐人很好,只是頑皮了些,以後你會知道的。」

「以後?」庫利斯搖頭淡然笑日︰「沒有以後了。昨天莊府的主人到這兒謝過我,他只留我在此作客三天,後天我就得離開這里。」

呂文繡一听,才猛然憶起適才與莊嚴在自己廂房內的那席對話。雖然莊蝶兒極思留住庫利斯在莊府工作,然而莊嚴卻堅決反對。

莊嚴一向說一不二,一旦決定的事,很難教他改變心意。看來庫利斯確定是無法留在莊府內了,呂文繡不由得心酸難過起來。

她深深體會過工作無著、生活拮據又舉目無親的那種無助感,不禁為庫利斯擔憂

「庫利斯,你現在住在哪兒呢?有沒有工作?生活過得去嗎?」對這位童年玩伴,呂文繡有一份割舍不下的情感。

「我一路南下,都以做苦力、打零工換飯吃,晚上大多在山郊神廟湊和過夜。」很顯然地,庫利斯的生活相當困苦。

「庫利斯,你為什麼不租間便宜點的房子定居下來,總此風餐露宿好呀。」呂文繡听得好生不忍。

「因為我想找你呀,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只好沿途尋找,所以才不想在同一個地方安定下來。」

「那現在呢?你已經找到我,今後有什麼打算?」

「嗯……」庫利靳撫著下顎思索一會兒,才道︰「可能會照你剛才的建議,租一間便宜點的屋子定居下來,再去謀個固定些的工作,只是……工作很難找,或許還是得四處打雜工,不過,我暫時不會離開南京了。」

「庫利斯,明天我帶你到老樹街找孫大娘,她是我以前租屋的屋主,有幾間空房在出租,我們去看看還有沒有空屋子。」

「那……租金貴不貴?」庫利斯有點擔心,他身上剩沒多少銀兩了。

「她的空屋比較老舊,所以租金很便宜,只是不知道你住不住得慣。」

「繡繡,你別擔心這個問題,我只怕付不起租金而已。」

「錢的問題,你倒不用擔心……」

「繡繡,我不會拿你的錢。我是個男人,怎麼可以接受女人的周濟。」哈薩克男人有很強的自尊心,他們認為養家活口、照顧女人是男人天職,故而末待呂文繡說完,就急急打斷她話頭。

「庫利斯,你不必擔心要花到我的銀子,雖然我的確很想幫你。」呂文繡稍微頓了下,又說︰「你將有一筆為數不小的銀子,所以也就用不著我的幫忙了。」

「這話怎麼說?為什麼我即將會有一筆銀兩收入?」庫利斯訝異不已。

「你救了莊府千金,莊大少爺為了酬謝你,準備致贈一百兩銀子報答。」

「一百兩?!」庫利斯驚呼一聲,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莊大少爺是不是瘋了?自己只不過適巧路過,接住了墜落的莊蝶兒,舉手之勞就能獲得一百兩報酬?往常做苦力一整天,累得筋疲力盡,也不過拿到幾文錢的工資而已,簡直是天壤之別。

「是呀!一百兩銀子,夠你生活上一整年了。」

「不,我不能接受。」庫利斯並未見錢眼開,他並不打算接受這筆贈金。

「為什麼?」呂文繡其實是明知故問,她知道正直的庫利斯絕不會貪圖非分之財。若換成自己,想必也會婉謝這份酬金的。

「我不能平白無故拿人家這麼多銀子。」

「不是平白無故,你救了莊府千金一命,她是莊府的天之嬌女,可寶貝得不得了。而一百兩對他們而言,可謂九牛一毛,微不足道呀。」為了庫利斯未來生活著想,呂文繡不得不勸他接受酬金。

「那算不了什麼,救人本是天經地義的事,豈可藉此圖人錢財。再說,他們免費招待我在此吃住三天,也算報答我了。」

「可是,你又不肯接受我的銀子幫你,那……你身上的錢還夠生活嗎?」

「繡繡,你別瞎操心。我年輕力壯,再苦、再累,沒人想干的粗活,我都能勝任,還怕餓肚皮嗎?」庫利斯笑著安慰憂心仲仲的呂文繡。哈薩克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養成他們隨遇而安、樂天知命的胸襟。

「那你要答應我,如果生活有困難,一定要來找我。銀子算是我先借給你,等

你手頭寬裕些再還給我好了。」呂文繡不放心地叮嚀。

「好,我答應。若我工作無著,手頭不便時,一定會來莊府找你借貸。」為免呂文繡擔心,庫利斯爽快地接受這項提議。

兩人討論了半天,卻渾然不知莊嚴早已改變心意,決定讓庫利斯留在莊府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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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21 |只看該作者


莊嚴突如其來的態度轉折,大出呂文繡意料之外。不過,庫利斯總算留在莊府,生活暫時安定了下來。由于庫利斯對于牲畜的照顧頗為專長,因此被安排在馬廄工作,負責照料馬匹及打掃整理馬房。

庫利斯能有一份安定的工作,呂文繡很為他高興,畢竟飄泊不定、工作無著的生活,她曾是深受其苦的過來人,也就更能體會那份旁徨無助的心情。至于莊蝶兒,那就更甭提有多開心啦!

雖然大哥一再告誡,禁止她到馬房接近庫利斯,但,管他的,反正大哥成天忙著生意,大部份時間都不在家中,小扮也到陝北去了,母親又專心禮佛下管事,那莊府不就她三小姐最大?

愛里的下人都很袒護她,只要她下一個命令,堵住他們的嘴,不準到大少爺跟前打小報告,事情就擺平啦。

可惜,這次她打錯了如意算盤。

莊蝶兒沒料到老謀深算的莊嚴早叮嚀過呂文繡,要她看牢三小姐,不許與庫利斯糾纏不清。

呂文繡是個有高度責任心的好姑娘,大少爺既然吩咐下來,她當然奉如聖旨,嚴格執行任務。別看她外表溫婉柔順,性子卻執拗得很,任憑莊蝶兒威脅利誘、撒嬌耍賴,就是不為所動,亦步亦趨、緊迫盯人地阻擋她到馬廄去會見庫利斯。

「阿繡姐,我們到馬房去看馬好不好?听說大哥最近又進了一匹西域駿馬,叫什麼……『魔神』的,是很珍貴的名馬喲,我們去開開眼界嘛!」莊蝶兒今早起床梳理妥當,又百折不撓地糾纏呂文繡。

「蝶兒,我還是那句老話——不行。大少爺交代過,不準你到馬廄,那是你的『禁地』,所以,恕難從命。」呂文繡不肯妥協。

「我們偷偷去,大哥不會知道的。」

「做人要光明正大,豈可陽奉陰違,欺瞞大少爺。」呂文繡個性正直,要她走旁門左道,簡直比要她的命還難。

莊嚴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放心留下庫利斯。因為只要禁止莊蝶兒到馬房,也就等于隔離了呂文繡與庫利斯。他特別叮囑呂文繡,除了晚上睡眠時間外,她必須寸步不離莊蝶兒身邊,防止她到馬廄去。這麼一來,呂文繡也沒多少時間去找庫利斯敘舊啦。

「阿繡姐!」莊蝶兒挫折地嘟著嘴兒生悶氣。

「別悶在房里,我陪你到花園走走。或者……你要放風箏,撲蝴蝶兒,蕩秋千?」呂文繡耐心地哄她。

「那些我早玩膩了,我只想——學騎馬兒。」

「騎馬?大少爺不會答應的。」

「為什麼我做任何事,都得經過大哥同意?!」莊蝶兒不平地埋怨。

「大少爺也是為你好呀。」呂文繡只能這麼勸她。

「什麼事是對我好或不好,旁人心中自以為是的那把尺量得準麼?」莊蝶兒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呂文繡也無語。

「阿繡姐,你在草原成長,一定會騎馬,對不對?」莊蝶兒靜默半晌,又開口,話題還是繞著馬兒轉。

「那當然,我們成天與牛羊馬群為伍,騎馬可是草原兒女不可或缺的生活技能之一。」

「阿繡姐能騎馬,為什麼我就騎不得?」

「生活環境不同。在寬闊的大草原上,沒有馬匹代步是行不得的,那是一種運輸工具。但你是千金小姐,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然也沒學騎馬的必要,況且閨閣騎馬似與南方漢人社會禮俗不合。」

「我寧可當個回疆女子,擁有可供快意馳騁的大片原野,也不願做個千金小姐,活像被囚在鳥籠里的金絲雀,失去自在邀游的浩瀚天空。」莊蝶兒似乎有感而發。

「蝶兒……」呂文繡心中無限欷歐,不知該如何慰藉她的怨懟。

草原上的兒女,雖擁有任意揮灑的空間,卻必須忍受貧瘠的生活環境;而莊蝶兒生長于富貴之家,則受到種種禮教的禁錮與束縛。有得必有失,人生本就無法十全十美,不是嗎?

※※※

夜晚亥時,莊蝶兒已經睡下,陪伴她一整日的呂文繡,才悄然離開「彩蝶樓」。穿過亭榭山岩、奼紫嫣紅的花園,剛步上紅欄五柱的曲廊,就赫見一個高大身影,斜倚在雕欄上,目光炯炯凝睇緩步而來的呂文繡。

他,竟然是——莊嚴!呂文繡訝然止步。

「阿繡!」莊嚴直起頑長的身軀招呼。

「阿嚴,你還沒睡?」呂文繡也輕語淺笑問候。

「嗯,我在等你。」莊嚴語調更顯低柔。

「等我?」呂文繡一臉困惑神色,楞然發問︰「有什麼事嗎?」她一顆心陡然如小鹿亂撞般怦跳不止。

「你會騎馬吧?」

「呃……會呀。」呂文繡有點意外,早上莊蝶兒才提過騎馬的事兒,怎地這麼

巧,莊嚴也突然談起這個話題。

「回南方後,你騎過馬嗎?」

「沒有,回江南後沒什麼機會騎馬。」

「如果有機會,你願意再次享受馳騁之樂嗎?」

「在這兒,我哪來騎乘馬匹的機會?」呂文繡輕笑起來,頰邊梨渦襯托出笑容更加甜美,莊嚴的目光立即被她的笑靨深深吸引住,俊逸的臉透苦一絲迷亂,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近。

「只要你想騎,就有機會。」他隱藏在濃密眼睫後的眸子,盛載著無盡的柔情俯視她。

「是嗎?」呂文繡心中一凜,身上每根寒毛都可以感受那發自男性身上特殊的氣息逼近,幾至千擾她的呼吸。

「嗯,我每天清晨都會到山郊跑馬,你願意的話,可以一道前往。」拐彎抹角半天,莊嚴總算正式提出邀請。

「嘎?!」呂文繡被這突如其來的邀約怔住。

「怎麼樣?你願意陪我一起跑馬嗎?」莊嚴緊張得一顆心幾乎提到喉間,他唯恐听到拒絕的話,那樣他會很失望的。

「我……這……不太好吧?」呂文繡囁嚅著回絕。

「你所謂的不太好,有什麼理由嗎?」她終究還是拒絕了自己,莊嚴內心立即被一股深沉的失望侵襲,眼神也隨之黯淡下來。

「呃……我要陪蝶兒……」慌亂中,她信口搪塞。

「我們跑馬回來,她還在睡大覺呢。」

「那……我也不太習慣……早起。」再換一個藉口推辭。

「是嗎?你不是五更時分就起床看書、練字?」莊嚴拆穿她說謊。

「哦……是呀,所以我不能陪您去騎馬。」呂文繡尷尬無比,只好再順勢改個說詞,心里卻詫異得緊——奇怪,他怎麼對自己的起居作息了若指掌?

「看書、練字等蝶兒午睡時間再做就可以了呀。」言下之意,呂文繡非答應不可。

「這……」呂文繡詞窮了。

「馬廄里的駿馬任你挑選,若你想騎『魔神』,我也不反對。」莊嚴連最心愛的坐騎都願意割愛,他可從沒如此討好過任何一位女子,只盼佳人切莫辜負他一番、心意。

「魔神?那是新購進的西域名馬,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是蝶兒听莊元說的。」

「沒錯,那確是一匹名駒,你不想見見它嗎?」莊嚴極力鼓勵。

「蝶兒很想見它。」呂文繡卻把話岔開。

莊嚴對她的顧左右而言它不悅地糾起濃眉。「我說過,蝶兒不準接近馬廄,當然不能看『魔神』。」

「那……我們早上帶她一起去跑馬吧,她很想學騎馬。」如果非陪莊嚴跑馬不可,呂文繡也希望不要與他單獨相處,拉著蝶兒作陪,才能避免獨自面對他時的不安。

「她是大家閨秀,騎馬成何體統。」莊嚴予以駁斥。

這是什麼意思?他這話豈非有雙重標準?大家閨秀不能騎馬,那在他心目中,自己是個野丫頭嘍?溫馴的呂文繡內心不免也有抗議的聲浪。

「明天清晨寅時,我在大門口等你。」見她沉默以對,莊嚴逕自做了個結論。

如此看來,所謂征求意見,不過是徒具形式,意思意思一下罷了。他心中早有定見,要她一同到山郊跑馬,答應最好,不答應也不成。反正,莊嚴是老板,呂文繡是夥計,能不敬謹遵命嗎?

呂文繡惶惑不已,沒想到自己又無端多出一項工作——陪大少爺山郊跑馬。天哪!這對她而言,可真是一件苦差事呀!因為面對冷厲的莊嚴,她內心總有一份無措與茫然。

莊嚴堅毅的臉龐上,那雙能融化金石的眼神則是熱切地凝視著她。他心中已擬妥計畫,準備開始采取行動攻陷佳人芳心,邀她跑馬不過是計畫的第一步罷了。

為了怕呂文繡與庫利斯一道離開莊府,莊嚴勉為其難同意留下「情敵」,其實是有一點冒險的。雖然利用小妹暫時隔絕了他倆會面,但終非長久之計。他成天擔心呂文繡與庫利斯會「舊情復燃」,連在外頭忙生意,都還惦記著家中情況,簡直

如芒剌在背坐立難安,故而決定及早展開攻勢,以免夜長夢多。

呂文繡從早到晚陪伴在莊蝶兒身側,自己也成天在外忙生意,莊府里頭又是僕婦眾多,難免人多嘴雜,兩人獨處的機會有限。莊嚴思前想後,似乎只有每天清晨山郊跑馬的時段才能不受千擾地與伊人相處,因此他特地等在曲廊上邀約呂文繡。

雖然呂文繡回絕的態度令他大失所望,最終不得不以「主子」的優勢地位強人所難,但,莊嚴還是滿懷信心,準備以自己一貫的堅決意志來完成心願,他已經開始期待著未來每個清晨的歡樂時光到來。

※※※

紫金山,因山上時有紫氣而聞名,為南京郊外第一山。登臨遠眺可極目千里,俯瞰平原則阡陌、綠水盡收眼底。由于紫金山鍾靈毓秀,深獲莊嚴青睞,因此,他每日清晨的跑馬地點,即選擇在紫金山野馳騁。

清晨時分的紫金山,風夾雲幻,縹縹緲緲,像披了層薄紗的美女般嫵媚多姿。莊嚴與呂文繡正馭馬緩步遛達在婉蜒山道,領略這份沉靜的山林之美。

兩人相偕上山跑馬已近個把月,藉由這些只有兩人共處的清晨,莊嚴不斷觀照自己內心,幾乎已能確定呂文繡在自己心中佔有的重要地位。渴盼擁有她的甜美的,一直撞擊他冷硬、不輕易動情的心靈;想與她共度此生的念頭,更是日益明顯、強烈。但,教莊嚴困擾的是,雖然這些日子一起跑馬,可是呂文繡還是保持客氣有禮的態度,那副若即若離的淡然應對,總讓人模不透她心思。眼見兩人情感毫無進展,莊嚴不免有些心焦起來。

原本想慢慢溶化她的心,藉以解除她築起的身分上藩籬,然而一思及母親限定的「最後期限」,還有庫利斯潛在的「威脅」,莊嚴考慮是否該下帖猛藥,加緊腳步完成「追妻計畫」。

偷瞄眼身畔沉靜如昔的佳人,莊嚴正想開口打破沉寂,與她閑聊幾句。爾一陣風沙揚起,他看見呂文繡隨之低頭掩面。

「阿繡,你怎麼了?」莊嚴立即策馬靠近,以滿含關心的語調輕問。

「沒什麼,只是沙粒吹進眼里而已。」呂文繡頻頻以手擦拭眼楮,那刺痛的感覺令她一時睜不開眼。

「風沙入眼不能搓揉,要用吹拂方式,讓我瞧瞧。」莊嚴心急的跳下馬背,繞

到呂文繡馬頭,不由分說將她攔腰抱下馬來。

呂文繡光顧著低頭揉眼,對莊嚴的舉動根本猝不及防,在尚未回神之際,她已經落地與他貼身而立。

陡然間,呂文繡感到一陣虛弱,因為她感覺到自己正靠著莊嚴堅實的胸膛,兩人距離貼近到可以听見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那份壓迫感使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羞于睜眼,甚至屏住氣息,不敢用力呼吸,深伯一不小心泄露內心深處那份悸動。

「阿繡,是哪一只眼?」莊嚴低柔的聲音響起。

「我……我沒事的。」呂文繡閉著眼楮抽氣回答。她只希望他能站離自己遠些,不然她覺得自己可能會窒息而亡。

「是這只眼吧?」莊嚴不理她,自顧自端詳流著淚水的左眼。

「嗯,是的。」呂文繡無奈地回答,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莊嚴只手抬起她下顎,另一只手的手指掀開她的眼皮,朝著眼瞳輕柔吹氣。他溫熱的鼻息噴拂在呂文繡臉上,幾乎奪走她的呼吸,她只覺整個世界似乎在旋轉,必須費力撐住自己雙腿,才免于虛月兌倒地。

莊嚴可以感覺她微微顫抖的身軀,凝視她微啟的唇像渴望雨露滋潤的花瓣。她的嬌羞與甜美把他淹沒了,如果體內累積已至飽和的激情再不疏通,他怕自己會被熾烈的情火焚成灰燼。

適才才想到要不要下帖藥,機會馬上就降臨,再不把握良機,豈不辜負老天爺揚起風沙,暗助自己一臂之力的美意?莊嚴不再猶疑,火熱的唇印上她玫瑰般的紅唇……

「唔……」呂文繡嚶嚀一聲,若不是莊嚴一手攬住她縴腰,另一手托住碧定在她後腦,以力道撐住她身子,呂文繡肯定自己將會癱軟下地。

天哪,怎樣的銷魂呀!光是一個吻,就足以教莊嚴神魂顛倒、血脈賁張!她甘醇的津液宛若蜂釀蜜汁,芬芳的氣息有如花香濃郁,令他心蕩神馳、完全迷亂。而呂文繡也被那膠著似的熱吻給擒住了,渾身激起一陣輕顫。當他滑膩的舌探入自己的口內時,她更猶如飄浮在汪洋大海中載浮載沉,雙手自然地環上莊嚴頸項,仿佛即將溺斃的人攀住一根救命的浮木般。

靶受到她青澀的回應,莊嚴欣喜若狂,更加深了這個侵略性的吻,直到彼此氣

喘吁吁,才意猶未盡地松開緊箍伊人的鐵臂。

當莊嚴溫暖、誘惑的唇移開,呂文繡仿佛才從魔法中蘇醒,乍然睜開迷茫美目,她瞧見莊嚴眼瞳有一簇閃亮興奮的火焰。

「阿繡……」他舌忝舌忝唇,喉嚨嘶啞,帶笑的眼神望進她眸子,啟口欲語……

「啊!」呂文繡倏地搗住火燙的雙頰,突然感到羞于面對莊嚴,更不敢聆听他將要說出口的話——不管他要說些什麼。此時的她心亂如麻,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承受一切。于是,一個急轉身,她匆匆躍上馬匹,揚塵而去。

「阿繡……」莊嚴錯愕,旋即又釋懷地莞爾。他知道她只是害羞罷了,並非排斥自己,因為剛剛她也回應了他的熱吻呀!想起適才的甜蜜擁吻,真教莊嚴回味無窮,不禁又露齒微笑,憧憬起兩人未來的美好人生。

莊嚴並未立刻催馬跟上,反而放緩馬兒腳步,因為他知道必須給呂文繡一點心理調適的時間。如此縴柔易感的人兒,他還真不忍心把她逼得太急呢。

※※※

呂文繡利用莊蝶兒午睡空檔,在自己房理閱讀陶潛流傳千古的名著「桃花源記」。書中引人人勝的情節,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土地平曠、屋舍儼然的景物︰黃發垂髫、恰然自樂的生活氣氛,以及桃花源人民純樸的精神世界,在在令呂文繡心向往之。

讀著讀著,莊嚴的影子突然竄人呂文繡的腦海,打亂了平日心無旁騖的閱讀習慣。清晨與他紫金山道親吻的那一幕,像浪頭拍打礁岩般,不斷沖擊呂文繡心坎,她想定下心神繼續瀏覽書卷,但亂糟槽的思緒一直在腦際紛飛……

早上先馳離紫金山後,呂文繡躲入自己房中,等蝶兒起床後,她又一整個上午待在「彩蝶樓」不肯出來,避開與莊嚴照面的尷尬。直到估量他已出門巡視商務,才利用蝶兒午憩時間回到自己房內。

然而,躲得過一時,躲得過一世嗎?明天清晨與他跑馬,又得踫頭了呀,想想莊嚴在自己心里造成的強烈波動,呂文繡再也提不起勇氣與他單獨相處。

原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輕易敞開心扉,誰知經過今早的「相濡以沬」,才恍悟以往對庫利斯的牽掛,或許只是緣于孤寂童年唯一友情的一種眷戀心理吧?但是,莊嚴卻能在她心中激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微妙感覺,那是即使面對庫利斯,也不曾出現

餅的復雜情緒。這……才是真愛吧?

如果今天早上自己不先馳離山郊,他會說些什麼呢?傾訴衷情,還是雲淡風輕不當一回事?呂文繡因不明白莊嚴心意而更顯心煩意亂。他真如蝶兒所說鍾情自己,或只是像一般富家少爺,一時興起對微不足道的卑下侍女逢場作戲一番?

呂文繡呵呂文繡,你千萬別自作多情、異想天開,麻雀是不會變鳳凰的,你根本配不上莊家門第呀!無情的現實壓迫下,埋藏心中的幻夢逐漸消褪,呂文繡理智地提醒自己。

她不敢再胡思亂想下去,害怕會發現內心更深處的東西。決定趁著蝶兒尚未醒來的空檔,趕緊到馬舍找庫利斯,要他明天清晨不必再為自己準備馬匹,同時請他轉達莊嚴,今後將不再與他一道跑馬的訊息。

呂文繡離開書桌,正欲定一趟馬舍,聞小柳驚惶的叫聲︰「呂姑娘!呂姑娘!快開門哪!」

小柳惶急的聲音透露出有不尋常的事發生,呂文繡急步至門打開房門。「小柳,什麼事這樣慌張?」

「不得了啦!呂姑娘,小姐出事了!」小柳青白著一張臉。

「嗄?蝶兒!她出了什麼事?」呂文繡悚然一驚。

「她從『魔神』背上摔下來,跌傷了腿。」小柳快哭出來,等一下大少爺回來,自己一定又月兌不了干系。

「什麼?!她……她不是在午睡嗎?怎會……」

「唉!現在先別問這些,您快去看看小姐嘛!」

「呃,好、好!她在哪兒?馬廄嗎?」

「不,剛才庫利斯已將她抱回彩蝶樓。」

「那咱們快去看看!」呂文繡搶先急步前行。

※※※

匆匆趕聖彩蝶樓,在蝶兒閨房外,呂文繡看見管家及幾個僕役守在門外議論紛紛。

「老管家,小姐怎麼樣了?!」呂文繡焦灼地問。

「呂姑娘,你可來了。適才小姐直嚷著要找你呢。」莊旺似乎松了口氣。

「去通知大少爺,還有找大夫了嗎?」

「已經派人到商號通知大少爺,大夫也去請了,應該很快就會趕過來。」

「那,通知夫人了嘛?」

「那倒還沒。小姐一直交代我們別去驚動主母,我想等大少爺回來,再由他決定是否稟告夫人。」

「好,那我先進去照顧小姐。」

「我們在房外等候大夫,小姐就麻煩呂姑娘。」

呂文繡點點頭,推門進入閨房。

莊蝶兒躺在錦床,小臉兒疼得泛白,額上冷汗涔涔。

「蝶兒,忍著點,大夫馬上來了。」呂文繡坐上床緣,輕拭她額上汗珠。

「阿繡姐,嗚……」莊蝶兒一見呂文繡,淚水如決堤洪流奪眶而出,哭得好不傷心。

「別哭,別哭,沒事了。」呂文繡溫柔地勸哄她。

「阿繡姐,你為什麼不罵我?」莊蝶兒抽噎著。

「罵你?」呂文繡神色不解。「我為什麼要罵你?」

「因為我欺騙你。事實上,這些日子我都沒有午睡,而是瞞著你偷偷去會庫利斯。」莊蝶兒羞傀不已。

「蝶兒!」呂文繡頗感吃驚,眼光詢問地飄向小柳。

「小柳也不知情,因為我總是叮嚀她,午睡時間不準到彩蝶樓吵我。」莊蝶兒自動招出內情,為小柳月兌罪。「阿繡姐,我摔下馬的事,跟庫利斯沒關系,是我主動去找他,並且纏著他教我騎上馬背。我已坐上『魔神』背上好些天,一直都沒事兒,今天也不曉得為什麼它突然一反平日的溫馴,把我摔下來,你不要怪他。好不好?」

「我不怪他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大少爺的想法。」

「所以我要拜托阿繡姐,在大哥面前替庫利斯說情,不要把帳算到他頭上。」

「這……我恐怕無能為力。」想到莊嚴強硬的脾氣,呂文繡可不樂觀。

「阿繡姐,拜托你啦!大哥會听你的。上次庫利斯能留下來,不就是你向大哥爭取的嗎?」

「沒這回事,大少爺留下庫利斯,我也很意外,我以為是你一直糾纏,他才勉強讓步的。」

「真的?我還以為是你說服大哥的。」

「絕對不是我,我向大少爺試探時,他斬釘截鐵一口回絕。」

「哦?」莊蝶兒攢起眉心想不透。但,隨即又把這思緒拋開。「現在暫且不管這些,最重要的是,要想法子別讓大哥責罰庫利斯。」

「蝶兒!」莊蝶兒對庫利斯急切的關懷之情令呂文繡鎖眉深思,難道莊嚴當初的顧慮是正確的……

「阿繡姐,拜托你跟哥求求情,不要怪罪庫利靳吧!」莊蝶兒苦苦哀求,臉上寫滿焦灼。

「我……好吧,我盡力就是。」呂文繡只好無奈地應許,心中卻暗自煩惱。自己避他唯恐不及,這下卻得硬著頭皮去為庫利斯求情,一旦兩人踫頭,又是什麼景況?早上旖旎的擁吻,再次閃過腦際,呂文繡的心頓時又一片迷亂。

※※※

大夫診斷結果,幸好只是扭傷腳踝,並無骨折情形。經過推拿敷藥,莊蝶兒得躺上幾天,才能下床走動。

僕人到南京城內莊家各處商號尋找莊嚴,卻無所獲,直至大夫診療完畢回去之後,還是找不到大少爺蹤影。

必心的僕婦們也陸續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只留下呂文繡及小柳在房內陪著莊蝶兒。

蝶兒服過大夫開的安神止痛藥方後,睡得正香甜。小柳憂心仲仲對著呂文繡訴苦︰「呂姑娘,大少爺回來後,我就慘啦!」

「小柳,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不知道小姐會利用午睡時間去找庫利斯學騎馬呀。」呂文繡安慰小婢女。

「可是每次小姐闖禍,我哪一次沒被拖累而受罰。」小柳哭喪著臉,擔憂不已。

「別擔心,小姐會替你說情的。」

「呂姑娘,您也要為我向大少爺求情喔。」

「我?」

「是呀,我看大少爺對你很不錯,只有你說的話他才听得入耳。」

「小柳,你可不能亂說話,小心大少爺著惱。」

「大家都這麼說的嘛。不過,听說大少爺明年春天就要成親了,我們都模不著頭腦,不曉得大少爺是怎麼個想法。」小柳突然語出驚人,爆出內幕。

「大少爺明年春天即將……成親?」像被澆了盆冷冽冰水般,呂文繡渾身涼透。

「對呀,是小姐偷偷告訴我的。」

原來莊蝶兒曾神秘兮兮地告訴貼身丫鬟第一手情報,大少爺明春將奉母命娶親。不過,為了怕小柳四處喧嚷,造成呂文繡不安,因此她點到為止,並未泄露新娘人選。

「那……對象是哪家千金?」

「我也不知道,反正南京府內未出閣的閨秀,哪一個不巴望嫁人莊府?只要老夫人放出訊息,那些媒婆們不踏破莊府門檻才怪,大少爺還愁找不到對象麼?」

「是老夫人的意思?她要親自為兒子擇媳?」呂文繡差點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心痛擊倒。庫利斯與莎娜成親時那種失落感再次襲上心頭,只是這次的痛竟遠比上次還要深沉。她甚至有一種如墜地獄的悲苦。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對莊嚴竟有了情感的牽掛?否則,何以心痛如斯……

※※※

莊嚴直到晚膳前才回到家門。之前家丁急著四處找他,卻遍尋不著,原來他跑了好幾家皮毛店,替呂文繡選焙狐裘去了。

當他甫進家門,得知狀況後,不由得大發雷霆。

「去把庫利斯找來!」他惱怒地一揮手,冷聲命令。

「莊吉,你去馬廄跑一趟吧。」管家吩咐侍立一旁的家丁。

「是。」莊吉餃命快步出了大廳。

「旺伯,大夫怎麼說?小姐的傷要緊嗎?」

「還好只扭傷足踝,已經推拿上藥,沒什麼大礙,只不過得在床上躺個幾天就是。」

「老夫人知道嗎?」

「老奴想等大少爺回來再請示您,是否告知老夫人。」

「嗯,」莊嚴坐進紫檀靠椅中,思索片刻才說︰「幸好只是小傷,待會兒我會去稟告她老人家。」

須臾時間,庫利斯跟在莊吉身後進入廳堂。

「大少爺,庫利斯來了。」莊吉向前覆命。

「大少爺。」庫利斯也上前見禮。

「庫利斯,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讓小姐騎馬!」莊嚴勃然大怒,厲聲叱喝。

「大少爺,是小姐想學騎馬,所以……」

「所以你就不避身分、不知分寸地教她了?化外之民果真是不懂禮節!」莊嚴冷酷地打斷他,毫不客氣指責。也不知為什麼,他就是看庫利斯不順眼。

「大少爺!」庫利斯賬紅臉,強忍被羞辱的難堪。

純樸憨厚的他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漢人社會里有如此多的禁忌與繁文褥節?他真的無法適應這兒的文化,驀地懷念起草原上單純的生活環境,以及家人溫暖的笑語親情。

「留你下來是因為你曾救小姐一命,沒想到反倒是個禍端,害她摔馬傷腿,莊府再也留你不得。」莊嚴繃緊下巴,怒氣未消地轉向莊旺︰「旺伯,拿一百兩銀子給他,明天一早叫他離開!」

當初留他在莊府,是因為擔心呂文繡與他一道離開,經過今天清晨紫金山的親密接觸,莊嚴有信心呂文繡不會隨他回大漠,因此也就放心地下逐客令。

「老管家,我只拿我該得的薪餉,多的我也不想要,明天天亮我會離開的。」要不是想向繡繡辭行,同時探問一下小姐傷勢,庫利斯真想立刻掉頭就走,他不願再忍受莊嚴冰寒的臉色。

倒有幾分骨氣,只可惜「情敵」相見,份外眼紅,莊嚴不得不隱藏起對他激賞的神色,擺出一副淡漠臉色。

※※※

莊嚴轉往「彩蝶樓」探視蝶兒傷勢,很意外地,他只冷著俊臉,卻沒開口罵人。不過,他本就是那種瞪你一眼,就會駭住你全身神經的人,光看那閻王表情就夠嚇人了,哪還需要再勞駕他動口訓人。

可能是蝶兒受了傷,小柳必須留下照顧她的因素吧,莊嚴竟也沒追究她的怠忽職守,只交代她好好侍候小姐,並意味深遠地凝視一眼呂文繡後,就到前廳用晚膳去了。

「呼!」蝶兒跟小柳等他定遠,同時松了一門氣。

「好奇怪喔,大少爺這次怎地這麼好說話,竟然沒有咆哮如雷,大聲罵人?」小柳滿臉迷惑。

「沒罵人才好,難不成你想挨罵?」蝶兒笑叱她。

「人家只是想不通嘛!」

「想不通就別想,廚房已送來晚膳,咱們服伺小姐用餐吧,再不吃就涼了。」呂文繡輕笑打岔,但那笑容卻有幾許落寞。

「阿繡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蝶兒幽幽說道。

「什麼事?」

「你替我到馬廄看看庫利斯,好嗎?」

「去看庫利斯?」

「嗯,庫利斯心里一定很難過。尤其是大哥回來後,不知有沒有訓誡他,我好擔心……」

「蝶兒!」

「阿繡姐,拜托你,請你轉告他我的傷不要緊,請他放心,若大哥有責備他,也請他包含,千萬別放在心上。」蝶兒企盼地望著呂文繡。

呂文繡低頭默然半晌,也深覺該去安慰一下這位童年玩伴。她了解善良敦厚的庫利斯一定會深深自責。何況自己不也想請他轉告莊嚴,不再一道跑馬的訊息嗎!

「阿繡姐,好不好嘛?」蝶兒輕扯她衣袖,喚回沉思中的呂文繡。

「好,我答應你。我現在就去馬廄,轉達你對庫利斯的關懷。」

「謝謝阿繡姐!」蝶兒立即開心展顏。

雖然自己腳踝很疼,但一想到庫利斯,蝶兒的心更疼。她不忍他因自責而煎熬,卻又無法去安慰他,只好先央求阿繡姐去探望一番。

她們又豈知明天一早,庫利斯就要被逐出莊府了呢。

※※※

庫利斯睡在馬廄旁的一間佣人房,便于隨時照料馬匹。呂文繡到他房里找不到人,卻在馬廄內發現他抱頭蹲坐牆隅一處稻草堆上。

「庫利斯。」她輕喚青梅竹馬的兒時玩伴。

「繡繡!」抬起深埋雙膝中的英俊面孔,庫利斯臉上有一絲壓抑的痛苦神色。

「庫利斯,別難過。」呂文繡坐到他身旁草堆。「這件意外不是你的錯,小姐的傷並無大礙,她要你別為她擔心。」

「她……還好嗎?」他俊美的臉上有深切的關懷。

「只是扭傷足踝,休息幾天即可痊愈。」

「那……一定很痛,她受得了嗎?都怪我沒看好她。」一張天真美麗的臉孔掠過腦海,宛若瓷女圭女圭細致的她,承受得了痛楚嗎?庫利斯但願自己能代她受過。

「我剛說過,這件意外不能怪你,小姐特地讓我來告訴你,要你千萬別自責。」

「繡繡,我拜托你,替我好好照顧她。」

「我會的,你放心。對了,小姐還要我問你,大少爺有沒有為難你?」

「他……」庫利斯深邃的眼眸掠過一抹難堪,欲言又止。

「怎麼,大少爺責怪你了麼?」細心的呂文繡沒有忽略他眼底的傷痕。

「繡繡,明天我就要離開這兒了。」庫利斯卻岔開話題,他不是個會在背後論人長短的人。

「嗄?為什麼?」呂文繡大吃一驚。

「沒什麼,」庫利斯苦澀地搖頭。「我想哈薩克人還是習慣在草原上生活吧,所以我決定回大漠去。你來了我好高興,我正愁著不知如何跟你踫面,向你道別辭行哩,他們……不許我到彩蝶樓……」他臉上又浮現難過的神情。

「是大少爺趕你走的嗎?」呂文繡也哽咽。

「我自己也很想念家鄉。」庫利斯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

「可是,小姐她……」

「她……就麻煩你代我向她辭別吧。」庫利斯心中的痛楚,像被暈染了墨汁的宣紙般,正在逐漸擴大加深。

回大漠也好,否則他不知如何調適莊蝶兒在自己心中造成的困擾。這些個午後相處的日子,竟然不知不覺埋下了情愫,庫利斯惶惑不已,也深感愧對亡妻莎娜;

畢竟她尸骨末寒,自己怎能如此薄幸,迅速地又展開另一段戀情?除此之外,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還有種族歧視及門第差異,在在都是難以跨越的鴻溝。

趁著彼此陷入未深,及早抽腿定人,庫利斯認為可以把傷害降到最低。當然,剛開始的煎熬是無法避免的,但日子總要過下去,就讓時間來沖淡相思之情吧。

「庫利斯,你知不知道小姐對你……」呂文繡體會得出莊蝶兒中心暗藏的情意。

「繡繡,不要說了。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說這些又有何意義。」庫利斯打斷她的話。

呂文繡默然了,內心嗟嘆不已。

是呀,莊嚴說得夠清楚,老夫人絕不會答應愛女遠嫁回疆,過那貧瘠的游牧生活。況且重視門戶之見的漢人習俗,也容不得地位懸殊的聯姻,難怪老夫人要為兒子挑選門當戶對的閨秀當媳婦。

庫利斯即將返回故里,那麼,自己呢?

綿亙無垠、牛羊成群的草原景致,以及奇爺爺慈祥的面容,倏在呂文繡眼前躍動,仿佛在向她召喚——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庫利斯,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大漠。」呂文繡心底驟然生起一股強烈的思鄉愁緒。她雖是南方人,卻在北方草原成長,幾乎已融入了那兒的習俗文化。她——是屬于那一大片青翠草原的……大地之女吧?

「繡繡,你也想回大漠?」庫利斯詫異不已。「你不是要尋找失散多年的親人嗎?」

「當年我年紀太小,不清楚親人的表征,人海茫茫何處尋訪,我幾乎已放棄了這個奢望。倒是離開回疆快兩年,十分懷念草原上那種悠游自在的生活,也記掛著奇爺爺。我想,我是屬于那個地方的。在那兒住了十二年,回到江南反而不能適應這里的生活步調,以及……價值觀。」

呂文繡這番表白雖是實情,但最重要的征結,卻在于自己對莊嚴的感覺愈來愈令她心慌。小柳說明年春他就要奉母命完婚,難道自己要留下來面對生命中第二次的打擊?她豈料當初為了逃避情傷遠離大漠,而今為了另一段情,又要重返回疆,人生的際遇當真是無常呀。

最令呂文繡感傷的是,她的感情竟一如她飄泊的命運般坎坷不平,這一切磨難,

當真是自己的宿命麼?

「繡繡,可是听小姐說,大少爺對你頗為心儀,他會同意你離開嗎?」

「大少爺是何等身分,怎會看上我這卑微孤女,就算他有此意,老夫人也不會答應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這一切都是小姐自己太敏感,沒這回事的。」

「是這樣嗎?」庫利斯半信半疑。

每天清晨送他倆上馬時,庫利斯總可以窺見莊嚴眼中難以遮掩的款款深情,繡繡真的察覺不到麼?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庫利斯,這一切都是小姐天真的幻想罷了。我們就這麼說定,明天一道回漠北吧。」

「如果你堅持回去,我當然很高興歸程多了個伴兒。」

「明天我們要趕在大少爺清晨跑馬前上路,避免與他照面,免得彼此……尷尬。」

「你想瞞著他離開莊府?」庫利斯狐疑地審視著呂文繡︰心中思緒如潮水般起伏……

「呃……是的。只不過走了個下人,沒有必要驚動他……」在庫利斯灼灼目光的透視下,呂文繡不由感到心虛,紅著臉不自在地試圖解釋,卻顯得牽強。

「那,你也要瞞著小姐?」

「不瞞她怎成?若她知道你要走了,一定會傷心欲絕,拚了命前來阻止。屆時又要害他們手足間產生齟齬呀。」呂文繡無奈地說。

庫利斯的情緒也霎時變得低落無比,那份無奈與呂文繡一樣深沉。

生命會找到出口,只是需要時問。他唯有寄望悠悠歲月,能治愈每個人心中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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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0 18:19:22 |只看該作者


呂文繡離開馬廄,回到彩蝶樓向蝶兒覆命。她向蝶兒謊稱庫利斯並未受到責罰,刻意隱瞞他即將被驅逐的事實。看著蝶兒放心地眉開眼笑,話題不斷繞著庫利斯打轉,呂文繡心里著實不忍。

但,庫利斯說得沒錯,他們是不可能有結果的。長痛不如短痛,趁著彼此陷入未深,及早結束這一切,讓傷害減至最低吧。

自己與莊嚴的情形下也如出一轍?就讓時間撫平心中的創傷,人生原本就荊棘遍地,總是要勇敢地面對困難與挑戰呀。

想到明天離開後,今生恐將再難與蝶兒相見,呂文繡興起一股依依不舍之情,她想利用這最後一晚,多陪陪可愛善良的三小姐。而莊蝶兒也因庫利斯未受到責罰,

興奮得神采奕奕,整個晚上巴著呂文繡,要她細述回疆哈薩克草原的生活點滴,彷佛預備將來定居到那塊上地似的。

好不容易,精力旺盛的蝶兒總算入睡,呂文繡踏出彩蝶樓,才發現四周一片靜寂,似乎所有人都已熄燈就寢。夜——已深了。

※※※

瞥見窗間透出的微光,呂文繡有一絲詫然,是誰點亮自己房中的燈燭?

是其他僕婦伯她晚歸模黑,才預先替她留一盞燈吧?就連莊府貼心的下人們,也都令呂文繡難舍離情。

帶著感恩的心推門而入,卻被房中踞坐的高大身影驚呆了雙眼。

莊嚴正起身迎向她。呂文繡可以感受他逐漸逼近的壓迫戚,雙腿像被定住般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的工作這麼辛苦。你每天晚上都得陪蝶兒到三更半夜,才能回房休息嗎?」莊嚴輕松地站在她眼前,含笑開口。「看來,我得加你兩倍的薪餉喔。」未了,他又幽默地加上一句。

「我……我……」呂文繡渾身緊繃,緊張得呼吸困難。清晨擁吻那一幕,又在腦海里折騰她。

「你一定累了,我不該打擾你。可是,我又迫下及待地想讓你看一件東西。」莊嚴想轉移她的注意力,消除佳人緊繃的情緒。他知道她還羞于紫金山郊的那一幕忘情深吻。

「什麼東西?」莊嚴這一招果然奏效,呂文繡總算稍定心神。

「來,這是我為你選焙的狐裘。」莊嚴牽著她的小手走向桌案,指著桌面上的一個精致大紙盒柔聲說道︰「我一整個下午跑遍南京城內大街小巷,才挑中這件狐裘,但願你會喜歡。」

「狐裘?」呂文繡楞住。

「是呀,快入冬了,我看你衣裳單薄,不添件冬衣,如何在冷冽的清晨陪我上山跑馬?」

「這……」明天,她就永遠不再陪他跑馬了呀。

「打開看看,若你不中意,我再去換一件。」莊嚴將紙盒遞到她面前。

「不,不用!我不能收這樣貴重的禮物。」呂文繡像被燙著般,忙將雙手藏到背後。

「阿繡,不準跟我客套,我買都買了,總不能要我拿回去退貨吧?會叫店家笑話我的。」

「那……那給蝶兒好了。」

「她的櫥子里,不知有幾件貂狐大衣啦,她根本不缺冬衣。」

莊嚴見她遲遲不受,遂自己打開紙盒,將一件雪白的狐裘抖開,展示在呂文繡眼前。光看那柔細滑膩的毛皮,也知道價值不菲。

「你瞧,純白狐裘配你最合適。」莊嚴覺得白色的純潔搭配不食人間煙火的呂文繡,更能襯托她的清麗出塵。

「我……我還是不能收。」內心雖是感動莫名,但呂文繡依舊回絕,只因她還不起這份人情呀。

「阿繡,你再推辭我可要生氣嘍。」莊嚴故意拉下臉孔佯怒。

「我……我收了,也用下上了呀!」他沉臉的樣子總是教人心慌,呂文繡一下小心就說溜嘴。

「用不上?為什麼?」莊嚴這下真的板起臉了。

「因為……我明天起,不能再……再陪你跑馬……」呂文繡怯怯回答。她知道莊嚴的「問句」絕不容人打馬虎眼欺瞞,只得坦誠以告。

「為——什麼?」莊嚴深吸一口氣,控制住怒火,冷硬地一字宇吐出。

呂文繡內心長嘆一聲!原本想悄然離去,避免再生波折,誰知他竟深夜等在自己房中,仿佛鬼使神差般。難道這是老天爺的安排,點醒她不能忘恩負義,一走了之?畢竟莊嚴容留她大半年,若是不告而別,豈非太不知感恩。

也罷,就趁這個機會向他辭行,自己才能走得心安,無憾。

「明天一早,我打算跟庫利斯回漠北。」仰起螓首,呂文繡堅定地向他告白。

莊嚴有一剎那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說什麼?」他再確認一次。

「明天,我要跟庫利斯一道回漠北。」呂文繡輕聲復誦,語氣更加堅定。

莊嚴的臉色倏地轉成青煞,突如其來的震撼及怒氣,擊垮了一向沉著的他。早晨郊道上的纏綿記憶猶新,豈料一轉眼,整個世界似乎支離破碎。他難以置信家財萬貫的豪門世家竟比不過一個貧困的異族小子,原本以為女人終究會選擇富貴榮華,看來是自己誤解了愛的真諦。

錯走一著棋,落得全盤皆輸!莊嚴悔恨不已,不該自視太高,誤以為能與一無所有的庫利斯互爭長短,而貿然將他留下,現在該如何挽回頹勢?

不服輸的剛強脾氣,驅策著莊嚴不計一切後果地將自己心愛的女人留下,他的腦子迅速思考著對策……

「阿嚴……」看他僵著臉久久不語,呂文繡深感不安。

「為什麼突然做出這個決定?」莊嚴鎮定的口吻,反而令人有一股更深沉的懼意,呂文繡的心涼了半截。

「呃,你也知道,我原本就住在回疆,來江南是為了尋親。但……總之,我已放棄尋親的念頭……」呂文繡困難地解釋著。「庫利靳是我在回疆的朋友,他明天要返回故里,我想路上有個伴,所以……」

「所以你要與他一起回大漠是嗎?」莊嚴冷然打斷她。「你終于坦承他是你的朋友了。」

「我……」呂文繡錯愕地看著他。「我從沒否認庫利斯是我的朋友。」

「但你也從不曾提起過你們之間的關系。」他悶聲回答,表情莫測高深。

她是不曾提過沒錯。但,那是因為呂文繡認為,自己與庫利斯的友誼是私人間的交情,莊大少爺未必對這個話題有興趣,所以才未曾刻意提起呀,怎地莊嚴一副頗為介意的模樣,這又教呂文繡納悶不已。

「我……我以為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實在沒必要到處喧嚷吧?」她囁嚅著回答。

這句話可又惹惱了莊大少。她認為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對他而言卻足「心頭大患」!她與庫利斯之間的感情之謎,一直困擾著他,折磨著他呀!

「哼!他是你這一生永遠不會忘記的戀人,是你無法再接受另一個男人感情的元凶,你當然不好意思四處喧嚷!」想起昔日在她房門外無意問听到的「心情告白」,莊嚴的心像浸在醋缸般酸溜溜。

「……」呂文繡眼底的愕然更深,張著小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何以讓人隱約感覺有一股強烈的護意?莊嚴在嫉滬庫利斯?不可能吧?他是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子,該生妒的應是庫利斯才對呀。

※※※

呂文繡沒有否定自己適才的話,只一逕怔愣著出神,更教莊嚴妒火中燒。看來自己猜測的沒錯,庫利斯果真是霸據她整顆心的那個男人。

一生中從未嘗過挫敗滋味的莊嚴此刻已被妒火燒毀理智,他誓言要力挽狂瀾,不擇手段地留住佳人,絕不容許自己不輕易開啟的心扉,一無所獲地再度關閉。

「你是我的,今生休想離開莊府,跟庫利斯返回大漠!」莊嚴當機立斷,一如他接洽生意時的果決明快。

「什麼?」從錯愕中驚醒的呂文繡,一時解析不透他語中含意。

「我要你留下來。」他語氣強硬,說是請求,毋寧說是命令。

留下來?留下來面對他明春的完婚大典?讓失望、痛苦再次啃噬自己靈魂麼?那種灰暗的心情,呂文繡不想再承受一次。對著莊嚴輕搖螓首,她的態度與他毫無二致,一樣地堅定果決。

「你狠心不顧蝶兒足傷,急著要與老情人遠走高飛麼?」莊嚴怒氣更熾,但仍強自壓抑,企圖說服呂文繡。不到最後關頭,他也不想走那一步險棋。

「我要離開,就是為了蝶兒呀!」呂文繡不想再解釋自己與庫利斯的交情,或許讓莊嚴誤解未嘗不是解決之道。

「是嗎?」莊嚴冷嗤一聲。

「你不是心蝶兒對庫利斯動情?我們返回大漠,正好消除你的疑慮呀。」

「那叫他一個人滾蛋就可以啦!」莊嚴低吼,妒火已讓他風度盡尖。

「但……」

「但——你就是心疼,就是舍不得庫利斯孤單單一個人旅途寂寞,對不對?!對不對?!」莊嚴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扣住呂文繡肩胛,失控地搖晃她雙肩,迭聲怒叫。

「阿……阿嚴……」呂文繡霎時被他的怒氣駭住。

嫉妒已徹底擊垮莊嚴僅存的冷靜,他粗暴地將她拉向床前。

「你……你要做什麼?!」呂文繡慌了起來,顫聲急問。

「做什麼?這輩子你注定是我的人,現在——我們立刻成親!」他幾乎是咬牙

切齒地宣告。

「嗄?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你,就是這個意思。」莊嚴冷凝著她,並且開始卸下衣物,以行動表明自己的決心。

「不,不可以!」莊嚴的舉措,如晴天霹靂般震住呂文繡。她慌亂地以雙手揪緊胸前衣襟,仿佛知道莊嚴剝除他自己衣裳後的下一步,就是要解除她的束縛。

「為什麼不可以?反正我會負責到底,我會盡快跟你補行拜堂大禮。」莊嚴將她逼至床緣,用偉岸的身軀阻住她逃路。他已月兌下上身衣物,露出健壯的胸膛。

呂文繡瞪大雙眼,視線膠著在他赤果性感的胸肌,竟似著魔般無法栘開,她的喉嚨發燙,呼吸幾欲凝結,無助地瞠視跡近瘋狂的莊嚴。

莊嚴伸臂將她拉進懷中,強韌的唇霸氣地覆上玫瑰般的唇辦,饑渴地吞噬她、蹂躪她,仿佛要發泄心中的怒氣,懲罰她將跟隨庫利斯返回大漠的念頭。

他的舌像條滑溜小蛇,深入她口中盤攪,極盡挑逗能事,呂文繡只覺輕飄飄地似欲騰空而起。

激情狂吻已不能滿足因護失控的莊嚴,洶涌翻騰的欲潮,急著尋找宣泄的出口。他騰出一只手,開始解她衣領……呂文繡腦際一片空白,毫無抵抗之力任他擺布,身上衣物被一件件剝除也不自覺,直至莊嚴火熱的唇輕吮她的酥胸,那觸電般的撼動,才將她震醒。

「啊!不,不要……」她輕呼著推拒。

然而,箭在弦上下得不發,此時的莊嚴已沒有回頭能力。他狂亂地只想消除鼠蹊部的緊繃,心理上他更有一股強烈的佔有欲,想先下手為強,早庫利斯一步先得到她的人,再慢慢溶化她的心。

不顧呂文繡的抗拒,莊嚴將她壓向床榻,抬手松開簾勾,讓帳慢遮掩春色,他已決定孤注一擲。

※※※

子夜,萬籟俱寂。

激情過後,呂文繡意識逐漸蘇醒,她有片刻的失神,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渾身骨頭像被拆散了般酸疼,卻又不可思議地隱約透著一絲快意舒暢。

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她怔忡地思索著,直至听得身畔陌生的呼吸鼻息,她才猛地清醒過來。

是莊嚴!他……

呂文繡驚坐而起,片段的回憶飛快掠過腦際。

「噢,天哪!」滑落的錦被,讓她瞥見自己全身赤果,沉睡身旁的莊嚴也是一絲不掛,古銅色的肌膚,亮著炫人的色澤,十分性感迷人。

她憶起所有的事,臉頰不禁一陣燥熱。她不該允許這種事發生,應該誓死不從呀,但……她沒有,她的推拒只能說是聊盡人事,毫無說服力,難怪莊嚴能夠得逞。只是……她雖想抗拒卻也無能為力。呂文繡回想那教人臉紅心跳的親密過程,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在她身上撩起的悸動。他的吻幾乎使她窒息,他的令她充滿喜悅,那是來自心靈深處的呼應。這個發現令她承受到另一種異于的疼楚,而那痛根源于心髒部位,呂文繡知道那種心痛,並非任何疾病所引起,而是因為——她已深深愛上了他;不知不覺,真誠而單純地愛上他。然而,他們之問的情況,可是一點也不單純。

莊嚴明春就要奉母命完婚,新娘是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她留下來只會讓事情復雜化,如果不馬上逃離,她十分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狀況。

雖然兩人已有肌膚之親,卻不是在兩情相悅、洞房花燭之夜名正書順的結合。呂文繡可以感受到莊嚴加諸自己身上那股不明所以的怒氣,仿佛只是在強力報復、發泄恨意一般。她至今猶不明白為了什麼。他究竟在發什麼脾氣呢?清醒後的他是否會懊悔不已,他會違逆母命執意娶一個卑微孤女為妻嗎?

呂文繡不敢心存樂觀,雖然自己生長在回疆,但從小奇爺爺就灌輸她漢人社會的習俗文化。漢人的婚姻都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可能甘冒不孝罵名拂逆尊長的。就算他勉為其難,日後納自己為偏房,但長于回疆的背景,又令她無法接受漢人三妻四妾的陋習。真正的愛情,怎麼可能讓第三者分享?如果愛不能保有完整,她寧可忍痛割舍,這是她對真愛的期許與執著。

呂文繡心中一片茫然,輕悄悄溜下床榻,她默默穿上衣裳,忍著蝕心之痛推門而出。四周黑蒙蒙一片,暗夜顯得了無生氣,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樣無比沉重。再深情回顧一眼自己房間,仿佛要將房內人兒的影像永遠鐫刻在心版一般。

無聲無息地離開,似乎是唯一的選擇,她已無法等到黎明與庫利斯相偕離去,只因沒有勇氣面對清醒後的莊嚴。就讓一切默默結束吧,呂文繡投身黑黝大地,再次接受多舛命運的安排。

※※※︰

呂文繡身形方杳,莊府偏門又閃出另一道人影。

庫利斯背負簡單行囊,也趁著黑夜悄然離開莊府。雖然他與呂文繡相約黎明後結伴一起返回大漠,但幾經思慮,庫利斯決定不告而別,獨自先行上路。

他從莊蝶兒口中得知道莊嚴對呂文繡一往情深,為了兒時玩伴的幸福,他希望她繼續留在莊府,讓莊嚴庇護一生。荒瘠的沙漠生活太辛苦,他不贊同她再回去忍受貧困的煎熬。但願他的先行離去能打消繡繡回漠北的念頭,也期盼日後她能了解自己失約的一番苦心。

至于莊蝶兒……

當蝶兒俏麗的臉龐倏地躍進腦海,庫利斯的腳步頓時有如深陷泥地般舉步維艱。

她的清純、活潑、美麗,確實教人心動,但現實的殊異門第,以及對莎娜的愧疚,令庫利斯不敢再逗留下去,唯恐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造成彼此困擾。惟有走得遠遠地,讓時空切斷兩人的連系,他相信不久後,自己的心情將會回復往日的平靜。

但……真的能嗎?感情真能說忘就忘、說拋就拋嗎?庫利斯此刻的心情,也如身處的黑夜一般黯淡無光。

※※※

清晨醒來的莊嚴,像只受了重創的猛獸般怒嚎不已!他難以置信自己竟一敗涂地至此。即使……已強行佔有她冰清玉潔的身子,卻依然留不住她的人,何況她的心!

他縱橫商場、無往不利,但在感情的經營上,卻遭到空前的挫敗。以往莊嚴是冷靜、沉著、一絲不亂,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失措、慌亂、旁徨無助,對他而言是從未有過的情緒。但,在面對生命中最摯愛的女人,他的理性蕩然無存,嫉妒與失控的情緒支配了他的大腦,並陷自己于永無止境的痛苦深淵。

他後悔太高估自己的能力,太過不可一世,以為全天下的人都該臣服在他強勢的作風下。呂文繡終究還是舍他而就庫利斯,兩人趁著夜間遠走高飛,這對莊嚴不

啻是一生中最大的挫折與打擊。

面對人去屋空的室內,莊嚴拿著自己送給她的狐裘悵然若失。她連這件他跑遍南京大街小巷,才挑選上的禮物都不肯帶走,可真是走得灑月兌、斷得徹底呀!只是……昨晚她在自己挑情下,也曾放下矜持婉轉應承,同享歡愉的最高境界。原以為已征服了她而暗自竊喜,不料一覺醒來,卻發現美夢成空,只剩下一顆心被難堪、無情地撕裂著。

※※※

炮竹一聲除舊歲,家家戶戶迎新年。

除夕大年夜,闔家圍爐慶團圓的日子。遠游在外的莊逸,也趕在當天返抵家門過節。但,他卻發現今晚的年夜飯大異于往年,似乎多了些許沉悶的氣氛。

長居「清心齋」的莊夫人今晚也到大廳與子女共度佳節。當然,為了母親茹素,莊嚴三兄妹的年夜飯並沒有大魚大肉的豐盛菜肴,而是虔誠地陪著母親吃素齋。

永遠笑口常開的莊蝶兒,俏臉上失去昔日的歡樂,靜俏悄低首用飯;而平日那「莊嚴」無比的莊嚴,更是嚴板著俊臉一語不發。

莊夫人與二兒子對望一眼,臉上同時浮現納悶神色。

「蝶兒,幾個月不見,你好像文靜了不少嘛。」莊逸首先以取笑的口吻打趣小妹。

「小扮,你不是常叮囑我要有淑女氣質嗎?」莊蝶兒強顏歡笑,淡淡地回答,可愛的小臉意興闌珊。

「呃……如果你所謂的淑女氣質,就是如此暮氣沉沉,那小扮寧可你回復以前像野丫頭般的活潑。」莊逸苦笑。

「……」平常愛拌嘴嬉鬧的莊蝶兒,這次卻一反常態地沉默以對。她低頭撥弄碗內白米飯,一副食不知味、心事重重的郁悶表情。

「大哥,我進入家門後,一直沒見著阿繡,她人呢?」莊逸見蝶兒魂不守舍,轉而求教老大。

莊嚴原已冷漠得駭人的俊臉陡地更顯酷寒,他雙眼燃著一簇怒火,冷峻地開口︰「她走了。」

「走了?」莊逸愕了剎那,會意不過來。「她上哪兒去啦?」

「不知道。」莊嚴悶聲回答後,埋首扒飯不再理人。

莊逸與莊夫人再次面面相覦,不明所以。

「逸兒,你說的阿繡是誰?」莊夫人掩不住好奇心,悄聲向二兒子打听情報。

「娘,她是……」

「踫」一聲,莊嚴突然重重放下碗筷,打斷莊逸話語。莊夫人與莊逸錯愕地望向臉色不善的莊嚴,連悶不吭聲的蝶兒也抬眼凝注在大哥臉上。

「對不起,娘,我……我吃飽了。帳房里還有些帳目待處理,恕我先走一步,你們請慢用。」莊嚴說罷,不待眾人反應,立即起身,逕自出了前廳。

「嚴兒……」莊夫人張嘴想呼喚,聲音卻梗在喉頭出聲不得。她怔望著最近老是陰陽怪氣的大兒子的高跳背影,像一道穿透幽暗的日光般迅速消失在大廳門口。「這是怎麼回事?」她回頭詢問也一是一臉困惑的二兒子。

莊逸聳聳肩,轉而望向莊蝶兒。他剛從陝北回來,家里出了什麼事,他才是一頭霧水的人。

※※※

嚴冬已過,春回大地。人們從一季的隆冬迎接和煦春陽的到來,每個人臉上都綻放欣喜的歡顏,唯獨莊嚴心中的霜雪並沒有因春陽撫照而溶解,反而隨著時日的增加更形深厚。呂文繡的倩影如影隨形,像鬼魅般日夜糾纏著他的思緒,攪得他心浮氣躁、痛苦不堪

莊夫人從莊逸那兒多少探知些事情始末,雖然她跟莊逸一樣想不透,為什麼呂文繡會不告而別。但看到莊嚴飽受折磨的壓抑神情,他們也不敢再觸及他的痛處。莊夫人對莊嚴訂下「春天娶妻」的最後通牒,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她也想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姻緣一樣強求不得。該來的緣分,城牆也擋不住;緣分不來時,費盡心機亦枉然。所以,莊夫人不再催促莊嚴婚事,佛家法語不是開示一切隨緣嗎?若她還悟不透,豈非平白參修了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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