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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真昕-帶煞丫鬟《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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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版主勳章 超級版主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品味生活區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軍武十字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IQ180解題高手勳章 星座之星勳章 SOGO搞笑之星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手工藝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校園生活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暢飲達人勳章 方寸之美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寵物達人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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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 03:33:09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帶煞丫鬟》簡介︰

打他救了她的那一刻起,
他就成了十三的師父,更是她的天,她的地。
此生所有的情感,全只為他而存在,
然而,她的存在卻會危害到他的生命?
他與她,真的注定無法同存于這個世間?
若是如此,她寧願死的是自己──

明笑生自小就被告誡,日與月永遠不得相存,
為求自身生命無虞,必須先下手為強。
但……眼前這羸弱得幾乎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心腹大患?
為了續命,他給了她生命;為了保命,他勢必取她性命,
可,他又如何狠得下心,背叛那雙信任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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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 03:33:10 |只看該作者


埃真從來沒見過主子這麼高興,主子不但眉在笑,眼在笑,甚至連心都在笑!

「這樣可以嗎?」福真放下木梳,眼眸在鏡中與主子交會。

這是她頭一次為主子梳女子的發式,黑發及腰,耳際上梳出幾道連結的發辮,雲鬢別上兩朵金色的花釵,真有說不出的清靈月兌俗。

十三瞧著鏡中的自己,久久說不出話來。當一個女人,就是這種感覺嗎?

清靈的面貌,含媚的雙眼︰

莫怪明教教規中的第一條就是,一旦當上了教主,終生不得成婚生子。

羈絆多了,難成大業,這是必然的。然而,十三心底,卻有另一道小小的聲音?告訴自己,做一個平凡的女子,相夫教子兒孫圍繞,不也是一種幸福嗎?

「不喜歡是嗎?福真可以再梳過!」

「不,我很喜歡,謝謝妳!」

「教主今日為什麼特別高興?發生了什麼好事是嗎?」

十三但笑不語。

師父答應要來,想必是要告訴她已經原諒了當年的一切,並重返明教。

今日一襲女子裝扮,正是向他表明自己願意退位的決心。在她心里,這十年來的所有努力,只為了延續師父遺命,如今他回來了,自然要交還所有的一切。

一陣極輕微的腳步正踏入院子,一步步朝她而來,十三心頭一喜,站了起來。

「師父!」他果然依約而來。

埃真轉身,猝然迎上一張冷俊的臉龐。

「教主請!」文虎與畢玄迎上前,恭敬-如往昔。

「這身裝扮很適合妳!」他瞧住她,目不轉楮。

十三面上微微一紅,初綻小女人般羞澀的淺笑。

莫怪主子要這麼高興了.

埃真朝左右護法二人點點頭,三人退出了屋外。

多年不見,師徒二人定有說不完的話,然而,屋子里卻出奇地靜默!

十三靜靜地等待他開口!

不消片刻,福真端來了兩杯上好的買茶。

「教主常說,這是您最喜歡的茶。」每當主子心情陰郁的時候,只要喝上一盅便會一掃陰霾,此人對主子的影響由此可見!

明笑生端近唇畔,輕呷了一口。「好久沒喝過這麼好的茶了!」

「是啊,好東西不會永遠唾手可得,因此更要珍惜!」福真一向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

「福真!」十三以眼神示意。

埃真吐了吐舌,一溜煙地退出屋外。

好險!再要多說上幾句,只怕要讓主子絞了舌呢!

「其實她說的一點也沒有錯!有機會的時候,不要放棄屬于自己的幸福!」明?笑生緩緩道。

「師父……」

「今日我來,就是要告訴妳,七日之後,我將娶小宛為妻!」

屋子不大,他的話自然教屋外的三個人听見了。

三人心一沉,深怕教主听了之後要發狂!然而,十三卻沒有!

「您來,就只想告訴十三這事嗎?」她臉上唯一的改變就是面色更加蒼白,因此襯得一雙黑瞳彷佛深不見底般!

連他也瞧不透她此刻的心思!

「若是無暇留下來喝杯喜酒也無妨!」他淡道。

「不。」十三很快的開口。「您的喜宴,十三豈有不赴之理?我一定到場為您祝賀!」她甚至露出淺笑。

埃真在屋外听了,連心都酸了起來,主子的聲音听起來是那麼地絕望……

她的心中定痛楚難當,卻偏偏要忍住,下一刻,福真沖進了屋內……

「您不能成婚!」

「福真!」十三嚴厲地喝了一聲。

「教主!」福真跪了下來。「您讓我說完吧!待福真說完之後,您就算要處死福真,福真也沒有怨尤!」

「妳……」

埃真瞧住了明笑生。「這十年來,您知道教主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支撐她活下去的,就是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再見上您一面,您知道嗎?」

「有時候,相見不如不見,妳明白嗎?」黑眸越過福真,直凝住十三。

十三忍住淚,勾起一抹笑。「是,十三明白。」

生離比死別更苦!

「妳能明白,我就放心了,已經遺忘的事,我早已不再去想,但願妳也可以做到!」語罷,他轉身離去。

「教主……」文虎與畢玄喚住他。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首。「好好照顧她。」

「是,教主!」兩人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有恍如隔世之感。?

人生果真如夢!既已相遇,又何忍分離?

屋子里,十三怔怔地望著門外,久久不語。

埃真擔心主子又會再一次變得和十年前在白鹿居時般,把自己埋藏起來!正擔憂著,耳邊傳來了聲音︰

「妳說,我該送什麼給師父當成婚的賀禮呢?」她終于開口。

「教主……」

「是那一對翡翠的龍鳳,還是去年由西域帶回來的那十二顆夜明珠好呢?」飄忽的美顏上,仍帶著讓人心酸的笑。

「教主,您何苦這樣折磨自己呢?」福真紅了雙眼。

「難道,妳以為釋放悲傷之後,我就能重生了嗎?」

不能!埃真深深知道不能!

「文虎在嗎?」十三朝門外喊。

「是,教主!」

「你立即啟程回日月神宮,替我取來那十二顆夜明珠,我要送給師父當成親的賀禮!」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也許,能活著再見上他一面,己經是老天最大的恩賜。

十三來到屋外,仰首凝望漠漠青天,心中感慨萬千。

@@@@

黃昏的時候,十三再一次來到碧湖忖。小屋里傳來了愉悅的笑聲,十三不由得退開去,隱于林間。不多時,小宛走了出來,住村里的方向而去。待她走遠之後,十三才轉出樹林,牽著馬來到屋前……

「進來吧!」屋子裹傳來明笑生的聲音。早在小宛離開之前,他已經知道十三到來!

「對不起,十三不想見您以外的人。」她輕輕開口。「無妨,妳坐。」黑眸里透著了然。?

十三順從地坐了下來,將一只精致的黑木盒遞向前。

「這是十三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他瞧住她,伸手緩緩開啟盒蓋。霎時,明珠溫潤的寶光盈滿了黃昏的小屋里!

「這太貴重了,我……」

不待他說完,十三搶道︰「你一定要收下!這是十三最後的心意,難道,您連這一點心意也要拒絕嗎?」

兩人對峙半晌,他終于合上盒蓋。「謝謝妳!我會好好珍藏!」

十三瞧住他,忽然問了句︰「十三可以知道,您的病是怎麼痊愈的嗎?」多年來,她一直深深自責,當年竟沒有看出他的病已經那麼重了!

「其實我自己也不甚明白!這些年,每當我氣血翻涌,渾身疼痛的時候,腦中就浮上抵御這種疼痛的口訣,初時我並不明白,直到依著直覺練就幾回,減輕了疼痛之後,我便日日修習此法!」

「那麼,您的身子還疼嗎?」

「三年來未曾再犯!」

十三尋思了半晌,心中有了約略的答案。一定是師父在摒棄了俗世的牽絆後,將無量心訣練到了第八重!相傳,只要練到八重以上,可以御痛!

也許,失憶對師父而言,是另一次重生的機會!她該為他歡喜的,不是嗎?

「對如今這樣的生活,您真的滿足了嗎?」她問。

曾經,他是那樣的高高在上,一如天上的太陽,怎能輕易就此淪為平凡?

他怎能甘心?

「世事非妳我盡能左右,何時忘卻營營?」他笑答。

十三嘆了口氣。「此身已非我所有。」

「錯了!自福真以來,權力教人最難舍卻。」頓了下,黑眸迸出銳利的光芒。

「然而,無舍又怎能得?」

無舍又怎能得……剎那間,十三像是若有所悟!

「您愛小宛姑娘嗎?」她幽幽地開口。有頃。「也許!」他答,黑眸里未興波瀾。?

「只是也許嗎?」十三瞧住了他。「曾經,十三愛過一個人,對他的愛深過自己的性命,倘若時光可以倒回從前,就算為他死百次、千次,十三亦不會皺一下眉貞!」

「妳不覺得這樣的感情太沉重了嗎?常言道多情非福,一個人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感情,過與不及皆有損自身!」幽幽黑眸仍注視著她,卻陌生而遙遠。

「那麼,僅僅也許二字,就要為另一人廝守一生,又豈非草率?」即使明白這是無禮,她仍然問出口。

「平平淡淡,心無牽絆,又有何錯?」他答得極快。

原來,自己一直是他心上的負擔嗎?十三從沒想過用情太深竟會是錯!

多情非福……多情非福呵……

她卻寧願多情!

「這一切,真的是您想要的嗎?」她最後一次問。

「是的,這樣的平靜是我衷心祈求。」

半晌,十三提起了僅存的勇氣。「倘若,十三願放棄……」

彷佛明白她將出口的話語,他阻斷她,接口道︰「妳我皆為凡人,無法永遠活在逝去的日子,身為明教之主,永遠不要輕言放棄。」

十三久久說不上話,她是如此的絕望!

「那麼,十三祝您與小宛姑娘白頭到老,永不分離!」含著淚,她拱手一揖,轉身而去。

曾經,永不分離是她衷心所盼。如今,那已是遙不可及的夢了。

天色剛剛暗下,十三策馬在林間漫游,神情無限地落寞。正失神間,林間己有異動,一道黑影自樹叢之後竄來!那一下直撲,來得極其突然!只見黑衣人右手長劍疾刺而出,左手五指如鉤,頃刻間就要攻上十三身後了.

在這危急的瞬間,十三身形一轉,及時避開這陰狠的撲襲。?

呼地一股勁風緊貼而來,再度朝她左邊攻來!

黑衣人來勢之快絕,十年首見!

只見錚芒的劍光如一道精虹,剎那間電門而至!

虧得十三功力精湛,雖然長劍逼至,卻以精絕的身法一一避開攻勢。

黑衣人口中不住發出陰冷的怪笑,招招斷她去路!

十三心頭一驚!此人所使之武功招式與本門幾近相同,莫非……是明教中人?

此念方興,她一個拔身向後躍開數十尺,黑衣人不急于追趕,持劍立于原地。

月色下,十三無法辨清這黑衣人面貌,因此開口道︰「閣下由人後攻擊,不嫌太卑鄙,有失光明?」

黑衣人再度笑了起來。「這麼久不見了,想不到師妹竟認不出我!」

聞聲,十三心中一動,回道︰「是二師兄嗎?」

于昊無言,一步步走向十三,這一次,十三總算瞧清了他面貌……

十年來,他的改變甚劇,昔日的陰郁特質,如今已半點無存,轉換為另一種飽含戾氣的狂肆眼紳!

如今的于昊隱隱散發一種乖戾的危險,彷佛一頭隨時要噬人的狂獅!

「妳終于認出來了,十三!」話起間,他已在五步開外。

「為什麼?」十三間,一句問話已包含了所有疑問。

「妳問我為什麼?難道十三名弟子之中,僅有妳一人盡得師父所學,妳會不知道嗎?」黑眸半瞇了起來,神情仍忿恨。

十三無言。

「十三名弟子之中,亦僅有妳一人學得無量心訣,難道其它人都這麼無能,真無法與妳相比嗎?師父如此偏執,等于扼殺了所有人的機會,妳知道那種被放棄的滋味嗎?得天獨厚的人,大概永遠無法明白吧!」

當年盜出心訣之後,他一直躲在橫山,如今這一身高強的武藝,全是他倒行逆施,苦修而來!

雖然未曾以正統之法循序而進,但總算練至第八重,打敗了十二名武學高手……

下一步,只要再除掉十三,他就可以無敵于天下了!

「就因為這樣的原因,你就拿人命當兒戲?」十三眼神一變,轉睹為厲!?

于昊感覺到了她的殺氣!

「想取我性命是嗎?」他冷笑。

「為武林除害是明教責任中,最輕的一種!」

「哼!我勸妳不要口出狂言,今日一戰,鹿死誰手尚不可知!」話甫停歇,他長劍疾來,刺向十三心口!

十三自然非省油之燈,當下一個俐落的翻身躍了開去。

兩人纏斗良久,十三數度陷于危急,眼看著,于昊便要佔上風!

雖然他早已走火入魔而不自覺,但短暫的比斗往往可致勝,對手若非實力相當者,很難與他拆上三十招以上!

驀地,一道尖細的聲音破空而來,以極微卻又驚人的力量擊在于昊臂上!那僅只是一枚圓石!

登時,于昊手上一麻,竟讓手中長劍落地!

「該死!」他心知強者到來,立即向後退開十尺。

月色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徐徐而來。就著月光,于昊一點一滴看清了來人相貌,那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不可能!不可能!他早在十年前死了,已死之人怎麼可能復生?不……眼見他一步步朝自己走來,于昊心中惡念俱失,一種長期在余威之下的恐懼油然而生……

這世上,他最敬佩,也最恐懼之人,正是師父明笑生!

未多想,他一提氣,急掠而去。

「您不追嗎?」十三輕輕開口。

「追上了又如何?」他凝視她,幽遠的眸光在月色掩映下,深沉而難讀,彷若往昔的明笑生!

剎那間,十三彷佛時光倒轉,又回到了從前。

她一時難以遏制心頭翻攪的深沉情意,朝他奔了過去︰

「求求您,這是最後一次,就讓十三任性一回吧!」她說著,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入他頸窩。?

她的心緊緊地糾結,氣息更因思緒而紊亂。

這一生,她再也無法長伴他左右了……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緊咸拳,終于環住她縴盈的身子……

「記得十三說過,曾經愛上一個人嗎?」她開口,輕聲呢喃。

「我愛的人就是師父,您知道嗎?十三只愛您一人!」語罷,她放開手,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她消失在林徑間。

一下輕輕的嘆息,回蕩在黑暗的四周。

究竟自己對她是什麼樣的感情,此刻他也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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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 03:33:11 |只看該作者
大紅的嫁衣披在小宛身上,令得她一張素白的小臉染上一抹喜氣,眉眼間淨是笑意。

埃真取餅胭脂,讓小宛輕輕張唇抿上。

「好看嗎?」小宛回首,瞧住了十三。

身為女子,她又豈會不明白十三的心思。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千年不變的道理,男女間的感情亦如此。

「好看!」十三回答,面不改色。

望著她淡掃娥眉,輕點朱唇的嬌俏模樣,十三不由得想起了當年自己披上嫁衣?的那一日……

原本,她也可以嫁作人婦,相天教子過一輩子的,可是,她卻情願選擇了跟隨師父!也是由那一日起,注定了今生今世與嫁衣無緣。

若問十三可曾心生悔意?十三則寧守身而不願與一個不相干的男子虛擲一生!

「謝謝妳們!」小宛又道。

「不敢當!」福真瞄了主子一眼,沒好氣地回答。

小宛豈會听不出她話中的酸澀。

「可以問教主一個問題嗎?」小宛瞧住十三。

「妳問吧,我必知無不言!」十三沉凝地回答。

「對教主而言,明哥哥是什麼樣的存在?」

十三毫無猶疑,回道︰「一個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小宛不由得一怔,連她都不知是否辦得到的事,她竟說得這般堅決……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她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堅貞!不信!

「那麼,在明哥哥心中,教主又是什麼樣的存在呢?」這個疑問,在她心底已問了不下百次。明知道明哥哥失憶,她仍然決定嫁給一個忘記從前的人。

深深的不安,總縈繞心頭,揮也揮不去。

早在初見他的那一刻,小宛就知道一個如此非凡的男人,不該出現在這個窮鄉僻壤。直到十三出現,她才明白他曾經是明教之主……那樣高高在上的男人!

既然兩人如雲泥之別,那麼她又憑什麼得到這個男人的青睞?

這一次,十三勾起了淺淺的笑。「是宿敵!」

聞言,小宛再度怔忡起來,她怎麼也想不到會回答這個答案。

「妳很意外是嗎?」十三仍笑著,黑瞳里卻有不欲人知的絕望。

小宛點點頭。

「今日過後,我與師父便是陌路之人。」停了停,十三上前執起她的手。「好好照顧他,答應我!」

「我會盡力!」

十三點點頭,轉身離開新房。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床榻上那一對戲水的鴛鴦被,刺得她的心萬般難受!

「教主……」福真跟了上來,生平頭一遭,她說不出安慰主子的話。

「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可憐?」十三回首。

埃真心一揪,忙回道︰「今生今世,福真也不出嫁,永遠服侍您一人!」

「傻孩子!不要輕易許諾!十三永遠記得,當她還是孩子的時候,曾經有人對她承諾。

永遠以生命來守護她……雖然他已經遺忘,但是她會永遠記得這個最美的承諾!香燭備妥,新人準備祭拜天地。

「一拜天地……」這地字尚未說完,一道黑影以絕快之速向前竄來,卷走了小宛。明笑生追出屋外,眼見就要攫住黑衣人後背……

「不許過來!」黑衣人猛地向前一竄,再轉身時,劍鋒已抵在小宛頸畔。

所有追出屋外的人,全都停下了腳步!「明哥哥救我!」小宛驚慌之極,淚水汨汨而下。

「想救她嗎?師父。」黑衣人揭下面罩,竟是于昊!經過三日沉思,他決定卷土重來,身負絕學之後,又豈有藏頭縮尾之理。

「放了她!」

「可以!」于昊狂笑數聲。

「不過,十三,妳得先幫我一個忙。」他盯住十三。十三無言,只是眸中射出寒光。

「只要妳在師父的淵液穴上一點,我就放了新娘子。」于昊狡猾地笑道。

「混帳,休得對師父無禮!」

「不肯?那我就殺了新娘子!」

「听他的!」明笑生回頭瞧住十三。

「師父……」

「快!」

「還有,順便那兩位也點上一點。」于昊冷冷地瞧住文虎與畢玄。

懊死!「你以為如此便能勝我嗎?」十三冷冷地開口。于昊露出詭笑。

「妳要這麼想也可以。」十三嗤笑一聲,先點了左右護法麻穴之後,再走向明笑生︰「得罪了,師父!」話甫落,她在他右脅提氣一點。霎時,一股勁道涌來,明笑生右脅一麻,整個人無法動彈。

這一刻,于昊將小宛往上一拋,開口道︰「十三,接人!」十三向上一躍,卻又突地在空中硬生生地轉了身,口中大喊︰「福真!」福真立即明白,當下一提氣迎了上去,準確地接住了小宛。

十年來,跟著主子,福真也學得了一身功夫!再落下時,十三正好擋在師父身前,迎上于昊刺來的長劍。多虧她福至心靈,半途料到于昊這麼陰毒的詭計。

盡避淌著血,十三仍站著,臉上帶著一抹笑!她總算救了他!救了她最愛的人!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一切就像無聲的世界般,一幕接著一幕……

「教主……」福真放下小宛,沖向主子。霎時,過往的一切全都回來了。

「十三……」明笑生一聲嘶啞的狂吼,真氣竟沖破了周身大穴!這一刻,他的無量心訣已經來到第九重,也是最後一重!

于昊一怔,卻及時回神,長劍疾往明笑生身上揮去,只是這一劍卻揮了個空!明笑生眥目欲裂,如發了狂一般,隨身折下一段樹枝,向于昊刺了過去!于昊可以感覺到一股極大的氣,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了過來。但那僅是電光石火,一剎那的事!驀然間,勁風拂面,于昊只覺頸際一涼,樹枝已抵上他頸項了!

「師父!」他膝一軟,跪了下來。

「求求您原諒昊兒!」發直的雙眼,一點一滴注入了一絲人性,明笑生漸漸放下了手上的樹枝。?

于昊眼神一變,兩枚沾毒的暗器無預警地射出,明笑生合上雙眼,袍袖一撢將暗器彈了開去……

「別怨為師。」他給他機會了。

緊跟著,明笑生雙眸倏地睜大,一掌怕在于昊天靈蓋上︰

霎時,于昊七孔流血,就地氣絕而亡。

「教主……教主……」福真的哭喊,喚回了明笑生欲顛狂的神智。

他輕輕來到十三面前,曲膝跪了下來。

埃真把主子交到他懷里。「求您救救她吧!」

他擁住她,讓她輕輕靠在他胸前。

「您……終于……想起十三了嗎?」她幽幽開口。

是方才他那一下肝膽欲裂的嘶吼,由黑鄉裹將她拉了回來!

「傻瓜!當年救妳,不是要妳今日為我舍命!」薄怒的語氣裹淨是痛與憐!

「十三……怎能要……您……為我死兩次呢?」頓了下,蒼白的小臉上撐出一抹心酸的笑。「還記得……對十三的承諾嗎?」她問。

「記得!」

「十三……忘了告訴您……我也可以……用生命來……守護您……」她說著,漆黑的瞳漸漸渙散……

緊接著,她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再次邁向幽幽黑鄉。

「十三……妳醒來……不許死……」他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喊。

只是,無論如何呼喊,十三始終雙眸緊閉,氣息低微。

「教主……教主……」福真淚流滿面。

這就是當年他墜崖之後,十三的感受嗎?天與地,就像在他眼前崩陷了!

抱起十三,他一步步朝竹籬外走。

「明哥哥……」小宛喊了聲,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

很快的,他抱著十三,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原來真是有的!

為了愛,可以不顧一切,舍卻自己的生命!

她輸了!徹徹底底的敗給十三了!

也許,由一開始,這就是一場永遠勝不了的仗!小宛瞧著兩人很快地消失在路的盡頭,不由得怔怔落下淚來。

馬匹不住地向前奔馳,沒有目的,也沒有盡頭。大色漸漸地暗下,當那一下教人回神的異動傳來時,馬匹早已停下!放眼望去,山坡上開滿了黃色的小花,晚風輕拂,頓成一片花海

「師父……」霎時,他心口狂跳,氣息為之停窒!是夢嗎?

他多怕,只是夢……

憂懼混雜著些許期盼,他垂首,半啟的黑瞳正迎上他。

「十三!」他低呼一聲,如鐵的雙臂緊緊地圈住她,疼惜又自責地把自己臉龐輕輕貼上她額心。

「十三……」他心痛如絞!

如今自責是否已經太遲?

僅僅寫了師父的遺訓便改變了她原本該走的路,更操控了她的前半生……

他彌補得了她該得的一切嗎?說什麼延命,說什麼宿敵他全都不在乎了!

「您……不要流淚……」聲音極微。

他听見了!胸口因這一點微渺的希望而劇烈起伏。

老天!他抱著她翻身下馬,跪在黃色的花海之中仰首望天。

「求求你……我只要她……只要她……」

閉上雙眼,他低頭吻上她發際。「撐下去……我要把妳永遠留在身邊……听見了嗎?十三!永遠吶……永遠………」

只要是他愛的人,哪怕是師徒,哪怕是敵人,他只要她了!

只要她好好地活下來,就夠了!

‧‧‧‧‧‧‧‧‧‧

大雪紛飛,在破廟外肆虐著。破廟位在半山腰,平日罕有人至。但今夜,卻出乎意外地嘈雜……

「黃老三,你倒給我說說,半個月前在淮陽山是如何平白犧牲我十五名弟兄,你快給老子說清楚!」開口的是黑風寨寨主丁逍。

想起那一回,黃老三至今心里直打哆嗦!

那一日他率領十五名寨里的弟兄在淮陽山埋伏,準備劫官鏢,豈料,鏢車尚未經過,弟兄卻一個個離奇地倒地而亡,連吭都沒人吭一聲,走得一乾二淨!

只有他一人沒有遇害,想來,是要他活著回寨,警告的意味十分濃厚!

「快說!再不吭聲,老子就剝了你的皮!」丁逍氣呼呼地吼道。

「大大哥您請消消氣,三弟我……其實我也說不出他們是怎麼死的!」黃老三硬著頭皮說道。

「你放什麼屁!」丁逍氣得站了起來。

一旁的同寨嘍也不由得議論紛紛。

「三弟真的不敢騙您,連是什麼人暗算咱們的,都沒個影兒!」他瞧過弟兄們的尸身,全讓一種尖細的暗器給殺的,可是他卻連發暗器的人在什麼地方都說不上來!真是該死!這世上哪可能有這等鬼魅般的高手?

「見鬼!」丁逍見黃老三嚇得面色鐵青,心中明白這個結拜兄弟說的是實話。

正要再細問詳情,破廟之外卻傳來了一聲女音。

「請問,可在廟里借住一宿嗎?」

弟兄們打開門,不由得怔了怔!這是打哪兒來的天人吶?

夾著雪而來的,有三個人!

男的一身白衣,俊美如天神,女的亦為一身白色衣袍,清美絕俗。

走在前頭的,則是一身青衣,年歲較幼,笑意盈盈的俏佳人。

「咱爺和夫人要上山拜佛,不巧遇上這場大雪,還麻煩各位爺行個方便,讓咱爺和夫人歇個腳,感激不盡!」

眾人你瞧瞧找,我瞧瞧你,面上均露出詭異的笑……

真是天上落下來的肥肉!瞧這三人打扮非富即貴,身上必有不少值錢貨!

「既然如此,你們就留下來吧。」丁逍開口,雙目直落在美少婦身上,渾然忘了方才氣憤的事。

她並非具傾城之姿,但是,和那名男人一樣,這個美少婦身上散發出一種尋常女子所沒有的冷凝氣勢,教人移不開視線。

丁逍扯開一抹惡佞的笑,己經打定主意要這少婦做自己的押寨夫人了。

主僕三人選了個角落坐下。

青衣女子由包袱中取出兩只燒雞,以及一壺酒來到眾人面前。

「這是咱爺和夫人的一點心意,請各位爺們笑納!」

眾人一見有酒有肉,自然樂得收下。

「嘩,這什麼酒?這麼烈?」兩杯下肚之後,黃老三帶著酒意間。

「是百花酒,咱夫人親手釀的。」青衣女子回道。

「果真不同!美人放的屁只怕也是香的!」黃老三不正經取笑道。

眾人聞言不由得轟笑出聲,白衣少婦不以為忤,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

天亮之後,風雪已停,廟中之人盡皆倒地。

推開木門,走出破廟的是白衣女子。「福真,妳先趕到山下報官吧!」

「是,教主。」語罷,她笑意盈盈地轉身離去。

走出廟外,明笑生開口。「冷嗎?」

「把我抱緊一點,就不冷。」十三回答,眼間淨是柔媚的笑。

話聲甫落,他長臂一仲,將她勾入懷里。

三年了,每當他凝視她的時候,一顆心仍微微地痛著。

當年,若非他及時以最上乘的無量心訣護住她心脈,保她性命,只怕今日早已與她天人永隔……

十三見他俊目凝睇自己,又怎會不明白他所思,當下,她踮起腳尖,勾上他頸項,輕輕吻上他的唇……

響應她的,是熱烈得教她渾身發疼的深情糾纏!

下山的時候,兩人攜手同行。

十三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從前,口中輕輕地吟唱起來……

朝為霞,暮成嵐,朝朝暮暮繚繞不去,永遠不分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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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裊輕煙自銅鼎中再再而起,而淡淡的藥香彌漫于大殿之中。殿堂的供桌上,一雙枯瘦的大手取餅龜甲,隨即傳來了祝禱以及一下下夸啦、夸啦的踫撞聲……

聲音古老而規律,彷佛跨越時光洪流而來的魔咒,一句句引人掉入詭魅無我的境界。大殿內,除了老者身後的少年之外,守在殿中的僕役們,都陷入了不自覺的恍忽里,意識游移在似醒非醒間。

不多時,老者停止祝禱,將手中的龜甲往地上一灑霎時,古錢由甲殼中墜地,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驚醒了殿中的僕役!

「全退下!」老人聲如洪鐘。

很快地,大殿之中僅剩下老人與少年。?

靜默半晌,老人嘆了口氣,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然而,少年卻感受到!

「還是一樣嗎?師父。」清朗的嗓音裹並無意外。

老人轉過身,迎上少年澄如明鏡的雙眸。

「你都看出來了,是嗎?」這已是第三回為他卜卦。

少年垂眸掃過地上的卦象,然後輕輕地點點頭。「是的,師父!」是死卦,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一次,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越過少年,來到大殿之外。

「師父請不要為徒兒難過,生死自有天命!」少年來到老人身後。

「為師雖盡得天下之學,卻始終無法為你點破生死厄數,實乃為師之愧!」老人喟嘆。

少年聞言,曲膝跪了下來。「師父請毋需自責!」

老人嘆了口氣,仰首凝望夜空。有頃……

「你快瞧……太陰出世了!」老人面現喜色。

「師父……」少年眸光循師而去。

老人屈指一算,面上之喜色卻漸漸退下,半晌,老人再次重重嘆了口氣!

也許,是天意!「此星與你乃同命逆位之人。」

「徒兒愚昧,請師父明示!」

「咱們明教之根本即為日與月,日為太陽星宿,而月則為太陰星宿……」停了停,老人望住少年。「此星雖與你為同命之星宿,但吉凶未定,必須在你有生之年找到此人,如此一來,你方能掌握制敵機先,你可明白?」言下之意是定了殺機!

少年微怔,收回目光。「師父,太陰出世乃天定之數,更何況吉凶未卜,怎能視為仇敵?」

「雖為同命之星卻不能同存于世,有朝一日終將成為宿敵,不是你死,便是他亡!」這就是宿命!明教之宿命!

老人輕輕扶起少年。「為了自己,你要切記!」嚴峻的嗓音中帶著輕憫。

「真的無法共存嗎?師父。」澄明的眸底浮現超乎年歲的冷凝。

「太陰出世確然為你帶來真命的轉機,得保你不會在近年之內殞滅。」頓了一下,老人眸光轉冷。

「但是延命並不長久,依為師推算,至多十年!」正好是而立之年。

「這麼說來,徒兒尚有十數年真命。」俊美的臉龐無喜亦無憂,教人看不透他心緒。

「不,是太陰星至多可延命十數年,徒兒切不可忘!」老人慎重叮囑。

「屆時,徒兒若末下手,又將如何?」

「太陽星必殞滅!」老人答得冷厲。

有那麼一瞬,少年眸底深處掠過一抹異芒,但轉瞬間又澄如明鏡!

老人並沒有忽略少年轉瞬的改變。雖說自身為扶搖子之後,世事難逃他屈指,但人算往往不如天算;天算卻又不如人心哪……

「人海茫茫,徒兒要如何在眾生之中尋得太陰星宿?」

「把手給我!」老人開口。

少年依言伸過手。

「這是你身為太陽星宿之印記……」老人指著少年手背上日形之印記。「同樣的,在太陰星身上也會有月形之印記,與生所俱!」

「師父,太陰不也是明教根本之一嗎?」

「話雖如此,但此星與你神生相克,實是禍福難測!」少年陷入了沈思,再一次地,老人心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久的將來,天命與人心究竟孰勝孰敗呢?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那不是雨,僅只是濃霧。濕重的霧氣如雨絲一般,濃重地籠罩著樹林。

驀地,一輛馬車踏霧而來,無聲無息地沖破了樹林。

很快地,這一輛馬車停在城郊一座大宅院門前。

天色未亮,大宅門上仍高掛著八盞老大的燈籠,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更映得大門上瓖嵌的象牙白玉,光潤至極,奢華之氣直逼而來!

守候在宅門外的,除了四名僕役之外,尚有青衣總管。總管一見馬車描金的日月圖騰,立即下令守門僕役打開大門。「恭迎教主!」眾聲齊喊,躬身垂首。

隨在馬車兩旁的黑衣護衛立即翻身下馬,候于門邊。?

「請教主移駕!」車夫恭敬地打開馬車門,一名身著白袍的男人踏出車外。

出乎意料地,白袍男子並非耆耆老者。冷俊而意氣風發的神態,正如他一雙澄如明鏡的冷眸一般,尊貴而令人不敢逼視。

「李官人在何處?」白衣男子冷淡地開口,目光並未落向總管,徑自遙望宅門後富麗堂皇的樓閣。

他一向絕少與官場中人接觸。

「老爺在望月閣中等待教主。」

「還不快帶路?」黑衣護法畢玄沉聲喝令。

「是,請教主隨小人來。」總管神情微帶惶恐,目光始終不敢迎上白衣男子尊貴而嚴峻的臉龐。

傳說中,明教供奉的是日神與月神,教眾之廣,遍及天下。教主明笑生不但武功蓋世,更身負華佗之學,常隱身鄉里間替貧苦的老百姓們看病贈藥。

然而,所有的傳說並非盡屬光明面,每當有新興的力量欲與明教抗衡之時,總會在極短的時間之內被殲滅,手段之狠厲無與倫比!

因此有人要問,明教究竟是善是惡?

黃禍時,明教救助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然而,在暗地里,明教又如惡魑般,擁有不為人知的黑暗勢力。是善是惡終難予以界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明教的力量令人敬畏!

以亂世而言,明教是一種復雜的存在。

一行人穿過連綿不絕的回廊,終于來到大宅的西邊……

在那里,房門已經開啟,李延祿候在房門外。「教主願移駕寒舍,真是我李某無上的光榮。」肥目的臉上,雙眼僅剩兩道黑線,薄唇上揚的弧度幾乎直達耳際。

他期待這次見面已經很久了。雖說明教勢力令人畏懼,但同樣的,明教也是許多達官貴人亟欲攀交的對象,就連李延綠這樣與官場往來密切的富戶,也貪婪地盯住明教這一艘大船,隨時伺機登船。

明笑生豈不知他心中所想。當下,他僅僅不冷不熱地問了句︰「人在哪里?」

「教主請隨我人內。」李延祿忙不迭往內室而去。

越過一道真絲織錦,明笑生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一道小小的身影。?

「還不快退下!」李延綠斥退了床畔伺候的兩名僕婢。

「是,老爺。」僕婢心中均知來者為明教教主,因此連瞧也不敢多瞧上一眼,懷著敬畏退出房門外。

明笑生移步來到床前。「昏迷了多久?」

「已經十二天了。」回答的是甫入內室的婦人。

明笑生回首,很快地與婦人打了個照面。她很年輕,大抵不超過三十歲,由華麗的上等絲綢衣裙來看,應是李延祿的側室。

收回目光,明笑生再次瞧住床榻上,細瘦的小小人兒。即使不用搭脈,他也看得出這女娃兒挨不過三日了。

今日,若非靜雲寺主持之托,他絕不會踏入此宅一步。

靜雲大師常本慈悲心懷助明教救助眾生,因此得到明笑生敬重,受托來此為李延祿之女延命。以延命二字來形容並不為過。在今日之前,他多次以超凡醫術,救活了瀕死之人,天下皆知。

這孩子已是待死之人了!

「準備後事吧!」他淡漠地開口,並轉過身,不願多瞧那可憐的女娃兒一眼。

「不……」少婦失聲叫了起來,咚地一響,立時曲膝跪地。「求求您,教主,這世上除了您,還有誰能救我可憐的孩子呢?求求您救救這孩子吧!」

「多拖一日,只會讓她多受一日病苦。」明笑生不為所動地說。「放她走吧!夫人。」俊冷臉上沒有多余的憐憫。

「您……您連脈都還沒搭呢!怎能斷言孩子無救?求求您試一試吧……」

「妳這是做什麼呢?教主都說沒救了,妳就快起來吧!」李延祿何等精明,當下演練了一回請將不如激將之法。

明笑生唇畔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要听脈是嗎?」頓了下,他轉身回到床前,沿著床邊坐了下來。「既然我人已在此,就听一次脈吧!」

話甫落,他揭開被褥一角,拉出女娃兒細瘦的小手,就在這當口上,他看到了小女娃兒手背上的印記!靶覺上,他整個人似乎跳了起來是月形印記!

老天爺!他終于找到太陰星宿!

「她的病癥……已經一年整了,是吧!」這不是詢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教主真是醫術高明,這孩子確實已病了一年。」回答的是華袍貴婦。

在她眼底,彷佛已見到了希望曙光。

並不是他醫術高明,他的唇角泛起旁人不見的苦笑。這一年以來,沒有人知道他己經得了異癥。一種連他自己也尚未找到方子可治之癥!

太陰星與你為同命逆位之人!

師父的話再一次浮上心頭,直到這一刻,他才完完全全領悟出這句話的真意。

同命之人,原來指的是這個意思!

盯著床榻上小小的人兒,明笑生不自覺地牛瞇起眼。難道,她生,他便得以延命……她死,他也活不成了嗎?不,他不相信!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他辦不到的!

人定勝天,他的命運該如何,只有他自己可以決定。

驀地,微弱的脈動有了改變,彷佛注入了生命一般,竟有增強的趨勢。

明笑生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真是頑強的命體,是因為她也感應到他的存在了嗎?

此刻的太陰,尚需依附他的力量而存活,他相當明了這一點!「教主,她……」李延綠抬起手,阻止側室開口,華袍婦人雖焦急,卻也順從地噤聲等待。有頃……

「準備後事吧。」明笑生將女娃兒的手重新擱回被褥之中。

這一瞬里,他清楚感覺到女娃兒的身子動了下!

「這……老爺……您快想想法子吧!老爺……」婦人的希望在剎那破滅,不由得放聲痛哭起來。

「真的……沒救了嗎?」李延祿不並理會哭嚎的側室,目光一徑地專注在白色的寬闊背影上。

「你,不相信我的話?」轉身之後的面孔是含著淡笑的。

然而,這樣的笑意里,卻透著犀冷的凌厲。

李延綠登時一驚,忙不迭回道︰「教主三日九鼎,李某自然盡信!」

「請夫人節哀吧!」黑冷的眸輕瞥了坐在一旁哀泣的婦人,微有憫色很快的,他收回目光,越過李延碌朝房門外而去。?

左右護法候于外間,一見主子踏出內室,而李延祿急急追在教主身後,當下提劍阻擋李氏去路!

「請等一等,教主!」李延綠對著房門口大喊。

「有什麼事嗎?李官人。」明笑生停下腳步,微側首。

「日後,教主若有用得上李某之處,李某必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李延祿信誓旦旦地表示。好一個萬死不辭!一個連自己親生骨肉命在旦夕都無動于衷的人,他又怎麼期待這樣的人忠誠。「我會記下你的心意.」語罷,明笑生大步離開。左右護法撤回阻擋之勢,追隨而去。李延褓目送一行人離去之後,這才察覺自己滿額的汗洙一滴滴落下!

@@@@@@@

闋黑的冷夜里,一條黑影如鬼魅般,在眨眼之間躍過李氏大宅的高牆,沒有發出半點聲息。越過牆頭之後,黑影如生了翅般,向上一拔,竟登上了屋脊。

「嘶……好冷!」總管正打著燈籠,做入夜後最後一回巡視。

時序入秋,每每在人夜之後寒意襲人,不下于冬。

殊不知,在他頭頂上,一雙冷眸正靜靜地盯住他,注視著他每一個動作。

當總管金福來到三小姐房門外時,不由得深深一嘆,搖著頭,緩緩踱了開去。

瞧房里的燭光仍未滅,想必三夫人仍在小姐房里頭照料著一切吧!

真可憐!三夫人嫁入李府多年,卻只生了個女兒,無子嗣!

其實這都不打緊,有生總比沒生好!誰曉得老天捉弄人,三小姐在一年前得了怪病,請遍了大夫也不見好轉,病情一日重過一日。

原以為請來明教教主之後,三小姐會有希望,豈料今兒個一早教主離去之後,老爺竟吩咐他開始做後事的準備!這教三夫人情何以堪吶!唉……

可憐噢……三夫人一向待下人們最是寬容呀!唉……

就在金福搖頭嘆息地離開之後,黑影再度如鬼魅般由屋檐輕輕落下,閃身入了李三小姐的房中。

?內室裹點了一盞燭火。在昏黃的燭光中仍是以看清床畔守候的兩名丫頭,以及輕伏在床沿的三夫人。

忽地,其中一名丫頭在不經意里瞧見了織錦屏風旁,竟站著一名黑衣人!還來不及發出驚喊,三枚銀針已分別射向三人,精準地彈進了睡穴……

霎時,兩名丫頭以及伏在床邊暗泣的三夫人,在一瞬間陷入了昏睡。走出黑暗之後,昏黃的燭光映出黑衣人俊美無儔的冷漠臉龐。

在那一雙深若無底的冷眸中,正慢慢地凝聚了一股殺氣!

很快地,他來到床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榻上,病弱的小小人兒。

雖為同命之星卻不能同存于世,有朝一日終將成為宿敵,不是你死便是他死!師父當年所說的話,又一次浮上腦海,一句句清晰如昨日所言!

她不會死,他知道!只要他活著的一天,她就會拖著病弱的軀體,一日日熬下去,他知道!所以,他必須親手來結束她的生命!這是他唯一的活路!著了魔般,他伸手來到她鼻口處!

這一刻,她眼皮忽然動了動,長睫輕眨了幾下之後,便幽幽地睜開了眼……

「大夫嗎?」她努力地撐出一抹虛弱的淺笑。

他沒有回答。

「請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不想再讓娘親為我哭了。」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里,她努力不讓淚水奪眶而出的晶亮眸子,他仍然看得清楚分明!

她才多大歲數?竟如此懂得體恤人心!這就是他命定中的宿敵嗎?

盤據在冷眸底的殺意,漸漸地退下了。

「妳不要擔心,我一定不會讓妳死!」殺意既退,他的手不著痕跡撤回勁道,順勢輕撥開她額前讓汗水濡濕的頭發。

像是滿意了這一個答復,她微微一笑,安心地合上雙眼。

不好!見她氣息漸淺,他眉心一擰,將她由床榻上抱了起來。

現下,她身子滾燙如火!

未再遲疑,他抱著她,竄出房外,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李氏大宅。?

不遠處,靜靜地候著一輛馬車。

「教主,這女娃兒怎麼……」右護法畢玄尚未說完,便立時在主子的眼神阻擋下收了口。

「回宮!」簡短地下令之後,明笑生抱著女娃兒坐上了馬車。

多嘴!左護法文虎幸災樂禍地拋過一個眼袖。

假正經!右護法畢玄不甘示弱地給了一記回馬槍。

「駕!」車夫吆喝一聲,馬車飛快地向前奔馳。

兩人互瞪一眼,雙腿一夾,緊緊地追了上去。

馬車中,明笑生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懷里那張小小的面孔。他絕不是一個卑鄙的人!倘若她真是他命中的宿敵,那麼,他會給她一條生路!然後,他將會靜靜等待勢均力敵的那一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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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玄殿里,藥氣彌漫。

偌大的殿堂之中,僅有坐在白王座上閉目養息的明笑生,以及躺在他身前的小小軀體。驀地,羊毛褥上的小身子動了下。

明笑生霍然睜開雙眸,如電的目光直投身前那張小小的面孔上。

女娃兒眼皮急速動了動,緩緩地睜開眼。

「頭還昏沉嗎?」

她搖搖頭,遲疑了會兒,她掙扎坐起了身。

「雖然妳高燒已退,但身子仍虛得緊,最好多躺躺。」說話的語調不疾不徐,在淡漠之中彷佛透著些許關切。

她再一次搖頭。

「我躺好久……不想再躺了!」稚女敕的嗓音中,堅持的意味讓人一听即明。

俊美無儔的臉龐上,隱約浮現贊許的笑意。

碧執的小東西。正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

也許是身上的病癥和緩了,女娃兒精神不再萎靡,一雙漆黑的瞳眸,如河水般緩緩流轉,靜靜地打量著他。

「你是誰?」她輕輕問出口。

照道理,一般年歲小的孩子,右莫名地身置陌生之地,必然驚惶無措,甚至哭鬧不止,她卻沒有!

超乎年歲的冷凝,他竟在她身上,看見多年前的自己。

贊許的笑意微微地加深了。「不記得了嗎?咱們見過的。」

女娃微微側首,似在尋思,半晌。

「想不起來也無妨。」他開口。

「你是大夫!」她仍記得在夜里,那一道教她安心的低醇嗓音。

旋即,她又輕蹙起眉,微顯困惑地開口。「這里不像是藥鋪!」殿堂的四周有許多兩人合抱的石柱,拔地聳立,氣勢十分雄偉。

「當然不是藥鋪!」頓了下,他接口又道︰「是誰說懂得醫理的人,就得住在藥鋪里?「那麼,這里究竟是什麼地方?」黑瞳一瞬不瞬地盯住他。「這里是日月神宮。」他答,迎著她探究的雙瞳。沉默了會兒,她又問︰「是你帶我來的,對嗎?」

他只是笑,沒有回答。

「我……可以回去了嗎?」她再度開口。

這一次,回答來得極快。

「不能!」斂起笑的俊美臉龐,在轉瞬間掠過一絲冷酷,隨即又回復到最初的淡漠。

她注意到了!?

「為什麼不能?」仰起的小小面孔仍一本初衷,並無畏懼。

自幼生在李氏大宅的她,所見非富即貴,自然練就出不同于尋常孩兒的氣勢。

「因為我已經對妳立下了承諾!」

「承諾?」

「七天之前,我曾答應過妳,絕不會讓妳死。」

「現下,我的病不是已經痊愈了?」這一年以來,她從不覺得身子如此輕盈快活,彷佛所有的痛楚只是一場惡夢,如今醒來無病也無痛。

「這只是暫時的!」他據實以告。

霎時,黑瞳浮上了黯然︰

「終究還是難逃一死是嗎?」小小的面孔上,露出了超乎年歲的悲傷。

「其實,妳不必如此絕望!」他徐緩地開口。「只要妳肯留下來,我會以自己的生命來守護妳。」

倘若,一個人的眼眸可以看出其人的智能,那麼,她無疑是一個聰慧無比的孩子!

「為什麼要救我?其實你不是大夫,對不?」她的聰明,再一次得到印證。

「我可以為妳做的,比大夫多得多。」

「那麼,我必須回報你什麼?」

「將來妳會知道。」深邃的黑色瞳眸直凝住他,沒再開口。生平頭一遭,他竟無法由這孩子的眼里,看出她在想些什麼?原來,他也有看不透的人……

命中的宿敵……

「我娘一定十分擔心!」黑瞳裹氤氳著水氣。

「將來,她若得知妳未死,必定萬分欣慰。」

「我還能回去?」言下之意已是應允留下。

「也許!」他莫測高深地回答。

「我這樣可以活多久?」

「最少,和我一樣久。」同命之人啊!忽然,她笑了。

「你看起來像是可以活很久!」?

「是嗎?」日月無法並存!他答得極淡漠。

「你還沒問我名姓呢?」畢竟年幼,愁意漸漸淡下。

「毋需如此!」頓了下,見她困惑,他續道︰「因為,由今日起,妳將喚名十三!」

十三?

「第十三個弟子,也是最後一位弟子。」他釋疑。

沉默良久。「是不是,就像教琴的師傅?」她輕問田

頭一回,他在她面前低低的笑了起來。「當然不同!現下妳也許不懂,但將來妳會明白,我給妳的,將比這世上任何一人更多。」

「我可以回家再見娘親一面嗎?」

他搖搖頭。「由這一刻起,妳我再沒有多余的時光虛擲!」

語罷,他抱起她離開了紫玄殿。

@@@@@@@@@@@@@@

大殿之外,烈陽普照。廣場上除了左右護法之外,尚有教主的十二名弟子,以及各分堂的香主,約莫百人。

沒有人知道教主急召他們前來,有何要事宣告!

就連十二名弟子,也有七日未曾見到師父!

因此,當明笑生抱著一個女娃兒走出紫玄殿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就再也離不開兩人身上!

「由今日起,她就是我關門弟子,喚名十三。」這是他第一句話!

精睿的目光居高臨下,凌厲地俯視著每一個人。

「恭喜教主!」眾聲齊喊。

「妳可以自己站嗎?」明笑生低聲在她耳畔開口。

十三點點頭,離開了他的懷抱。

「怕不怕?」他輕問。

十三循著他的目光,迎澗每一道探究與估量的眼神。

然後,她回首。「不怕!」?

明笑生濃眉興味地上揚。「說說看,為什麼不怕?」

「因為他們更怕師父!」小小的面孔有了然之色。

這是她頭一遭喊他師父,稚女敕的嗓音中已有崇敬。

明笑生朗聲笑了起來。「文虎、畢玄,準備香燭,十三要行拜師禮。」

「是,教主!」

這段師徒間的對話,僅有文虎與畢玄听見。

饒是如此,也已經足夠消弭兩人心中的疑惑。

原來這娃兒年歲雖幼,卻是冰雪聰明,莫怪教主要收她為徒!

行過拜師之禮,明笑生對著教眾開口道︰「今日傳喚你們前來,除了見證拜師之禮外,尚有另外一件事。」停了停,他復抱起面色微微轉白的十三。「我將帶著十三,共赴岫山的白鹿居閉關習武。」

聞言,眾人皆有訝異之色,尤其以十二名弟子最為吃驚!

師父閉關向來不帶任何弟子,十三為眾徒之末,何幸承師垂愛?

一時之間,眾徒眼神交會,卻沒有一人敢出言質疑。

「今後教務如常運行,右有要事可向左右護法稟報,我自然會有決斷。」

「師父此番何時出關?」終于,大弟子張勝問出了口。

明笑生輕瞥他一眼,回道︰「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他必須救十三,也救自己。

「為師不在的時候,你們切不可怠于習武,文虎與畢玄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向為師稟報你們的進度,疏怠者定有重罰!」話甫落,他抱著十三大步離去。

「恭送教主!」眾聲齊喊,聲勢直達雲霄。

沒有人知道,兩人這一去會有多久?

@@@

白鹿居,日暮時分,彩霞滿天。明笑生師徒來到了山崖之巔。放眼望去,雲霞如金的大海,在群山之間緩緩地流動著,予人氣象萬千之勢。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他問,目光仍落在遠處的千山萬壑,似有尋覓。十三想了想,唇畔勾起了笑。

「師父,咱們在白鹿居已經滿三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不是嗎?」他調過頭來,望住了她益發清麗的面孔。?

三年來她長高不少,如今已達他胸口,是個亭亭玉立的女孩了。

迎著他的注視,十三的心忽然起了擂鼓的感受。

是因為太過于敬畏了嗎?三年來,她的天地里僅有師父,到白鹿居之前的記憶已變得遙遠而模糊,連娘親的面孔也只有在夢里才能記起!

遺憾並非全無!

然而,她更相信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如師父一般,對她傾心關照。

除了為她醫病之外,師父還教她讀書識字。

目不識丁並不是最可怕的!喪失了進取之心才更面目可憎!

十三將此言牢記于心。

「知道嗎?傳說中,腌磁是日落的地方!」

望著他俊美無儔的臉龐,十三忽然感受到師父甚于平日的感慨。

為什麼?她體內那與生俱在的陰毒,不是教師父盡數逼出了嗎?

「師父在為十三擔心嗎?」她問。

明笑生勾起一抹淡極的笑意,目光再度落向雲海的盡頭。

「妳一定要記住,不論太陽多麼強大,總有下山的時候,屆時,就是月亮上升的時候來臨!」停了停,他接口又道︰「一個人不會永遠高高在上!」

「難道師父也不會嗎?」黑瞳直凝住他映著夕陽的臉龐。這樣的光輝,每每令她失神,對她而言,師父就像是天上的太陽,怎麼會有殞滅的一天?

明笑生深深瞥她一眼,沒有回答。

「下山吧!」他率先離去,十三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到底,師父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正思索間,她的腳下一個不留神,直住山崖下墜︰

電光石火的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攫住她臂膀,及時將她扯了回來。

抬起頭,十三對那張薄怒的俊顏扯開一抹笑!

「還笑!不怕死嗎?」他輕斥。

「當然不怕!」笑顏更甚。

「因為十三知道師父就在身邊,所以一點也不擔心!」

這一言如警鐘,在剎那間敲醒了他!?

「走吧!」他淡淡撂下話後,再度轉身朝下山的方向前行。十三微微一笑,腳步輕盈地跟隨在後。無論如何,她知道師父始終守護著她!天色漸漸暗下,十三心有所觸,不由得輕輕吟唱了起來。

朝為霞,暮成嵐,朝朝暮暮繚繞不去,永遠不分離︰明笑生听在耳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路上,歌聲低低地在山林間回繞,久久不散……

回到日月神宮,是十日之後的事。

對教主出關歸來,十二名弟子皆感到無比雀躍。

記得師父五年前閉關之後,自創了一套掌法,傳予每一個弟子,不知道此番歸來,將傳授何種功夫?每一個人皆引頸期待。

然而,對十三而言,情形卻正好相反!沒有人喜歡她!

因為,她是頭一個可以和師父閉關同修的弟子。

出于妒忌與不服的心態,十三遭到了同門師兄師弟的排擠!

掌燈時分,十三名弟子來到膳食廳。圓桌下,僅擺了十二張凳子。

十三年歲最小,自然禮讓諸位師兄弟。

正當她繞著圓桌,尋找那早被藏起的第十三張凳子時,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向前跌僕在地!當然,不是自己跌的,她相當清楚。

不過,十三並未動氣,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

既然沒有凳子,那麼,站著吃也無所謂。

她手仲向桌上的飯碗,才剛剛端起,右側的大師兄張勝霍地起身,正不偏不倚地撞上她手肘,霎時,陶碗摔了出去,白飯灑了一地!

「哎……真是不好意思!」張勝皮笑肉不笑地說著風涼話。

他今年十三歲,為眾徒之中年歲最大的。

十三無視于他惡佞的嘴臉,目光落在地上的白米飯,飯鍋就在桌上,她知道。

然而,她相信即使再取餅陶碗添飯,結果仍然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與生俱來的傲性,令她挺直了背脊,無言地環視眾師兄弟之後,離開了膳廳。?

「哼!跩什麼跩呀!不吃拉倒,餓死最好!」張勝得意地道。

眾人聞言不由得哄笑起來。

「教主,要給她送飯過去嗎?」大堂外,文虎輕輕地問起。

「不用了,餓一頓是死不了的!」犀利的目光冷冷地,教人不敢逼視。

文虎與畢玄雖然與明笑生為師兄弟,但還是猜不透這個令人敬畏的師兄,究竟在想些什麼。

翌日,由張勝為首,一行人來到了膳食廳。

罷踏進大門,眾弟子便見到圓桌邊上已坐了一人十三!

「豈有此理!」張勝撇撇嘴,怒氣沖沖地來到十三跟前。

「妳到底懂不懂規矩?」

十三瞧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妳給我起來!」張勝著惱地下令。

這一回,十三連瞧也不瞧他一眼,徑自喝著清粥。

見她相應不理,張勝怒意更甚,深怕她挑釁的態度令自己成為笑柄,于是伸手打落她捧起的粥碗。

十三垂著頭,盯著自己被潑了一身的粥粒,半晌沒有任何動靜。

張勝見她年幼可欺,索性腳下一勾,踢倒她坐的凳子。

霎時,十三連人帶椅飛出三尺之外,這一下,眾弟子心中皆感奇怪……

凡練過基本功的,都不可能如此輕易教人撂倒才是呀!

苞了師父三年,難道這丫頭連基本功都不會?怎麼可能!

十三由地上站了起來,口角淌著血絲,連光潔的額頭也撞出一塊不小的傷口。

所有的弟子都在等她的反應,十三冷冷瞧過每一個人,二話不說,調頭就走。

「等等,給我道了歉才能走!」張勝不願罷休地喊住她。

其余弟子頗有些不以為然,卻僅在眼神交會中,無人敢開口攔阻師兄。

十三停下腳步,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辦不到!」終于,她轉過身來,瞧住了大師兄。

從來沒有人敢反駁他!一時間,張勝還以為自己听錯了呢!

下一刻,十三忽地朝張勝沖了過去!?

張勝冷笑一聲,準備伸出一只手來擋她,豈料,沖撞之力超過他想象,人尚末到,勁風卻已先至!

天!這麼強的氣!

待他反應過來之時,人已呈拋物狀向後彈了開去,撞翻了一桌的粥菜!

所有人都教這一幕給嚇呆了!想不到她居然有這樣驚人的力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明笑生出現在膳食廳入口處。

隨侍左右的文虎與畢玄亦瞠大了眼,說不出話來︰

雖然,十三這丫頭額上淌著血,然而,此刻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卻是張勝!

原來,十三這些年來僅僅修習內功心法,與人交手卻是頭一遭。

一招半式皆不懂的十三,僅僅憑著怒氣,夾帶著三年內力修為的成果,傾注在適才沖撞的一瞬。

在所有人仍一頭霧水的時候,明笑生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意外之色。

「師父……是十三……她……她……打倒了大師兄!」開口的是二師兄于昊。

很顯然地,于昊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是嗎?十三。」明笑生日光在剎那間像是深不見底。十三螻首低垂,沒有為自己多做辯解。「那麼,依教律,為師罰妳今日之內不許進食,妳可心服?」十三輕輕地點頭。

「你們還杵著做啥?還不快扶大師兄回房養傷!」

瞧著師父冷然的面孔,弟子們扶桌的扶桌,掃地的掃地,一時間忙碌了起來。

張勝則由于昊和另一名弟子,扶出了膳食廳。

「妳就到紫玄殿上去跪地省思吧!」話甫落,明笑生離開了膳食廳。

他連瞧也沒瞧上她一眼!頭一遭,十三心底像是教針尖給扎了無數下……

比起大師兄的析辱,師父的冷漠更讓人難以抵受!

穿過了長廊,畢玄忍不住開口。

「教主,過去三年來,您到底教了十三什麼樣的功夫啊?」就他所知,其余十二名弟子或掌法或拳法或刀法,每一個人都各自練就一套武術。

正因為人人不同,無從比較,因此巧妙地避免了同門弟子之間的爭端。?

明笑生停下腳步。「依你看,我教了她些什麼?」

「這個嘛……呃……我實在瞧不出來她到底學了什麼功夫?」

「莫非是無量心訣?」文虎插進一句。

聞言,明笑生不由得挑起了眉。「左護法難道忘了嗎?師父曾說過此心訣極難入門,非武學有一定修為者忌之,否則必走火入魔,死于非命!」

「那麼,十三到底學了些什麼?」畢玄又問。

方才那一刻他可是看得十分清楚,沒有三兩三,如何把張勝那個大個兒撞了個暈厥?可……她使用的招式又似亂無章法,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咧?

這一回,明笑生勾起了一絲莫測高深的笑。「倘若,我說十三學的,正是這無量心訣呢?」呵呵!

文虎與畢玄眼神交會,半天答不上話來。

據兩人所知,無量心訣當年師父僅傳給教主一人。

十三這丫頭連一點根基都沒有,怎麼練?

彷佛看透了兩人心緒,明笑生淡道︰「沒有根基就是最好的根基!」語罷,他袍袖一甩,轉身而去。

文虎與畢玄二人怔了怔,沒有根基就是最好的根基?!

兩人互瞟了眼!

你那點資質哪參得透這等深奧的義理!

哼!你又好得到哪兒去?

兩人嫌惡地各自退開一步,然後不約而同地追隨而去。

三個月後,紫玄殿前,明教弟子們紛紛私語著。

「真可怕!」

「是呀,幸虧師父待我甚為寬容,從來不曾如此嚴厲!」說話的是老七。

此刻他微微慶幸地望住便埸上雙足綁上鉛錘,沿著廣埸邊緣踏樁的十三師妹。這個梅花樁是師里所設,踏樁者必須依五行八卦來行樁,相當復雜難懂。至上個月為止,十三名弟子之中,也僅有張勝與于昊二人通過考驗,兩人總共花了八年心血!然而,十三卻在明笑生的指示下蒙眼踏樁!

「她真是活該!」張勝幸災樂禍地開口。

「師父這般整治她,必然是厭惡她才這麼做!」

「是嗎?」于昊望著大雨之中,仍撐著油傘,立于樁邊的師父。「倘若真的厭惡一個人,將其逐出師門不是最快的方法嗎?根本不需要花這麼多苦心來鍛煉心中厭惡之人。」

張勝怔了怔,瞧向于昊。「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別的意思!」頓了下,眸光中有某種程度的了悟。

「倘若,你我再不加快腳步,那麼,總有一天她會追上來,將你我踩在腳下,凌駕所有人之上!」

就方才她所踩的陣法而言,已達常人練過兩年的程度,而她才不過練了月余,還是蒙著眼吶。于昊不知道自己該對十三感到害怕,還是敬佩?

「哼!就憑她?別說八年,就算是再練二十年也過不了梅花樁!」張勝嗤道。

于昊不再睬他,目光再次落向雨中那一道細瘦的身影……將來,不知道誰可以成為她的對手。

再一次,十三自樁性上摔落在泥濘的濕地!

「上去!」十三伏在地上,耳畔傳來了師父的嗓音。

盡避她蒙著雙眼,卻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師父語氣中的冷酷。

十三的心緊緊地縮成了一團!

「妳聾了是嗎?我叫妳上去!」話起的同一瞬,明笑生傾身拉起她的手,準備助她躍上樁桂。

這梅花樁共有六十四柱,最高的有丈八,最低的也有五尺余,每一柱皆有不同的意義,配合方位可以衍生出無數變化。

十三卻站了起來,揭開蒙巾。「師父,十三究竟做錯了什麼,您要這麼懲罰我呢?」即使大雨落在她臉上,她仍然知道頰上那汨汨不斷的熱流,源自她的淚。

她的痛並不止是來自于身上,師父驟然的改變,才令她絕望。

為什麼,他不再如同過去三年那般呵護她?為什麼?

「妳認為這是懲罰?」他放開她的手,目光變得悠遠而難測。

十三仰首迎視,無言以對,除了懲罰之外,她難有其它答案!?

「那好!妳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結束這懲罰,神宮的大門就在前方,想離開的話,沒有人會阻攔!」語罷,他朝守門侍衛做了開門的手勢,然後轉身離開。

十三沒有動!她只是靜靜等待師父的回首!

可是,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殿門內,他一次也沒有回頭看她。

原來,他一點也不在乎她!下一刻,十三在眾弟子的凝眸中,奔出日月神宮。

明笑生心底掠過輕輕的嘆息。「走了嗎?」他仍背對著大殿之門。

「是的,教主!」文虎回答。

「傳令下去,關上宮門!」

「可是,十三萬一回來……」畢玄躊躇地開口。

「關上宮門!」這一次,明笑生回首,目光冷得教人驚懼!

再無半分遲疑,畢玄來到大殿之外,朝宮門打了一個手勢。

踫地一聲,日月神宮厚重的木門重重地合上了。遠遠地,十三正注視一切。

此時此刻,她像是被放逐的罪人,卻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抹了抹淚,她心懷迷惘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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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 03:33:14 |只看該作者


「來喲,好吃的包子饅頭!熱呼呼的大餅哦!」小販推著車子,沿街叫賣。

「師兄,要不要買些,待會兒路上怕是找不到店家了。」開口的是灰袍道人崔中磬。

「也好!」李中賢點了點頭。

「喂,推車的,等一等!」崔中磬喊道。

「是,道長要買點什麼?」小販笑著問。

「來六個饅頭!」

「是!」小販俐落地由蒸籠里一一取出自胖胖的饅頭,以油紙包了起來,交到?道人手中。

忖了錢之後,兩名道人離開。

小販正要推車離去,忽地,一道黑影打斜里竄了出來,以極快的速度打開蒸籠仲手拿取饅頭。豈料饅頭極燙,來人一驚之下,手一松,饅頭掉在地上!

「你這小子做什麼?」小販回過神來,大聲斥喝。

正準備教訓這孩子,卻見道人們走了回來。

「發生什麼事了?」李中賢問道。

「這小子偷我饅頭!」小販氣憤地表示,並伸手卷起袖子準備扁人。

「只是個孩子,放過他吧!」李中賢好言道。

「這……」饅頭錢誰來付呢?他心中犯著嘀咕。

說時遲那時快,十三見機不可失,撿起地上饅頭就跑。

她已經有兩天沒吃半點東西了!

「小子別跑!」崔中磬直覺地追了上去。

「喂……喂……」小販想追上去,卻又擔心推車上的包子饅頭被偷,當下只有自認倒霉,不再追究。要知道,即使是幾文錢,卻也是夠飽足一餐哪。

說也奇怪,每當崔中磬要追上那小子的時候,總是又被拉開一小段距離,以至于追了一陣子,竟然連他的衣角都沒構著!懊死!

簡直是豈有此理!他就不信自己追不到這小子!

思及此,崔中磬內息運轉,當下使出草上飛的輕功一口氣追了上去︰

直是可惡!追一個小孩子居然逼得他使上輕功!真他女乃女乃的!

十三雖然年紀輕,但畢竟修習了上乘絕學內功心法長達三年,又苦練梅化樁月余,因此一時之間,兩人難分軒輊!

只可惜十三兩日未曾進食,又加以使出全力應付追趕,一時之間,體力消耗殆盡,腳步不听使喚地慢了下來!崔中磬逮住此機,一個伸手拎住他後頸的衣領。

「死小子!可讓我逮到了吧!」崔中磬松了口氣。

要是讓江湖上的人知道他要使上這麼多功大才逮得到這小子,那還了得?

十三回首,對上道人不善的面容。

「你放手!」她擰眉叫道。由于她一身男孩裝束,因此被誤認為男兒身。?

「你這小子偷了東西還這麼理直氣壯,快把饅頭交出來!」

十三雖幼,脾性卻烈,當下她一個甩手,竟將饅頭拋了開去!

「想吃就去撿!」

什麼?!

「當我賞你!」她冷然仰首道。

本來,一個饅頭不算什麼,他甚至只是替人討公道而已!可這小子年紀小小,卻如此目中無人,驕狂之至,今天他可得好好教訓他一頓!

下一刻,崔中磬反手一絞,扭住他右手︰

「倘若你肯跪下來喊我一聲爺爺,本道人可以饒了你!」

「我爺爺?呸!」

崔中磬怒火中燒,早失去常日的理性,手上更加重了勁道。

「今日我非廢了你的手不可,小賊!」

十三痛得額間沁冷汗,卻抵死不肯求饒!

「師弟快住手!」一下喝令傳自崔中磬身後。

「師兄,別管我,這臭小子惡劣之極,必須給他點顏色才行!」話起之時,崔中磬便要下手︰

「師弟休要胡來!」李中賢見情勢有異,當下出手打散兩人。

「師兄你……」

「對個孩子做出這等懲處有失光明,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以免貽笑江湖!」

崔中磬礙于師兄之面,實不便再出手教訓那小子,因此只有忿忿地踱了開去。

「小兄弟,這饅頭你拿去!」李中賢明白時局動亂,小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有的事,這個孩子大概是餓壞了才會一時胡涂。

十三瞧了這道人一眼,二話不說,調頭而去。

「小兄弟……小兄弟……」

「別喊了,師兄,那臭小子不識好歹,餓死了活該!」崔中磬悻悻然道。

李中腎嘆了口氣,望著那一道細瘦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夜里,十三暫棲于破廟中。除了饑餓難忍之外,手臂上隱隱約約傳來的痛楚,她輾轉難以成眠。雖然她出身富貴人家,但兒時的記憶早在她腦海中褪色,即使有家也歸不得!想到這里,她難忍辛酸孤寂,終于落下淚來。

三天了……有三天沒見到師父了!懷著心傷,她恍忽地人夢了……

在夢里,師父來到了她的身邊……

「十三!」低醇的嗓音如喟嘆。為什麼夢境如此真實?

「師父?」她揉揉眼楮,坐直了身。一種淡淡的檀香;夾雜了藥草的熟悉味道傳進了她鼻端,令人安心的氣味。這……不是夢!在夢里,不會有氣味!

「師父!」十三站了起來。乍見的喜悅,是難以形容的!

她相信,就算是見到了親生爹娘,心底的沖擊也無法與此刻相擬!

「這就是妳想過的日子嗎?」

背著月光,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即使是如此,十三仍然可以感受到語氣里的嚴峻。這比苛責更令她難以忍受。十三別過頭,沉默以對!

「妳知道,當年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妳由生死關頭里拉回來嗎?」

「十三寧可死!」小臉上淨是執拗的薄怒。

「是嗎?那麼我明白了!」語罷,他轉身朝廟門走。

差一點,她就要開口喚出聲,只是,話到舌尖,又教她硬生生地吞下了。

「還不走嗎?」他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她挺直了背脊,如弓身的貓兒般,渾身上下充滿了敵意!

「既然我的病早已痊愈,便沒有理由再回日月神宮。」當年,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讓娘親傷心,她選擇跟隨他。如今,再也沒有理由留下她了,不是嗎?

「倘若,您要報償,可以向我爹要去,他一定讓您滿意!」記憶中,她住的是華美的大宅。

猛回首,他笑了,氣勢卻更顯冷峻。

「那咱們還等什麼?我這就送妳回李府去!」語罷,他袍袖一甩,走出大門。

十三怔住了!他……真的要送她回家嗎?

「教主請十三姑娘上車!」文虎與畢玄站在廟門外喊道。

十三回過神來,抿著唇,走出了破廟。?

深夜的道路上,馬車急速而微微顛簸地向前飛馳。

除此之外,車廂中一片靜默,幾乎可以听見彼此的呼吸。

驀地,天邊傳來了幾下悶雷聲……很快的,一道急遽而來的閃電劃破天際,白光乍現的剎那,如同白晝!隨即,雷聲大作,車廂再度陷人一片黑暗。饒是如此,黑暗並未征服兩人太久。不消片刻,適應黑暗的眼眸漸漸地迎上了彼此……

「把手給我!」明笑生打破沉默。

盡避又餓又累又痛,十三仍倔強地不願順從。

俊顏忽地勾起淡淡的笑。「倘若妳習武也似此刻這般心性,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在為師之上了。」語罷,他冷不防地握住她手臂。

十三吃痛,忍不住縮了縮身子,正欲抵抗,肩臂交接處忽傳低微的卡嗒聲,旋即,上臂的痛楚竟奇跡似地消除。「我的手……」她嘗試地抬高並且伸直手臂。

「沒有斷,只是略離了位。」

「師父,您怎麼知道……」在對上他那一雙彷佛洞悉一切的深邃眸光,十三的心動了動,不再問下去。這世上又有什麼瞞得了他呢?

「這也許是為師最後能為妳做的一件事了!」聲音極低。

十三卻听得心驚!最後……真的到最後的時刻了嗎?

為什麼,她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受?輕輕吁出一口氣,她閉上雙眸。

一切,也許等回家之後會有答案!回家……漸漸地,她陷入了沉沉的黑甜鄉,再睜開眼,已近黎明。十三坐直起身,身上多了件斗蓬。

「來,這個吃下去。」他遞來一枚紫色丹丸。

淡淡的香氣直撲鼻端,十三卻有遲疑。

「這是紫心草和十二味藥草煉制,對身子有助益!」他簡單地釋疑。

十三接過丹丸,一口氣吃了下去。

丙然,月復中立時傳來一陣暖意,兩口未曾進食的她,精神不再萎靡。

馬車在此時停了下來。

「教主,到了!」文虎的聲音傳入馬車里。

「我送妳!」明笑生打開車門,率先踏出車外。

十三瞧向車外,一眼便可見到不遠處的大宅。然而,她竟……竟有了猶豫!?

像是看出她的思緒,明笑生朝她伸出手,十三迎著他深邃難測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她把手交到他掌心里。師徒二人牽著手,來到了十步開外。

「妳去吧!」他淡淡開口,語調不似將離別。

十三仰起臉,為什麼他一句也不挽留?師父心底當真對她一點感情也沒有嗎?

「要我陪妳過去嗎?」他問,卻輕輕放開她的手。

十三搖搖頭,倔強地大步離開。每走一步,她便想回頭一次!

不成的!她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回頭!雖然有好幾次,她幾乎要哭出來,但倔強的心性不容許自己流下淚水!她不求人,絕不!

很快的,十三來到了自己家門口,睽違已久,竟感到無比陌生。

這真的是她自幼生長之地嗎?望著大宅門上高掛的八盞大燈籠,以及置于門楔下的一對白玉獅……忽然之間,十三有了格格不入的感受!

記憶中,待了三年的白鹿居,是個清幽靈逸的潛修之地,而日月神宮則為雄偉且古樸,令人敬畏的地方;眼前這充滿奢華貴氣的大宅,十三只覺陌生而彷徨。

是的,彷徨!記憶中從未有過的彷徨。

倔強的她,仍沒有回首,在深吸了口氣之後,她步上回家之路。

「開門,我回來了!」她立于守門僕從之前。

守門僕從互瞧了眼,其中一人擰眉喝道︰「哪來的野孩子,還不快滾,李府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我要見爹娘!」

「要見爹娘就快回自個兒家去!」

「這裹就是找家!」

閑言,僕從們愣了下,隨即哄笑趄夾。

「你這孩子好大的口氣,敢問你是李府何人,且報上名來听听。」

這孩子雖然眉目清秀,卻一身污濁衣衫,雖不至像乞丐兒,但必定是破落戶人家的孩子,怕是窮得神智不清了,才會如此口出狂言!可憐吶!

「我是十三!」她答!

「十三?」

「不,我是說,我叫做……叫做……」

「什麼名兒呀?」十三瞪著僕從,卻說不出半個字來,她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除了十三,她再也想不起其它。

十三……腦海輕輕掠過這兩個字……像是突然由夢中醒來似地,她猛然回首。遠遠地,她仍瞧得見那一道隱約的白色身影!話未回,十三拔足狂奔起來她多怕自己再慢一點,那一道白色身影就會撇下她,永遠地自眼前消失!

「教主……十三她……她回來了!」畢玄忍不住開口,神情十分欣慰。明笑生沒回答。文虎挑起眉,斜睨了畢玄一眼,似笑非笑地。每回都這麼多嘴!畢玄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哼,怎麼樣?我高興!不消片刻功夫,十三己經來到明笑生跟前。

兩人對峙半晌,十三開口道︰「我忘了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告訴妳!」

「不,我已經不想知道了!」她很快的答。

「妳必須知道,否則余生將不平靜。」輕輕地,他拉過她的手,指著手背上與生俱來的新月印記。「妳姓李名撞,這是妳爹在妳初生之時以此印所取的名字。」

十三瞧著手背上的印記,久久說不出話來。

「來,這一回,我送妳過去!」牽著她就要前行……

「不,師父,」十三拉住他的手,立于原地。「我不想回李府了!」

明笑生瞧住她,目光如炬。「妳想清楚了?我可以親自送妳入府,讓妳和爹娘團聚,重回幼時的富貴生活。」

十三仰起小臉,眼前逐漸升起了白霧。「那里已經不再是十三的家了!」

「那麼,妳欲往何處去?」

「師父在哪里,十三就在哪里。」

「跟著我是要吃苦的,我不需要一個隨時可能臨陣月兌逃的弟子。」

瞧著他在轉瞬間又復嚴峻的眼袖,十三的心瑟縮了下,螓首低垂。

三日來在外的饑餓與受欺侮的屈辱掠過心頭。終于,她狠一咬牙,有了決定!

抬起頭,她無懼地迎上師父的眼。「我不會再逃避了!」?

「今朝妳跟我離開,將來可能再也無法回來!」

「就讓他們當我死了!」清美的小小面孔上,充滿了堅決。

師徒二人互望著彼此,久久沒有對話!

就在畢玄快忍耐不住的時候,明笑生終于打破沉默。「走吧!」話甫落,他轉身朝馬車方向走。

到了馬車邊,明笑生停下腳步。「偷食是不應該的行為。但是,那道人膽敢因此而扭斷妳的手,我必將他一生所學武藝盡廢!」語罷,他率先進入馬車。

原來,他在!師父始終在一旁守護著她,一如當年的承諾。

馬車之中,師徒二人仍沉默。十三心底掙扎著,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只管說出來吧!」黑沉的眸底有著了然之色。

十三對上他那雙彷佛深不見底的眸,終于提起勇氣開口道︰「師父,十三究竟做錯了什麼,您要對我如此嚴厲?」即使在對待其它十二名同門師兄弟時,他也不曾如此嚴苛啊。

「原來,這就是妳心中的疑惑嗎?」俊美無儔的臉龐釋出淡極的笑意。「這幾日妳獨自在外,日子過得可安順?」

十三半垂下眼,輕輕地搖搖頭。

「還想不通嗎?」

十三抬起眼……

「對妳嚴苛,是因為要妳了解,過分的呵護只會扼殺成長,唯有不斷讓自己變強,才能夠生存下去!」

原來,他對她的期望這麼深……原來,他對她是那麼的求好心切……一如最初時候。

「師父!」她撲進他懷中,淚流滿面。

「是十三不好,辜負了您的苦心……」她泣道,把臉埋在他胸口。

「哭吧!」他仲手輕輕撫著她一頭青絲。

「答應我,今日這一場淚流盡之後,從此不要再流淚了!」

十三點點頭,淚仍不可遏止。在這一刻,她忽然了解,自己再也離不開他!

馬車依舊向前飛馳,兩人擁佳彼此,久久……久久……

在往後的歲月里,十三清楚的記得,那是他最後一次抱她。

?同一天,她正式告別了童稚的歲月!

初秋之時,又到了明教三年一度的晉試大會。除了各分堂的香主,可趁此機會相互切磋武藝之外,這更是明笑生驗收十三名弟子,一年所學成果的證明。

由于十三名弟子年歲各不同,因此比試先分為兩邊,年長者與年幼者分開。

待得年幼者勝出一人之時,再分別一一與年長者較量以鑒實力。

十三屬于年幼的一邊。但,很快的,在年幼的七人組之中,她輕易拔得頭籌,成為唯一代表年幼組競技的人選。

「你等著瞧吧!六師弟一定可以把她打個落花流水,痛哭流涕的!」張勝對于昊開口,嗓音之大,彷佛故意要人听見。

十三必定是听見了!然而,那一張清美至極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這樣的鎮定與沉著,更令張勝厭惡!

當比試開始不久,十三接連取勝眾家師兄弟的時候,于昊開口道︰「我一點勝算都沒有!」語罷,三師弟手上的流星錘正好被十三擊落。

這樣精采的比試,連各分堂的香主們見了也不由得停下比試,目光專注在這個少女身上。盡避十三一身藍色的男兒裝束,但修長的身形,清美容顏,再配上她一身冷斂氣質……竟似周身泛起一層光華,令人移不開視線。

正如于昊所言,十三沒有花上多少時間就取勝于他!

張勝又是著惱,又是微微地恐懼。想不到這三年來,她功力精進若斯。

「大師兄,請!」十三盯住張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最可怕的正是如此!不知為何,張勝竟覺得十三和師父愈來愈像了!

這正是他厭惡她的原因!因為她正一步步邁向他似乎永遠也到達不了的境界!

當然,張勝也輸了!無論如何地不甘心,他還是輸了!

「承讓了,大師兄!」十三似笑非笑地道。

張勝忿忿地冷哼一聲,轉身離開。各分堂的香主們瞧在眼里,莫不開始暗暗忖度……倘若今日換了自己上場,能勝得了她幾分?

這一年,十三剛滿十四歲,年紀最小,卻技壓同門師兄,深深震驚了明教每一個人!只除了明笑生!

掌燈時分,十三來到了師父的書房。這些年來,除了傳授武藝外,師父還親自教導她易卦以及醫理。很快的,她發覺師父並未如以住一般,先行來到書房等候。

十三未有遲疑,仍然來到師父大桌邊坐下,並著手磨墨。

驀地,她注意到桌上擺了一支,平日不曾見過的卷軸!看起來,那絲質卷軸是上等貨,盡避予人一種古老的感覺,但是好的東西不論經歷多久,仍然教人一眼即明。

十三站了起來,如著魔一般,輕輕地打開了卷軸,一股極沉的墨香隱約地撲鼻而來,只見上頭龍飛鳳舞地寫了幾行狂草。

明之一字日與月也,人生長恨日月盈虧,

物換星移以月替日,置之死地日月交輝。

末了,十三瞧見另外一行小字先下手為強,吾徒切記!

落款者未名,僅僅蓋上明教大印。是什麼人寫的呢?

吾徒所指何人?是師父還是她?抑或另有其人?

「墨磨好了嗎?」明笑生的嗓音低低地自十三身後傳來。

十三一驚,猛然轉身。「師父……墨……已經磨好了!」彷佛做錯事般,她有些無措。唯有在他面前,她不會防備自己,率真一如幼時。

靶覺上,師父注視她的目光,竟像是微有敵意!但是,轉瞬間又澄如明鏡,教人猜不透他心思。是錯覺嗎?她不禁反問自己︰

明笑生緩步走向她,不動聲色地取餅她手上的卷軸,將其置于書櫃之中,看起來甚是隨意,彷佛那卷軸是件不重要的東西。「今晚還是繼續昨日所學。」

語甫落,他提筆蘸墨,在紙上迅速畫下人的頭形,並精準地點上每一處穴道。

為什麼師父對那卷軸只字未提?十三不由得失神起來︰

「倘若妳還在為方才的卷軸傷神,那麼大可不必!」他把筆擱下,目光熠熠。

「師父……」

「那卷軸為先師所留,其中的涵意待得將來,妳終有明白的一日,現下毋需為其傷神。」

「是,師父!」十三心中不禁暗想,將來,指的是多久之後呢?先祖師的遺訓?像是暗含殺意,到底,他老人家要殺的是什麼人呢?

「咱們開始吧。」明笑生瞧住她,目光轉嚴為柔。

唯有在教她讀書的時候,他才會用這樣的眸光看著她。

十三瞧住師父俊美無儔的容顏,氣息不自覺地微微停窒︰

她一定要追上他的腳步,一定!

「明日起換著白袍,不要忘記。」他忽然表示。

白袍?「十三……真的可以嗎?」她的語氣又驚又喜。

「這是妳應得的!」停了下,他又道︰「將來妳若是勝過為師,那麼白衣上的紫邊就可以除下了!」

「那不就和師父一樣了?」她月兌口道。

明笑生瞧住她,黑眸裹泛著不可測的光芒。「我期待那一日的來臨,十三。」

「真有那一日嗎?」對她而言,師父如天一般高!

「要成為最強者,就必須鏟除面前的所有障礙!」

迎著他寒如天星的眼眸,十三心底竟沒來由地升起了奇異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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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這是少林寺送來的帖子。」文虎來到大殿,雙手捧上武林帖。

「這麼快又到武林大會了嗎?」明笑生接過素雅的請帖,細細地端詳了起來。

「師父,什麼是武林大會?」十三在一旁不住問。

明笑生合上請帖,神情泛起三分狂狷。「武林大會每隔三年舉行一次,以武會友,共商武林大事,更甚者可與武林盟主砌磋武藝,勝出者便可當上武林盟主,一統武林。」

「既然如此,師父因何從來未曾參加武林大會?十三相信以您的武藝,要當上武林盟主易如反掌。」?

「倘若真如妳所言,為師又何需藉助此舉來壯大明教聲勢呢?」雖然他笑著,眸底卻充斥著輕鄙。

他向來厭惡那些打著武林正派旗子,卻背地里干著欺壓弱小的假道學!

「師父言之有理!」停了停,十三興起一念。「不如,讓十三代替師父參加一回武林大會可成?」畢竟年少心性,對未知的領域充滿了好奇。

聞言,一旁的張勝忍不住開口斥道︰「十三,妳也未免太猖狂了吧!別以為打贏了自家師兄弟就天下無敵手,耍知道明教在江湖上的地位非同小可,師父的臉妳丟得起嗎?」

十三並不著惱,反倒輕輕笑了起來。「是!師父的臉十三丟不起,不知道換作大師兄參加武林大會,該是怎番光景?說不準能當上武林盟主也未可知哩!」

張勝被激得漲紅了臉,又羞又怒,卻說不出半句話來!誰教他技不如人!真是該死的丫頭!

明笑生盯住十三,半晌沒有開口。十三眼底的笑意,在剎那間散去。

這是無言的斥責,她明白!由小到大,師父從來不曾出言責罵。因為,單日芒姐一道似怒未怒的眼光,已教她難以忍受。長久以來,她就像是一只蛾,無時無刻追逐著師父這一道火光,無悔地度過每一個晨昏。將來會是如何,她不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絕對不會改變︰她永遠永遠不會離開他,她知道!

「倘若妳可以辦成一件事,我就考慮讓妳參加武林大會!」明笑生淡淡開口,黑沉的眼卻閃爍著精芒。

「師父!」張勝又是憤怒,又是委屈地喊了一聲。

明笑生舉起手阻止他說下去。「如果妳可以在三天之內,取來皇後寢宮里的鳳釵,我或許會答應,讓妳代表明教到少林寺走一遭!」

「多謝師父!」清美的容顏,因挑戰而充滿了光彩。

「去吧!」

十三當下一揖,旋即翩然離去。

「教主,這會不會太為難她了?」畢玄微微擔憂地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相信她也一樣!」他答,目光始終落在殿外那一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沒來由地,他心下竟不受控地起了長長的嘆︰?

十三……他還能這樣守護她多久呢?十年之期將屆呵……師父的話彷佛還在耳邊回蕩,轉眼已經十年。到底,他還能為她撐多久,連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

要進入皇宮,並不是容易的一件事。即使可以仗著卓絕的輕功越過牆頭,要避開巡守森嚴的守衛隊,並在數以千計的大小爆閣裹尋著皇後寢宮,實是難上加難!

「什麼人?」守衛隊長喝了一聲。

幽暗的長廊下走出一名宮娥。

「這麼晚了,妳在這里做什麼?」

「奴婢迷了路!」

「迷路?妳是哪一宮的人?」

「中宮!」

皇後娘娘身邊的?「怎麼以前沒見過妳?」

「奴婢是新人宮來侍候娘娘的。」

侍衛隊長搖搖頭。「妳也太不小心了!」語罷,差了一名侍衛指引她回中宮。

「哪,到了!」侍衛指著前頭。「下回別再迷路了!在宮里頭做事得隨時警覺點,明白嗎?」侍衛見她尚年幼,不由得好心叮嚀幾句。

「多謝侍衛大人!」她感激地回答。

目送侍衛離去之後,她低著頭,緩緩走向守在皇後寢宮之前的宮人……

「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我是……」話未完,八枚暗器分別向守門的宮娥們激射去,霎時,八名宮娥連哼也沒哼一聲,相繼暈厥了過去!

直到這一刻,十三才露出一抹淺笑,踏入中宮。

守在房門口的宮娥以及太監,也教她不聲不響地擊中昏穴而倒地。

房里仍透出微光。很顯然地,皇後娘娘尚未入睡。

十三推門而入,立即對上一張端麗的容顏︰

「大膽奴婢,竟未經通報便進入娘娘房中……」服侍皇後更衣的宮娥斥道。

然而,她並沒有機會把話說完,一如其它人,這名宮娥在眨眼間昏厥過去!?

皇後大驚,立時站了起來︰

「娘娘請不要害怕!」十三恭敬地在她身前跪下。「民女絕不會傷害娘娘,請娘娘安心!」

「妳要什麼?」有頃,驚魂甫定後,皇後終于開口。

「回娘娘,民女斗膽,請皇後娘娘將您發上的鳳釵賜予民女。」

「這麼做是死罪一條,妳不怕嗎?」柔和的語調里仍有凌厲之意。

十三微微一笑。「請娘娘恕罪!」話甫落,她一個俐落的翻身,皇後頭上的鳳釵已經到手。

「一點心意,請娘娘笑納!」語罷,十三由懷中掏出一只錦盒,開啟之後置于皇後桌上。那盒子里裝的,竟是一顆寶光燦燦的彩珠。

待皇後回過神,哪里還有人在?她輕輕地伸手取出彩珠,放在掌心之中……

這是西域才有的天珠,其價千倍于黃金打造的鳳釵。

是什麼樣的人,會傻到用這樣的寶物來換取金釵呢?

天色剛亮,十三已騎馬回到日月神宮。這匹西域神駒與天珠,是兩年前,她十三歲生辰之時,師父送給她的賀壽禮。

「教主……十三她回來了!」畢玄與文虎欣喜地瞧住走入大殿的縴細身影。

雖然三天來,教主從末將憂字放在嘴邊,但連著三個夜晚,他都守在大殿里,一心等待十三平安歸來!

「師父!」十三恭敬地跪在地上。

「得手了是嗎?」他問,一切早已了然于心。

「是的,師父!」十三將金釵高高地捧著。

「妳起來吧!」

十三起身,明眸之中有掩不住的期盼!

「如今妳的武學修為,已經毋需旁人贅言盛贊了!」

毋需再稱贊,就是師父對她最大的贊許了。

十三仰起臉,內心充滿了無比的榮耀,他就像是她頭頂上的一片天。這世上又有誰,可以抗拒上天對自己的贊許呢?

「我決定由妳和張勝、于昊等師兄弟代表咱們明教,共赴少林。」

「多謝師父成全!」?

「切記,此去少林不可一味以武爭勝,虛懷若谷之人,才能贏得別人的敬重,明白嗎?」

「十三明白!」

「妳快去準備吧!」

十三飛也似地奔出了大殿。

「她看起來像是很高興可以離開神宮,到外頭游歷!」畢玄輕輕開口。

「右護衛沒听說過嗎?有一種鳥用籠子是關不住的!時候一到,展翅高飛是什麼也阻擋不了的!」

「那豈非一去不復返?」文虎若有所思,心中翻飛起這些年來,十三在教主異于常人的教方式下,漸成人中翹楚的艱辛歲月……

畢玄顯然也想到了,不由得惋惜地開口︰「只可惜十三身為女兒身!」否則,以她這般將材,絕對有資格接替教主之位,成為明教之主。

「是女子又如何?」

「教主您……」明笑生瞧住兩位師弟,清澄的黑眸在剎那間變得深不可測。語罷,明笑生大步走出紫玄殿。

「教主……教主……」文虎與畢玄在短暫的驚愕之後,醒神追了過去。將來會是怎番的光景,現下誰也不敢斷定呵!

@@@

自古以來,嵩山的少林寺一直是結合宗教與武學的江湖重鎮。

寺中僧人往往苦修數十載,卻因久居寺中鮮與外界接觸,因而縱有一身好武藝也不盡知,甚至一生沒沒無名老死于寺中。

由此可知,少林寺裹臥虎藏龍,即使是一個掃地僧也不容小覷。

正因如此,武林大會在此地舉行,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由武學修為高深,卻又不尚虛名者為比武仲裁,再合適不過!

當十三等人代表明教來到少林之時,一時之間成了武林中人目光的焦點。

明笑生唯一參加的一次武林大會,是在他當上明教教主那一年,之後就不曾在?江湖上公開與人比試。至于那唯一參加的一次,也僅僅點到為止。

因此,江湖中人對明教始終存著某種神秘印象,對于明笑生的武藝是深是淺,也說不上來!

十三是明笑生唯一的女弟子,但今日她一襲白色的男子裝扮,刻意隱藏自己的真實性別,倒也無人識破。

然而,十三出眾的清俊容貌,比起張勝的陰鷙和于昊的斯文儒雅,她仍是眾人注目的焦點,原因出于她一襲白衫。據傳,明教之中,身分的高低與服色有關,身分愈尊貴者,服色愈淡,以明笑生而言,白色是身為教主的極致象征。

眼前這個面目清俊出眾的少年亦是一身白色衣衫,與教主唯一的差別是在衣襬與袖口上,滾了一層淡紫色的精致紋邊。除了這名少年,其余的弟子皆為淺深不一的藍色袍服。

莫非這名年紀最輕的少年是教主的親人?眾人心中不由得暗暗揣測起來︰

這一次武林大會並非為了推選新任武林盟主,意在以武會友,彼此切磋以求武藝上的精進。因此,一開始的時候,各門派僅派出功力較弱之弟子比試。

然而,爭勝幾乎是人的天性,而習武之人莫不希望自己擊敗群雄,傲視天下。

漸漸地,比試的結果動搖了虛假的祥和氣氛。

鎊個門派為了面子,莫不傾力投入這一場武藝比試當中︰

十三謹記師父囑咐,始終于一旁觀察各派交手過程。

「大師兄,咱們是不是也上場與他們較量較量?」其中一名弟子開口,臉上有躍躍欲試的神情。

「這……」臨行前師父叮囑他,此行以十三為首,不可意氣用事。

張勝為明教中的大弟子,對師父的安排雖然十分氣憤,卻也無可奈何!

正在猶豫是否該重振大師兄的地位時,耳邊徐徐地插入一句︰

「大師兄、四師兄,我想你們還是別去的好,憑你二人之力,只怕勝不了那道人!」十三面無表情地開口,目光直落向場中的灰袍道人身上。

「妳是什麼意思?別以為自己功夫了得就隨便瞧不起別人!」張勝忿忿地道。

于昊扯了扯大師兄衣袖,搖搖頭。「師兄且忍忍,別讓外人看笑話了!」

張勝一怔,發覺自己的確招來不少奇特的目光,當下收了口,不再爭吵。?

輩御外強這一點認知,他張勝還有。

崔中磬為武當派掌門之弟子,年歲雖不滿四十,武功卻是僅次于師兄李中賢的高手。這回難得遇上如此盛會,自然得大顯身手,好教江湖上好手都認得自己。

「不知還有哪一位英雄,願與本道切磋武藝?」

「就由我來討教一回吧!」隨著這一道清亮的嗓音,躍入場中的人正是十三!

她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明教弟子們都怔住了。

「敢問兄台名號?」

「十三!在明教弟子之中排名最末。」

聞言,崔中磬臉上不由得一陣青白。

這小子分明是有意來輕辱他!看來不給他點教訓是不行的!

兩人在眾目期盼下交手。

十三並不發招襲人!打一開始,她就只是在場中游走,以各種巧妙的方式,避開崔中磬一次強過一次的出招。

可惡!崔中磬感覺自己彷佛受耍的猴兒,雖率先出擊,卻處處受制于這小子。

再這麼下去,他武當豈非要成為笑柄?-思及此,崔中磬當下一個提氣,翻身來到少年身後,打算給他一點苦頭。豈料,少年彷佛身後長了眼,非但躲過他這一下奇襲,並以絕快之速轉身朝身後推出一掌!

這是十三首度發招,也是最後一次發招。

很快的,她退出三步之外,拱手道︰「崔道長承讓了!」她深信沒有幾人看得出她已發招!

崔中磬初中掌的時候,只覺渾身一震,以為中了厲害至極的一招,奇怪的是,當這小子收掌之後,他又似沒事人兒一般,並不如預期地受內傷,真是怪事啊!

「哪里,你這小子功夫也不算差!」言下之意當然是指自己更勝一籌。

十三抱拳一揖,飄然退出了場外。

「師妹真是高招!」張勝反諷地開口。

十三無言,清美的容顏只有一種若有似無的詭笑。

于昊瞧著十三,又瞧了瞧那尚自得意的崔中磬,一時間,心頭似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麼,隨即又像陷入迷霧,模不著那稍縱即逝的感覺。?

他自問有七成把握可以勝過那道人,至少可呈平手!

十三又怎麼可能輕易落敗呢?

彷佛看出于昊心頭的疑惑,十三輕輕來到于昊身邊,淡淡地開口︰「我本來可以饒過他的!」

「師妹……」

十三笑了開來,如春花一般,只是這笑,卻瞧得于昊心驚。他居然有點害怕這個教人看不透的師妹!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竟一點也說不上來!

望著她益發燦爛的容顏,于昊的心暗暗瑟縮起來!

「叫她來!」明笑生坐在殿中,聲音冷得嚇人。

「教主……」文虎欲言又止地。

「快去!否則以違抗教命處死!」明笑生面無表情地。

「不必麻煩左護法,十三已經來了。」十三一身白衣,俏生生走進紫玄殿。

「全退下!」明笑生下令。

文虎與畢玄怔了怔,依言退出殿外,已經有很久不曾自教主身邊被驅離!

「這下子十三大概慘了!」畢玄邊說邊搖頭。

「也不一定!」文虎凝神回道。

「都差點弄出人命耶!」畢玄不以為然地瞟過一眼。

「放心,死不了的!」文虎頓了下,接口又道︰「就算要死,也輪不到他!」語氣中有掩不住的擔憂。

「那會輪到誰?」畢玄失神地問。

「你說咧?」

兩人互望彼此,心中浮上一人……十三!

大殿里,明笑生與十三對峙著,誰也沒先開口!

「武當的掌門方才來了一趟,妳可知道?」明笑生開口。

「知道!」

「那麼,妳也一定知道他來此的目的了?」?

十三沒有回答。

「倘若為師不賜藥,那位崔中磬道長便要筋脈盡裂而亡!」這就是無量心訣的可怕,殺人于無形。

十三依舊無言。

「妳難道一句話也沒有?」

「我饒不了他!」聲音不大,在靜寂的大殿里听來卻格外地清楚。

「為什麼?」

「我饒不了一個曾經想扭斷孩子手臂的人!」她答,清美的小臉上掠過一抹陰沉。原來,她仍記得那一日的恥辱!

「妳可知道,為師方才答允了武當掌門什麼事?」

十三搖搖頭。

「妳可知道,只因妳一時意氣爭勝,明教幾乎與武當結下梁子嗎?」

「師父……」十三跪了下來,卻仍不肯認錯。

他起身步下台階,來到她身前。

「違抗師命,犯下對明教不利的任何罪行皆可致死,妳該明白!」

十三仰起小臉,望著那張教她又敬又愛的俊顏,卻無法從中讀出那雙冷峻的黑眸背後,下了什麼樣的泱定?

「您,要殺了十三嗎?」終于,她問出了口,嗓音顫得厲害。

顫抖並不是怕死!死亡是一種訣別,她無法忍受與他訣別!

「妳覺得我會下手殺了妳?」他盯住她,黑沉的眼眸掠過無限深意。

十三不言。

「今晚到踏月小築來吧!我會給妳答復。」語罷,他越過她,離開了大殿。

究竟有什麼樣的答復在等待她呢?十三的心如風中之燭,欲明欲減︰

人夜之後,十三依約來到踏月小築。這里是師父的居所,位在日月神宮中央,四面環河,必須踏月小築放下竹橋才能進入。

十三卻不需要竹橋。除了明笑生之外,她是十三名弟子之中,唯一可以施展水上飄這門高深輕功過河之人!

「來了嗎?」?

「是,師父。」十三立于竹籬之外。

「進來吧!」

踏著熟悉的小石徑,十三輕輕推開一道檀香木門。立即地,她瞧見了平日的大桌上擺了數道精致的小菜。這是死囚的最後一餐嗎?

「坐吧!」明笑生端坐大桌彼端。

十三順從地坐了下來。

「來,為師敬妳一杯!」他舉起酒杯。

「師父……」他從來不許她喝酒的!

「不要緊的!」他溫言表示。

十三深凝他一眼,舉杯一飲而盡。出乎意料地,滋味並不如人所說的嗆辣,反倒十分溫醇,帶著些許清香,十分適口。

「喝完這杯酒,妳我師徒緣分便盡了。」

這句話說來輕淡,對十三而言,卻如五雷轟頂!

「師父要殺十三?」

「不,今晚之後,妳便要離開日月神宮!」

「就因為十三懲了那道人?」

「這是我答應武當掌門的條件。」也是唯一可以保她性命之法。

「難道以師父的勢力與武藝,還怕一個區區武當掌門?」

沉默良久,他瞧住她,淡淡開口︰「難道妳耍我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看似溫和的神情,實則嚴峻而犀利。

「要怎麼做,十三才可以留下來?」她絕望地開口。

明笑生沒有回答,黑眸中掠過一絲冷酷。十三怎能感覺不到?

霎時,她的淚如潰決之堤,布滿了傷心而絕望的小臉。

這是比死更殘忍的懲罰啊……他知道嗎?

「不要輕易流淚,否則將來難成大器!」他注視著她,目不轉楮。

離開他之後,她還能有將來嗎?要如何成大器?

心懷憂傷,她一杯接著一杯,希望可以吞下所有的悲傷與絕望!

很快的,她醉了,伏在桌上,輕笑轉為低低的啜泣。?

明笑生抱起她,將她輕輕擱在躺椅之上。

「師父……」十三勾住他的頸項,醉眸含淚地凝望他。「在這世上……十三最愛的……只師父一人……您知道嗎?」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如輕囈。

「妳醉了,睡吧!」他拉下她的手,欲轉身。

「不……十三沒有醉……十三不願離開您……」她緊緊抱著他,把臉埋人他寬闊的胸膛。即使帶著醉,她仍然絕望地明白這是她最後一次這麼靠近他了。

十三不願放手,一如遇溺之人遇上橫木,離開他後要怎麼活下去,她不知道!

這一次,他沒再推開她,輕擁著直到她入睡。

瞧著她含淚不上的睡顏,他輕輕放下她,冷俊的容顏掠過不自覺的愛憐。

他必須放她走,他深深知道……

踏月小築里,明笑生竟夜末眠,天剛亮,他抱起十三,越水而去。

離開他的羽翼,是另一種成長的開始,她必須接受外頭的試煉。

然後他會靜靜等待,兩人再相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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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了!十三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水,動也不動地,如一尊泥塑。

為什麼到了現在,她仍然感覺自己像是大病一場,失去了存活的力量?

那一次她大醉三日,醒來已經身在李府!最高興的,算是李三夫人!

理所當然地,她受到了加倍的呵護與無比尊貴的對待,李府上上下下,彷佛要補償這些年來的遺憾,無不盡心討好。然而,愈是如此,十三愈覺得陌生。

兒時的記憶早已淡去,她的心底僅有師父一人存在。

「三小姐………三小姐……」丫頭急匆匆來到了園子里。

十三回首,淡道︰「什麼事?」?

「老爺和三夫人在前廳等著見三小姐!」

「有什麼事嗎?」她收回目光,滿不在乎地問。如今,她像是生活在夢里,享盡了尊榮,一生平安順遂是可預見的,可是她卻不快活!

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過去與現在的日子連結不了,自始至終,自己彷佛冷眼旁觀的外人。

「奴婢不知!」丫頭回答。

十三輕嘆了口氣,隨著丫頭來到前廳。「爹、娘。」

「撞兒,妳爹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妳!」

十三瞧住李延碌,默不作聲。

李延碌向來善鑒貌辨色,住住可以輕易知道自己接觸的是什麼樣的人。

然而,面對這失而復得的女兒,他卻一點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沈默半晌,李延綠開口道︰「今年妳已滿十五,已屆論及婚嫁的年紀,因此爹已經做主,替妳尋得了一門好親事。」

見她不語,李三夫人附和地道︰「對方是禮部尚書張大人的三公子,家世好,人品也不錯,听說今年準備參加武舉呢!」

十三依舊沉默!

兩老見狀,不由得微微擔心。「妳不滿意嗎?」李三大人開口問。

十三瞧住娘親,她哪里知道她的心底只容得下一人,那張嚴峻而冷然的臉!那雙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若有似無,帶著感情的眼眸。

原來,她對他的依戀,竟這麼這麼深呵!

「十三……我是說,我並無不滿!」直到這一刻,她仍不願改口。

十三是他為她起的名,她如何舍棄?

「倘若妳不喜歡這門親事,爹還能換一樁,畢竟他們還沒來下聘,所以……」

「不必換了!」十三阻斷他的話。「就張公子吧!」清美動人的容顏上,有種決絕的神態。

這世上,除了師父,她又容得下何人?嫁給什麼人,對她而言並不重要!

「真好嗎?不要太勉強!」李三夫人柔聲道。

「不勉強,倘若我不答應,就算皇上指婚,我也不會應允,請娘不必擔心!」?

「那麼,就決定下月初一吧!爹瞧過了,那一天是個大好的日子!」

「既然已經決定,我這就先告退!」語罷,十三轉身離去。

誰也沒看見,當她踏出屋外的時候,眼底閃爍著晶亮的淚水。

不能哭!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讓淚水流下來!絕不能!

@@@@

穿上大紅的嫁衣,十三端詳起鏡中的自己,敷了細粉,點上胭脂,十三的美,艷驚四方!然而,那一雙灩灩的水瞳,卻充滿了哀傷,怎麼看都像是隨時要掉下淚珠似地,教人不由得心起愛憐……

「生得這花容月貌,願妳的夫君一世疼惜妳,永遠不離棄!」李三夫人不舍地開口。

「娘,妳這輩子可過得快活?」十三輕輕開口。

「吃喝不愁,穿金戴銀的,還有什麼不滿足?」風韻仍存的臉上,淡然掠過一絲不自覺的落寞。

「娘喜歡爹爹嗎?」

「那是自然!」

「倘若,爹爹身無分文,家境不富,娘還會嫁爹嗎?」

「這樁婚事由妳外祖所定,半點由不得娘。」

「若是可以自主,娘會嫁給什麼樣的人呢?」

李三夫人微微一怔,側頭想了想,回道︰「娘從沒想過這種事兒,所以無法回答。」

瞧著娘親茫然的神情,十三的心瑟縮了起來……

莫非她這一世,也要如娘親一般,渾噩過日?帶著莫名的惶然與恍忽,十三終于坐上了花轎。她的將來,竟要掌握在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身上嗎?

驀地,驕外傳來一陣騷動,很快的,花轎停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嗎?十三正要揭開簾布,已有人早她一步。

「十三,請下轎吧!」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是文虎!十三的心彷佛又開始跳……他是否也在??

頃刻間,她己踏出花轎。

「教主要見妳,請隨我二人走。」畢玄與文虎同時開口。

十三環視著四周,發覺所有迎親的侍衛與奴僕全都倒在路上!

「他們……」

「請放心,三個時辰之後,所有人都會醒過來!」

「是百花散嗎?」

文虎與畢玄點點頭。百花散是由百種毒花萃取所得,毒性極強,無色無味,常散于日月神宮之內,以防止外力潛入神宮。

而每隔四個月,神宮中人必須服用解藥一次,遲者必長睡不醒直達天年。

解藥制法只有教主一人得知,因此日月神教從來不曾發生窩裹反,因為他們不敢,也不能辦到。每個人是生是死,全掌握在教主一人之手!

然而百花散有一特性,初中者必在三個時辰之後醒來,毒性自消。可怕的是,再一次接觸者,住往不察,枉送性命之時仍不知死于何因?

十三來到新郎官前,瞧了瞧,拉過他的座騎,面無表情地躍上馬背︰「帶路吧!」她毫不留戀地開口。

她知道,這一去,將永遠不再回頭!微一揚手,除下了沉重的鳳冠,三人策馬朝林間奔去。

數日之後,三人來到了白鹿居。十三依舊身著紅色嫁衣,甫入藩籬,一眼就瞧見那一道熟悉的碩長身影。她並沒有開口喚他,只是靜靜地來到他身邊,等待他回首的尋覓。

彷佛心有靈犀,他終于轉身。乍見她一身大紅嫁衣,明笑生不由得笑了。「妳穿紅色衣裳很好看!」他的眼神、語氣,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還更溫柔!

為什麼?

彷佛看出她的疑惑,他輕輕開口︰「為什麼答應出嫁?」

目光中燃著洞悉一切的火光。

「我……只是順應爹娘的心意.」她答。

「那麼,妳自己的心意呢?」

自己?「女子到頭來,不都要嫁夫生子,嫁給什麼人對我而言,並無不同!」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明笑生。?

「這就是妳的心意?」

她的心意……如果可以,她只願此生長伴他左右。

「十三不懂您的意思!」她仰起驕傲的小臉,不容許自己顯現軟弱。

黑沉的眼眸在瞬間閃過一絲贊許。

「將妳逐出師門,並不代表為師與武當派妥協。」停了停,黑眸再一次變得深不可測。「要妳離開的真正目的,是希望讓妳接受不同的試煉,變得更強!」

「變強又如何呢?十三可以再回到師父身邊嗎?」

「也許!」

「十三愚昧,請師父明言!」

明笑生勾起了笑,令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泛起狂狷的氣勢。

「紅雖然適合妳,但我卻不容許妳出嫁!」黑沉的眼眸在剎那間,掠過十三未曾見過的危險光芒。

「師父?」十三感覺自己的心繃的緊緊地。

「既然我用生命雕鑿出現在的妳,又怎能將妳拱手讓給一個不相干的男人?」停了停,黑眸緊鎖住她清美的玉顏。

「這樣吧!為師與妳立下三年之約,倘若三年之後妳我比試,勝過我就讓妳重返明教。」

十三怔住了。「倘使失敗又……又該如何?」她訥訥地問出口。

「刎頸自裁如何?」他問,似笑非笑地。

十三心頭一驚,沒有回答。

「怕了?」

掙扎一會兒,十三提起勇氣開口道︰「比起失去您,死一點也不可怕!」

聞言,向來波瀾不興的黑眸,起了不自覺的翻覆,隨即又靜了下來。

「三年之後,我會在這里等妳來!」

十三明白,分別在即!「有件事,十三一直想問師父。」

「妳說吧!」

「對師父來說,十三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俊顏勾起了然的笑。

「這個答案,三年之後我會告訴妳!」

「師父……」十三有些迷惘,又有些委屈。

「去吧!不要令我失望!」語罷,他袍袖輕擺,背過身,緩緩朝白鹿居之後的?山脊走去。

十三望了望雲霧繚繞的山頂,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過往……

曾經,為了救她,他和她在此晨昏共度了三年!

「師父,多保重了!」她輕輕低喃著。

揮別了文虎與畢玄,十三跨上馬背,絕塵而去。山風自十三耳邊呼嘯而去,吹不動的,卻是她滿腔愁緒!

朝為霞,暮成嵐,朝朝暮暮繚繞不去,永遠不分離……

十三心底反復地吟著這兒時的歌謠……什麼時候,她和師父才能永不分離?

@@@@@@@@@@@

夜黑風高。在烏雲掩月的深更里,一條黑影了無聲息地竄進高地的帳幕里。一燈如豆,卻是以看清帳幕里熟睡的五名彪形大漢。大漢們鼾聲如雷,此起彼伏,全然不知大禍將至!

黑衣人瞧了眼帳內杯盤狼藉,濃重的酒味仍彌漫四周,不由得眉心糾結,眼透殺機!抽出短刀,抵上其中一人……

「快起來!」

冰涼的刀鋒在大漢頸子上淺淺捺下,鮮紅的血珠子立時泌出。

「搞什麼……」鬼字尚未出口,他己經明白遭逢何事,堂堂六尺之軀,竟嚇得出不了聲。另外四名大漢亦遭驚擾,立時警覺地坐起身。

「別輕舉妄動!否則我一刀取他佝命!」黑衣人冷聲警告。

「把錢袋全部丟出來!」他沉聲下令。

「他女乃女乃的,真是陰溝里翻船,強盜遇上了狗賊!」

話聲甫歇,黑衣人伸手疾點,在說話的大漢身上輕點了下,霎時,大漢全身如蟻鑽,奇癢無比。

「你、你……」踫地一下,大漢抵受不住,在帳中滾了起來,口中不住哀嚎。

其余兩名大漢見狀,嚇得動也不敢動!

「再要造口業,下場便如他!」?

想也不想地,兩人搬出兩袋滿滿的金銀珠寶。「兄台請笑納!」

「坯!這等殺人越貨的不義之財,爺爺我可不敢要!」語罷,黑衣人以極快無比的手法,在大漢們身上幾處大穴扎了金針……

「這……這……」

「是毒針過穴!」

「你……你收錢便是,何必殘害我們五人?」

「想想那些教你們殺害的百姓吧!這是報應!」語罷,黑衣人收回短刀,來到帳幕出口。

「還不快提著那兩袋金銀跟我到府衛走一遭?」

五人面面相愕,心有不甘!

「別以為這幾根針就可以嚇唬我們!」其中一人忿忿地開口。

「嚇唬你們?」黑衣人冷笑起來。

「試試看深吸一口氣,看看肚臍上方是否刺痛?」

五人半信半疑,依言而行,果然刺痛得緊!這一下慌了,忙不迭討饒。

「只要你們乖乖跟我走,就不會毒發身亡!」露出蒙面而外的黑眸掠過狡黠。

五人平日雖做慣惡事,但死到臨頭卻又自生怕死,膽小如鼠,令人啼笑皆非!

五人心知是遇上了克星,也只有認栽。

天亮之時,黑衣人已閃進一戶不甚起眼的民宅,褪下一身黑衣,慢條斯理地梳起一頭青絲。一個時辰之後,一名約莫十二、三歲的丫頭匆匆地推門而入……

「老大……老大……」

「不是告訴妳多少次,進來之前要先敲門?」

埃真吐了吐舌,目光在銅鏡中與主子相遇!

「那我重來一遍好了!」說著,她就要退出房門……

「甭折騰我了,快說吧!有什麼事兒這麼大驚小敝?」十三回首盯住她。

埃真笑嘻嘻地折回主子身邊。「方才我到阿板那兒去買粥,卻听說昨兒個夜里不知是什麼人,居然將前些日子劫鏢的五名強盜給捉了起來。」

「何足為怪?」十三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當然怪!听說那五名強盜是自個兒跪在府衛前求饒自首,身上連根繩子都?沒綁耶!」福真嘖嘖稱奇。

「繩子有何用?三兩下就給掙月兌了,不濟事!」

「瞧您說的,好象是您干下似地……」話未完,心中一動,福真狐疑地盯住主子。「不會真是您干的吧?」小小的面孔由狐疑轉為崇拜。

一年前若非主子出手相救,只怕她福真要被狠心的嬸娘給買入勾欄院,過著永無天日的皮肉生涯!

由那一天起,福真便跟隨在主子身邊,發誓一生一世服侍主子。

十三勾起了笑。「難道那些狗賊沒說出是何人逼迫?」

「听說他們連對方是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呢。」停了停,福真湊近主子。「是您,對不對?」這一年來跟著主子走遍大江南北,主子仗義助人不計其數,功夫甚是了得,她最清楚。

十三但笑不語。

埃真瞧著主子那張好看之極的臉孔,幾乎又要再一次失神……

直到一道清亮的嗓音徐徐傳人屋里,福真這才回過神來。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聲音自遠而近,轉眼間己在屋外。

來了!又來了!這已經是福真第二回听到這首詩!

「月明松下房攏靜,日出雲中雞犬喧。」十三起身。

同一刻,福真己打開房門,並退至角落。立于門外的是一名中年漢子,滿臉精悍之色卻態度恭敬,始終不敢擅自跨入門檻。

「可有書詔或口信?」十三輕輕開口。

「沒有!」語罷,中年漢子由懷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錦盒遞至她面前。

十三瞧佳錦盒,無言地收下。中年漢子抱拳一揖,轉身就走。

「等一等!」十三喊了聲。

中年漢子立即轉回身來。「有何吩咐?」

「教主……無恙否?」她問,聲量極低。

「托您鴻福,教主一切如舊,金安萬福!」

十三點點頭,轉身回屋內。福真來到門邊時,早不見漢子身影!真是見鬼.

回過頭時,主子已立于窗前。不必回頭,福真也能感受到主子一身的愁緒。?

上一回收到錦盒時,主子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三天,嚇壞了福真,也嚇壞了所有跟隨主子的人。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可以令主子如此牽懷?那盒子里又是什麼東西呢?

盡避如今跟隨主子之人已過百人,親近如她者,卻對主子的來歷一無所知,甚至,連主子的名姓也至今未知。

埃真不敢問!因為她明白有朝一日,主子願意的時候就會告訴她!即使一生一世不知她名姓,福真之心也不會有所改變,這就是她的忠誠,相信其它追隨者也是一樣!

「老大……」她輕喚一聲。

十三卻如泥塑,動也不動。福真搖搖頭,悄悄退了出去。

看樣子,這回和前一次一樣,再一次勾起主子不欲人知的過往。

十三打開錦盒,取出一枚指頭大小的紫色丹丸。

這是百花散的解藥,每四個月必須服用一次。

一年來,不論她身在何方,他總是能準時把解藥送到她面前。十三知道,無論自己在什麼地方,總有一雙眼楮注視著她,守護著她。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正在想著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十三服下丹丸,任思念的心在腦海中飛翔……

靜寂的大殿上傳來了幾下咳聲。

聞聲,文虎與畢玄忍不住輕蹙眉頭,面上掠過憂色。

說不上是由什麼時候開始,兩人察覺到教主病了!

但凡為人,皆免不了病苦,只要抓幾帖藥,再好好調養身子,大多會痊愈。

然而,教主卻不一樣!若不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里見到他吐血,根本察覺不出他的病,更不會知道,這病,早已無藥可冶。

就外觀而言,教主並無太大的改變,只有親近他的人才能發覺他瘦了,面色較以往蒼白,除此之外,就是近來偶有犯咳!

十二名弟子也僅僅以為師父犯了風寒,只要吃幾帖袪寒的藥草便會痊愈。?

不是沒問過教主病因,但每回他總笑答︰「治不好的病,問清了病因也于事無補,不如忘記。」

忘記?!談何容易?事關明教生死存亡,教主卻一點也不焦急,彷佛病的是他們兩人似地!到底,教主心中在想什麼?

合上信紙,明笑生臉上透出淡淡的笑意。「想不到才短短兩年時光,追隨她的人已經有百人!」眉眼之間淨是溫柔之意。

也唯有提到十三的時候,教主才會展露難得一見的歡顏。

既然如此鐘意,當年又為何逐她離開日月神宮?其實以明教的勢力而言,大可不必理會武當山上那些牛鼻子老道!

「听劉香主說,上個月十三還曾為官府捉拿潛逃的朝延命犯,得皇上贈金千兩呢!」文虎說道。

「依我看,十三有貴人之相,將來必成大器。」畢玄曾跟著師父學習易理,對面相與勘輿尤為精通。

「你也這麼想嗎?」

「教主的意思是……」

「師父的遺訓你們不也瞧過了,有何見解?」

兩人搖搖頭。

明笑生微微一笑。「意思很簡單,就是將來有人會替代我,接掌明教。」

「是誰?」兩人幾乎是同聲開口。

「十三!」

她?「那麼,師父指的先下手為強是何意?」文虎首先想到遺訓上的囑咐。

「就是殺了十三!」

開頭的那三年,他原以為救了十三,他的命亦可得到延續,然而卻非如此。

天命注定太陰要昌盛的,而他會逐漸殞滅。好幾次曾想過取她性命!然而,每當迎上她那無邪而信任的瞳眸,肅殺之意總會在轉瞬之間灰飛煙滅。

現在,只剩一年了!

再過一年,勢均力敵的那一刻到來時,將由上天來決定兩人的命運!

「教主真的要遵從先師遺訓嗎?」兩人以無法置信的眼神盯住教主。

?十三是教主傾盡心力教之人,怎麼可能說毀便毀。然而,明笑生只是淡淡地勾起笑,不置可否!澄如明鏡的眼眸轉瞬變得深不見底,無人得以探究!十三……他將靜心等待約定的日子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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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 03:33:17 |只看該作者


「真的不能帶我去嗎?」福真邊走邊用那雙無辜的眼眸,瞧住主子清美而輪廓分明的側顏。

十三連瞧也不瞧福真一眼,斬釘截鐵地回了句︰「不能!」語罷,她甚至加快起腳步。

「等等我嘛,老大……」福真撇撇嘴,用小跑步追趕上去。

今兒個天空很藍,白雲像棉花一樣,一朵朵地在天空中飄呀飄地,輕風徐來,鳥語花香,真是個舒服得不得了的日子!

偏偏主子一反平日輕松的態度,繃著一張俏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早起趕路。?

三天了耶!她陪著主子趕了三大路程,卻一點也不知道她急著上哪兒,更不知道要見的是什麼人?

三天以來不,應該是說近一個月來,主子變了很多,常常一個人坐在屋子里發怔,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沒有人敢驚擾她,連福真也不敢!

記得月初見主子發怔,心里擔心而仲手怕了主子一下,想令她回神。

豈料,主子竟一掌揮出,將她震出十尺之外,讓她吐了滿口鮮血,差點送命!所幸主子及時回神,才得以保住小命。

想一件事可以想到不識身邊人的程度,真是嚇壞了福真。

她並不是怕被主子打死,而是怕主子發瘋啊!

「老大,究竟您要到什麼地方?又要見什麼人呢?」終于,福真提起勇氣,問出一個月來存于心底的疑問。這一次,十三停下腳步,直視著福真。

被主子這麼一瞧,福真心底發毛,忙揮舞小手道︰「福真不問了、不問了,您繼續趕路吧!」她陪起笑。

「妳跟著我也有三年了吧?」十三輕輕開口。

埃真瞧著她意欲不明的眼神,不由得呆了呆。

「這玉佩就送給妳,當做相識一場的留念!」十三摘下頸子上,打她出生起就跟著她的護身玉,交到福真手里。

「老大……您……您要趕福真走是嗎?」說著,她膝一曲,跪了下來,淚花在眼眶里打轉。

「起來!」十三拉起福真。

「不……您別趕我走,福真再也不多嘴了……」她執意不肯起身。嘆了口氣,十三指著前方。

「瞧見那座山頭了嗎?」

「嗯!」

「日落之前,我必須抵達山頂,見一個人。」

「誰呀?」話一出口,福真意識到自己又多嘴,不由得摀住小嘴,螓首低垂。沉默了半晌,福真頭頂上輕輕傳來一句︰「一個比我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人!」聞言,福真不由得猛一抬頭,正好瞥見主子臉上掠過的淡淡哀愁。福真從來沒見過主子這樣的神情,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主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呢?

想必和主子一樣,也是非凡之極的人物吧!

「妳就在這兒等著吧!接下來的路不適合妳走。」語罷,十三轉身就走。

「老大……」福真喚住她。「您什麼時候回來?」

十三回首,臉上透著淡淡的笑。

「也許,這一去就回不來了呢!」輸的一方須刎頸自裁,她沒有忘。

埃真大驚,忙站了起來。

「既然如此,可不可以……不要去?」

「我可以負盡天下人,獨不能負他一人!」清美似水的容顏,泛起一種決絕的光華。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明知道此去有性命之憂,卻仍如撲火飛蛾……

「明日此時,若未見我下山,就當這世上從未有我存在,好好過日子去吧。」話聲甫落,十三一提貝氣,衣袂飄飄,轉眼已在數丈之外。

埃真瞧著主子終成黑點的身影,不由得怔怔落下淚來……

@@@@@

循著幼時記憶,十三踏著白鹿居後的青石徑,一步步走上舊時熟悉的山道。

多年過去,山中的景物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唯一的改變是自己。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師父一手呵護長大的女娃兒了!

嘆了口氣,十三加快了腳步,一路直上山頂,距離山頂尚有段小距離時,十三不由得緩下腳步。三年不見師父,十三的心忽然狂跳起來!

師父是否也如她一般,因等待重逢而患得患失?

踩著思念的步伐,十三終于來到了山頂。

離日落時分已經近了,萬千道金光照著目極處的無盡雲海,一如從前!

雲霞之上,那一道教十三朝思暮想的白色身影,如不動之山,屹立于崖邊。

「師父……」十三激動地喊出口。

明笑生回首,俊顏微哂。

「十三,妳長高了。」他走向她。

如今,她已達他肩頭。?

「師父您卻瘦了!」十三的心緊緊地揪成了一團。

緊跟著,她雙膝一曲跪了下來︰「是十三不好,讓師父操心了!」她螓首低垂,十分自責。

驀地,一雙溫暖的大手執起她的手,將她拉起。

「沒有錯,又何須下跪?」十三對上那雙永遠深不見底的眼眸,不禁紅了眼。

「師父……」他有多久,沒這樣握住她的手了?

「不要哭,此刻妳不能哭!」他輕輕放開她的手。

「還記得三年前的約定嗎?」他問。

盡避此刻他和煦依舊,但十三卻再次感受到,兩人之間似有一道無形的鴻溝!

「記得!」她輕言道。

「那麼,妳仍想回到日月神宮嗎?」十三點點頭。

「我願一生長伴師父左右。」聞言,連一旁的文虎與畢玄也不禁為之動容!明笑生只是深深瞧住了十三,半晌無言。

「還記得,三年之前,妳在我書房里見到的那支卷軸嗎?」他忽然問起。

十三想了想。「是蓋了明教大印的卷軸嗎?」

明笑生點點頭。「事實上,那是先師租的遺訓!」

「他老人家要殺的是什麼人?」她清楚的記得遺訓末了的指示。

明笑生勾起了淡極的笑意。果然是冰雪聰明!

「早在他老人家仙逝前兩年,已算出我天命將絕。」停了停,他接口又道︰

「不過,在那同時,與我同命之星宿……太陰降世了!此星宿的誕生.同時延續了我的真命,然而世事必有消長,一如天上的日月,此消彼長是天經地義,即使是太陽也有下山的時候。」

他再次執起她的手,注視著她手背上愈見明晰的太陰印記。「妳和我,便是同命之人!」

聞言,猶如晴天霹靂,十三頓遭雷殛般猛地抽回了手。「不!十三不是……」

「是的,妳正是太陰轉世!」他無喜無怒,平靜地闡明事實。

十三渾身震顫!原來,先袖要殺的人竟是她。?

「十三不想……」

「不許妳拒絕!」他沉聲打斷她話頭。「當年傾盡心力救妳,便是為了今日公平一決!」他終于等到這一日了!三年來,全力撐到這一刻,將死之人再無奢求!

「這麼多年來,師父心里僅僅將十三當做對立之人嗎?」她哀傷地問。漆黑的瞳眸仍存最後一絲希望。

沉吟間,他已有了答復。「不錯!」他必須這麼回答。

十三的心在剎那間碎裂!

「動手吧!妳必須全力以赴,否則,就是輕辱師父!」

「對師父而言,十三到底……算是什麼?」記得三年前,她也問過同樣的話。

「什麼時候,妳見過日與月同存一片天呢?」

是宿敵!黑沉的眼再也難以掩蓋,露出身不由己的悲愴。

「您要殺了十三是嗎?」十三的心彷佛淌著血。

他搖搖頭。

「我一向相信命運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上,在沒有動手之前,勝負是未定之數!

語罷,他伸手接過畢玄遞來的日劍,向後躍開十尺。

文虎同時將月劍遞向十三。日月神劍為玄鐵所鑄,乃明教收藏的上古寶物。

夕陽西照,山風吹起了遍地落葉︰

蕭蕭晚風中,十三終于接過月劍,做出了一生中最後的泱定。

「對師父,十三的心永遠皎若雲間月,皚如山上雪。」話聲甫落,十三劍尖朝地,向前疾沖,劍尖所過之地,劃起一道火星。

十三如天邊的流星,身子忽地向上一拔,合上眼,向崖邊墜落!

明笑生心頭一凜,幾乎在同一瞬明白她的意圖,早她一步與她共赴天淵……

在下墜的同瞬,他雙掌疾翻,將十三送回崖頭。十三登時睜開了眼,反手攫住師父的手,同時將劍尖插入崖壁,阻止了下墜之勢!

「您不該來救我!」十三驚魂未定,牢牢捉住師父的手。

「死在妳手里,了無遺憾!」俊顏露出平靜而溫柔的笑。

再不松手,兩人將同赴黃泉,他知道。

瞧著她悲淒的小臉,他登時了悟那深藏心底,幾乎連自己也不曾發覺的感情!愛與恨僅僅一線隔呵……這一刻,十三清楚地自他眼底瞧見了他的意欲。

「不……」狂喊的瞬間,明笑生掙月兌十三的手,轉眼消失在雲霧山嵐里……剎那間,十三嘗到了大崩地裂的感覺,她的天地在一瞬毀滅!物換星移,以月替日是嗎?她搖頭冷笑起來……她偏偏要日月同殞!合上眼,她輕輕松開握劍的手,過往雲煙如在眼前,然而一只手卻抓住她這個時候,太陽剛剛隱于群山之後,一彎月正悄悄地升了上來!

白鹿居,一個月之後。

銅鏡里映出一張皎美卻清瘦的面孔。女子端坐鏡前,一身素衣,松散的青絲如飛瀑一般流瀉身後。半個時辰過去了,女子仍一動不動地,如泥塑一般。

大色微明,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踏著落葉而來,穿過藩籬,門扉輕輕被開啟︰

「啊,您起身啦!老大。」福真提著一籃子吃食走進屋里。

「今兒個福真帶來的全是您平日愛吃的東西喲!有菜粥、梅餅,還有半只燒雞……」福真一一自竹籃裹拿出吃食,很快地擺滿了桌子。

十三依舊動也不動,瞧住鏡中的自己。

褥真瞧在眼底,心中長嘆一聲,來到她身後。

「讓我來為您梳頭吧!」說著,她取餅銅鏡旁的木梳,開始細心地為她梳理起來。

一個月之前,福真在山下等了一天一夜,最後終于決定上山找尋主子。

待得兩人重逢,主子已經成了現下這個樣子,不哭不笑,也不開口說話,彷佛活死人一般,教福真既心驚又心痛。

埃真從來沒有想過主子是明教中人!

包沒想到主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人,竟是教主明笑生!

那一日傍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福真並不清楚。

如今,她只希望主子可以開口說話,一如以往,喚她一聲福真,不知有多好?

晌午之時,文虎與畢玄來到了白鹿居。

埃真服侍過主子喝粥,一見兩人來到,立即迎了上去。

「她還是不說話嗎?」文虎問道,關切的目光直落在立于窗邊的十三身上。?

埃買點點頭,嘆了口氣。

「真是辛苦妳了!」畢玄說道,紳情十分感傷。

其實教主早知自己會死,在上山之前,他甚至已將遺詔寫妥,托付他二人。

遺詔的內容很簡單,就是立十三為明教之主。那一日,若非合他與文虎二人之力,將十三山崖邊救起,只怕今日明教群龍無首,要出大亂子。

「照顧老大是福真的榮幸,一點也不辛苦!」稱買回答。

兩人朝她點點頭,來到十三身後。「有一件事,我和文虎覺得必須告訴妳。」停了停,畢玄接口道︰「其實這多年來,教主一直瞞著眾人,他早得了不治之癥,那一日即使不墜崖,恐怕……恐怕也活不長了!」

聞言,十三渾身震了震,卻仍沒有回頭。

「再過十日,便是新任教主登位之日,屆時,妳若不回日月神宮,只怕教中生變。」對教主之位,許多人早虎視眈眈,如今教主一死,心懷不軌者自然會有所行動,文虎與畢玄二人正為此事暗暗憂心著。

「十三,由妳接掌明教是教主的遺願,妳可千萬不要辜負他的心意.」在明教里,向來由武功最高的弟子接任教主之位,十三的武藝連他二人都未是敵手,教主之位自然非她莫屬!

十三依舊無言。

兩人明知她並未失智,卻無法令她由過度的悲傷中回復,不由得深深嘆息。

送走了文虎與畢玄,福真合上大門。

「福真……」

聲音並不大,卻是以令福真整個人跳了起來,猛然回首。「老……老大您叫我嗎?」她希望一切並非在作夢!

「妳說,一個害死了自己最愛的人,該怎麼再活下去?」十三轉過身來,瞧住了福真。

埃真從未見過主子流淚,那一張清美帶淚的臉,是那麼絕望……那麼的無助!

不知由哪兒來的勇氣,福真奔上前,執起主子的手。「回日月神宮去吧!唯有接任教主之位,讓明教萬世長存,才對得起死去的人。」

她做得到嗎?做得到嗎?十三不住地問著自己。人說哀莫大于心死,一個心已?死的人,要靠什麼樣的力量繼續活下去呢?

十三合上眼,無聲地痛哭起來!

在住後日子里,福真清楚的記得,這是她頭一回見主子流淚,也是最後一回!

紫玄殿前,百來名分布各地的香主們正聚集一堂。

對明笑生的死眾人皆感到驚愕,然而,由一名年歲最幼的女弟子來接任教主之位,更讓眾人不解而難以心服。

歷代教主中,從未有女子接任的前例,因此一些野心勃勃者,準備以此來推翻教主生前的遺詔。

「搞什麼鬼?這麼久還不來,莫非她敢小覷這教主之位?」張勝忿忿不平地開口。多年以來,他總以為自己最有可能接任教主之位,豈料師父屬意十三,自然令他滿腔怨憤。

「倘若她今日未到,咱們就另外推派教主人選,不知各位香主意下如何?」開口的是湖州分堂的白劍英。

很快的,開始有人附和。

「難不成你們敢違抗教主遺詔?」文虎站在殿前的高台上,凜凜目光逼視著每一個人。身為明教的左護法,他有責任排除萬難,維護教主地位與執行賞罰之職。

當教主不在的時候,左右護法有權打理教眾一切事務,權力僅次于教主。

白劍英等人沉吟半晌,回道︰「明教不適合由女人來掌理!」

「請說明女子不適任的原因?」畢玄反問一句。

「那還用問嗎?」白劍英露出自得的冷笑。「自古以來,又有哪一個女人的武藝勝得全天下的男子呢?」

「難道白香主忘了四年前那一場比試?她的武藝早已遠遠勝過每一位師兄。」

「哼!憑一個女人,能不能勝得了咱們,還是未知之數呢!倘若她能勝老夫,老夫從此甘拜下風,替她提鞋也成!」揚州分堂的馬大介豪邁地表示,神情十分地不以為然。

「馬香主,捉鞋不敢當,十三只求香主出手留情!」話聲空起,十三以獨樹一幟的輕功越過教眾,翩然來到紫玄殿外的高台上。

這一手乃是無量心訣最上乘的心法,只要是練家子都可以一眼明白施展者功夫之高低。

鎊分堂的香主自然各個為武學高手,對十三小露一手,都不由得在心里叫了聲好!

馬大介為明教中地位較高之香主,自然一躍而起,登上高台。

「既然妳這麼說了,老夫就來領教領教!」

「請!」話聲甫落,一老一少各自出招。

文虎與畢玄見十三回到日月神宮,心下自然歡欣乏極,卻也感傷甚深。

因為兩人明白,縱使十三今日得以接任教主之位,未來之路也絕不會平靜。

很快的,十三佔了上風。然而,她卻以巧妙的一招,令得兩人像是平分秋色。

「馬香主功夫果然了得!」她平靜地表示。

馬大介暗叫了一聲慚愧,心中對兩人懸殊的實力已有深刻的了解。

「明教主果然收了個好徒兒,馬大介心甘情願為明教繼續效力!」這娃兒雖勝不驕,又替他保全了老臉,當下收服了他的心。

這一戰,馬大介已撥開心頭烏雲,見到了明教的萬里青天。

「不知道還有哪一位香主願意指導十三?」黑瞳凜凜,神態不卑不亢。

此刻的她須忌驕狂,但過分的示弱亦會教人看輕,態度可以軟,但手段必須高強,如此才有希望折服眾人之心。

直到今日,十三方能體會師父多年來異于常人的教,用心之深切!

「由我白某人來試一試吧!」白劍英躍上高台,他自問武藝不在馬大介之下。

然而,在與十三拆了十數招之後,他終于明白馬大介的感受,右非親自與她交手,實難體會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子,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學修為!

雖然像是師父與徒兒過招一般,鋒潤收發自如,武功實是深不可測!

到此,白劍英總算銳氣盡收,再也不敢目中無人,小瞧了十三。

「白香主承讓了!」十三眉眼帶著淡淡的笑意。

「哪里的話!教主您的武藝更教人心折。」這一句教主,已經表明了心跡。

其余人瞧在眼底,也不由得佩服起十三,不敢貿然再行挑釁之舉。?

「賀喜教主!」文虎與畢玄同聲開口。

其余教眾亦拱手稱臣,口中大聲歡呼。

十三接受了所有人的跪拜,正式行授封大典,成為明教第一位女教主,當她換上代表身分的白袍,坐在大殿之上時,臉上的堅毅與冷凝,己超越了她的年歲。

由那一刻起,十三清楚的明白,延續明教之勢,將是她活下去的力量!

這一年她剛滿十八,打贏了她人生中第一場征戰。

也是這一天開始,十三將絕望與哀傷深深埋在心底!

要走的路還很長,她已經沒有時間再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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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2 03:33:18 |只看該作者


曦照下,石徑上拉出長長的兩條身影,踏著遍地碎瓦石礫,來到了石亭……

「只有這里沒被燒壞!」福真輕輕開口,嗓音中有不盡唏噓之意。

十三瞧著雜草叢生,處處斷垣殘壁的大宅院,向來嚴冷的美顏更顯寒意。

十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算短,昔日繁華昌盛的故園,轉眼成了人去樓空的廢墟!

兒時的記憶有那麼一刻閃過十三腦海,心頭不由得想起一詩︰

萬事由天莫強求,何須苦苦用機謀︰飽三餐飯常知足,得一帆風便可收。

也許,當繁華過盡,才能深深體會知足是如何不易!?

「到底這是什麼地方呢?教主。」福真忍不住問道。

十三回首瞧住了福真,臉上透著一絲苦澀的笑。「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埃真不由得怔了怔,跟了主子這些年,從沒听她捉過自己的身分。

眼望這殘破的大宅院,福真依稀可以推斷當年的盛況!

原來教主是富戶之後呢。「您的家人都到哪里呢?」

十三搖搖頭。「听說到泉州去了。」

「要不要派人詳查?」以明教的勢力,找人並非難事。

沉默了會兒,十三開口道︰「即使找到了又如何?就讓他們當我已死吧!」斷線的紙鳶,即使找回來也難再完全。

埃真迎著她嚴冷自若的淡漠神清,心中真的難過了起來。

真的連一點點歡笑悲傷都必須不形于色嗎?

教主曾說,亂世之主必須冷漠無情!

又有誰知在教主冷漠的外表之下,一顆心是怎番的哀慟欲絕,相思無寄處呢?

餅去這十年以來,教主將明教打理得更甚以往,無人不服,無人不懼,可是她卻一點也不快活!

埃真與教主朝夕相處,即使無言,亦能感受教主日益冷厲的心。

然而,這世上又有誰能救得了教主的心呢?福真擔心主子再這麼自我折磨,終有一日要瘋狂,屆時,明教必入魔道之手,天下將揭起一場腥風血雨!

思緒正紊亂,耳邊忽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天水堂杳主趙義雲拜見教主!」話聲甫歇,他人已來到石亭外,躬身作揖,神情既恭敬又興奮,他已經三年不見教主了!

三年前,他忽得一場敝病,教主得知之後,當即駕臨天水堂為他診脈賜藥,才挽回他一條命。此番再見,他心頭自然激動異常,如見天顏一般!

「頭還常犯疼嗎?」十三開口,一貫嚴冷的面孔起了一絲淡淡的笑。

趙義雲抬起頭。「三年來沒再疼過!」

十三點點頭。「今日約你到此相見,想必左護法已在信中向你訴明了原因。」

「是,教主請過目!」語罷,趙義雲由袖中抽出一張紙卷。

埃真上前取來,在主子面前攤開了紙卷。十三一見,竟有似曾相識之感!?

這就是近年來,到處殺害江湖高手的人嗎?

紙卷上畫著一個男人,正值壯年,額前有一撮白發,面貌斯文,一雙黑眸迸出狂傲的凶光!

「你確定是這個人?」

「是的,教主!此畫乃少林寺明空大師臨終前所繪。」明空大師已經是第十一位遇害的武學高手。

十三再一次細審著畫像,然後合上眼,陷入沉思。

有頃,十三心頭忽地一驚,猛然睜開雙眸,正對上畫像!

「是于昊!」盡避面部線條陰鷙許多,她仍看得出昔日年少的殘影。

「于昊是何人?」趙義雲問道。

「他是我的二師兄!」

「怎麼會……」

「事實上,早在十年前他就己經叛教出走,至今下落不明。」于昊不但盜走部分百花散的解藥,就連無量心訣也一並消失。

所幸師父早已傳下百花散解毒之法,因此在她掌教的第三年開始,廢除了以毒制人之法,讓各分堂香主服下永久的解藥。

由這一天起,十三的威德遠播,追隨之眾與日俱增。

「教主打算如何處置此人?」遇害的十一名武學高手中,有五名是明教中人,茲事體大,不可不慎。

「傳令下去,讓分堂的香主們嚴加戒備,並且擴大各地的搜尋,一有消息,立即上稟!」

「是,教主!」趙義雲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教主,您那位二師兄武功很高嗎?」福真問。

「妳先說說看張勝武藝如何?」

「呃……壇主他武藝尚不如左右護法。」福真據實以道。

十三笑了笑。「當年,我二師兄的武藝與張勝不分軒輊。」

「這麼說來,此人不足為懼!,」

十三卻搖搖頭。「遇害的十一名高手武藝不弱,咱們萬萬不可小覷了敵人。」?

「是,您說的有理!」福真吐了吐舌,似又想起一事,開口道「那他會不會來找教主您呢?」

「妳知道嗎?當年我入明教之後,十二名師兄中,唯有于昊不曾輕辱于我!」

「奇怪!這樣的好人為什麼會變成殺人狂魔?」

十三眸光閃了閃。「我並沒有說他是好人!」

「教主……」

「我只是說,這個人未曾與我正面沖突,卻也從未出手相助!」非關善惡!敵友不明的人,住往更貝危險。

「那麼,若然有一日,此人出現在您面前時,您會怎麼做呢?」

十三笑了。「福真,妳跟著我也有十多年了,怎麼還不了解我的心意呢?」黑眸熠熠如星,迸射出微微的寒意。

褐真瞠大了眼,霎時了悟,斬草除根是吧?

「不錯,正如妳所想!」清美動人的臉上,笑意更甚。

主子一向是不笑的,每當她露出笑意的時候,就表示定了殺意!前年張勝出言忤逆,隔日便被放至日月神宮之外,長達一年才允他回到神宮。

所有的人都怕她,福真卻不,她知道成就大業,立威是必須的手段。然而,十年來,主子眸底那與日俱增的陰沉,總讓福真擔心!什麼時候,主子才能如尋常女子般,輕歌曼舞,找個如意即君快活過一生呢?像是洞悉了她心頭所思,十三輕輕開口︰「毋需為我過分憂慮!凡是阻擋我去路之人,我必一一鏟除!」

然後呢?主子真要這麼過一輩子嗎?福真心底輕輕嘆息︰春末,黃河水患,路有餓脬,哀鴻遍野。明教發動數以萬計的人力,加入救助病苦受饑之難民。十三身為明教之主,自然身先士卒,不求報酬為百姓們看診並賜藥。

「下一位請進來!」福真喊道。每當水患一過,接踵而來的必是瘟疫。來到這個村子已有兩日,前來求藥的百姓,幾乎全是得了一種經由腸道而起的熱病。

所幸福真幼時得過此疫,因此得免受此病所染。

走進房舍里的是一名少婦,懷中抱著一名約莫兩歲的幼兒。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抱過來讓我瞧瞧。」

這一瞧之下,十三察覺孩子已近垂死邊緣,眼看活不過今日了!

「這孩子怕是無醫了!」十三據實以道。

「大夫……」少婦又急又驚,淚水潰堤而下。

「若是早一日送來,或許可保一命!」十三心底輕輕嘆息。

「大夫……求求您,我只剩您這個希望了!」

十三沉吟不語。「到十里外的碧湖村吧!我听說那里有位大夫醫術超凡入聖,倘若這里沒有希望,妳還趕得了路,不如就走一趟吧!」

少婦聞言,連謝字都未說便奪門而去。

「教主……」福真瞧住主子。

「無妨!只要有救,去哪里都是一樣。」停了停,她續道︰「倘若我有孩子,不要說十里,就是百里、千里也會不辭勞苦而去。」

埃真點點頭。「下一位進來吧!」語罷,她來到一旁幫忙煎藥。

這一日直到深夜才看完了病人。

「累不累?您早點歇著吧!」福真來到主子身邊。

「不累,只要能多救一個人,再累也值得。」十三起身來到屋外,仰首望住天邊一輪明月。我這麼做,夠好嗎?是以替代您嗎?

驀地,一陣暈眩感襲來,十三身子微微一晃……

「教主!」福真一驚,忙上前扶住主子。

「不礙事兒的!大概是太累了。」

「您還是早點歇下吧!」

十三輕輕點頭,和福真回到了屋里。

棒兩日,村民歡喜傳來消息,說是那少婦的孩子竟然逐漸康復起來,擺月兌死亡的陰影。十三對于擁有如此神乎其技的醫者起了崇敬之心,這一日天色末亮,她便?獨自一人來到了碧湖村。

依著村民們的指點,十三繞過樹林,來到位于湖畔的小屋︰

猛然入眼後,她如遭雷殛!為什麼這屋子的建造方式,和踏月小築一樣?

懷著一顆震顫的心,十三一步一步走到了竹籬之前︰

她的心忽然起了長久以來,未曾有過的浮動。

這個時候,天色大亮,朝陽透過樹椏間的縫隙照了滿屋,整間小屋像是籠罩著一層金色的光華。

許是一種特別的召喚,木門竟在這一刻打開了!

十三的心漲得滿滿地,無聲地凝視著那一道熟悉的頎長身影。

同時候,男人瞧見了她,頓時怔住了。

四目交接,彷佛無止境般,十三的天地在剎那間起了驚天動地的變化!很快的,男人走出屋外,臉上的神情是難測的沉靜。

「姑娘有什麼事嗎?」他問,卻未走近她,兩人相隔數步之遙。姑娘?為什麼他喚她姑娘?她是他的十三吶……難道他忘了嗎?

十三話到舌尖,卻難以出口。

一樣的容顏,一樣低醇的嗓音,甚至,連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也未曾改變!

然而,那一句姑娘,卻讓十三的心隱隱痛了起來!原來,她的心還沒有死!

「您……不知道我是誰嗎?」終于,她听見了自己的聲音。

男人搖搖頭,寧淡的眼神澄如明鏡。

「那麼,可以請我到屋里坐坐嗎?」

縱有離情,卻無人可訴,這樣的淒惶,他知道嗎?

男人微一沈吟,面不改色地回道︰「妳我素昧平生,又是孤男寡女,只怕……不方便!」

這是拒絕!

十三瞧住了他,目不轉楮。「您,真的不識得我嗎?」

「咱們該相識嗎?」他反問,深邃的黑眸底掠過難讀的流光。

十三望著他寧淡而陌生的眼神,心如刀割。他不該忘了她……不該……

十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一路上,縈繞她心頭的,全是那一張教她刻骨銘心,思念了整整十年的冷俊容顏。

欲寄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

流不到楚江東呵……福真絞著冷帕子迅速地擱上主子滾燙的額頭。

今早由碧湖村回來之後,主子就發起高燒,再也沒睜開過眼。福真嚇得連忙熬了一帖袪熱病的藥湯喂主子喝下,只是仍不見好轉。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文虎與畢玄及時趕到。

「教主讓村民給傳了熱疫是嗎?」文虎來到床畔,滿眼憂色。

「我已讓教主服下藥湯,可是卻不見好轉。」「好端端的人,怎麼會一下子就病倒了呢?」畢玄納悶地開口。過去十年,教主一向身子康泰,從來沒生過病。要知道,一個內外兼修的武學高手,幾乎可以完全控制體內真氣,一般病疫是不容易有機會過身的。

「今早天未亮,教主便自己到碧湖村走了一趟,豈知回來之後就神色恍忽,接著就發起高燒。」福真後悔沒有一同前往。

「教主到碧湖村做什麼?替人看病是嗎?」畢玄又問。

「那倒不是!教主听這兒的村民提起,碧湖村有一位醫術極為高明,卻隱世而居的大夫,因此決定過去拜訪。」

聞言,畢玄與文虎互瞧了瞧,彼此間已有決定。

「福真,咱們走一趟碧湖村吧,倘若那大夫真是神醫再世,那麼就請他出診為教主醫病吧!」畢玄說道。

埃真面現喜色,點點頭,隨著畢玄離去。

待得兩人走遠,文虎耳畔忽听得教主輕囈……

敖耳過去,只听得她口中斷斷續續輕喊︰「不要……不要忘記我……不要忘記我……」

文虎輕輕一怔,教主到底怕什麼人忘了她呢??思緒飛轉間,只見她的淚沿著眼角淌下。

文虎心頭震了震……從小到大,十三只為師兄明笑生一人流過淚!如今,在昏迷之中,她竟垂淚不止!這淚,是為誰而流呢?世上還有什麼人令她如此牽懷?

@@@@@@@@@@

星夜下,馬匹轉眼之間已來到了十里之外的碧湖忖。

靠著居民的指點,畢玄與福真來到湖畔的小屋。

瞧見小屋的剎那,兩人同時一怔,為小屋與日月神宮中的踏月小築相似的程度而吃驚!

唯有日月神宮裹輩分極高者,才能一窺踏月小築的真貌,就連一般分堂的香主都無緣得見的踏月小築,竟然出現在這個小村子里,真令人費疑猜!

馬蹄聲剛剛在竹籬外停下,小屋門扉便已開啟,一個手提油燈的白衣男子走出屋外。

畢玄一見之下,渾身大震,忙拉著福真下馬,一口氣直來到男人身前跪下「畢……畢玄參見教主!」

教主?福真怔怔地打量起眼前一身白衣的男子……

燈影下,只見他劍眉入鬢,星日如炬,俊美無儔。

難道……此人正是主子看得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人?福真不由得曲膝跪了下來。即使未曾開口,他那股威儀與沉定的氣勢,教福真不由得不心服!這世上,也只有這樣不凡的人物,才會讓主子為他黯然神傷,年復一年。

「你們是什麼人?因何對我下跪?」白衣男子開口道。畢玄聞言,不由得心神俱驚。

「教主……您……您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畢玄,您的師弟呀!」男人瞧住他,眼底淨是寧淡的陌生。

「我想,閣下是認錯人了!」怎麼可能?!?

這世上又怎還有另一位面貌與他一般無二,氣勢與他不分軒輊的人物呢?

此人分明是他的師兄明笑生!

現下,畢玄總算明白了十三的感受,莫怪她會受不住這等殘酷的打擊而病倒。

也只有他才能讓十三深埋心底的憂傷,在一夕之間迸發!

心袖甫定,畢玄緊跟著開口道︰「無論您是真的忘記,還是另有苦衷,我來這里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請您跟我回去一趟,十三命在旦夕了!」

有那麼-瞬,幽深的黑眸像是掠過了什麼,轉瞬又回復了冷凝。「閣下是說,有人病得很重是嗎?」

「是的,她這病已有十年,當今世上只有您一人治得!」畢玄迎著他的眼,希望可以尋著一絲往日的殘影。

可是,他卻失望了!他完全瞧不出這個人,有任何心緒上的起伏!

「既然人命關天,我就隨你二人走一趟。」語罷,他人屋取餅藥箱。在小屋之後牽了馬匹,三人馳騁在幽幽夜色里。

當一行人回到十三臨時的居所時,文虎先是心頭大震,但隨即臉上有了了悟之色。

真的是他!莫怪十三流淚!

「文虎參見教主!」

他的目光越過文虎,直落在床榻上縴瘦的身影上。

為什麼由乍見她的那一刻起,向來寧定的心湖會起波瀾?對她,總像是很早以前便相識一般,心頭掠過一些模糊的東西,卻又捉不住什麼。

「如果可以,請您快救救她吧!」福真焦急地開口,打破周遭的死寂。

他如夢初醒,來到床前,細細為她听脈。

「她的病很重嗎?」畢玄輕輕開口。

沉默半晌……

「我想,以我之力,尚能救治。」語罷,他提筆蘸墨,寫下藥方子。「以這方子抓藥,三碗水煮成一碗,須煨慢火。」他將方子交給福真。

埃真十年來跟著主子學了不少藥理,照單抓藥自然不是難事。

「那麼我先告辭了。」他起身。?

「等一等!」畢玄來到他身前。「請您至少留到她燒退醒來,可以嗎?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見他說的真切,他點點頭,復坐床前,未置一語。

所有人全退出了屋外。

四更天,十三服過藥湯,高燒漸漸退下,這時候,她悠悠睜開雙眼……

「大夫是嗎?」她露出一抹虛弱的淺笑。

他怔了怔,腦海忽現另一幕相似的情景。

「你救救我好不好?我還不能死!不能讓我娘再為我哭了。」

「不要擔心,我一定不會讓妳死!」話就這麼說出了口,連自己也感到吃驚。

為什麼,他再次升起熟悉的感覺?到底她是什麼人?

像是滿意了他的答復,十三輕輕地合上眼,再一次陷入沉睡中。

在夢中,她彷佛又回到了幼時,因為一個令她安心的承諾而沉沉入睡。

十年來,這是她首度如此安心而愉悅的睡去,因為她知道,這一道承諾的主人會以自己的生命來守護她,她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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