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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倪匡-變幻雙星《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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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很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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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雙星》簡介︰

自序
變幻雙星--自序

自序

「變幻雙星」,寫的是雙胞胎的故事,同卵子孿生這種現象,是人類生命中的奇跡和異彩,可供設想和研究之處,實在太多,這個故事不過表現了其中一個設想而已。

這個設想是雙生子之間思想可以直接交流,以此為起點,再進一步發展人和人之間的思想可以直接交流,作為人類發展的前景,自然科學幻想得很。

人腦接受知識的過程十分緩慢,慢到了和人的年齡無法配合。六七十年,所學得的記憶只及腦記憶容量的萬分之一,人的壽命就到了大限,這是何等可惜的事,解決之法,一是延長人的壽命,一是縮短獲得知識記憶的時間──似乎後者更直接一點。

如果(如果)真有這一天,也真的要有這一天,地球人才有可能成為宇宙間的高級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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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雙星 自序
變幻雙星--自序

自序

「變幻雙星」,寫的是雙胞胎的故事,同卵子孿生這種現象,是人類生命中的奇跡和異彩,可供設想和研究之處,實在太多,這個故事不過表現了其中一個設想而已。

這個設想是雙生子之間思想可以直接交流,以此為起點,再進一步發展人和人之間的思想可以直接交流,作為人類發展的前景,自然科學幻想得很。

人腦接受知識的過程十分緩慢,慢到了和人的年齡無法配合。六七十年,所學得的記憶只及腦記憶容量的萬分之一,人的壽命就到了大限,這是何等可惜的事,解決之法,一是延長人的壽命,一是縮短獲得知識記憶的時間──似乎後者更直接一點。

如果(如果)真有這一天,也真的要有這一天,地球人才有可能成為宇宙間的高級生物,而不是只在地球上夜郎自大地自稱為「萬物之靈」!

希望大家接受這個設想和喜歡環繞這個設想帶來的一個很曲折的故事。

一九八八、十、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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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4:02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1

01

一般來說,頭巾氣重的人,或自名出身世家的人,都很看不起暴發戶。

這實在不是很有道理。暴發戶,就是突然之間,因緣際會,忽然有了龐大的財富和很高的社會地位的一些人,那有甚麼不對呢?

所謂世家子弟,看不起暴發戶,更沒有道理,因為「世家」的第一代,也必然是突然崛起的,也就是當時的暴發戶。如此說來,暴發戶還是世家的祖宗哩!

不過暴發戶惹人討厭,倒也有原因,原因是他們有一種共通的心態︰來不及地向全世界炫耀他的財富。不管他的財富是夠多了還是不夠多,總之拚命炫耀,唯恐人家不知他是暴發戶。

這種心態形成的行為,其實也沒有甚麼害處,高興與之胡調的,可以和他哈哈一笑。不高興的,自然可以愛理不理,說不定暴發戶為了滿足他的炫耀心理,還得向別人陪笑討好了!

在這個亞洲的大城市之中,誰都知道,近五年來,新崛起的豪富,也就是暴發戶,是陳氏兄弟,陳宜興和陳景德──這兩個名字,分開來看,平平無奇,放在一起,略想一想,就可以看出點苗頭來,而且十分有趣。

宜興和景德,都是中國的地名,前者以出陶器著名,後者以瓷器著名。

陳氏兄弟本來的名字是甚麼已十分難查考,看他們成為豪富之後,仍然舉止不文,出言粗魯的情形來推測,他們以前的名字,多半是陳大牛、陳阿根之類,那已全然無關緊要。

兩兄弟合作做生意,發了大財──每一個豪富的發跡經過,照例有故事可說,但和這個故事無關。這個故事所要說的是他們發了財以後的事,不講他們發財的經過。他們有了錢,要出風頭,要附庸風雅,于是一個開始搜集古代的陶器,一個開始搜集古代的瓷器,于是,順理成章,就有了陳宜興、陳景德這樣的名字。

他們在都市的黃金地段,造起了兩座形式一模一樣的六十層高大廈,一座叫「宜興大廈」,另一座,當然叫「景德大廈」。

這兩座毗鄰的大廈,在都市的大廈群中,十分杰出,最特別的一點是,它們的頂樓有天橋相連,也就是說,他們兄弟兩人,要是想互相見面,不必下樓上樓,只要走過那道三十公尺長的天橋,就可以到達對方所住的頂樓。當然,頂樓上也有著設計得精巧、美麗無比的屋頂花園和泳池。

陳氏兄弟的屋頂花園,設在六十層高的大廈頂上,照說,應該是「仰之彌高」,要抬起頭來,才能影影綽綽看到一點樹影婆娑的了。

然而,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一山還有一山高,原振俠握著酒杯,在夕陽西下,余暉映得城中幾幢聳天高立的玻璃幕牆造成的大廈,反射出奪目光輝的時候,他望向陳氏兄弟的空中花園,卻是向下看,居高臨下俯瞰的。

原因再簡單不過,因為他所站之處,比六十層的大廈更高。

他並不是在直升機,而是在一幢八十層高的大廈,第六十八層的一個大陽台上。

那個大陽台對正了陳氏兄弟大廈的屋頂花園,相距不會超過兩百公尺,不必望遠鏡,就可以看到那個自游泳池中爬起來的身材健美的女郎,緊繃在身上的三點式泳衣,是淺紫色帶著小白花。

原振俠手中的好酒,也在夕陽的余暉之中,散發著迷人的色彩,和噴鼻的濃香,他把杯子湊近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淺咽了一口,轉過身來。

在他身後,站著一個和他年紀相仿,樣子十分敦厚忠實的青年人,也拿著酒,用酒杯向下面的屋頂花園指了一指︰「這兩幢雙子式大廈的屋頂花園,你看得出有甚麼特別的地方來?」

說話的青年人是蘇耀西,蘇家三兄弟的老三。蘇氏兄弟組成的管理委員會,全權管理著已故神秘豪富盛遠天的龐大財產。

盛遠天的龐大財產,牽涉到了中古時期印地安人的寶藏和可怕的黑巫術。盛遠天的唯一傳人古托在終于擺月兌了巫術的詛咒之後,對巫術著了迷。在海地創辦了巫術研究學院,不過問事業的經營。

所以,蘇氏三兄弟仍然全權經營著龐大的各種跨國業務。他們經營下的財團,在一九八二年,曾于一夜之間,籌措了七億英鎊的現金,轟動國際金融界。

比較起來,新崛起的陳氏兄弟集團,當然在財雄勢大方面,還難以和他們相比。可以和蘇家三兄弟掌握運用的財富比較的,當然有幾個大財團,例如著名的亞洲大豪富、超級女巫瑪仙的監護人陶啟泉掌握的陶氏集團就是──陶氏集團的總部大廈,就在不遠處,高九十層,也可以俯首看到蘇氏集團大廈的天台。在這種情形下,陳宜興和陳景德兩兄弟,被視作暴發戶,是理所當然的事。

各大財團之間,不但在業務上有利益的沖突,在社交場合上,也有著明顯的等級。所以,暴發戶更要拚命炫耀自己的財富,以增加自己在社會上的地位,這是十分容易了解的心態。

蘇耀西在指著陳氏兄弟的屋頂花園,問原振俠的時候,語氣非但沒有一點敬意,而且還大有取笑的意味。

原振俠走出大陽台,就留意那屋頂花園中的情形,花園設計布置,中西合璧,看來不輪不類,特點一望而知︰那兩個中間有天橋相通的屋頂花園,一草一木,一亭一台,完全一模一樣而對稱,連樹木的形狀,看起來都十分相近。

可以說,如果在一個花園的一邊,裝上一面大鏡子,那麼情形和現在也相差無幾。

兩幢大廈之間的天橋,不但聯絡了大廈的最高層,天橋的頂上,成了一座真正的橋

兩旁加上了欄桿,膽子大而又不畏高的人,可以扶住了欄桿,欣賞城市的景色。

這時就有不少人在橋上,也有不少人在兩邊的花園中,顯然有宴會正在進行。

原振俠笑了一下︰「很有趣,一模一樣的屋頂花園,一模一樣的大廈外形,要是大廈內部的布置也是一模一樣的話,那只說明一個問題──」

蘇耀西笑︰「我沒有進去過,可是听說,確然是一模一樣的,那說明甚麼?」

原振俠打了一個哈哈︰「原來這幾年來,崛起商場,做生意的手法,據說跡近搶掠的陳氏兄弟,是雙生子?」

蘇耀西笑了起來︰「正是,而且絕對是同卵子孿生,兩個人一模一樣──我見過他們幾次,要是他們不笑,誰也沒有法子分得出他們來──」

原振俠「哦」地一聲︰「不笑?」

蘇耀西笑︰「是的,笑起來,他們有酒渦──他們雖然粗魯不支,可是實在是美男子,他們的酒渦,一個在左頰,一個在右頰,嗯……還听說……」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神情有點猶豫。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說下去,蘇耀西又道︰「是一個貴同行傳出來的,說是曾替他們作身體檢查,發現一個內髒的位置正常;另一個,內髒的位置,完全左右掉轉,和他的雙生兄弟,恰好相反──」

原振俠駭然失笑︰「事情發生在他們的身上,比較奇特一些,但實際上,此種內髒方位相反的現象,並不罕見,大概每十萬個人中就有一個是這樣的──」

蘇耀西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舉起雙手來,作投降狀︰「不要問我原因,人類科學對許多現象無法解釋,這種內髒反位現象,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就像許多右旋的貝類生物,忽然會有左旋的變異一樣,原因不明──」

蘇耀西笑︰「我不是想問你這個,我是想問,他們外形那麼相似,而內髒的位置相反,是不是表示他們的性格,也截然相反?」

原振俠愕然︰「我第一次听得有人這樣問──不過,雙生子的性格相反,倒是有許多實例的。他們在商場活動,性格如何,他人都應該可以知道──」

蘇耀西搖頭︰「他們和外人接觸的方式十分古怪,不論是甚麼場合,他們都一起出現,並肩而立,他們公司的會議室中,主席位置是特制的,可以供他們兩個人一起坐下去,而在發言之前,也必然互望,我相信他們有心靈相通的天生異能──」

原振俠點頭︰「心靈相通是存在于同卵雙生子之間的普遍現象。」

蘇耀西喝了一大口酒︰「他們是兩個人,又是一個人,在設想方面,在各方面都比一個單一的人所作的決定要佔優勢得多──」

他在講了這一句話之後,又喝了一口酒,才道︰「所以,有一些人,乾脆就叫他們作‘雙頭怪物’──」

原振俠笑了一下,這時,太陽已完全隱沒,晚霞通紅,雖說大城市是水泥森林,但是遠比原始森林還要壯觀,天色已漸漸昏暗下來,下面不遠處的屋頂花園中,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剎那之間,大放光明。

當陳氏兄弟大廈的屋頂花園大放光明之際,原振俠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遮了遮,因為有幾股強光,直射了過來,竟射得他連眼也睜不開來──

他連忙轉過身,看到蘇耀西也轉了身,皺著眉,一副厭惡之極的神態。

同時,他也注意到了。自屋頂花園射出來的強光。至少有十股以上,射向比它高的大廈,不遠處,高達九十層的陶氏大廈,也未能避得過去。

看到了這種情形,原振俠也不禁「嘿」地一聲,蘇耀西的聲音充滿了厭惡︰「陳家兩兄弟中,一定有一個心理絕不正常──比他們大廈高的,他就用強光來射,這不知道是甚麼心態?」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和蘇耀西一起走進了連結陽台的書房之中。

在書房中,透過薄紗的帷簾,還是可以看到那個天台花園的情形。

強光也沒有那麼刺眼,只不過看出去的景物,也就十分朦朧。

蘇耀西坐了下來︰「在商業行為上,他們和幾個大財團,那有過短兵相接的爭奪。有輸有贏,有一次,我們三兄弟,就在剛才我們站的位置上,俯視著他們的屋頂花園,他們兩兄弟突然出現,也發現了我們,兩人所表現的行為,卻大不相同。」

原振俠听得很有興趣,研究雙生子的共同和相異的行為,正是一個醫生的興趣,他手按著桌子︰「怎麼不同?」

蘇耀西道︰「一個向我們揮手,表示很高興見到我們,我想他自然知道我們是甚麼人,而另一個,也揮著手,可是一看他的行動,就知道他絕不是在歡迎我們,而是在喝令我們退回屋子去,多半他不喜歡被人居高臨下地看。所以才會這樣──」

原振俠點頭︰「有趣之極,一個過度自負,或是心中有著許多秘密,不想被人知道的人,確然不希望被人從上面往下看,那會令他沒有安全感。」

蘇耀西悶哼了一聲︰「他的沒有安全感,到了極點。當時,我們當然不理會他,他開始暴跳如雷,我可以肯定,他在喝罵,但由于隔得遠,自然听不清楚他在罵些甚麼,我當時很不耐煩,就伸手向他指了一指──」

蘇耀西說到這里,停了下來,喝了一口酒,由他的行動,可想而知,接下來,一定有非常的事故發生。

過了片刻,蘇耀西才道︰「那時,另一個一直在一旁,勸那個發怒的,又拉住了他,可是發怒的那個,在看到我指向他之後,突然返身,奔進屋子去。我大哥還笑著說︰‘不好,這家伙大怒,說不定會取一個彈弓出來對付我們,我們得準備盾牌才好──’」

「小時候,小孩子吵架,拿彈弓來互相彈射,這種事,誰都經歷過,大哥一說,我們自然只當笑話,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誰知道我們笑聲未畢,那奔開去的一個,又奔了出來。另一個在這時,不斷揮手,示意我們退回去,我們都看到那發怒的一個,手中多了一樣武器──」

原振俠也不禁駭然︰「甚麼武器?火箭發射器?」

蘇耀西吸了一口氣︰「那倒不至于,我二哥是槍械專家,一看到他手中拿著的那柄槍,就立即叫我們後退,我看到那人舉起槍來,可是在他身邊的那個,用力一托,把槍托高。」

蘇耀西說到這里,頓了一頓︰「那人是瘋子,我相信他一端上槍,就立刻瞄準發射,要不是有人托高了他的槍,我們三兄弟之中,必有一個人中槍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表示對這個說法的疑惑。

蘇耀西苦笑︰「我二哥也喜歡玩槍械,他一眼就看出那人手中的那柄槍,是設備最先進的遠程來福槍,配有激光瞄準設備,可以射中一公里以外的一只蒼蠅,完全滅聲,殺傷力強大無比,而且,我們三人都可以感覺得到,那人確曾發射,我們沒听到槍聲,可是听到子彈的呼嘯聲──」

原振俠怒道︰「甚麼東西,怎麼可以隨便開槍殺人?」

蘇耀西轉頭︰「一個瘋子!我們急速返到了書房,就在這個位子,再去看屋頂花園,看到另一個推著發怒者,也進了屋子,我曾主張報警,可是二哥說一定搜不出證據來,反倒被他嗤笑,不必再惹這種閑氣了。」

原振俠皺眉︰「應該報警,不然他用性能那麼優良的遠程來福槍到處亂射的話,可能會有許多無辜的人會遭殃,美國就常發生過這樣的狂人亂開槍的案件──」

蘇耀西皺著眉︰「以他們如今的財產和社會地位,不至于會亂來吧──」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這兩兄弟,是甚麼來路?」

蘇耀西卻並不立即回答,指著屋頂花園向四面八方投射開去的強烈光柱︰「自那次起,不到一個月,就有了這樣的光柱,只要晚上,在他們的屋頂花園有活動,就著亮了這些光柱。」

原振俠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是十分幼稚的行為,難道沒有人抗議?」

蘇耀西「呵呵」笑了起來︰正如你所說,那是十分幼稚的行為,誰會去和他們一般見識?我們會去抗議?陶啟泉會出聲?船王和地產鉅子,自然也付諸一笑。只當他們在發神經病。」

原振俠笑了一下︰「說‘他們’在發神經病,不很公平。因為根據你的敘述,發神經的,只是一個人,另一個很正常,不知發神經的是哪一個?」

蘇耀西攤手︰「誰知道,站在面前叫你分也分不出來,何況隔得那麼遠──」

原振俠舊話重提︰「他們兩兄弟這五六年才冒起來,究竟是甚麼來路?他們的原始資金,是從哪里來的?經營現代商業需要極龐大的資金!」蘇耀西一揚眉︰「若是阿拉伯集團的銀行肯全力支持,那就一分錢資金都不用──」

原振俠「嘿」地一聲︰「我對于商業行為一竅不通,可是,怎麼才能獲得阿拉伯集團的銀行界的全力支持呢?」

原振俠在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想起了黃絹,心想以黃絹作阿拉伯世界中的地位,如果陳氏兄弟的財力後盾是阿拉伯集團,倒多少可以探出一些來龍去脈來。

蘇耀西來回踱了幾步,笑了一下︰「听說過沙烏地國王退還鑽石的故事嗎?」

原振俠搖了搖頭──他才從一個盛產鑽石的北非國家回來,在那里的遭遇,令他在深思之余,都若有所失──一種快速進化的生命方式!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觀念,使他更感到人生的無常。

蘇耀西道︰「紐約著名的珠寶商把一顆六十二克拉,完美的鑽石賣給了沙烏地國王,不久,國王退還了這顆鑽石,對珠寶商說︰我有四個太太,不論把這顆鑽石給了那一個,我這一輩子不會有寧日。國王又要求︰最好你同樣的鑽石有四顆,我才要。」

原振俠听了之後,打了一個「哈哈」︰「有趣,沙烏地國王當然不是買不起──可是這個故事,和陳氏兄弟又有什麼關系?」

蘇耀西沉聲道︰「很有關系,他們在七年之前,拿著紐約、輪敦、巴黎、阿姆斯特丹等地,著名珠寶商的鑒定畫,帶著一批珍寶,到阿拉伯兜售。最重要的是,這批珍寶,不論是紅寶石、綠寶石、鑽石,不但品質絕佳,而且每一種,都有同樣的四到八顆,簡直如同復制機制造出來的一樣!」

原振俠「啊」地一聲︰「真是復制的?」

蘇耀西道︰「不知道,而更重要的是,每一顆寶石,除了鑒定書之外,還有,但丁.鄂斯曼的復鑒書,你听說過但丁.鄂斯曼這個人?」

原振俠連連點頭︰「他是世界排名第一的珍寶鑒定權威,陳氏兄弟能找到他來作鑒定,真不簡單!」

蘇耀西道︰「這位據說是土耳其鄂斯曼王朝的傳人的大鑒定家,有一個怪脾氣,若是看到了真正的寶石,他十分樂于簽發保證書。後來,阿拉伯世界的一位女將軍曾向鄂斯曼詢問這批珍寶的來歷,由于陳氏兄弟堅決不肯透露,所以一直沒有人知道。」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但丁.鄂斯曼知道?」

蘇耀西也吸了一口氣︰「這批寶石的總值,超過九十億美元。」

原振俠喃喃地道︰「石頭也可以那麼值錢──」

蘇耀西又道︰「最重要的是,這批寶石完全落到了阿拉伯人的手中,使得阿拉伯人吐氣揚眉,在世界性的盛會之中,四個阿拉伯女人一出來,佩帶的珠飾光華奪目,尖聲四起,那就使得阿拉伯的國王、酋長、王子,大是高興,所以,阿拉伯集團的銀行,就對陳氏兄弟大力支持,使他們調用資金方便之至。」

原振俠由衷地道︰「這一對雙胞胎,也可以說傳奇之至了──他們的珠寶究竟哪里來的?」

蘇耀西道︰「那位女將軍詢問的結果,據說鄂斯曼只說了一句話︰是東方一個王朝歷來的珍藏,不算甚麼,比起他祖先鄂斯曼王朝的寶藏來,差得遠了!」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蘇耀西嘆了一聲︰「但丁.鄂斯曼後來,在發掘他祖先的寶藏過程之中,神秘死亡,你那位朋友,曾和他在一起活動過。」

原振俠道︰「那位先生?」

蘇耀西點頭︰「是,還有很神秘的寶石和靈魂的關系。鄂斯曼死了之後,珍寶的鑒定權威,就只剩下義大利的齊泰維伯爵了──」

話題越扯越遠,原振俠已不是很有興趣了,他把話題拉回來︰「也可以推論,陳氏兄弟是發掘到了亞洲某王朝的寶藏才發財的。」

蘇耀西道︰「可以這樣說,他們當時使用的是法國在越南發出的護照,所以可以進一步推測他們來自印支半島,現在,世界各地都歡迎他們,也不會有人理會他們持甚麼護照了──」

原振俠笑了一下,伸了一個懶腰︰「想不到听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對了,我來找你,是受了一個小朋友的委托,他最近在一樁奇遇之中,發現了一個極神奇的巫術行為,可以使人變成半人半鬼的混合體,所以,他想和巫術研究學院聯絡一下。」

蘇耀西笑著︰「毫無問題──」

他說了一句,就頓了一頓,用異樣的眼光望著原振俠︰「你那位超級女巫呢?」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從北非洲回來之後,還沒有和她聯絡上,也根本不知道她在甚麼地方──」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俊俏的臉上,不免現出幾分憂郁的神色,也自然而然想起在巫師島那幾天不知人間何世的神仙生活,在悠然神往之余,相思的苦惱又使得他心胸之間,空蕩得難受。

蘇耀西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一下︰「不是說她的巫術力量十分強大,只要你想她,她就可以知道嗎?」

原振俠喃喃地道︰「她應該知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她──」

蘇耀西笑了一下,不望向原振俠,閑閑地道︰「老朋友了!每一分每一秒?不見得吧,你在北非洲的時候,想的只怕另有他人?」

真是老朋友了,原振俠給蘇耀西的話,說得呆了好一會,才長嘆一聲,蘇耀西「哈哈」大笑起來︰「看你,甚麼時候才結束浪子生涯──」

原振俠十分認真地否認︰「你錯了,我不是浪子,浪子絕不會對女人付出感情,而我……我……」

他有點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才好,蘇耀西已接了上去︰「而你,對每一個異性,都付出了太多的感情了,是不是?」

原振俠大是惘然︰「我不知道──」

他說著,隔過頭去,望向窗外。這時,他望向窗外,並無目的,只是由于話題在忽然之間,轉到了他的感情生活上,使他感到十分惘然之故。

可是,當他望向窗外之際,他就必然可以看到燈火通明的那兩個屋頂花園,他也就看到了,一個屋頂花園中聚集了很多人,另一個沒有人,但是在天橋上,正有兩個迅速在移動著的紅色人影。

那兩個紅色人影,是從一個屋頂花園,移向另一個,移動得極快,像是兩頭正在竄躍向前的鮮紅色的豹子一樣。

而在這兩條人影的對面,另外有兩個人並肩迎上去,迎上去的人也在奔跑,但速度自然慢得多。

雙方迅速接近,眼看那兩條紅色的人影,快要撞上那兩個人了,陡然停止。

這一切,都是一瞥之間的事,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響。

蘇耀西顯然也看到了這種情景,那兩條紅色的人影停下來之後,也可以看出是一雙穿著鮮紅色短裙的女郎。

蘇耀西「嗯」地一聲︰「這一對女孩子一定十分重要,你看,陳氏兄弟竟然不理別的賓客,來迎接她們──」

剎那之間,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並沒有說甚麼,蘇耀西又道︰「這兩個女孩子剛才奔得好快!是不是靠了甚麼器械的幫助?」

原振俠搖了搖頭︰「不,她們會絕頂輕功,可能是世界上移動速度最快的人!」

蘇耀西「呵呵」笑了起來︰「輕功?唉──原,輕功──巫術,你把時光倒流了幾百年──」

原振俠一攤手︰「誰知道,或者我把時間推前了幾百年──人體異能的發揮,有太多奇妙不可思議的事實,不由得你不相信,只能好好去研究──」

蘇耀西仍然望著屋頂花園,看到兩個紅衣少女,在陳氏兄弟的陪同下,已經走到了花園的中心,立時被一大群人包圍起來,顯見得她們十分受歡迎。

蘇耀西問︰「你認識這兩個女孩子?」

原振俠點了點頭,蘇耀西又用異樣的眼光望向他,原振俠苦笑︰「你別胡思亂想,那兩個女孩子加起來,才不過三十出頭。」

蘇耀西笑︰「有趣,是雙生女?」

原振俠點頭──從一看到那迅速移動的兩條人影開始,他就可以肯定,那必然是良辰、美景這一對來歷神秘、身懷絕技的雙生女。

接下來,他立即想到,新崛起的豪富陳氏兄弟,也是雙生子。

通常,雙生子對雙生女會有特別的興趣,反過來的情形,也是一樣。也就是說,在雙生子和雙生女之間,感情不但容易發生,而且發展也會十分神速。

這本是一件好事,甚至可以傳為美談,但是剛才听蘇耀西的敘述,陳氏兄弟之中,有一個十分不正常,或者,至少是性格十分暴戾。

良辰、美景是一對人見人愛的女孩子,原振俠見過她們幾次,也很喜歡她們,那就自然而然關心她們,若是陳氏兄弟中真有一個不正常的話,就有可能是悲劇,良辰、美景畢竟年紀還輕,不是那麼有分辨人正常與否的經驗──

所以,在那一霎間,他的思緒才會相當亂,知道自己應該做點甚麼,但是卻又不知該做甚麼才好。

蘇耀西在隔了幾分鐘之後才問他為甚麼看來有點精神恍惚。

原振俠把自己所想的,和良辰、美景的來歷,約略說了一些。

蘇耀西听了大樂︰「你也太擔心了,她們兩個,既然有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做後盾,陳氏兄弟,就算真是雙頭怪物,是從地獄冒出來的,也奈何不了她們──」

原振俠苦笑︰「只怕她們吃眼前虧──」

蘇耀西連聲道︰「杞人憂天!杞人憂天!來,我們難得見面──喝酒──!」他把一瓶酒向原振俠遞了過來。

原振俠一伸手接住了酒瓶,仍然注視著屋頂花園的情形,他看到良辰、美景被擁簇著來到了一個黑布覆蓋著的一堆東西前面,其余人,也都紛紛圍在那堆東西的旁邊。

由于有黑布覆蓋著,所以看不清那是甚麼,那東西大約有半人高下,看來,像是一具塑像。

良辰、美景來到了那東西旁邊,所有人紛紛鼓起掌來,陳氏兄弟一起揚手,開始講話,鼓掌的人,也都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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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雙星--02

02

這種情形,一看就可以知道正在進行一項儀式,多半是要良辰、美景,不知為甚麼揭幕。蘇耀西見原振俠看得入神,伸手遞了一具望遠鏡給他。

原振俠把望遠鏡放在眼前,屋頂花園中的一切,自然看得再清楚沒有,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突然听到了陳氏兄弟的講話聲──

原振俠回頭向蘇耀西看了一眼,蘇耀西作了一個鬼臉︰「定向音波接收儀──不但是為了好奇,也有商業行為上的需要。」

原振俠聳了聳肩,這種音波接收裝置,靈敏度極高,可以把接收到的音波放大,一成偷听的行動,早已在各種間諜行為中被普遍采用,不足為奇。

他索性坐了下來,這時,他又有望遠鏡,又有偷听儀,和他身在屋頂花園中,沒有甚麼不同,反而人家不容易發覺他。

原振俠自己也覺得好笑︰「難怪那麼多人喜歡偷窺偷听,原來可以使人產生自己是隱形人的奇妙感覺──」

這時,陳氏兄弟的講話聲,正不斷傳來。

通過望遠鏡,可以看到他們兩人的口嗡嗡在動,但聲音听來只是一人發出,可能是一個人在說話,另一個自然而然,在照著口型動作。

陳氏兄弟所說的是︰「各位來賓,今天請各位來,大開眼界,欣賞一下這件我們千辛萬苦得來的實物,這寶物,簡直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它的價值──」

在听到這里的時候,原振俠也不由自主皺了皺眉,蘇耀西道︰「听听,這是甚麼話,哪有人這樣子講話的?簡直一點知識都沒有,連市井之徒都不如──」

原振俠大有同感,但是他對陳氏兄弟的印象,卻並不算太壞。陳氏兄弟的個子相當高,身形魁梧,膚色黝黑,濃眉大眼,看來雖然粗了一點,可是另有一股豪爽粗獷的氣概,看起來,不像是善于經營的商人,倒像是兩個運動家,或是江湖人物──

可是,盡管他們的外型不俗,但是他們所說的話,卻越來越不敢恭維。

他們接著在說︰「單是把這件寶物運出來,已經至少犧牲了十個人,而把這件寶物發掘出來的經過中,又有著巨大的意外,也至少有十個人喪生。」

蘇耀西的聲音之中已充滿了憤怒︰「這更不像話了,東西的寶貴與否,怎能用犧牲了多少人命來衡量──」

原振俠也道︰「太過份了,想不到這兩兄弟,竟然這樣卑鄙──」

他們兩人在大表不滿,可是在屋頂花園上,陳氏兄弟的話才一說完,就傳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原振俠心中在想,若是良辰、美景居然對陳氏兄弟的這一番話,沒有反感的話,那麼這兩個小女孩,也就不那麼可愛。

他移動了一下望遠鏡,看到了良辰、美景。在耀目的燈光和鮮紅的衣服的映襯之下,她們兩人,更是貌美如花、嬌艷欲滴。

可是,在她們的臉上,卻也現出十分不滿的神情,不等掌聲結束,她們就急速地講起話來──她們說話的方式,和陳氏兄弟不同,她們是一個說半句話的,一個說了半句,一個就自然而然會接上去,所以她們說起話來,比平常的速度要快。

為了行文方便,就不必指出那半句話是良辰說的,那半句話是美景說的了,反正都是她們兩個人說的就是。

她們的語氣,充滿了指責︰「等一等,這是甚麼話,為了運這東西,就犧牲了那麼多人。是明知那麼危險,還是純粹是意外?」

她們兩人的語音,清脆嘹亮,一開口,人人都被她們的話所吸引,一時之間,掌聲全靜了下來,很多賓客分明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樣的局面才好,所以一時之間,人人面面相覷,再也沒有人說話。

陳氏兄弟互望了一眼,在望遠鏡中看來,他們的口部動作仍然一致,所以看不出究竟是哪一個在發聲,他們先是「哈哈」一笑︰

「可以說是意料之中,危險程度之高,人人皆知,可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樣有人爭著來做這件事──」

良辰、美景的俏臉脹得通紅︰「這和用金錢收買人命有甚麼不同?那不是高尚的行為!」

蘇耀西和原振俠不約而同喝了一聲采︰

「好!」

他們的喝采聲,屋頂花園上自然听不到,只是看到在屋頂花園上有不少人,都現出不安的神情。

人家都想不到一雙少女,膽敢頂撞陳氏兄弟這兩個豪富。但是想跟紅頂白的人,又一時之間,不明白良辰、美景的來龍去脈,所以也不敢造次。

是以,仍然沒有人出聲,依然是二對二的局面。

陳氏兄弟又笑了兩下,听得出笑聲已相當勉強︰「怎麼啦?自古以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們出錢,有人來應征,又沒有人強迫,一切自願,有甚麼不對?有甚麼不高尚?」

良辰、美景更怒︰「應征者知道自己工作的危險處境麼?完全知道?」

陳氏兄弟大聲回答︰「全然知道!沿途,他們會接受軍隊的盤查,會遭受游擊隊的伏擊,會被散兵游勇攻擊,會被餓慌了的饑民搶掠,他們知道自己的工作,比試飛飛行員危險,比運輸硝化甘油的司機危險,比參加外國雇佣兵團危險。」

他們兩人一口氣說到這里,直視著良辰、美景,良辰、美景和他們對望著,一時之間,也不知該用甚麼話來反駁的好,因為世界上有的是危險而報酬高的工作,很多人搶著去做,甘冒奇險,似乎並說不上甚麼道德不道德,高尚不高尚,反正全是自願的!

陳氏兄弟又冷冷地道︰「我們出的代價是每個人二十萬美元,人若是不幸犧牲,酬勞歸指定的家屬所有,我們一共請了一百個人,只有十分之一在那麼艱難的環境中死亡,不算是太危險吧?」

陳氏兄弟一副挑戰似的神情,仍然望定了良辰、美景。良辰、美景十分生氣,嘟著嘴︰「那也不值得拿出來炫耀,並不見得光采──」

陳氏兄弟哈哈大笑︰「我們是暴發戶,記得嗎?暴發戶本能,就是炫耀自己手中的金錢所能做到的一切事──」

他們兩人自己這樣說,良辰、美景更不好說甚麼了,而氣氛也變得尷尬!

這時,有一個看來十分圓滑的中年人大聲而夸張地叫︰「天──那究竟是甚麼好東西?是從哪里運出來的?」

陳氏兄弟道︰「東西,重八百二十公斤,是從高棉的吳哥窟運出來的,東西原來收藏得十分隱秘,大家都知道吳哥窟?」

人叢中立時傳出一陣答應聲。

良辰、美景悶哼了一聲︰「偷出來的雕像?吳哥窟是高棉的國家文物重點,所有發掘出來的物件,一律不準運出來,你們是走私出來的,竟然還洋洋自得?」

陳氏兄弟笑得十分放肆︰「有錢可使鬼推磨,知道押運隊的隊長是什麼人嗎?本來是越南軍隊的一個少將副師長!」

良辰、美景顯然對陳氏兄弟的那種暴發戶的氣焰忍無可忍,出聲道︰「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一點也不光采,我們拒絕為它揭幕,你們請便把!」

兩人說著,轉過身子就要走,她們兩人的動作何等之快,只要她們一起步,陳氏兄弟就無法再挽留她們了。可是他們的行動也快絕,一下子阻住了她們的去路︰「不看一看那究竟是什麼?老實說,那東西要不是奇怪之極,我們怎麼會花那麼大的功夫運來?」

良辰、美景悶哼了一聲︰「是什麼都不希罕,我們什麼希奇古怪的東西沒見過?」

陳氏兄弟所需要的,顯然就是那一霎間的耽擱,他們兩人一面說,一面已伸手,動作一致,抓住了那幅黑布的一角,向上一抖。

那幅黑色的布料,不是布,而是黑色的綢,綢又輕又薄,他們兩人向上一抖,用的力道又怡到好處,所以整幅綢向上揚了起來。

在那種情形下,在屋頂花園上的每一個人,自然都可以看到被黑綢覆蓋著的是甚麼東西。

可是,居高臨下看著的原振俠和蘇耀西,卻無法看到那是什麼東西,揭起來的黑綢,仍然遮住了他們的視線。在那一霎間,只听得屋頂花園上,傳來了許多人發出來的「咦」地一聲響,其中,自然也有離得那東西最近的良辰、美景的聲音在內。

這種情形,只說明了一點︰一定是黑綢下面的那東西奇怪莫名,大出眾人的意料之外,所以才會使得看到的人,個個發出「咦」地一下,表示驚訝的聲音來。

不必等陳氏兄弟再有什麼動作,揚起的黑綢,自然又落了下來,又遮在那東西上面。

在黑綢揚起時,連良辰、美景也被遮住,這時,才能看到她們,滿臉皆是驚訝之色,一副想問、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問才好的神情。

陳氏兄弟卻不理會她們,只是向所有人作了一個手勢,大聲道︰「各位,因為一些意外影響了我們的心情,所以今晚的宴會取消了!」

他們作了這樣不禮貌的宣布之後,立時向良辰、美景道︰「兩位不同,兩位只要喜歡,不但可以留下來,隨便留多久都可以!」

這一番話,令人感到驚詫。

原振俠看到這里,已經知道,陳氏兄弟在商場上成功,不是偶然,他們的確是厲害角色,懂得掌握人家的弱點。

他們先是知道,那黑綢覆蓋下的東西,必然會引起良辰、美景極大的好奇心,所以先讓她們看上一眼,接著,他們就趕走了其余人,只留下良辰、美景,表示可以和她們一起討論她們所看到過的「怪東西」。

(原振俠其實一點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但是幾乎所有人一看到都發出了驚訝的叫聲,可知那東西必有它的古怪之處,自然可以稱為怪東西。)

陳氏兄弟看透了良辰、美景的心理,在說了那幾句話之後,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良辰、美景考慮了大約十秒鐘,都咬著下唇,然後,指著那東西,問︰「怎麼會這樣子的?究竟是哪里弄出來的?」

這時,居高臨下,用望遠鏡在觀看著屋頂花園上所發生的一切的原振俠和蘇耀西,也不禁好奇心大作,心癢難熬!

蘇耀西忍不住道︰「他媽的,黑綢子下面的,究竟是甚麼古怪東西?」

原振俠道︰「不要緊,我和良辰、美景熟,可以立刻問她們,她們和那位先生的夫人,有特殊的聯絡方法,看到她們戴的耳環嗎?那是極微型的傳呼器──」

蘇耀西忙道︰「現在就聯絡?」

原振俠搖頭︰「不急,且看她們如何決定──」

只見良辰、美景考慮了片刻。又一起以詢問的眼色望向陳氏兄弟︰「肯把來龍去脈全告訴我們?」

陳氏兄弟也齊聲道︰「自然,這正是我們的目的!」

良辰、美景沒有再猶豫,立時點了點頭,陳氏兄弟「呵呵」笑著,樣子十分高興。

他們的外型,可以說是相當俊朗,這時又笑得豪爽,所以看來更不令人討厭,反倒覺得他們另有魅力。

他們兩人,先向良辰、美景作了一個請她們過天橋去的手勢,然後,發生了一宗出乎原振俠和蘇耀西意料之外的事──在良辰、美景向前走去,背對著他們時,他們兩人突然伸手向上,向著原振俠和蘇耀西所在的方位,作了一個下流的手勢──

接著,屋頂花園所有的照明,一起消失,由于原來光線太強,一下熄滅了之後,有一個短暫的時間,變得甚麼也看不見。

就在那十來秒鐘的時間中,只听得陳氏兄弟得意非凡的轟笑聲,在迅速自近而遠。

他們的笑聲,表示了他們心情的輕松。

原振俠和蘇耀西同時放下望遠鏡來,互望著,神情不免有點尷尬──陳氏兄弟忽然向他們作出那個下流手勢,表示他們早已知道有人在偷窺偷听,這自然令原振俠和蘇耀西感到狼狽。

蘇耀西喝了一口酒,感慨地說︰「這兩個家伙,甚麼都做得出來──」

原振俠也喝了一口酒︰「索性偷上去,揭開那黑綢去看看──」

蘇耀西搖頭︰「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但又焉知那不是一個陷阱,真要著了道兒,以你大名鼎鼎,原振俠醫生的名望,不免陰溝里翻船,日後如何再在江湖上行走!」

原振俠笑︰「就算有陷阱,也不會用來對付我,我看良辰、美景,反倒危險得很──」

這時,眼楮已適應黑暗,屋頂花園的情形又隱約可見,不但良辰、美景早已不見,連陳氏兄弟也不在,自然是不知到了兩幢大廈的哪一層,去討論那個怪東西去了。

蘇耀西笑得大聲︰「危險?我看也沒有甚麼危險,不過一切經過,真有點像是那一雙家伙設下的陷阱,不妨提醒兩個小家伙一聲,陳氏兄弟年紀雖然不大,但是當得起老奸巨猾的評語。」

原振俠也有同感,他撥了那位先生的電話,隔了好久才有人接听,卻是那位先生的老僕人老蔡,說是先生夫人全不在,不知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這種行蹤飄忽的生活方式,原振俠本身也如此,所以並不以為怪。他放下電話,想起托他來找蘇耀西,要和巫術研究院聯絡的溫寶裕,又撥了他巨宅中的電話,一下子就有人接听,原振俠才「喂」了一聲,那邊就響起連珠也似的責問︰「聯絡上了沒有?巫術研究院方面怎麼說?是不是史奈大師和巫術院早就有過聯系?」

原振俠等他把一連串的問題問完,才道︰「我才把問題提出來,你別心急,倒是有一件事。你有辦法和良辰、美景聯絡?」

溫寶裕道︰「有──三長兩短的信息,就表示我有要緊事情找她們。」

原振俠道︰「好,發一個訊號給她們,當她們和你聯絡時,你告訴她們,是我說的,正和她們打交道的那兩兄弟,應該屬于危險人物,請她們小心點提防──」

溫寶裕像是吃了一驚︰「甚麼兩兄弟?企圖對她們有不軌行動?」

原振俠笑了起來︰「不至于那麼嚴重,但總要提醒她們一下,對了,還有,切記得問她們,黑綢子蓋著的是甚麼東西──」

溫寶裕大感興趣︰「甚麼東西那麼神秘?」

原振俠對溫寶裕的印象甚好︰「你問她們吧──她們有了回音,告訴我一下,我在一個朋友處,電話是──」

溫寶裕大聲回答︰「得令!」

溫寶裕辦事快捷,我和蘇耀西沒有說多久,他的電話就來了,聲音悶悶地,顯得不是很高興︰「原醫生.照你的話說了,卻被她們取笑了一頓──」

原振俠知道青年人的好勝心︰「她們怎麼說?」

溫寶裕嘆了一聲︰「請听全部錄音──」

接著,他就放出了和良辰、美景通話的錄音,一開始是良辰、美景在問︰「有甚麼事?我們正忙著──」

溫寶裕照著原振俠所說的說了,引起了良辰、美景的一陣轟笑聲,笑了足有十來秒鐘,才听得她們道︰「只當偷窺者是姓蘇的,誰知道還有大名鼎鼎的原醫生在,真想不到──我們不必小心甚麼,倒是你,小心你那個苗女下蠱,原醫生要小心他那個女巫作法──」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良辰、美景說話,向來肆無忌憚,想起她們說話的時候,笑成一團的有趣模樣,也沒有法子生她們的氣。

蘇耀西听到這里,倒發出了一下表示不滿的悶哼聲。溫寶裕在道︰「原醫生是一片好意,對了,還有,黑綢子下面的是甚麼東西?」

良辰、美景仍然一面笑一面說著,語音和笑聲一樣清脆動人︰「黑綢子下面的東西?有趣極了──怪異莫名,賣個關子,先不告訴你──」

溫寶裕的耐性,顯然已到了極限,他大喝了一聲︰「不說就不說,不要浪費我寶貴的生命──」

(溫寶裕最近,覺得他自己已經成年了,常十分珍惜時間,也就常把「別浪費我寶貴的生命言」這句話,當做了口頭禪。)

通話就在溫寶裕憤然放下電話時結束。

溫寶裕道︰「听到了?這兩個不知好歹的丫頭片子,保佑她們遇到,才叫報應」

原振俠覺得有趣︰「只怕世界上可沒有甚麼可以追得上她們──是我瞎擔心了。」

溫寶裕又咕噥了幾句,又立刻追著要了巫術研究院的電話後,這才干休。

蘇耀西和原振俠又閑談了一會,兩人雖然都很想知道那黑綢子下面的東西究竟是甚麼,能使得看到的人都發出驚訝的呼叫聲,可是根本無從猜測,只好當作是來自吳哥窟的一個精美的雕像──雖然他們知道精美的雕像,不會使良辰、美景有這樣的好奇。

一直到天色微明,原振俠才告辭離去,他在臨走時,又忍不住向屋頂花園看了一眼,發現已沒有黑綢,那東西已被搬走了。

等到車子快駛到住所時,車中的電話,響了起來,原振俠按下了一個掣,听到了一個他一直在思念的、清冽如泉、甜蜜無比的聲音︰「想不到吧──」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聲吟聲︰「小瑪仙,希望你就在附近──」

瑪仙的聲音之中,又增加了幾分幽怨,令原振俠更是心懸在半空之中,沒個落處。她道︰「你失望了,我在海地,巫術學院,因為才接到溫寶裕提供的一項驚人的巫術資料,又提到了你,才和你聯絡一下的。」

原振俠感到了不可遏制的沖動︰「我來找你──」

電話中,可以清楚地听到瑪仙一下吸氣聲,顯然原振俠的提議,對她來說,也是極大的誘惑!

原振俠不等她有進一步的表示,就道︰「我會用最快的方法趕來──」

瑪仙又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地道︰「我看不能,原──會有一些事,立刻發生在你的身上,我強烈地感到這一點,會有事發生,使你改變主意。」

原振俠悶哼一聲︰「你越發神通廣大了,我不信有甚麼事發生可以阻止我來看你!我不信──」

說到這里,在朦朧的晨曦之中,在絕無可能的情形之下,在他的車子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雖然有些霧,可是霧也不是很濃,能見度不算差,清晨的路上又不是很多車,所以原振俠的車速相當快,一發現有人,而且發現車子正飛快地向那人撞去,原振俠立時憑著他超卓的駕駛術去補救。

他的車子陡然停住,在路上打著轉,可是在車子打轉時,尾部還是掃到了那個人,把那個人掃得直跌了出去,僕倒在路邊的草叢中。

在那一霎間,瑪仙的聲音響起︰「已經發生了意外了,是不是?」

原振俠苦笑︰「我撞倒了一個人,看來不會很嚴重,我下車去看看──」

瑪仙的聲音中有著笑意。

瑪仙笑,可知事情一定不會很嚴重︰「取消你的行程吧,會有些事,連續不斷發生在你身上,有麻煩,可是沒有大礙──」

原振俠沒好氣︰「你的話像是八流的算命人,保持和我聯絡──」

瑪仙用十分美妙動听的聲音答應了一聲,原振俠已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那被車子撞倒的人,伏在路邊的草地上,一動不動,原振俠走了過去,先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後把他的身子,輕輕翻了過來。

一看清那人的臉部,原振俠便不禁愣了一愣,由于衣著和短發,原振俠一直認為被車子撞倒的是男人,直到這時,他才看清,那是一個女郎,年紀大約二十五歲,臉型姣好,十分清麗,在她的頭臉上,都沒有傷痕,可是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原振俠是醫生,很快就判斷這個冒失的女郎,只是暫時性的昏迷,而且,昏迷的原因,多半是驚嚇而不是受傷,可是這里離他服務的醫院不遠,盡管那不是他的過失,他也有責任通知醫院,派救護車來。

他月兌下了外套,枕在那女郎的腦後,又走向車子,彎身拿起了電話。在那一霎間,他想到好好地在和瑪仙通話,忽然就有了意外。人生的變幻,真是不可測之至──

他撥了醫院急救部門的號碼,轉過身去,卻看到那女郎已坐了起來,一臉的疑惑之色,像是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原振俠忙向她作手勢,示意她坐著別動,同時道︰「你被車子撞倒了,別動,我替你在叫救護車──」

那女郎迷惑的神情更甚,她的身手看來十分矯健,也證明她沒有受甚麼傷,一挺身,就站了起來,瞪大了眼,望著原振俠。

她眼瞪得十分大──她的眼楮本來就大。黑白分明,可是眼神之中,卻滿是疑惑和迷茫,她向前走來,聲音也是一樣,透著叫人極度同情的無依︰「我在甚麼地方?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已經叫醫院派救護車來,他打量了一下那女郎,衣著隨便之至,頭發很短,比普通男孩子更短,臉上一點化妝品的痕跡都沒有,可是越看越是秀麗。

從她的衣著神情來看,她應該是就在附近居住的,但原振俠可以肯定,在此之前沒有見過她。

她那樣問,神情十分驚惶,不像是裝出來的,原振俠愣了一愣,心想可千萬別有醫學上最難診斷治療的事發生才好!

那女郎的這種神態言語,不必是一個專業醫生,就算是普通人,也會立即聯想到──這個女郎可能由于剛才的一撞,而在記憶系統方面,受了損害!

腦部由于震湯而形成的損害,如果屬于記憶系統方面,那最叫醫生棘手,因為現代醫學,說來慚愧,對于人腦的記憶系統部份,所知極少,幾乎是一片空白!人若是因種種原因而形成失憶,完全檢查不出來,也無法治療,只能听其自然。

原振俠望著那女郎︰「你叫甚麼名字?住在哪里?」

那女郎見問,先禮貌地笑了一下,顯得她相當有教養,隨即道︰「我叫──」

她只說了兩個字就停住了,接著,又重復了一下︰「我叫──」

然後,她現出十分害怕的神色來,分明她的名字,就在口邊,可是她卻說不出來了!

這種情形,自然使人產生心理上的恐懼,她急速地作了一個手勢,聲音有些發顫,忽然雙手一起緊緊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失聲問︰「我叫甚麼名字?」

原振俠苦笑︰「你好好想一想!」

那女郎急得俏臉煞白︰「我……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是誰?我從哪里來?」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救護車已然響著警號,駛了進來,原振俠忙道︰「請到醫院去再說──」

那女郎發起慌來,把原振俠的手臂抓得更緊︰「我不去,我沒有病,我不去!」

救護車停下,救護人員下了車,那女郎更叫了起來︰「你別離開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是你第一個發現我的,你別離開我──」

她的聲音發顫,神情楚楚動人,那種彷徨無依的眼神,更叫人心軟,原振俠心想,無論如何,她總是被自己的車子撞倒的,而且,她如今的行為,正是失憶癥者最初知道自己某些記憶消失後的早期恐慌,在情在理,都沒有棄她而去之理。所以,他用十分誠懇,听了可以使人放心的聲音道︰「你別慌,我不離開你,和你到醫院去──」

那女郎听得原振俠這樣說,才吁了一口氣,可是仍然緊握著原振俠的手臂不肯放。

原振俠只好和她一起上了救護車,到醫院去。在三分鐘的車程中,原振俠可以感到他身旁的女郎正在極度的恐懼之中。

那女郎的身子微微發抖,她堅決不肯躺在把架上,她向原振俠靠了靠,像是想靠緊原振俠,以減輕心中的恐懼。

原振俠也不會介意輕摟著她,如果那樣對減輕她的恐懼有作用的話,不過她顯然由于女性的矜持,又和原振俠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她雖然穿著寬大的運動衫,可是由于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也可以看出她有著十分健美的身材,她雙腿縮著,在比例上,十分修長。由于她衣著的隨便,又是在意外的情形下發現她的,她美麗的體態,自然也一時之間,不是那麼明顯。

這時,仔細一看,這女郎竟是一個十分出色的美人兒!

到了醫院,女郎仍不肯讓原振俠離去,好在原振俠本身就是醫生,也就展開了初步的診斷。那女郎一點外傷也沒有,可是一直到在病房安頓了下來之後,她仍然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和自己從哪里來的。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初步的診斷自然是由于撞擊所形成的失憶,要安排許多精密儀器進一步的檢查。

一方面,由于事情涉及交通意外,另一方面,那女郎的身分,總要弄明白的,所以,一個女警官和一個男警官,就來到了病房中。

這時,女郎雖然不再拉住原振俠的手臂了,可是她卻一直用哀求的眼光來挽住原振俠,在她眼波盈盈的大眼楮中,總是有訴說不盡的哀求,令原振俠無法提出要離開病房。

原振俠初時想,女郎的身分,很快可以弄清楚,她的家人會來陪她,那麼美麗出色的女郎,必然有知心的異性朋友。她的失憶程度看來並不嚴重,經過休息和藥物的幫助,應該不難康復。

整件事,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小點綴,很快,大家都會忘記這一切。

可是,以後接下來發生的事,都和他當時所想的大不相同,令他不知所措,失色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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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雙星--03

03

以後的事,自然留待以後再說,當時,男女警官一進來,男警官就像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雖然沒有別的證人,可是我們到現場去看過了,你所作的證供,完全可以接受,不是你的錯!」

原振俠淡然道︰「我沒有理由說謊?」

女警官來到那女郎的面前,初時,女郎正坐在病床上,好幾次想下床,都被醫護人員阻止而不成功。

女警官來到床前︰「請把你所有的證件取出來,我們會幫助你想起自己是甚麼人來。」

那女郎神色茫然,又帶著求助的眼神望向原振俠,像是甚麼叫「證件」,她都不知道。

女警官十分有耐性,向那女郎示範,把在袋中的東西一一取出來,並且扶著女郎站了起來,幫助她伸手入袋,然而,在一分鐘之後,連原振俠也不禁愕然︰那女郎的身上,甚麼也沒有!

男女警官也相顧詫異,原振俠指著那女郎︰「她衣著相當隨便,一定就在附近居住,可以多派些人,就在附近調查一下。」

男警官有點好奇︰「醫生,像這種失憶癥,是不是可以醫得好?」

原振俠不禁苦笑,人體器官之中,最復雜的是腦,記憶究竟是在腦的哪一個部位,到現在還弄不清楚,哪里有一定醫得好的把握?

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那女郎卻在這時,又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聲音之中帶著哀才︰「發生了甚麼事,我怎麼了,請告訴我──」

原振俠古怪的經歷雖多,在這樣的情形下,他也不知怎樣做才好,只好空泛地安慰了幾句,然後道︰「你先在醫院休息,等聯絡上你的家人之後,他們自然會接你回家──」

女郎美麗的臉容上,有點淒然︰「我的家人?我連自己是甚麼人都不知道了,怎麼還會有家人?」

她抓住原振俠手臂的手,越來越用力,這時,又有別的醫護人員進病房來,令原振俠感到尷尬,他靜了一下,又用手去松開那女郎的手指。

那女郎站著,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才好,一副茫然無主的神態,令人看了心軟。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會常來看你,你的情形……」

他自然無法向那女郎作太詳盡的解釋,所以只好嘆了一聲,不再說下去,那時,一個身形中等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原振俠迎了上去,指著那女郎,把她的情形,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中年醫生有著很可親的笑容,馬進醫生是著名的精神病專家,他來到了那女郎的身前,示意女郎躺下來,他好作進一步的檢查,原振俠在那一刻,避開了女郎哀求的眼光,離開了病房。

查明白那女郎的身分來歷,自然是當務之急。

可是調查的結果,卻離奇之至!

要調查一個失去記憶的人的來歷,可以用許多種方法,若是在附近向居民查問沒有結果,那就可以通過傳播媒介,使失憶者的相片,給成千上萬的人看到,自然很快會有結果。

不正常的結果是失憶者根本無人認識,一直查不出來歷,像是這個人,無緣無故,突然從天上掉下來,地下冒出來一樣──這種情形,在不少神秘小說或電影中,曾經出現過。

而警方對這個女郎的調查結果,並不是不正常,簡直是離奇之至。

原振俠當天在離開病房之後,仍然不免想及那個在病房中的女郎,因為雖然說過錯並不在他,畢竟是他的車子踫到了那女郎。而且,事情發生時,他正和瑪仙在通話,瑪仙已預見會有一些事發生,是不是由于沒有專心駕駛,所以才沒有及時避開去?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又不禁想起了瑪仙,他回到住所,斟了一杯酒,喝下了一大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極想再和瑪仙聯絡,可是上哪兒找她去?打電話到海地的巫術研究院去?只怕听到了她的聲音之後,更加思念,而瑪仙又拒絕了他立即到海地去和她會面的要求,那是為了甚麼?是巫術的理由?

他思緒極亂,酒和優美的音樂,似乎都不能令他寧神,一直到下半夜,他才胡亂和衣躺了下來,又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

第二天,警方就在附近向居民查訪那女郎的身分,可是沒有結果。

原振俠去看過那女郎,她顯得十分焦躁不安,說話很少,只是不斷用充滿了求助的眼神望著每一個人,使得每一個人和她目光相對時,都心中惻然不忍。

而當她望向原振俠時,那種無助、彷徨、慌亂的眼光更甚,使原振俠完全不知所措,不敢和她目光相對!

一天沒有結果。晚上,原振俠離開醫院時,又到病房中去了一下,那女郎望著他,緩慢地道︰「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在白天還好,到了晚上………真是害怕,怕自己忽然消失,不知道消失到甚麼地方去──」

那時,馬進醫生也在,他向原振俠攤了攤手︰「听听,我想這位小姐,應該是藝術家?」

女郎幽幽地長嘆一聲!

原振俠還沒有說甚麼,馬進醫生忽然激動起來︰「就算你一輩子再難恢復記憶,也請別發出這樣的嘆聲!」

原振俠對馬進這時的情形,有相當程度的驚愕,他和馬進在同一個醫院之中,可是並不是很熟,由于他開朗活潑,各種各樣的活動他都有份,而馬進恰好相反,十分內向沈默,見人打招呼,至多只是點點頭、揮揮手,連「你好」兩字,都不肯出口,從來也想不到他會情緒激動!

而這時,馬進真的十分激動,他甚至脹紅了臉,在講到最後時,聲音甚至有點發顫。

但是原振俠的錯愕,立時消失,內向的馬進醫生是單身漢,那女郎的俏麗,足以令任何男性心動,她那種求助的眼神,可以使男性熱血沸騰,為她去做任何事──

明白了這一點,自然可以知道他為甚麼忽然會激動起來了。

而接下來,馬進和那女郎之間的對白,更令原振俠幾乎要鼓掌來表示欣賞其精采。

在情緒激動的馬進醫生面前,那女郎顯得相當害怕,她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可是還有足夠的勇氣,望著馬進,怯生生地問︰「為甚麼?」

馬進在那一霎間,有一個短暫時間屏住了氣息,然後才一字一頓,聲音柔和地回答︰「因為那令人心碎──」

那女郎陡然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面色茫然之至,絕對無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是听懂了馬進的話,還是根本不懂!

接著,她以十分緩慢的動作,垂下頭,就此靜止不動,宛若一尊雕像。

馬進醫生也站著不動,視線一直停留在那女郎的身上,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一聲不出,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出了病房之後,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晚上,門鈴響,原振俠打開門。

馬進醫生一言不發地走進來──他真的不愛說話,他在原振俠的住所停留了超過一小時,喝了適量的酒,可是只說了一句話。

他在喝下第一口酒的時候,就抬起頭來,用詢問的眼光,望向原振俠,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很正常,每一個人都會在適當的時候遇到可以付出愛情的對象。」

原振俠講得十分「文藝腔」,可是他的話,顯然令馬進十分同意,他連連點頭,然後,又指了指自己,再投以詢問的眼色。原振俠嘆了一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知道馬進想問的是甚麼。

他的回答是︰「不算不正常,醫生和病人之間相戀的事極多。」

馬進輕嘆了一聲,從此就不再出聲,也沒有別的動作,只是一口一口喝悶酒,原振俠自顧自听音樂,直到馬進自己站起來,走向門口,原振俠才向他揮了揮手,在打開門出去時,馬進才說了一句話︰「謝謝你……」

原振俠搖頭苦笑,看來,任何人,如果一被戀愛這個魔鬼纏上了身,不管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是早已成名的高級知識份子,都一樣!

原振俠坐了下來,從馬進的失魂落魄,又想到了曾為瑪仙付出過那麼多愛情的桑雜醫生──下落不明,不知躲在世界哪一個角落,日夜在為思念瑪仙而傷心落淚?

那天,他知道有馬進醫生在照顧那女郎,就沒有再去看她,中午時分,警方人員來找原振俠︰「附近都查過了,沒有人認識她,她自己記得起自己是甚麼人了?」

原振俠搖頭,警方說︰「那只好通過傳播媒介,在整個城市的範圍內找她了──」

原振俠也希望事情快點結束,因為他還有別的事要進行──昨天回家的時候,電話有蘇耀西的電話錄音︰「還記得那‘雙頭怪物’嗎?我已知道黑綢子覆蓋著的是甚麼東西了,事情確然很怪,值得研究,先不告訴你,請快點和我聯絡。」

要聯絡像蘇耀西那樣的大亨豪富,如果要通過秘書安排,當然不會是親密的朋友。

原振俠有蘇耀西隨身攜帶的無線電話的號碼──當然是特制的微型無線電話,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人,也不會超過十個。

可是奇怪的是,原振俠一直在用這個號碼和蘇耀西聯絡,都一直沒有人接听。

這個電話是為著重要事務而備的,很難想像超過二十小時沒有人接听──國際商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蘇耀西管理著一個大財團的運作,怎麼可能那麼入不和外界作任何聯絡?

原振俠考慮過,可能有甚麼意外發生,但是他又難以設想究竟會有甚麼事。

當那個警官走了之後,原振俠十分不願意,但他又試了一次,仍然無人接听之後,他撥電話到蘇耀西的辦公室。秘書的回答是︰「蘇先生不在,請你留話。」

原振俠問︰「我想知道他在甚麼地方──」

秘書的聲音極甜,可是,回答卻刻板︰「對不起,我不知道。」

原振俠只好滿月復狐疑,放下了電話。

那一天到傍晚,原振俠仍然未能聯絡上蘇耀西,可是那女郎的身分之謎,卻有了進展。

而且,是離奇之極的進展。

那女郎的照片,在電視的午間新聞播出,照片是在醫院的病房中拍的。拍攝的時候,那女郎神色惘然,看來十分叫人同情。

所以,照片播出之後,警方接到了不少電話,都十分肯定,有的甚至在電話里叫︰「怎麼可能?上午我還和她在一起上課──」

值日警官有點不耐煩︰「只怕你弄錯了,她在兩天前就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了──」

提供消息者堅持︰「我不會弄錯,她是方如花,我的同學。」

值日警官自然只好記錄下來,不久以後,警方就發現這個女郎的名字是方如花這一點,多半沒有問題,因為所有提供消息的人,都說出了同樣的名字,但是照例,也都訝異之極︰「怎麼會呢?昨晚我還和她在一起」,或者,「警方弄錯了吧,二十分鐘之前,我還在校園見過她,她在醫院?」

在超過二十個電話之後,警方也弄清楚了這個叫方如花的女郎的身分,她有一個富裕的家庭,父親是一個有幾家中型工廠的實業家,方如花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被譽為十分有希望的未來指揮家,今年芳齡二十二歲。

有了這些資料,警方和方如花的父親,那個叫方繼祖的實業家理論,卻給方董事長痛斥了一頓︰「開甚麼玩笑?我女兒失憶了?我看是你們警方糊涂了!你們那麼做,完全破壞了我家的平靜生活,要負法律責任──」

警方也感到事情怪異莫名,只好耐著性子提議︰「如果你堅持方如花平安無恙,能不能請她到警局來一次,算是協助警方調查。」

這個請求被接納,于是,方如花在大約一小時之後,走進了警局,她明艷照人,步伐輕盈,連走一步路,都有著美妙的音樂節奏,警局中所有人都被她吸引,有幾個年輕人,甚至忍不住吹口哨,所有人也都可以肯定,她就是今天中午電視播出照片的那個女郎。

但是她當然不是,那個女郎還在醫院中。

方如花用她明亮動人的眼楮,望著警官︰「好市民應該和警方合作,我可以提供甚麼幫助?」

警官望著方如花,目定口呆,講不出話來。

警官會在醫院之中見過那個女郎,眼前的方如花,除了神態絕不相同之外,外形全一樣!

警官只是呆了一陣,當然,問了不少話,方如花也一一回答。這些問和答。以後又重復了許多次,不必每次都重復,只揀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次就可以了。

那次,在場的人有那個女郎、方如花、馬進、原振俠、警官男女各一,後來,又來了方繼祖。

地點,是在醫院,那女郎的病房中。

時間,是在警官和方如花的問答之後,警官找到了原振俠,原振俠一听居然有一女孩子和那女郎一模一樣,他訝異之余,建議請方如花到醫院來一次。

原振俠先進入病房,他看到馬進醫生和那女郎,面對面坐著,互相望著對方,那女郎有時還眨一下眼楮,馬進醫生幾乎連眼都不眨。

原振俠走了進來,指著那女郎︰「奇怪極了,照片一播出來,人人都說她是一個名叫方如花的女孩子。」

那女郎「啊」地一聲︰「我的名字叫方如花?」

原振俠搖頭︰「不,方如花另有其人,已和警方有了聯絡,據警方說,和她一模一樣──」

馬進楞了一楞︰「那方如花,是甚麼身分?」

原振俠的回答,自然也是警方的資料︰「音樂學院指揮系的學生。」

馬進向那個女郎看了一眼,那女郎看來也散發著藝術氣質。

然後,馬進就順理成章地提出了他的看法。馬進的看法,和那警官問方如花的問題是一樣的。

當男女警官一起陪著方如花走進病房的時候,所有人的神情,都表示著心中的驚訝,而最驚訝的,自然是方如花和那女郎。

任何人,陡然之間,看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除非是從小就見慣了的,不然,神情就必然和她們兩人一樣。

她們的動作一致,先是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又揚起手,指著對方,張大了口,卻又因為過度的驚愕,而變得發不出聲來。

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兩個人才陡地吁了一口氣,同時開口︰「你──」

只說了一個字,她們又都停了下來,仍然錯愕已極地盯著對方。這時原振俠忍不住叫起來︰「天!誰都可以看得出,你們是一對雙生女!而毫無疑問,是同卵子孿生!」

原振俠這時叫出來的話,早已有人向方如花提出過,那警官強調了許多次了︰「你有孿生姐妹嗎?」

方如花也早已回答過,所以她的回答來得極快︰「不!我沒有孿生姐妹!」

那女郎用十分迷惘的神情望著方如花,而且,也充滿了疑惑,她像是在自言自語︰「怎麼一回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怎麼和我一模一樣?你……難道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

方如花已經收起了錯愕的神情,她的神態十分友善︰「你記不起自己是什麼人?這種情形不算特殊,經過治療,可以好轉。你和我真的十分相似……看起來真像是雙胞胎,不過,我沒有姐妹。」

原振俠小心地問︰「或許是你父母沒有對你說起過?或許你們是從小失散的?」

方如花望了原振俠幾秒鐘,靈活的眼波好像在說︰「那麼漂亮的男人!」

她帶著笑容︰「如果我們是雙胞胎,父母為什麼要瞞我?二十二年前,好像也沒有什麼戰亂人禍,要使雙胞胎分離的!」

原振俠皺了皺眉,要他接受這兩個女孩子不是孿生女而又如此相似,他當然做不到。

所以,他在搖了搖頭之後,仍然再搖頭。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再打開,一個頭發已半禿,神情焦急,額上全是汗,衣飾十分體面,相貌也十分端正的中年人,闖了進來。

他大約五十歲以上,六十不到、真實年齡可能比外表來得大,一進來他就震呆,看看那女郎,又看看方如花,取出手帕來抹汗,叫︰「天,如花,哪一個才是你!」

方如花連忙迎了上去︰「爸爸,我是!」

進來的是方如花的父親方繼祖,他緊握住了方如花的手,又用充滿了疑惑的神情望著那女郎︰「你……你是什麼人?」

那女郎低嘆了一聲︰「這幾天,我一直在問著自己是什麼人,要是知道那就好了!」

事情真是離奇之極,看方繼祖的神情,他顯然是絕不知道世上有一個和方如花一模一樣的人,那麼,孿生女的說法,就不能成立了!

哪有做為父親的都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女兒的道理?可是,原振俠仍然不肯放棄,非繼續查明不可,他問︰「方先生,尊夫人……是不是可以請她也來一下?」

方如花立時神情黯然,方繼祖也嘆了一聲︰「內人十年前已經去世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方小姐出生的時候,醫院的紀錄……我想………是哪一家醫院?」

方繼祖抹了抹汗︰「有甚麼醫院,那時在內地,鄉下,是我替內人接生的!我們一家三口,二十年前來到這個城市發展。」

原振俠眉心打結,根據方繼祖的說法,那女郎和方如花,應該是絕無雙生的可能了!可是,又十分難以相信兩個不相干的人,會相像到這種程度。

原振俠一時之間,也講不出話來,方繼祖仍然在不斷抹著汗,可能是他心中有甚麼事,使他感到緊張,他指了指那女郎︰「這位小姐既然長得和如花那麼像,也是很難得的緣分,如果她的情形沒有進展,我想我可以盡量幫助她,即使是她離開了醫院之後──」

方繼祖說到了一半,馬進已經用十分不愉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頭︰「不必了,她是我的病人,我會盡力照顧她──」

方繼祖欲語又止,警官走過來︰「方先生、方小姐,謝謝你們對警方的協助──」

方繼祖的神情很怪,他竟然有點惘然,望了那女郎一眼,忽然又問方如花道︰「這位小姐,要是和你真是雙胞胎的話,那多好──」

方如花笑了起來,笑得十分開朗豪爽,一點也沒有拓嫉之心︰「爸,你太貪心了,想要多一個女兒!不過,我如果有一個姐姐或妹妹,又和我一模一樣,那也真的令人高興──」

那女郎听得他們父女兩人的對話,神情十分激動,來到了方如花的面前,兩人互望著,那女郎欲語又止。這時,在病房中的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同樣的想法,要是那女郎的狀態一直沒有改變,也找不到她的家人,那麼她的處境,就十分孤零可憐。

如果在那種情形下,方繼祖肯把她當自己的女兒一樣,那自然是一件大團圓結局的美事!

原振俠忽然笑了起來︰「方小姐,這位小姐應該是你的妹妹,連名字都是現成的──」

方如花十分聰明,眼波流轉間,就聲音清脆地道︰「是啊,我叫如花,她叫似玉,爸爸,你有兩個女兒,如花似玉──」

方繼祖搓著手,神情焦切地望著那女郎。

那女郎的神情,十分惘然,不知所措,先是望向原振俠,後來,又和馬進對望著,伸手向馬進,伸出來的手,又微微發顫。

馬進忙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十分緊──這種動作,已經超越了醫生和病人之間的關系,但這時人人都覺得十分自然,因為那女郎確然需要關懷和照顧。

馬進輕搖著那女郎的手︰「謝謝方先生和方小姐的好意,不過她還需要留在醫院,一方面,也要設法尋找她的家人,兩位如果想多接近她,隨時歡迎──」

那女郎連連點頭,表示對馬進的話,十分同意,方如花走前一步,握住了她另外一只手︰「我一定會來看你,把你當作是我的妹妹一樣──」

那女郎神情十分激動,淚花轉動,可是她的神情卻十分高興,嬌聲抗議︰「又怎知不是姐姐?」

方如花和那女郎,一起笑了起來,但是笑了一半,兩人就一起止住了笑聲,在病房中的其余人,也為之愕然,因為她作這樣的對答,等于在自然而然之間,都認為自己和對方是雙胞胎了。

那女郎和方如花互望著,久久說不出話來,神情都十分迷惑。

馬進放開了那女郎的手,他是醫生,而且是精神病專家,雙生子之間的心靈感應,也正是他的研究課題之一,這時,他看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互望的情形,他急速地向各人作了一個「請別出聲」的手勢。

然後,他沉聲道︰「你們的心中,想到了甚麼?」

方如花和那女郎異口同聲︰「我感到她真是我的親姐妹,真的──」

原振俠立時向方繼祖望去,方繼祖和原振俠的目光一接觸,感覺到原振俠的眼光中有責詢的神色,他立時轉過頭去,不敢正視。

接著,方如花和那女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齊聲道︰「就算不是,又有甚麼關系,我們都會把對方當作姐妹一樣──」

原振俠緩緩搖頭,她們同時開口,說的話一致,這正是雙胞胎之間心靈感應的特征,誰能說她們不是雙胞胎?這其間的曲折究竟如何,自然只有方繼祖可以解釋,這也是原振俠為甚麼用責詢的目光去看他的原因。

方如花依依不舍︰「我每天會來看你。」那女郎道︰「你在學音樂?如果忙的話,不必每天來,馬醫生對我很好。」

方如花望了望那女郎,又望了望馬進,忽然無緣無故笑了起來,她一笑,那女郎立時雙頰生出紅暈,而方如花自己,也紅起臉來。

馬進在這時,長嘆一聲,也望向方繼祖,方繼祖也避開了他的目光。

原振俠來到方繼祖的身邊,低聲道︰「兩個女孩子看來有很多話要說,方先生,我們借一步說話──」

看方繼祖的神情,還有點猶豫,可是原振俠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半推著,向外走去,同時,向馬進作了一個手勢,馬進會意,跟了出來。

方如花和那女郎,只管在說著話,說得又快又融洽,像是她們各自都找到了從來也未曾遇到過的說話對象。

男女警官也走了出來,表示繼續去追查那女郎的身分來歷,告辭離去。

馬進和原振俠一直把方繼祖半推半架到走廊的轉彎處,才松開了他的手臂,不等原振俠發問,他就苦著臉,一面抹汗,一面語帶哭音︰「我真的不知如花有一個雙胞胎姐妹,真的不知道──」

原振俠一字一頓︰「方如花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方繼祖一听,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樣,張大了口,合不攏來,面色灰白,汗出如漿,看來他會受不了這種言語而昏過去。

自他口中發出來的聲音,也嘶啞之極,他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衣領︰「你……你萬萬不能給如花知道……我們夫婦,一直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你千萬不能叫她知道!」

原振俠和馬進同聲安慰他︰「放心,我們不會說!」

方繼祖仍大口喘著氣!

馬進道︰「可是現在事情很復雜,誰都可以看出她們是雙胞胎,連她們自己,也憑著特殊的互相感應力量,可以知道她們是親姐妹,你做為父親,如何解釋?」

方繼祖六神無主︰「怎麼辦?你們教教我──怎麼辦?」

原振俠嘆了一聲︰「先要知道,如花是怎麼樣成為你的女兒的?」

方繼祖喃喃地道︰「我們沒有孩子,想領養一個,托了人,她抱來的時候,還沒有滿月,我們不知道她真正的父母是誰,一直不知道,我們真的把她當著自己的骨肉一樣,她是我們的心肝寶貝!」馬進和原振俠兩人互望了一眼,方如花是領養來的,問題就變得十分簡單了。

方如花和那女郎,自然是雙胞胎,只不過一出世不久就被分開了,方如花被方繼祖夫婦收養,那女郎卻不知是給什麼人領養,也有可能,一直在她親生父母的撫養之下長大──由于那女郎失去了記億,所以在未找到她的親人之前,沒有答案。

方繼祖仍然十分性急︰「如花知道我不是她真正的父親,會不會離開我?哎,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莫名其妙會發生這樣的事,哎,怎麼辦?如花要是想找她親生父母……我……就沒有了女兒──」

方繼祖這時所表現出來的焦急,十分令人同情,原振俠道︰「一般來說,被領養的孩子長大之後,知道了自己的身分,都會想見一見親生的父母──」

方繼祖發出了一下近乎絕望的呼叫聲,馬進忙接著道︰「但是,也絕少放棄養父養母的例子──」

方繼祖神情苦澀,發起狠來︰「不論她怎麼問,我都說她是我真正的女兒──」

這時,方如花已離開了病房,向前走來,方繼祖忙迎了上去──

方如花滿面笑容,不斷地向方繼祖說著話,父女兩人親親熱熱地走了。

原振俠苦笑︰「真想不到會有那麼奇特的發展──」

馬進低著頭,一動不動,原振俠知道他一定有話要說,他是一個內向的人,這時他是在考慮該如何開口才好。

過了一會,馬進才道︰「她的情形很特別,對一些事,她像是本來就沒有記憶,而並不是由于意外而形成的失憶,反倒是她跌倒,使她發生了記憶……或思想。」

原振俠呆了一呆,馬進的話,他一時之間,無法了解。馬進作了一個手勢,指著他自己的頭︰「她本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她從來不想這個問題。忽然之間,有了意外,反倒使她想知道自己是誰!」

原振俠大搖其頭,馬進雖然作了進一步的解釋,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

馬進嘆了一聲︰「這兩天,我一直在和她交談,引誘她回憶過去的生活,她也盡可能地說著、听著,她過去的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但是那並不是由于失憶形成的──」

總版主

其實我很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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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4:44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4

04

听到這里,原振俠大是吃驚,感到了一股寒意︰「你是甚麼意思?你說她的生活,本來就是一片空白──」馬進緊抿著嘴,一會才道︰「是!接近一片空白,她不知自己是甚麼人,不知道自己在甚麼樣的環境下長大,也沒親人!」

原振俠在那一霎間,有遭到了戲弄的惱怒︰「那怎麼可能,自然是她記不起來了──」

馬進卻還在固執地堅持著︰「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人,甚至也不知道他們的樣子,她就是在那種空白的情形下生活的──」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對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那可能導致你作錯誤的判斷。」

馬進陡然脹紅了臉︰「你不能侮辱我的專業資格!」

原振俠也沒好氣︰「你究竟想說明甚麼,我實在不是很明白。」

馬進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事情怪異得不可思議,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這樣的判斷,她──方如花的孿生姐妹,是在一個和外界完全隔絕,而她又得不到教育的環境中長大的。在那個環境之中,她只能見到幾個人,那幾個人也面目模糊,多半長期戴有面罩。她所接受的知識訓練,只是簡單的生活常識和語言,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名字,她──」

原振俠越听越是駭異,他經歷過的怪事再多,馬進醫生所說的那個「環境」,還是不可思議的!

很簡單,把那女郎放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把她養大有甚麼目的呢?

看來,目的除了培養一個「人造白痴」之外,沒有第二個可能。

那麼,培養一個人造白痴的目的又是甚麼?

原振俠把這兩個問題提了出來,馬進只是一味搖頭︰「叫我答不上來,可是她敘述自己所能記起的生活,我都有錄音,你可以去慢慢听。听了之後,你也可以得到和我相同的結論,她根本不是失憶,而是在她的生活之中,根本沒有甚麼可以記憶的事──你說得不錯,她是一個刻意培養出來的人工白痴──」

原振俠望了馬進醫生好一會,他沒有理由不相信馬進的判斷,可是馬進的判斷又實在不似騙人,而且完全莫名其妙,難以理解──

馬進醫生又道︰「今天晚上,我把錄音帶送到你那里去,我看,在她的身上,有極怪異的事情在──」

原振俠苦笑,馬進道︰「我要去陪她,希望能再問出一些甚麼來。」

原振俠和他揮手道別,到了辦公室,他又試圖聯絡蘇耀西,可是仍然沒有結果,這不禁令原振俠擔心起來,蘇耀西已有接近二十四小時沒有音訊了!

原振俠自然相信蘇耀西有照顧自己的能力,可是二十四小時找不到他,這就有點太不尋常。

而且,蘇耀西曾給他留言,說是已知道了黑綢下的神秘物體的秘密,是不是因為觸犯了陳氏兄弟的甚麼隱秘?陳氏兄弟之中,曾有一個,不知道是陳景德還是陳宜興,曾有過拿先進武器射人的紀錄,會不會因此而對蘇耀西不利呢?

原振俠有點不安地來回踱了幾步,想起蘇耀西的兩個兄長,一個長駐美洲,另一個在歐洲,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知道蘇耀西的行蹤?

要找蘇耀西的兩個兄長,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他們全是商業鉅子,在醫院中也不方便使用長途電話,所以原振俠向同事打了一個招呼,回到了家中。

一小時之內,他分別和蘇耀東、蘇耀南通了話,他們也不知道蘇耀西的去向。

蘇耀南的話,提醒了原振俠︰「耀西在圖書館附近,有一幢別墅,你去過?他常喜歡一個人在那里耽上一兩天,和外界完全隔絕,如果你急于見他,我看他多半在那里。」原振俠明知道,蘇耀西留了話要和他聯絡,不很可能再一個人躲起來,但是除了那別墅之外,也真的想不出他會到甚麼地方去。

那幢別墅,原振俠去過不止一次,在小寶圖書館附近,十分荒僻的一個小山頭上,是一個靜養的好所在,沒有電話,也沒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聯絡的通訊工具。

原振俠離開了住所,駕車前往,當車子經過小寶圖書館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

這個世界上搜集玄學、巫學最多的特殊圖書館,給他太多回憶,如今貌如天仙的超級女巫瑪仙,當年丑如鬼怪時,就是在這個圖書館外。原振俠在駛過去的那株樹下,遇到了大巫師,使他一生的命運,起了根本的變化。

而瑪仙命運的變化,又連帶地影響了他人,連他,原振俠也有了改變,瑪仙進入了他的生命!

這一切,在開始的時候,都只不過是極平常的事,可是一步步發展下去,卻又曲折離奇之至!

他轉上了一條上山的斜路,然後,在一陣犬吠聲中,他的車子停在一幢十分精致的洋房前,花園的鐵門關著,犬吠聲隨著竄出來的九條狼狗而更加響亮,一個男僕一面喝著狗,一面走到門口,認出了來人的身分,表示十分訝異︰「原醫生,三先生昨天在這里,才走了不到一小時,他一直在書房踱來踱去,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呆了一呆,心想蘇耀西行事,也可說莫名其妙之極了,明知這里和外界通訊隔絕,要和自己聯絡,為什麼還要到這里來?

但是轉念一想,蘇耀西絕不是行事沒有條理的人,不然如何管理那片龐大的企業?他那樣做,一定有他的特別道理!

他忙問︰「他可有說為什麼要找我?」

男僕搖頭︰「沒有,看來,三先生很焦急,也很暴躁,他發生什麼事了?」

原振俠再問︰「走的時候,他沒說到哪里去?」

男僕搖頭︰「沒有,他在發脾氣,誰敢問他?」

原振俠和那男僕對答間,男僕已把鐵門推了開來。蘇耀西不在,原振俠又何必進去,可是已經發現了蘇耀西舉止有異,進去看一看,或許可以發現一些線索。

原振俠想了一想,駛車進去,對男僕道︰「帶我到三先生的書房去。」

書房相當寬敞,可是卻十分凌亂,可以看得出,書房的凌亂最近才形成,也就是說,是蘇耀西造成的。那時,原振俠正不斷在找他,而他卻在這里找書──從書架上的書,至少有三分之一被搬了下來,胡亂堆在地上的情形來看,蘇耀西應該是在找書。

原振俠皺了皺眉,男僕說他一直在踱來踱去,從滿地是書的情形看來,他一定難以避免每一步都踏在書本上面去。

而在書桌上,攤著幾本書,其中有一本巨大的畫冊,原振俠一看,就看出那是高棉的吳哥窟攝影劇,其余幾本,也全和吳高窟這個湮沒了好幾個世紀的神話古跡有關的記載。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立即想到的是︰陳氏兄弟,曾在他們的天台花園上,宣布覆蓋在黑綢之下的東西,重八百二十公斤,是從吳哥窟偷運出來的,犧牲了二十個人的性命!蘇耀西忽然關心起吳哥窟來,是不是和黑綢下的那東西有關?

原振俠呆了片刻,在書房中沒有什麼發現,心中雖然疑惑,但是蘇耀西一小時之前,還平安無事,自然可以不必再為他的安全擔心了。

他離開了別墅,上了車,駛出沒有多遠,電話響起,他拿起電話來,就听到了馬進醫生氣急敗壞的聲音︰「原,總算找到你了!天,她不見了……她離開了醫院,不知到哪里去了……。」

原振俠陡地一呆,馬進醫生口中的「她」,自然就是那個女郎。馬進才對她的成長過程和環境,有著不可思議的推測,她就「不見了」!

原振俠在一楞之後問︰「不見多久了?醫院的範圍很大,全找過了?」

馬進顯然焦急過度,甚至嗚咽起來︰「你快來吧!」

原振俠在馬進的聲音之中,听出了這個精神病專家的精神狀態,已接近崩潰的邊緣,他忙道︰「我盡快趕來,你是不是和警方聯絡一下?」

馬進哽咽著說了一句甚麼話,原振俠還沒有听清楚,那邊已把電話掛上了。

原振俠呆了幾秒鐘,就把車子駕得飛快,趕回醫院去。他和馬進醫生不是很熟,可是一向性格如此內向的馬進,又到了這個對戀愛來說已然太遲的年齡,既然已經跌進了愛情的陷阱之中,他感情之脆弱,也必然遠在青年人之上。

那女郎要是有了甚麼意外,對馬進醫生來說,將是個可怕之極的打擊。

一面駕車,原振俠又自然而然想到馬進醫生對那女郎來歷的設想,這種設想如果成立,那真是一件可怕之極的事情!

竟然有人刻意培養一個人工白痴,這是對生命的一種極可怕、極嚴重的侮辱!

他的思緒十分亂,因為那女郎的出現,極其突然,現在又失蹤,是不是又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去了?而她原來生活的地方,又在何處?

那女郎整個人都是一個謎,一個難以解開的謎!而且,也難以再通過傳播媒介和普通的方法去找出她的來歷,因為所有人一看到她的照片,就必然會說她是方如花。

等到原振俠趕回醫院,看到了馬進醫生時,他嚇了一大跳!馬進面色灰敗,滿面都是汗珠,神情驚懼沮喪,至于極點,眼神散亂,一見到原振俠,就雙手緊緊捉住了他,聲音發顫︰「都找過了………找不到她,原,我有極可怕的預感,可怕之極的預感──」

原振俠忙道︰「你太關心她,自然會有一些……特別的想像,通知警方了沒有?」

馬進出氣多人氣少︰「你別安慰我,我是精神病專家,一生致力于人類腦部活動的研究,知道自己的預感是怎麼一回事──」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可是他又不忍心去責備馬進醫生──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在極大的痛苦之中!

原振俠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問︰「那麼,你預感到了一些甚麼?」

原振俠在這樣問的時候,實在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他當然不否定很多人有預感能力

超級女巫瑪仙在這方面的能力之強,簡直驚人。

可是,他不相信馬進的預感有甚麼作用,正如剛才所說,馬進對那女郎如此關心,自然會有許多想像。

馬進醫生的神態卻十分認真,他的聲音之中,也充滿了恐懼︰「我預感到……會有極可怕的事,發生在她的身上,她……她會……真怪,原,我絕不願意有這種想法,可是,每次預感其來,最後,我就有那樣的……感覺──」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究竟感到了她會怎樣?」

馬進無力地抹了一下汗︰「她……是實驗室中的一只白老鼠──我感到她就像實驗室中的白老鼠。」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自然知道實驗室中的白老鼠是怎麼一回事,做為一個醫生,他和實驗室中的白老鼠打過無數次交道,利用白老鼠來做種種實驗。

所以,「實驗室中的白老鼠」,也就是實驗品的代名詞,馬進有了這種預感,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

原振俠皺了皺眉︰「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成為實驗室中的白老鼠?」

馬進搖頭,神情更悲哀︰「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這個預感。」

原振俠忍不住指責︰「你若是用預感來對待事實,那你是在自找麻煩!」

馬進坐了下來,雙手抱住了頭,原振俠這才注意到,有兩個護士和一個實習醫生在一旁,看來是一直在等馬進恢復正常,可以工作。原振俠向那見習醫生道︰「馬進醫生的精神狀況很不好,你們自顧自去工作吧!」

見習醫生的神情無可奈何,咕噥了一句︰「他需要注射鎮靜劑!」然後帶著兩個護士走了。見習醫生說的雖然是牢蚤,可是原振俠確然認為有這個需要,不過他還沒有提議,馬進已抬起頭來,用甚為肯定的語氣說︰「她一定回到她原來生活的環境中去了。」

原振俠問︰「她原來的生活環境在甚麼地方?」

馬進陡然跳了起來,聲音急促︰「我不知道,你可能會知道,你見多識廣,可能會知道──我在和她交談之中,只知道她生活環境的大致情形,你或許可以在她的話中猜到是甚麼所在,我有和她談話的錄音!我和你一起仔細听,一定可以有發現──」

原振俠答應得十分爽快︰「好,我和你一起听,可是你必須令你自己的情緒恢復正常──」

馬進苦笑︰「我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

原振俠提議︰「暫時離開醫院,嗯……到我的住所去?喝點酒,定定神?」

馬進木然點頭,打了幾個轉,看來亂得哪里是門口都分辨不清。原振俠握住了他的手臂,才把他帶了出去,又領著他上了車,在到了原振俠的住所之後,馬進先是一聲不出,默默地喝著酒,然後,才打開帶來的皮包,取出了幾盒錄音帶,和一具小型的錄音機來。

听那幾卷錄音帶,足足花了六小時之久,原振俠好幾次表示了極度的不耐煩,可是看馬進那種失魂落魄的可憐樣子,他又只好耐著性子听下去。

在那六小時之中,原振俠和醫院、警方一直保持聯絡,若是一有了那女郎的消息,他立刻可以知道,可是,那女郎在離開了醫院之後,卻像是在空氣之中消失了一樣,芳蹤杳然。

原振俠也曾幾次試圖聯絡蘇耀西,可是仍然沒有結果。錄音帶雖然長達六小時,可是內容卻十分單調,對話的內容,來來去去重復著,要是歸納整理一下,大約至多十分鐘就可以說明一切了。

馬進醫生對那女郎的聲音顯然十分迷戀,他就算听上六十小時,只怕也不會厭。

談話的內容,是馬進做為一個精神病醫生,向一個被診斷為失憶的病人進行治療,設法誘導病人記起以前的生活情形來──日常的生活點滴,深入記憶,許多細節匯集起來,就有可能引發更多的記憶,那是十分正確的一種治療方法。

那女郎的回答,在很多情形下相當遲疑,可是在重復的詢問之中,她每一次回答都相同,可知那確然是她的記憶。

問她住在甚麼地方至少有十次,她的回答是︰「住在房間里……和這里一樣……白色,不過沒有這個……沒有這個……」

她在這樣回答的時候,一定曾伸手指了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她過去生活的房間中沒有的,這時,錄音帶中傳出了馬進充滿了驚訝的聲音︰「窗子?」

那女郎于是繼續︰「那東西叫窗子?沒有,沒有窗子,只有門,有許多人在門口進進出出,可是我不能出門──

「我不許出門,有一次,我硬要出門去看看,就被人推回來,罰我……一天沒東西吃。」

錄音帶的內容其實並不悶,甚至還相當令人感到震撼,原振俠在听第一遍的時候,已迅速地作了種種的設想,令他後來不耐煩的是,同樣的話,一再重復,沒有新意。那女郎形容她住的環境,顯而易見,她是處在一種被囚禁的狀態之下生活的,那種幽禁,甚至十分嚴厲,那女郎說來十分平淡,但只要仔細想一想,就可以感到一陣異樣的陰森可怖!

馬進醫生在第一次听到這樣的敘述時,也一定十分緊張,那從他的聲音中可以听得出來,他在急急地問︰「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是甚麼人?甚麼樣子?」

那女郎的回答是︰「不知道他們是甚麼人……樣子和你……和你們差不多,不過臉上……看來每個人都一樣,不像你們的樣子個個不同。」

馬進醫生又問︰「房間里有甚麼?」

女郎于是說房間中的情形,從她所說的來看,她住的「房間」很大,設備齊全,一切生活的所需,應有盡有,她也有著豐富的食物供應,和十分周到的生活照顧。

原振俠甚至一下子就可以听出「每天都要戴上黑眼鏡,躺在一盞很熱的燈下面」,是她在接受紫外線的照射──對一個長期被幽禁,不見天日的人來說,這種照射,十分必須。

照這種敘述來看,她生活在一群人的悉心照顧之下,那些人並不虐待她,也使她會語言、能生活,可是卻使她的智力維持在四五歲孩子的水平。

從那女郎所講的她過去的生活情形來判斷,真的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就是馬進醫生的那個結論︰

她不是失憶,而是根本沒有甚麼可供記憶的,反倒是原振俠車子的一下踫撞,使得她長期以來,受到壓抑的腦部活動,變得正常,使得她至少會產生問題,想知道自己究竟是甚麼人──

然而她無法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由于她記不起來了,而是她根本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有一點需要說明一下,那女郎的遭遇十分奇特,而且她說得很詳細,在那個特異的生活環境之中,她過著獨特的、不可思議的與世隔絕的怪生活,完全受他人躁縱,以致她知識程度幾乎等于零。所以她被撞之後,忽然接觸到她幽禁世界之外的一切,才會如此恐懼無依,不知如何才好!這一切,都引起原振俠絕大興趣,本來是不應該覺得不耐煩的。

令原振俠不耐煩的原因之一,是翻來覆去听了許多遍,而另一個極重要的原因──

另一個令原振俠在听了兩小時錄音帶,听到了第五六次敘述之後,不想再听下去的原因是,門鈴忽然響起。

天地良心,那一下門鈴聲,和以前千百次,以及和以後必然會有的許多次,都一模一樣,只是一下門鈴聲,可是原振挾一听,整個人直跳了起來,張口結舌,望著門,而且立刻以極高的速度沖過去開門。

在那一霎間,他有極強烈的感覺,在門外的,是他的一個至親至愛的人,門外人的生命,和他的生命,幾乎是聯結在一起的!

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在此之前,他從來也未曾有過這種感覺,而雖然是第一次,這感覺卻如此強烈、如此真實──

雖然他不能肯定,可是他也隱隱感到,門一打開之後,會看到的人,必然是瑪仙!

門打開,門外的人果然是瑪仙,她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長裙,雅致宜人,俏麗的臉龐上,有著閃亮的光采,發型仍然那樣怪異,一只金光閃閃的金環,垂在一絡發腳之下,妙目流盼,令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由衷地叫︰「寶貝!」

他張開雙臂,環住了瑪仙嬌柔的身子,抱擁著瑪仙,兩位一體地走了進來,聲音之中,充滿了歡欣,向馬進介紹︰「瑪仙,我的超級女巫──」

瑪仙向馬進盈盈一笑──那實在是可以令任何人在一個短暫的時間之中,連呼吸都為之停止的一個笑容。可是馬進抬頭望了一眼,目光散亂,視而不見,像是美艷絕輪的瑪仙是一個透明人一樣,他只是敷衍似地道︰「你好,我是馬進醫生──」

接著他立時道︰「原,你听,她又說到她是如何在這條路上出現的經過了──」

原振俠不禁嘆了一聲,那女郎是如何在路上出現的,他已經听過五次了,瑪仙不來,他或者還可以耐者性子听下去,現在,瑪仙突然出現,他和瑪仙之間,不知有多少話要說,也不知會有多少身體上親近的動作,再叫他去听他听過了許多次的復述,他實在不耐煩了。所以,他已說得相當明白︰「反正來來去去都是一樣的,就听到這里為止了,好不好?」馬進陡地一楞,剎那之間,像是受了重大的打擊,連講話的聲音都給人以一種凋謝的感覺︰「你不是……說過幫我設想一下她在甚麼環境中長大的嗎?」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瑪仙已在他的耳際低聲道︰「別因為我的出現而中斷你們在進行的事──」

原振俠發急︰「你神出鬼沒,要是你出現的時間不長,我可不想再浪費時間──」

瑪仙柔柔地笑,語氣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答應了人家的事總要做到,不論你因此花了多少時間,我補給你就是──」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示意馬進繼續,他不顧有人在旁,擁著瑪仙,灼熱的唇已印在瑪仙的唇上,瑪仙也緊抱著原振俠,兩人別後的思念,都在四唇交接之中,融向對方的心靈。

長吻至少持續了兩分鐘,馬進醫生對眼前的旖旎風光視若無睹。

長吻之後,原振俠和瑪仙兩個人一起擠進了一張一個人坐相當寬大,兩個人坐,兩人的身子可以緊貼在一起的一張沙發之中。

原振俠急速地,用最簡單的方法把事情說了一下。

瑪仙听得大是訝異,細而長的眉毛,揚起極高,來表示她心中的詫異程度。

然後,盡管原振俠十分不耐煩,瑪仙卻听得十分用心,不住用手在原振俠的手背拍打著,表示她在听到這一段敘述的時候,她有她的看法。

所以,後來討論的時候,瑪仙也參加,提供了不少意見。

這時,那女郎正在說她如何會到了公路上的︰「我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每天晚上我都是那樣睡的,醒來也都是一樣,那天忽然一切都不同了,一直只是听人說起過的東西,都出現在眼前,我知道頭上那一大片藍色的是天,白色的是雲,可是我以前從來也沒有真正見過,只是在圖片……電視上見到過。我也知道來來去去飛快的各種顏色不同的東西是汽車,可也是第一次真正的看到它們。」

那女郎在說到這里時,有馬進醫生的聲音︰「可憐的小寶貝──」

那女郎已超過了二十歲,當然不是很適合「小寶貝」這個稱呼,但馬進醫生的年紀,至少是她的一倍,自然也可以這樣叫她,況且他對她的愛憐,是如此之深。那女郎繼續著︰「我站在路邊,一動都不能動,雙腿發軟,身子發抖,我想叫,可是卻叫不出聲來,等我終于可以挪動身子時,才跨出了兩步,一輛車子就向我直沖過來──」

錄音機播放到這里時,原振俠提起了瑪仙的手,輕吻了一下︰「那時,你正打電話給我,你雖然遠在萬里之外,可是已經預知會有事情發生?」

瑪仙低聲道︰「是,可是我的感覺顯然不是那麼靈──我只感覺到有事情會發生,而未能知道發生的事,竟會如此怪誕!」

原振俠緊抱了她一下︰「你太貪心了,你已擁有超人的異能,還埋怨自己的能力不夠?」

瑪仙長嘆了一聲︰「巫術的異能,簡直沒有止境!」

接著,又听那女郎講著她被撞後的感覺︰「我跌倒,醒過來,看到了一個面目十分清楚的人在照顧我,後來知道他是原醫生,忽然之間,我……十分亂,紊亂得……又害怕又心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許許多多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都……忽然會去想……原醫生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自己叫什麼名字。我究竟叫什麼名字呢?馬醫生,我究竟是什麼人呢?為什麼會這樣7為什麼會這樣子?」

雖然聲音自錄音機中傳出,可是仍然听來淒慘無依之極,十分感動人,瑪仙眨著眼,長睫毛抖動著,顯得她對那女郎的遭遇,十分同情。

等到听完了六小時,那女郎的反覆敘述,原振俠也在間歇的時候,把方繼祖和方如花的出現,肯定方如花和那女郎是孿生姐妹的經過,都向瑪仙說了一遍。

當瑪仙听到「孿生」的時候,咬了咬下唇,略搖了搖頭,表示了若干程度的不同意,可是她並沒有立刻說出她的反對意見來。

她的反對意見,是在完全听了錄音帶之後才提出來的,她說︰「不一定是雙胞胎。」

馬進和原振俠一起望向她──馬進一定是直到這時才看清了她的美麗,所以有極短暫的驚愕,但是隨即又回復到他焦急和失落的情緒之中。

原振俠不同意︰「一定是,不可能有那麼相似的兩個人!」

瑪仙的回答是︰「不是那麼相似,而是一切都完全相同,全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原振俠在和瑪仙說話的時候,仍然是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中,面對面互望著,瑪仙的這句話才一出口,原振俠陡然因為瑪仙的話而想了起來,也立即知道了瑪仙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剎那之間,他受了極大的震動,竟然肯霍然起立,暫時中止了和瑪仙嬌軀的接近!

原振俠站了起來之後,又和瑪仙互望了一眼,然後兩人異口同聲叫了起來︰「勒曼醫院──」

接著,他們的臉色都很白,半晌不語。

從他們的神情來看,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們兩人一定想到了甚麼嚴重之極的問題,可是在一旁的馬進,卻全然莫名其妙。

他只是重復了一句︰「勒曼醫院?」

那表示他對勒曼醫院多少有一點印象,但是卻絕不知詳情。而這時,原振俠和瑪仙,卻都沒空去理會馬進的反應。因為他們同時想到的一個可能,十分驚人!

勒曼醫院──原振俠在听到瑪仙說起「兩個根本一模一樣的人」之後,就立即想起了它來,自然是由于采用無性繁殖的方法,復制人體,正是勒曼醫院的醫生們最成功的本事。

原振俠現在的身體,就不是他與生俱來的,而是勒曼醫院的復制品。

瑪仙說,除了雙胞胎之外,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自然是指復制人言,那麼,那個女郎,是不是方如花的復制人?

勒曼醫院的復制人,曾經引起過,現在還存在著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復制人究竟算是一種甚麼形式的生命?是不是和普通人一樣,應該享有人所應有的那種人權,還是不把他們當人,只把他們當作是實驗室中培養出來的怪物?

(真怪,馬進醫生預感到那女郎會有「實驗室中的白老鼠」的命運。)

勒曼醫院的做法,顯然采用了後者,復制人在醫院的「儲藏室」中生活,能有很好的食物供應,維持身體的健康,可是卻一點也得不到知識的灌輸,所有的復制人,只不過是一具身體,一個軀殼,用「行尸走肉」這句成語去形容復制人。雖然听起來十分可怖,但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那女郎所敘述的過去的生活情形,倒確然和復制人的情形相當近似,但是它不盡相同,還有很多疑點。

疑點倒並不在于何以會有方如花的復制人,勒曼醫院的人在世界各地活動,曾有著名的美女在不知不覺中被采集了細胞,培養出復制人的紀錄,方如花清麗動人,說不定也引起了勒曼醫院負責采集名人富豪身體細胞的人的注意,興之所至,也「光顧」了她。疑點是在于,如果那女郎是勒曼醫院的復制人,她絕無可能在本市出現。

勒曼醫院听說已在格陵蘭的冰原之下,建立了龐大的基地。格陵蘭和此地,相去數萬里,以那女郎的智力程度,絕無可能前來──若說是勒曼醫院特意把她送到這里來的,那就更沒有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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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4:58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5

05

原振俠和瑪仙首先想到同樣的大疑點,所以兩人互望著,又一起搖頭──他們搖頭,自然表示他們又否定了那女郎是勒曼醫院的復制人。

而接著,他們又想到了更多的疑點,原振俠先說︰「沒听說過復制人接受語言的訓練──」

瑪仙嘆了一聲︰「是,復制人在他們眼中根本不是人,勒曼醫院創造了生命的奇跡,也對生命進行了最大的侮辱,很難論定他們的行為──」

馬進陡然叫了起來︰「你們在講甚麼?」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甚麼,本來,我們以為已找到了那女郎的來歷,但是,仔細一想,顯然是弄錯了──」

馬進發急︰「她的來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她找出來──」

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你的推測正確,她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了,那更神秘莫測。她原來的生活環境,所能肯定的,只是在一幢建築物之中,就算進一步肯定,這幢建物在本市,也難以把她找出來!」

馬進雙手緊握著拳,身子發著抖,聲音嘶啞︰「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原振俠只好說︰「警方一定會努力把她找出來的!」

馬進陡然激動起來︰「你不是經歷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嗎?這件事不夠稀奇?不值得你關心?為甚麼你不肯參與?」

原振俠也不禁有了怒意︰「我沒有參與?我花了六小時的時間,翻來覆去听這幾卷錄音帶,是為了什麼?」

馬進的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白,看來他還想對原振俠吼叫一番,而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陡然響起,瑪仙立時道︰「快听,打電話來的人有急事──」馬進由于心情極度焦急而產生的莫名其妙的怒意,一下子全轉到了瑪仙的身上,他大聲喝︰「有沒有急事,你怎麼知道?」

瑪仙笑得很甜︰「我知道,因為我是一個女巫。」

瑪仙的回答如此特別,對于情緒激動的人,大有鎮靜作用。

原振俠已過去接電話,馬進咕噥了一句︰「女巫和電話這種科學產品,也會有關聯?」

瑪仙向原振俠望去,只見原振俠的神色十分凝重,不斷在「嗯」、「嗯」答應著。

瑪仙在望了原振俠一眼之後,又面向馬進︰「馬醫生,你可能對巫術不是很了解,電話的原理是聲波和電波的轉換,聲波和電能都是一種能力,巫術之所以能運作,全靠

對宇宙間各種能量的集中和運用,那正是巫術的本行──」超級女巫瑪仙的這一番話,自然是馬進醫生這一生之中所听到過的最「荒誕不經」的話了,听得他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應對。原振俠這時向電話說︰「我也不一定有用,不過方先生如果堅持,我來一下,對了我有一個同伴,有超異的能力,或許有點幫助。」

他說著,放下電話,轉過身子,不等他開口,瑪仙已先問︰「誰不見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方如花──」

馬進和瑪仙一起發出了「啊」地一聲,瑪仙皺起了眉,原振俠揮著手︰「方繼祖急得幾乎昏過去,報了警,又向我求助──」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苦笑︰「我快成了專門尋找失蹤者的專家了──我認為,方如花的失蹤,和馬醫生病人的失蹤,有十分密切的關系──」

原振俠說著,已拿起了外套來,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我答應去看方繼祖,你也去,或者可以憑你的超異能力,把失蹤者找出來──」

馬進醫生大是發急︰「為甚麼不去找我的病人?」

原振俠解釋︰「我相信兩件失蹤案,根本是同一件案,找到了一個人,就等于找到了兩個人。」

馬進仍然在遲疑,瑪仙柔聲道︰「你的病人,腦部的活動能力弱,發出的生物電波不容易被感應得到,方如花的腦部活動正常,要感應她發出的腦電量比較容易。」

馬進發楞,原振俠已打開了門,馬進楞楞地跟了出去,一副欲語又止的神情,原振俠用力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表示安慰他,可是這種安慰,顯然無濟于事,看來,除了那女郎再出現在他面前之外,很難有甚麼別的事可以令他再有笑容的了。原振俠覺得有一番話,非向馬進說明不可,所以他一面走一面說︰「那女郎的智力低,並不是她的腦部有甚麼缺憾,而是她特殊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馬進嘆了一聲︰「我知道,事實上,我早已發現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極強,許多相當復雜的事,向她一說她立刻就明白。」

原振俠道︰「那就是說,她成為普通人的機會極高,馬醫生,當她成為普通人,不再需要醫生的照顧,不再在精神上那麼彷徨無依,可以獨立生活時,你認為她對你的態度,還會和現在一樣嗎?」

馬進陡然停了下來,神情難看之極,瑪仙輕輕拉了拉原振俠的衣袖,像是在責怪原振俠的話太直接了,可是原振俠卻毫不留情,盯著馬進。

過了好一會,馬進才長嘆了一聲︰「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吧──」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要說的話已經說了,他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強迫馬進一定要接受他的話。

上了車,瑪仙忽然感慨起來︰「巫術的力量,可達到的範圍極廣,可是,卻絕對無法使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愛情──」

原振俠道︰「在降頭餃中,好像有可以使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能力?」

瑪仙笑了起來︰「可以有這種事發生,但是對受術者來說,不是真意,而是受了迷惑,等于是受了催眠,對被愛的另一方來說,也一點意思都沒有,得到的絕非真正的愛情。這情形……你、我之間,有點相似。」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瑪仙突然之間,會冒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他大是惱怒︰「你這樣說,真是似于不輪……胡說八道至于極點──」

原振俠還真的生了氣──不然他不會用那麼重的語氣對瑪仙說話,而且,他一面說,一面還隔過頭去,狠狠地瞪了瑪仙一眼,可是他在一看到瑪仙那時的模樣時,他又心軟了下來,低嘆了一聲︰「你的話,實在令人生氣!」

瑪仙這時,半垂著頭,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鼻尖上,長睫毛不住地閃動,眉梢眼角之間,充滿了委屈,雪白齊整的牙,輕咬住了下唇。

不論是原振俠的責斥,還是他柔聲解釋,瑪仙似乎都無動于衷,看她的樣子,她像是在沉思,但自然無法明白她在想些甚麼。

沉默維持了大約半分鐘,瑪仙才忽然輕輕地說出了三個字︰「我愛你──」

這三個字組成的句子,簡直是普通之極,每一秒鐘,都有人在說著,可是那麼普通的一句話,出自瑪仙的口中,卻有驚人的震撼力,連大名鼎鼎的、不知有過多少次出死入生經歷的原振俠醫生,也陡然為之震動,不由自主使得飛駛中的車子陡地停了下來,他側身望向瑪仙。

在說出了「我愛你」之後,瑪仙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也沒有動過,然後,在車子停下之後,她朱唇輕啟,又說出了一句話來,更令原振俠茫然不知所措。

她說的是︰「你愛我嗎?」

她先說「我愛你」,又問「你愛我嗎?」,在尋常男女之間,有這樣的對話,尋常之至,可是原振俠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愛瑪仙嗎?不能說不愛,可是愛情的定義,如果必須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才能發生的話,他也就不愛瑪仙,如果他愛瑪仙,那麼,黃絹呢?他和黃絹之間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又算是甚麼?

還有,海棠呢?海棠為了逃出組織,先是轉換了軀體,最後毅然接受異星人的改造,把她自己變成一個「怪物」,而且,再在人間出現的機會,微之又微,可是那並不代表感情的消失。

而且,以後呢?以後,誰又能保證不再有別的異性侵入他的生命之中?

原振俠的思緒極紊亂,他所想到的是,他不能說不愛瑪仙,也不能說愛瑪仙,問題在于對愛情下一個甚麼樣的定義──

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若是先討論愛情的定義,等有了共同同意的答案,再來回答這個問題,那不但滑稽,而且十分丑惡了。

所以,原振俠緊抿著嘴,一字不吐。

瑪仙低嘆了一聲︰「我剛才說的還是對的,我自然可以運用巫術的力量,使你每天對我說上幾萬遍‘我愛你’,可是──」

原振俠立刻接上去︰「可是,那有甚麼意思?」

瑪仙再低嘆︰「是啊,一點意思也沒有,遠比不上你現在甚麼都不說,可是我卻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她說到這里,身子側了一側,把頭靠在原振俠的肩頭上,現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來。

瑪仙不但是一個超級女巫,而且聰明絕頂,本來,無法作答的原振俠,處于十分尷尬的處境之中,瑪仙如果像一般蠢笨的女性那樣,非要得出一個答案來,只怕就會有意料不到的事發生,而瑪仙卻輕描淡寫,把事情揭了過去,令原振俠吁了一口氣。

問題仍然放在那里,原振俠知道,他更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永遠不會有答案!

原振俠又發動了車子,左手一直和瑪仙的右手相握著,車子駛上了一條斜路之後,停在一幢小洋房前面,一個人在小洋房門口團團亂轉,正是方繼祖。

原振俠的車子才一停下,方繼祖就揮舞著雙臂,撲了過來,一面叫嚷著︰「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如花知道了不是我親生女兒,就失蹤了!」

方繼祖對方如花的失蹤,找了這樣一個他自己武斷出來的理由,原振俠不禁有點厭惡,他本來已打開了車門,可是卻並不下車,他在車中冷冷地道︰「你是找人來想對方小姐的失蹤負責,還是想把她找出來?」

方繼祖楞了一楞,抹著汗──他用來抹汗的手帕,已經濕得可以絞出水來,張惶失措,口唇顫動,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瑪仙先跨出了車子,方繼祖乍一看到一個裝束如此怪異,但卻又美艷不可方物的女郎,出現在眼前,不禁呆了一呆。

瑪仙柔和的眼光,使他心中的慌亂,也大大減輕,瑪仙先問︰「方先生,她可能到哪里去了?」

方繼祖苦笑︰「我想到的地方全找一遍了,剛才我找原醫生的時候,醫院說,那個……那個和如花一樣的女孩子,也失蹤了?」

原振俠也跨出了車子︰「是,兩個人一起失蹤,我認為很有關聯。」

方繼祖用力一拳,打在原振俠車子的頂上,他肯定不曾練過甚麼武功,可是這一拳,由于他心中的焦急,用的力道極大,竟令車頂之上,現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他也顧不得手痛,嚷叫起來︰「糟糕──如花她……她一定和她的妹妹,一起去看……她的親生父母去了──」

方繼祖說到後來,聲音嘶啞,帶著哭音,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胖子,表現了這樣的焦急痛苦,看起來,確實很叫人同情。

方繼祖作出這樣的推測,倒也十分合理。原振俠搖頭︰「你錯了,那女郎不是由父母撫養長大的,她在一個十分特殊的環境之中長大,事情很怪,請你不要用普通的情形胡亂猜測──」

方繼祖被原振俠的一番話,驚詫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如何會想到那些離奇古怪的事情?那全然是他生活範圍之外的事!瑪仙向洋房指了一指︰「方小姐的房間在二樓?請帶我去,或許,我可以幫助你,很容易就可以把她找出來,還你一個女兒!」

方繼祖疑惑不已,盯著瑪仙︰「小姐,你是──」

瑪仙若無其事︰「我是一個女巫。」

方繼祖卻被她這個回答,嚇了一大跳,雖然看他的樣子,還有不少問題要問,可是他也不敢再問什麼了!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進屋子去,低聲道︰「你可別胡亂夸口!」

瑪仙笑得嬌美無比︰「你應該對超級女巫有信心!」

原振俠好奇心起︰「你的巫術修為又有進展?在尋人方面有了突破?」

瑪仙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個古怪的手勢。方繼祖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領著原振俠和瑪仙上了樓,進了方如花的房間。

方如花的房間極大.分成外間和內間,外間是書房和音樂室,有年多樂器在,還有一張相當大的桌子,桌上堆滿了各種樂譜。

瑪仙在外面略作停留,就進入內間,內間是臥室和浴室,瑪仙首先來到床前,把雙手一起按在枕頭上,閉上眼楮,口中發出一陣相當低沉和古怪的聲音,在這時候,她的身子並沒有動,可是在她發梢上的那只金環,卻旋轉不已,原振俠見怪不怪,可是方繼祖卻看得目定口呆。

然後,瑪仙又拿起幾件隨便掛在椅背上的衣服來,用雙手按著。

前後大約有十分鐘左右,她才柔了柔發,笑︰「為什麼神情那麼古怪?如果有一頭受過訓練的狗,要它去找人,先給他嗅那個人的衣服,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方繼祖搶著回答︰「當然不會奇怪,循氣味去尋找目的物,是狗的本能。」

瑪仙笑了起來︰「憑感覺去找人,其實也是人的本能之一,只不過人在不斷退化,許多許多本能都被人忘記了,我只不過在設法回復本能,不值得奇怪──我回復的能力,不到百分之一,如果到了十分之一,我應該已可以看到方如花這時在做什麼,在什麼地方了!」

原振俠喃喃地說了一句︰「天眼通!」

瑪仙陡然伸手,向東北向拍了一拍︰「可是現在,我只能感覺到她在那個方向,不是很遠!」

她眉心略蹙︰「原,你駕車,我指方向,我相信距離越近,我的感覺就會越強烈!」

原振俠嘆了一聲︰「就像有精密電子設備的追蹤儀一樣。你的腦子──」

瑪仙伸了伸舌頭︰「千萬則把我當機械人,我是女巫不是機械人!」

原振俠趨前,在她的前額輕吻了一下。方繼祖仍然在冒汗──這時他冒汗的原因,多半是因為興奮,他不斷道︰「太好了!太好了!」

瑪仙最後拿起方如花的一幀照片來,盯了好久,在這時候,她的眼楮之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光采在不斷地閃動。

他們離開洋房的時候,一輛警車剛好駛到,一男一女兩個警官下車,正是原振俠曾在醫院見過的,方繼祖大聲問︰「有消息嗎?」

男警官道︰「最後見到方小姐的人是她的兩個同學,在校園,看到她和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一面急步走,一面在說話──沒有人知道那男人的身分。」

方繼祖張大了口,原振俠忙問︰「她遭到了挾持?」

男警官搖頭︰「不能這樣說,但她後來,和那男人一起登上了一輛車子離去,沒有人記得那車子的牌號。方先生,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而為。」

原振俠大是疑惑,因為另外又有一個人物出現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如果只有這一句形容,在這個城市中,至少有超過二十萬這樣的人。

那根本算不了甚麼線索!

但是在整件神秘事件中,又有新的人物,這一點卻又十分重要。

原振俠望向男警官,向他作了一個手勢。

男警官點頭︰「根據目擊者的描述,作了繪形,不過目擊者當時不是十分留意,所以……繪出來的可能不是十分正確。」

他一面說,一面打開了文件夾,把一張拼圖繪形交給原振俠。

一般來說,這一類的圖形,都不是太真實。除非這個人有著明顯的特微。如果目擊者的描述簡單,那麼圖形的可靠程度,自然更低。那男警官這時取出來的那張,更是簡單得可以。

可是原振俠一看,就楞了一楞──雖然圖形簡單之極,但他一眼看去,就感到他一定見過這個人,他可以肯定這一點,但是卻又無法在記憶之中把這個人搜尋出來。

他盯著圖形看了幾秒鐘,瑪仙立時在他的神情上知道他在想甚麼,向他身邊靠了靠,原振俠指著圖形︰「這個人,我肯定見過……圖形太簡單了,只要加一點點上去,我就可以認出他是甚麼人來!」

男警官大是興奮︰「我再去找目擊者,請他多提供一些描述。」

「這是唯一的線索,要是原醫生能認出他來,那就好了。」方繼祖也感到事情有希望,他搓著手,連聲道︰「拜托!拜托!」看來他對警方的信心比較大,對瑪仙的巫術,並沒有寄以太大的希望。

原振俠又看了那圖形片刻,仍然不能想起那是甚麼人來。只好搖了搖頭,瑪仙已在拉他的衣袖,催他上車。上了車之後,瑪仙取笑他︰「原醫生的記憶力衰退了?那可不是好現象。」

原振俠一直有著極佳的記憶力,像這種肯定見過這個人,卻又想不起他是誰來的事,甚少發生,他自己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圖畫得太簡單,這個人我一定只是見過,並不熟悉……算了,還是運用你的巫術吧!」

瑪仙巧笑倩兮,眼波流轉︰「好,請你向我剛才指出的方向行駛,同時,別再和我說話。」

她說著,挺直了身子──瑪仙有著極豐滿高聳的胸脯,原振俠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瑪仙的處境十分壞,她著胸脯沖進了升降機,令看到她果胸的幾個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

那一幕,原振俠一直銘記在心,所以在巫師島上,當原振俠終于成為瑪仙生命中的男人時,原振俠撫著她的雙侞,曾發出由衷的贊嘆︰「真想不到女性的雙侞,可以美麗到這種程度!」

這時,瑪仙挺直了身子坐著,雖然隔著衣服,也可以感到那種挺聳,原振俠不免有點想入非非,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

瑪仙挺直了身子之後,雙手的手指,不斷地在做著各種看來十分怪異的手勢,看起來,她青蔥也似的手指,像是每一個都有它自己獨有的生命一樣。她閉著眼,可是隔著眼皮,可以看到她的眼珠正在不斷轉動。

原振俠知道這一切,都是巫術行動之必需,究竟為甚麼一定要這樣,只怕連最好的大巫師,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也不敢去打擾瑪仙,只是專心一志駕著車。

瑪仙指出的只是一個方向,城市的道路網自然不可能一直通向前,所以原振俠是曲曲折折兜著圈子行駛的,每當轉向相反的方向時,瑪仙雖然閉著眼,可是她一定有所感覺,她會立刻皺起眉來。

原振俠不時注意著瑪仙神情的變化,忽然之間,瑪仙的手指停止了活動,倏地睜開眼來︰「已經相當接近了,不會超過兩百公尺。」

原振俠停下了事,雙手離開了駕駛盤,攤了攤手,現出十分無可奈何的神情來。

原振俠做著無可奈何的手勢,自然大有原因。瑪仙說「不會超過兩百公尺」,那就是說,她已運用了巫術的力量,肯定方如花是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

如果這時,車子是行駛在曠野上,那自然不成問題,別說兩百公尺,就算再遠一點,放眼看去,也可以看到前面有人。可是這時,車子卻正在城市的鬧市中心,原振俠停下車子。攤了攤手,所費的時間,不會超過三秒鐘,可是在繁忙的馬路上,後面有車子,已然大按喇叭,在車子的前面,至少也有十個八個心急的行人,走了過去。

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大廈林立,就算明知方如花就在這個範圍之內,如何能把她找出來?

瑪仙一直閉著眼,也直到她說了話,才睜開眼來,一看到周遭的環境,她也呆了一呆,忙道︰「先找一個地方把車子停下來。」

原振俠又駕著車緩緩向前駛,轉進了一條橫街,把車子停在街邊,瑪仙下了車,仰著頭,向上看著,她並不是在看天象,而是望向一幢又一幢高聳的大廈,然後,她就這樣昂著頭,向前走。

她美艷絕輪,就算維持著正常的姿勢走路,也必然會吸引許多人的目光,何況這時,她臉向著天在走。所有人都望向她,有的人甚至停下來看她。

原振俠一見這種情形,知道瑪仙一定有了極重大的發現,他連忙也下了車,來到瑪仙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向前走。

在路人的嘖嘖稱奇聲中,瑪仙甚至還橫過了一條馬路,這才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指著前面︰「我感到方如花,應該在那幢大廈之中。」

原振俠循她所指看去,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他看出去,其實沒看到瑪仙所指的那幢大廈的全部。鬧市的市區中,大廈一幢緊挨著一幢,瑪仙所指的那幢相當高。

原振俠看到的,是它比其他大廈高出來的那一截,就在那一截之旁,是形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另外一截。

也就是說,在瑪仙所指的那個方向有兩幢一模一樣的大廈並列著。

原振俠自然也一眼可以看得出,那兩幢並列的,外形,據說連里面也是一模一樣的大廈,就是暴發戶陳氏兄弟的大廈──那兩幢大廈,被城里的人稱為「兄弟大廈」,但實際上各有名稱,以陳氏兄弟的名字命名。

一幢是「宜興大廈」,一幢是「景德大廈」。

原振俠一認出那是陳氏兄弟的大廈之後,腦際陡地一亮,令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下驚呼聲,把幾個佇立著、正在恣意欣賞瑪仙美貌的青年人,嚇了一大跳。

他驚呼一聲之後,和瑪仙互望,他的呼吸竟不由自主有點急促︰「你的巫術有效,我也想起那圖形上的人是甚麼人了──是那兩幢大廈的主人之一。」

圖形上所繪的那個人,也就是在校園中和方如花一起離去的那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原振俠這時,已絕對可以肯定,是陳氏兄弟之一!

原振俠感到震驚,自然也大有原因,一則,他隱隱感到,整件事,發展到如今,顯然還是一團迷霧,可是卻越來越怪。二來,他和蘇耀西,本來就對陳氏兄弟的行為,大有興趣,至少,都想把那黑綢覆蓋舊的究竟是甚麼東西弄清楚。而今,兩樁本來全然不相干的事,竟然湊到一塊兒來了,豈不是奇上加奇!

原振俠和瑪仙手挽著手,急急在人叢中向前走著,在到達那兩幢大廈的正門之前,原振俠已經把陳氏兄弟和那天晚上在天台花園發生的事,向瑪仙作了一個簡單的說明。

在兩幢大廈之間,有一個相當氣派的廣場,抬起頭,可以看到溝通兩幢大廈的天橋。廣場上有長椅供人休息,原振俠和瑪仙就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原振俠搖著頭︰「一點沒有關系的兩件事,竟然會踫在一起了。」

瑪仙眉心略蹙︰「也不能說全無關系,陳氏兄弟是雙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雙生女。」

原振俠失笑︰「這算是甚麼關系,世界上有的是雙生子和雙生女,難道都會有聯系?」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還說不上來,可是我肯定,方如花是在這幢大廈之中!」

瑪仙在說話時.指的是右首的那一幢,景德大廈。

原振俠這時,對瑪仙的巫術力量,再無疑問。可是他只好苦笑──肯定了方如花是在一幢六十層高的大廈之中,那當然是了不起的巫術成就。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六十層高的大廈,里面有多少房間,能一間一間去找,把方如花找出來嗎?當然不能!

瑪仙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直接去見陳氏兄弟!

原振俠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他遲疑了一下︰「陳氏兄弟在進行的活動,可能大有不可告人之處,貿然要去見他們,未必能見得著──」

瑪仙咯咯嬌笑︰「說得是,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若是求見暴發戶而遭拒絕,這種事一傳開去,可沒面目見江東父老。」

原振俠拉起碼仙的手來,就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咬了一口,瑪仙更是笑得歡暢︰「啊呀,不得了,要學女巫吸人的血,我還是快逃的好。」

她假裝掙扎著要向外逃去,結果自然是被原振俠拉回來,擁在懷里。

這一對俊男美女,公然在大庭廣眾之間打情罵俏,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瑪仙偎著原振俠︰「兩個選擇,一、通過陶大富豪安排和他們見面。」

瑪仙口中的「陶大富豪」,是超級大富豪陶啟泉,也是瑪仙的監護人。

原振俠想了一想,就搖頭︰「不好,陳氏兄弟是暴發戶,未必肯賣陶大富豪的賬。」

瑪仙道︰「那就只有第二個辦法了,你不是說良辰、美景和他們在一起嗎?可以通過她們來安排。」

原振俠立時同意︰「對!事不宜遲!」

原振俠無法直接和良辰、美景聯絡,還是要通過溫寶裕,可是十分鐘之後,溫寶裕的回答是︰「找不到她們,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形,有兩個可能,要就是她們不願意回答我,要就是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我的訊號,請告訴我該怎麼辦?」

原振俠道︰「要弄明這是哪一個可能,十分容易,請那位先生成夫人發信號給她們,她們必然不敢不回答。」

溫寶裕的第二次報告,在十五分鐘之後︰「沒有回應,可以肯定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信號,或者,那微型接收儀,不在她們的耳朵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溫寶裕追問︰「是不是有什麼怪事發生,需要幫助?」

原振俠笑了起來︰「不必了,超級女巫就在我的身邊。」

溫寶裕大叫大嚷︰「好極了,原醫生,我最近在巫術方面,大有奇遇,你是知道的了,降頭餃就是巫術的一種,我那個女降頭師,不會比你的超級女巫遜色。」

總版主

其實我很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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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版主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哥哥你好色 轉吧七彩摩天輪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手機遊戲智慧王勳章 動漫達人勳章 手工藝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影音達人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汽車達人勳章 機車達人勳章 美食達人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暢飲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方寸之美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寵物達人勳章 笑臉討論主勳章 靈異大法師勳章 成人文學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色瞇瞇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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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5:09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5

05

原振俠和瑪仙首先想到同樣的大疑點,所以兩人互望著,又一起搖頭──他們搖頭,自然表示他們又否定了那女郎是勒曼醫院的復制人。

而接著,他們又想到了更多的疑點,原振俠先說︰「沒听說過復制人接受語言的訓練──」

瑪仙嘆了一聲︰「是,復制人在他們眼中根本不是人,勒曼醫院創造了生命的奇跡,也對生命進行了最大的侮辱,很難論定他們的行為──」

馬進陡然叫了起來︰「你們在講甚麼?」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甚麼,本來,我們以為已找到了那女郎的來歷,但是,仔細一想,顯然是弄錯了──」

馬進發急︰「她的來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她找出來──」

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你的推測正確,她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了,那更神秘莫測。她原來的生活環境,所能肯定的,只是在一幢建築物之中,就算進一步肯定,這幢建物在本市,也難以把她找出來!」

馬進雙手緊握著拳,身子發著抖,聲音嘶啞︰「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原振俠只好說︰「警方一定會努力把她找出來的!」

馬進陡然激動起來︰「你不是經歷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嗎?這件事不夠稀奇?不值得你關心?為甚麼你不肯參與?」

原振俠也不禁有了怒意︰「我沒有參與?我花了六小時的時間,翻來覆去听這幾卷錄音帶,是為了什麼?」

馬進的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白,看來他還想對原振俠吼叫一番,而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陡然響起,瑪仙立時道︰「快听,打電話來的人有急事──」馬進由于心情極度焦急而產生的莫名其妙的怒意,一下子全轉到了瑪仙的身上,他大聲喝︰「有沒有急事,你怎麼知道?」

瑪仙笑得很甜︰「我知道,因為我是一個女巫。」

瑪仙的回答如此特別,對于情緒激動的人,大有鎮靜作用。

原振俠已過去接電話,馬進咕噥了一句︰「女巫和電話這種科學產品,也會有關聯?」

瑪仙向原振俠望去,只見原振俠的神色十分凝重,不斷在「嗯」、「嗯」答應著。

瑪仙在望了原振俠一眼之後,又面向馬進︰「馬醫生,你可能對巫術不是很了解,電話的原理是聲波和電波的轉換,聲波和電能都是一種能力,巫術之所以能運作,全靠

對宇宙間各種能量的集中和運用,那正是巫術的本行──」超級女巫瑪仙的這一番話,自然是馬進醫生這一生之中所听到過的最「荒誕不經」的話了,听得他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應對。原振俠這時向電話說︰「我也不一定有用,不過方先生如果堅持,我來一下,對了我有一個同伴,有超異的能力,或許有點幫助。」

他說著,放下電話,轉過身子,不等他開口,瑪仙已先問︰「誰不見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方如花──」

馬進和瑪仙一起發出了「啊」地一聲,瑪仙皺起了眉,原振俠揮著手︰「方繼祖急得幾乎昏過去,報了警,又向我求助──」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苦笑︰「我快成了專門尋找失蹤者的專家了──我認為,方如花的失蹤,和馬醫生病人的失蹤,有十分密切的關系──」

原振俠說著,已拿起了外套來,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我答應去看方繼祖,你也去,或者可以憑你的超異能力,把失蹤者找出來──」

馬進醫生大是發急︰「為甚麼不去找我的病人?」

原振俠解釋︰「我相信兩件失蹤案,根本是同一件案,找到了一個人,就等于找到了兩個人。」

馬進仍然在遲疑,瑪仙柔聲道︰「你的病人,腦部的活動能力弱,發出的生物電波不容易被感應得到,方如花的腦部活動正常,要感應她發出的腦電量比較容易。」

馬進發楞,原振俠已打開了門,馬進楞楞地跟了出去,一副欲語又止的神情,原振俠用力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表示安慰他,可是這種安慰,顯然無濟于事,看來,除了那女郎再出現在他面前之外,很難有甚麼別的事可以令他再有笑容的了。原振俠覺得有一番話,非向馬進說明不可,所以他一面走一面說︰「那女郎的智力低,並不是她的腦部有甚麼缺憾,而是她特殊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馬進嘆了一聲︰「我知道,事實上,我早已發現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極強,許多相當復雜的事,向她一說她立刻就明白。」

原振俠道︰「那就是說,她成為普通人的機會極高,馬醫生,當她成為普通人,不再需要醫生的照顧,不再在精神上那麼彷徨無依,可以獨立生活時,你認為她對你的態度,還會和現在一樣嗎?」

馬進陡然停了下來,神情難看之極,瑪仙輕輕拉了拉原振俠的衣袖,像是在責怪原振俠的話太直接了,可是原振俠卻毫不留情,盯著馬進。

過了好一會,馬進才長嘆了一聲︰「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吧──」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要說的話已經說了,他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強迫馬進一定要接受他的話。

上了車,瑪仙忽然感慨起來︰「巫術的力量,可達到的範圍極廣,可是,卻絕對無法使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愛情──」

原振俠道︰「在降頭餃中,好像有可以使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能力?」

瑪仙笑了起來︰「可以有這種事發生,但是對受術者來說,不是真意,而是受了迷惑,等于是受了催眠,對被愛的另一方來說,也一點意思都沒有,得到的絕非真正的愛情。這情形……你、我之間,有點相似。」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瑪仙突然之間,會冒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他大是惱怒︰「你這樣說,真是似于不輪……胡說八道至于極點──」

原振俠還真的生了氣──不然他不會用那麼重的語氣對瑪仙說話,而且,他一面說,一面還隔過頭去,狠狠地瞪了瑪仙一眼,可是他在一看到瑪仙那時的模樣時,他又心軟了下來,低嘆了一聲︰「你的話,實在令人生氣!」

瑪仙這時,半垂著頭,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鼻尖上,長睫毛不住地閃動,眉梢眼角之間,充滿了委屈,雪白齊整的牙,輕咬住了下唇。

不論是原振俠的責斥,還是他柔聲解釋,瑪仙似乎都無動于衷,看她的樣子,她像是在沉思,但自然無法明白她在想些甚麼。

沉默維持了大約半分鐘,瑪仙才忽然輕輕地說出了三個字︰「我愛你──」

這三個字組成的句子,簡直是普通之極,每一秒鐘,都有人在說著,可是那麼普通的一句話,出自瑪仙的口中,卻有驚人的震撼力,連大名鼎鼎的、不知有過多少次出死入生經歷的原振俠醫生,也陡然為之震動,不由自主使得飛駛中的車子陡地停了下來,他側身望向瑪仙。

在說出了「我愛你」之後,瑪仙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也沒有動過,然後,在車子停下之後,她朱唇輕啟,又說出了一句話來,更令原振俠茫然不知所措。

她說的是︰「你愛我嗎?」

她先說「我愛你」,又問「你愛我嗎?」,在尋常男女之間,有這樣的對話,尋常之至,可是原振俠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愛瑪仙嗎?不能說不愛,可是愛情的定義,如果必須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才能發生的話,他也就不愛瑪仙,如果他愛瑪仙,那麼,黃絹呢?他和黃絹之間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又算是甚麼?

還有,海棠呢?海棠為了逃出組織,先是轉換了軀體,最後毅然接受異星人的改造,把她自己變成一個「怪物」,而且,再在人間出現的機會,微之又微,可是那並不代表感情的消失。

而且,以後呢?以後,誰又能保證不再有別的異性侵入他的生命之中?

原振俠的思緒極紊亂,他所想到的是,他不能說不愛瑪仙,也不能說愛瑪仙,問題在于對愛情下一個甚麼樣的定義──

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若是先討論愛情的定義,等有了共同同意的答案,再來回答這個問題,那不但滑稽,而且十分丑惡了。

所以,原振俠緊抿著嘴,一字不吐。

瑪仙低嘆了一聲︰「我剛才說的還是對的,我自然可以運用巫術的力量,使你每天對我說上幾萬遍‘我愛你’,可是──」

原振俠立刻接上去︰「可是,那有甚麼意思?」

瑪仙再低嘆︰「是啊,一點意思也沒有,遠比不上你現在甚麼都不說,可是我卻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她說到這里,身子側了一側,把頭靠在原振俠的肩頭上,現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來。

瑪仙不但是一個超級女巫,而且聰明絕頂,本來,無法作答的原振俠,處于十分尷尬的處境之中,瑪仙如果像一般蠢笨的女性那樣,非要得出一個答案來,只怕就會有意料不到的事發生,而瑪仙卻輕描淡寫,把事情揭了過去,令原振俠吁了一口氣。

問題仍然放在那里,原振俠知道,他更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永遠不會有答案!

原振俠又發動了車子,左手一直和瑪仙的右手相握著,車子駛上了一條斜路之後,停在一幢小洋房前面,一個人在小洋房門口團團亂轉,正是方繼祖。

原振俠的車子才一停下,方繼祖就揮舞著雙臂,撲了過來,一面叫嚷著︰「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如花知道了不是我親生女兒,就失蹤了!」

方繼祖對方如花的失蹤,找了這樣一個他自己武斷出來的理由,原振俠不禁有點厭惡,他本來已打開了車門,可是卻並不下車,他在車中冷冷地道︰「你是找人來想對方小姐的失蹤負責,還是想把她找出來?」

方繼祖楞了一楞,抹著汗──他用來抹汗的手帕,已經濕得可以絞出水來,張惶失措,口唇顫動,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瑪仙先跨出了車子,方繼祖乍一看到一個裝束如此怪異,但卻又美艷不可方物的女郎,出現在眼前,不禁呆了一呆。

瑪仙柔和的眼光,使他心中的慌亂,也大大減輕,瑪仙先問︰「方先生,她可能到哪里去了?」

方繼祖苦笑︰「我想到的地方全找一遍了,剛才我找原醫生的時候,醫院說,那個……那個和如花一樣的女孩子,也失蹤了?」

原振俠也跨出了車子︰「是,兩個人一起失蹤,我認為很有關聯。」

方繼祖用力一拳,打在原振俠車子的頂上,他肯定不曾練過甚麼武功,可是這一拳,由于他心中的焦急,用的力道極大,竟令車頂之上,現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他也顧不得手痛,嚷叫起來︰「糟糕──如花她……她一定和她的妹妹,一起去看……她的親生父母去了──」

方繼祖說到後來,聲音嘶啞,帶著哭音,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胖子,表現了這樣的焦急痛苦,看起來,確實很叫人同情。

方繼祖作出這樣的推測,倒也十分合理。原振俠搖頭︰「你錯了,那女郎不是由父母撫養長大的,她在一個十分特殊的環境之中長大,事情很怪,請你不要用普通的情形胡亂猜測──」

方繼祖被原振俠的一番話,驚詫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如何會想到那些離奇古怪的事情?那全然是他生活範圍之外的事!瑪仙向洋房指了一指︰「方小姐的房間在二樓?請帶我去,或許,我可以幫助你,很容易就可以把她找出來,還你一個女兒!」

方繼祖疑惑不已,盯著瑪仙︰「小姐,你是──」

瑪仙若無其事︰「我是一個女巫。」

方繼祖卻被她這個回答,嚇了一大跳,雖然看他的樣子,還有不少問題要問,可是他也不敢再問什麼了!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進屋子去,低聲道︰「你可別胡亂夸口!」

瑪仙笑得嬌美無比︰「你應該對超級女巫有信心!」

原振俠好奇心起︰「你的巫術修為又有進展?在尋人方面有了突破?」

瑪仙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個古怪的手勢。方繼祖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領著原振俠和瑪仙上了樓,進了方如花的房間。

方如花的房間極大.分成外間和內間,外間是書房和音樂室,有年多樂器在,還有一張相當大的桌子,桌上堆滿了各種樂譜。

瑪仙在外面略作停留,就進入內間,內間是臥室和浴室,瑪仙首先來到床前,把雙手一起按在枕頭上,閉上眼楮,口中發出一陣相當低沉和古怪的聲音,在這時候,她的身子並沒有動,可是在她發梢上的那只金環,卻旋轉不已,原振俠見怪不怪,可是方繼祖卻看得目定口呆。

然後,瑪仙又拿起幾件隨便掛在椅背上的衣服來,用雙手按著。

前後大約有十分鐘左右,她才柔了柔發,笑︰「為什麼神情那麼古怪?如果有一頭受過訓練的狗,要它去找人,先給他嗅那個人的衣服,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方繼祖搶著回答︰「當然不會奇怪,循氣味去尋找目的物,是狗的本能。」

瑪仙笑了起來︰「憑感覺去找人,其實也是人的本能之一,只不過人在不斷退化,許多許多本能都被人忘記了,我只不過在設法回復本能,不值得奇怪──我回復的能力,不到百分之一,如果到了十分之一,我應該已可以看到方如花這時在做什麼,在什麼地方了!」

原振俠喃喃地說了一句︰「天眼通!」

瑪仙陡然伸手,向東北向拍了一拍︰「可是現在,我只能感覺到她在那個方向,不是很遠!」

她眉心略蹙︰「原,你駕車,我指方向,我相信距離越近,我的感覺就會越強烈!」

原振俠嘆了一聲︰「就像有精密電子設備的追蹤儀一樣。你的腦子──」

瑪仙伸了伸舌頭︰「千萬則把我當機械人,我是女巫不是機械人!」

原振俠趨前,在她的前額輕吻了一下。方繼祖仍然在冒汗──這時他冒汗的原因,多半是因為興奮,他不斷道︰「太好了!太好了!」

瑪仙最後拿起方如花的一幀照片來,盯了好久,在這時候,她的眼楮之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光采在不斷地閃動。

他們離開洋房的時候,一輛警車剛好駛到,一男一女兩個警官下車,正是原振俠曾在醫院見過的,方繼祖大聲問︰「有消息嗎?」

男警官道︰「最後見到方小姐的人是她的兩個同學,在校園,看到她和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一面急步走,一面在說話──沒有人知道那男人的身分。」

方繼祖張大了口,原振俠忙問︰「她遭到了挾持?」

男警官搖頭︰「不能這樣說,但她後來,和那男人一起登上了一輛車子離去,沒有人記得那車子的牌號。方先生,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而為。」

原振俠大是疑惑,因為另外又有一個人物出現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如果只有這一句形容,在這個城市中,至少有超過二十萬這樣的人。

那根本算不了甚麼線索!

但是在整件神秘事件中,又有新的人物,這一點卻又十分重要。

原振俠望向男警官,向他作了一個手勢。

男警官點頭︰「根據目擊者的描述,作了繪形,不過目擊者當時不是十分留意,所以……繪出來的可能不是十分正確。」

他一面說,一面打開了文件夾,把一張拼圖繪形交給原振俠。

一般來說,這一類的圖形,都不是太真實。除非這個人有著明顯的特微。如果目擊者的描述簡單,那麼圖形的可靠程度,自然更低。那男警官這時取出來的那張,更是簡單得可以。

可是原振俠一看,就楞了一楞──雖然圖形簡單之極,但他一眼看去,就感到他一定見過這個人,他可以肯定這一點,但是卻又無法在記憶之中把這個人搜尋出來。

他盯著圖形看了幾秒鐘,瑪仙立時在他的神情上知道他在想甚麼,向他身邊靠了靠,原振俠指著圖形︰「這個人,我肯定見過……圖形太簡單了,只要加一點點上去,我就可以認出他是甚麼人來!」

男警官大是興奮︰「我再去找目擊者,請他多提供一些描述。」

「這是唯一的線索,要是原醫生能認出他來,那就好了。」方繼祖也感到事情有希望,他搓著手,連聲道︰「拜托!拜托!」看來他對警方的信心比較大,對瑪仙的巫術,並沒有寄以太大的希望。

原振俠又看了那圖形片刻,仍然不能想起那是甚麼人來。只好搖了搖頭,瑪仙已在拉他的衣袖,催他上車。上了車之後,瑪仙取笑他︰「原醫生的記憶力衰退了?那可不是好現象。」

原振俠一直有著極佳的記憶力,像這種肯定見過這個人,卻又想不起他是誰來的事,甚少發生,他自己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圖畫得太簡單,這個人我一定只是見過,並不熟悉……算了,還是運用你的巫術吧!」

瑪仙巧笑倩兮,眼波流轉︰「好,請你向我剛才指出的方向行駛,同時,別再和我說話。」

她說著,挺直了身子──瑪仙有著極豐滿高聳的胸脯,原振俠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瑪仙的處境十分壞,她著胸脯沖進了升降機,令看到她果胸的幾個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

那一幕,原振俠一直銘記在心,所以在巫師島上,當原振俠終于成為瑪仙生命中的男人時,原振俠撫著她的雙侞,曾發出由衷的贊嘆︰「真想不到女性的雙侞,可以美麗到這種程度!」

這時,瑪仙挺直了身子坐著,雖然隔著衣服,也可以感到那種挺聳,原振俠不免有點想入非非,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

瑪仙挺直了身子之後,雙手的手指,不斷地在做著各種看來十分怪異的手勢,看起來,她青蔥也似的手指,像是每一個都有它自己獨有的生命一樣。她閉著眼,可是隔著眼皮,可以看到她的眼珠正在不斷轉動。

原振俠知道這一切,都是巫術行動之必需,究竟為甚麼一定要這樣,只怕連最好的大巫師,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也不敢去打擾瑪仙,只是專心一志駕著車。

瑪仙指出的只是一個方向,城市的道路網自然不可能一直通向前,所以原振俠是曲曲折折兜著圈子行駛的,每當轉向相反的方向時,瑪仙雖然閉著眼,可是她一定有所感覺,她會立刻皺起眉來。

原振俠不時注意著瑪仙神情的變化,忽然之間,瑪仙的手指停止了活動,倏地睜開眼來︰「已經相當接近了,不會超過兩百公尺。」

原振俠停下了事,雙手離開了駕駛盤,攤了攤手,現出十分無可奈何的神情來。

原振俠做著無可奈何的手勢,自然大有原因。瑪仙說「不會超過兩百公尺」,那就是說,她已運用了巫術的力量,肯定方如花是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

如果這時,車子是行駛在曠野上,那自然不成問題,別說兩百公尺,就算再遠一點,放眼看去,也可以看到前面有人。可是這時,車子卻正在城市的鬧市中心,原振俠停下車子。攤了攤手,所費的時間,不會超過三秒鐘,可是在繁忙的馬路上,後面有車子,已然大按喇叭,在車子的前面,至少也有十個八個心急的行人,走了過去。

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大廈林立,就算明知方如花就在這個範圍之內,如何能把她找出來?

瑪仙一直閉著眼,也直到她說了話,才睜開眼來,一看到周遭的環境,她也呆了一呆,忙道︰「先找一個地方把車子停下來。」

原振俠又駕著車緩緩向前駛,轉進了一條橫街,把車子停在街邊,瑪仙下了車,仰著頭,向上看著,她並不是在看天象,而是望向一幢又一幢高聳的大廈,然後,她就這樣昂著頭,向前走。

她美艷絕輪,就算維持著正常的姿勢走路,也必然會吸引許多人的目光,何況這時,她臉向著天在走。所有人都望向她,有的人甚至停下來看她。

原振俠一見這種情形,知道瑪仙一定有了極重大的發現,他連忙也下了車,來到瑪仙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向前走。

在路人的嘖嘖稱奇聲中,瑪仙甚至還橫過了一條馬路,這才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指著前面︰「我感到方如花,應該在那幢大廈之中。」

原振俠循她所指看去,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他看出去,其實沒看到瑪仙所指的那幢大廈的全部。鬧市的市區中,大廈一幢緊挨著一幢,瑪仙所指的那幢相當高。

原振俠看到的,是它比其他大廈高出來的那一截,就在那一截之旁,是形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另外一截。

也就是說,在瑪仙所指的那個方向有兩幢一模一樣的大廈並列著。

原振俠自然也一眼可以看得出,那兩幢並列的,外形,據說連里面也是一模一樣的大廈,就是暴發戶陳氏兄弟的大廈──那兩幢大廈,被城里的人稱為「兄弟大廈」,但實際上各有名稱,以陳氏兄弟的名字命名。

一幢是「宜興大廈」,一幢是「景德大廈」。

原振俠一認出那是陳氏兄弟的大廈之後,腦際陡地一亮,令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下驚呼聲,把幾個佇立著、正在恣意欣賞瑪仙美貌的青年人,嚇了一大跳。

他驚呼一聲之後,和瑪仙互望,他的呼吸竟不由自主有點急促︰「你的巫術有效,我也想起那圖形上的人是甚麼人了──是那兩幢大廈的主人之一。」

圖形上所繪的那個人,也就是在校園中和方如花一起離去的那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原振俠這時,已絕對可以肯定,是陳氏兄弟之一!

原振俠感到震驚,自然也大有原因,一則,他隱隱感到,整件事,發展到如今,顯然還是一團迷霧,可是卻越來越怪。二來,他和蘇耀西,本來就對陳氏兄弟的行為,大有興趣,至少,都想把那黑綢覆蓋舊的究竟是甚麼東西弄清楚。而今,兩樁本來全然不相干的事,竟然湊到一塊兒來了,豈不是奇上加奇!

原振俠和瑪仙手挽著手,急急在人叢中向前走著,在到達那兩幢大廈的正門之前,原振俠已經把陳氏兄弟和那天晚上在天台花園發生的事,向瑪仙作了一個簡單的說明。

在兩幢大廈之間,有一個相當氣派的廣場,抬起頭,可以看到溝通兩幢大廈的天橋。廣場上有長椅供人休息,原振俠和瑪仙就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原振俠搖著頭︰「一點沒有關系的兩件事,竟然會踫在一起了。」

瑪仙眉心略蹙︰「也不能說全無關系,陳氏兄弟是雙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雙生女。」

原振俠失笑︰「這算是甚麼關系,世界上有的是雙生子和雙生女,難道都會有聯系?」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還說不上來,可是我肯定,方如花是在這幢大廈之中!」

瑪仙在說話時.指的是右首的那一幢,景德大廈。

原振俠這時,對瑪仙的巫術力量,再無疑問。可是他只好苦笑──肯定了方如花是在一幢六十層高的大廈之中,那當然是了不起的巫術成就。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六十層高的大廈,里面有多少房間,能一間一間去找,把方如花找出來嗎?當然不能!

瑪仙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直接去見陳氏兄弟!

原振俠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他遲疑了一下︰「陳氏兄弟在進行的活動,可能大有不可告人之處,貿然要去見他們,未必能見得著──」

瑪仙咯咯嬌笑︰「說得是,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若是求見暴發戶而遭拒絕,這種事一傳開去,可沒面目見江東父老。」

原振俠拉起碼仙的手來,就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咬了一口,瑪仙更是笑得歡暢︰「啊呀,不得了,要學女巫吸人的血,我還是快逃的好。」

她假裝掙扎著要向外逃去,結果自然是被原振俠拉回來,擁在懷里。

這一對俊男美女,公然在大庭廣眾之間打情罵俏,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瑪仙偎著原振俠︰「兩個選擇,一、通過陶大富豪安排和他們見面。」

瑪仙口中的「陶大富豪」,是超級大富豪陶啟泉,也是瑪仙的監護人。

原振俠想了一想,就搖頭︰「不好,陳氏兄弟是暴發戶,未必肯賣陶大富豪的賬。」

瑪仙道︰「那就只有第二個辦法了,你不是說良辰、美景和他們在一起嗎?可以通過她們來安排。」

原振俠立時同意︰「對!事不宜遲!」

原振俠無法直接和良辰、美景聯絡,還是要通過溫寶裕,可是十分鐘之後,溫寶裕的回答是︰「找不到她們,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形,有兩個可能,要就是她們不願意回答我,要就是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我的訊號,請告訴我該怎麼辦?」

原振俠道︰「要弄明這是哪一個可能,十分容易,請那位先生成夫人發信號給她們,她們必然不敢不回答。」

溫寶裕的第二次報告,在十五分鐘之後︰「沒有回應,可以肯定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信號,或者,那微型接收儀,不在她們的耳朵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溫寶裕追問︰「是不是有什麼怪事發生,需要幫助?」

原振俠笑了起來︰「不必了,超級女巫就在我的身邊。」

溫寶裕大叫大嚷︰「好極了,原醫生,我最近在巫術方面,大有奇遇,你是知道的了,降頭餃就是巫術的一種,我那個女降頭師,不會比你的超級女巫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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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5:17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6

06

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誰和你比,請繼續和我們聯絡。」他發了一會楞,才對瑪仙道︰「全世界的人,好像不是失蹤,就是聯絡不上了!」

瑪仙緩緩地道︰「不是全世界的人,而是和這件事情有關的人。」

原振俠悶哼︰「找不到蘇耀西,他和這件事有甚麼關系?」

瑪仙的聲音柔和悅耳︰「他想弄清楚黑綢下的東西是甚麼,就和陳氏兄弟有關系,而陳氏兄弟是事件中的關鍵人物──」

原振俠苦笑︰「連究竟是甚麼事件,也還說不上來。」

瑪仙皺著眉,仍然望著景德大廈,過了一會,她才道︰「陳氏兄弟是孿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孿生女,良辰、美景也是,事情會全發生在他們的身上。」

原振俠听到這里就抗議︰「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和良辰、美景的事不同,恐怕不能混為一談。」

瑪仙忽然笑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盈盈起立︰「蘇氏集團的大廈在哪里?」

原振俠向一邊指了一指眾多大廈中的一幢。瑪仙道︰「我想去俯瞰陳氏兄弟大廈的天台花園。」

她在那樣講的時候,有一種俏皮的神情顯露,一定是她心中想到了甚麼好主意,可是還不是很成熟,所以不想說出來。

原振俠和蘇耀西熟,也和蘇氏集團的高級職員相識,所以,就算蘇耀西不在,他要進入大廈,也不是難事,所以他立時略伸手臂,讓瑪仙挽住了他,向蘇氏集團的大廈走過去。

進了大堂,直趨蘇耀西辦公室的專用電梯,警衛看到是原振俠,十分客氣,說了一句原振俠意料不到的話︰「主席才上去,不到一小時。」

蘇耀西竟然在他的辦公室。

原振俠楞了一楞,才點頭答應,心中想的卻是,蘇耀西的行蹤,未免太神秘了,他究竟在忙些甚麼?

電梯向上升,等到電梯門再打開時,是一個布置得十分氣派的大堂,大堂中心,是一具現代派的青銅雛型,比人還高,不過左看右看,保證不會有人一下子就說得出那是甚麼東西來。

大堂的一角,有一組線條相當優美的沙發,這時正有五六個人在交頭接耳,神色凝重,竊竊私語,一看到原振俠和瑪仙進來,都不約而同站了起來。

原振俠認得他們,全是蘇氏集團的核心人物,和他們揮了揮手,說了一句︰「我來看蘇先生。」

他一直走向蘇耀西的辮公室的門,敲了兩下,在這時候,他听得背後有兩三個人在叫︰「原醫生!」

原振俠也沒有在意,一面轉過頭來看,一面又伸手去轉動門柄,可是門卻鎖著,他並未能把門推開。原振俠呆了一呆,再在門上敲了幾下。

原振俠每次來看蘇耀西,都在事先取得聯絡。這次雖然沒有先約好,但以兩人的關系之深,自然也隨時可以來的。當他又敲了幾下門,門內並沒有反應的時候,一個高級職員道︰「主席回來就吩咐,誰也不見,任何事情都不要去打擾他!」

原振俠笑了一下︰「我不同吧?他二十四小時之前找過我,可是我一直無法和他聯絡!」

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我們還不是一樣,不知有多少事要等他決定,他回來之後.卻關在辦公室里,一小時多了,什麼都不管!」有一個樣子很持重老成的人,憂形于色︰「主席的神情十分憔悴,像是有什麼意外,原醫生,你和他交情好,是不是硬闖進去看看?」

原振俠在又敲了幾次門亦沒有反應之後,正有退意,門雖然鎖著,但是原振俠早已目睹過巫術力量開鎖的情形,所以他略側身,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

瑪仙的神情,略有不願,因為運用巫術力量開鎖,如瑪仙曾說過,就像是用核武器去殺老鼠一樣,太大材小用了。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倒也十分實用。

(巫術力量可以達到的許多行為,一些有「異能」的人也能做得到。)

(巫術和異能之間,必然有著深刻的聯系──至少,兩者都通過人體的活動,而產生一種異常的能力,來達成普通人無法達成的行為。)

瑪仙來到了門前,握住了門柄,也未見她有什麼動作,甚至未見她發力,只是輕輕一轉,「卡」地一聲,門已打了開來。瑪仙並不推開門,她把推門的動作交給原振俠去做──這種擅自打開門,推門而入的行為,十分不禮貌,只有原振俠這樣的熟人,才不會被責備。

原振俠立刻推開了門,蘇耀西的辦公室相當大,他一眼看到巨大的辦公桌後面沒有人,得花上幾秒鐘的時間去尋找蘇耀西。他看到蘇耀西坐在一張安樂椅上,本來多半是雙手抱住了頭在思索的,這時,由于門被推開,才抬起頭來,神情有點訝異,看到了原振俠,惘然憔悴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作了一個手勢,要原振俠進去,原振俠打開門,瑪仙先進來,蘇耀西望了瑪仙一眼,作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幾個高級職員站在門口,探頭探腦,顯然他們都有重要的事,要向蘇耀西報告。

蘇耀西向門外揮了揮手,提高了聲音︰「不論是甚麼事,你們各自負責去決定,不必等我!原,請你把門關上。」

原振俠向門外那些人抱歉地一笑,關上了門,不等轉身來,他就問︰「發生了甚麼事?」

蘇耀西不由自主喘著氣︰「我還不知道是甚麼事,但是我想,我發現了陳氏兄弟的一個大秘密!」

原振俠揚了揚眉,走近酒櫃,倒了兩杯酒,遞給了蘇耀西一杯,然後,他和瑪仙一起坐了下來。

蘇耀西喝了一大口酒︰「陳氏兄弟只是一個人──」

這句話听來無頭無腦,很難明白,蘇耀西又道︰「我的意思是,陳氏兄弟,一直是兩個人一起出現,可是真正在主持一切活動的,只是其中的一個人,他們其中的一個極能干、智力極高,但是另一個,卻智力程度接近白痴──是一個弱能人士。」

原振俠陡然一凜,迅速和瑪仙互望了一眼,兩人在那一霎間,想到的是同一件事──這情形,和方如花和那女郎,相當近似。

方如花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而那女郎的智力程度卻極低。

問題在于,陳氏兄弟中那個低智能的,是「人造白痴」呢?還是天生白痴?

如果是人造白痴的話,那麼,簡直就完全一樣了。

蘇耀西在繼續著︰「他們一模一樣,一個說話,另一個也跟著開口,誰也想不到其中一個是白痴!」

原振俠向窗外的陳氏大廈指了一指︰「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秘密的?」

蘇耀西伸手在臉上撫抹了一下,可以看出他的神態十分疲倦,他並沒有立即回答原振俠的這個問題,而且反問︰「雙生子中,會有一個智力過人,一個白痴的情形發生,這種情形很普遍?」

原振俠搖頭︰「不太普遍,孿生子的問題十分復雜,有一智一愚的紀錄,也有一個性格十分正直,而一個卻十分奸邪的紀錄。」

蘇耀西皺著眉,像是有十分重大的心事,他緩緩地道︰「陳氏兄弟在商業活動上,有許多卑鄙的行為,連我們也吃過他的虧,所以這次發現了這個大秘密,把它公布出來,可以對他們的事業造成致命的打擊。」

原振俠很奇怪︰「我不明白,就算他們兩人之間有一個是白痴,對他們的事業,又有甚麼影響?」

蘇耀西揚了揚眉︰「他們兩人,兩位一體,甚麼活動都一起出現,簽合同,也照例是兩個人一起簽。你想想,一張牽涉到上億英鎊的商業合同,簽署的一方,如果竟然有一個是白痴的話,這張合同怎麼會有效?消息一傳出去,陳氏企業的所有合同,全部報廢,一切業務,全部停頓!」

原振俠蹙著眉,緩緩搖頭︰「第一,用這種方法打擊對手,不能算是太光明正大,而且,只怕也很難證明一個人是白痴,至多說他智力程度低,他至少會簽字。」

蘇耀西悶哼一聲︰「簽名,只怕是這個白痴的唯一本事,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工夫訓練出來的。」

原振俠仍然搖頭︰「也不對,他至少會說話。」

蘇耀西在這時,也不禁有點猶豫︰「是,他會講話,可是我絕對可以肯定,他是白痴。」

原振俠向瑪仙使了一個眼色,瑪仙走了過來,原振俠握住了她柔軟的手,向蘇耀西道︰「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秘密的?還有,黑綢下的東西是甚麼?兩者之間是不是有關連?還有一樁十分神秘的事,也肯定和陳氏兄弟有關,等你講完了,我再講給你听。」

原振俠所說的,另外有一樁十分神秘的事,自然是指方如花和那女郎而言。

瑪仙肯定失了蹤的方如花進了陳氏大廈中的一幢,又有人在校園中見過陳氏兄弟之一出現過,陳氏兄弟和這件事有關聯,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蘇耀西低頭想了一會,才道︰「的確,事情是從想知道黑綢下覆蓋著的是甚麼東西而引起的──那天在陳氏大廈的天台上,有不少來賓,其中有幾個,是和我有生意來往的,我選擇了其中一個,可以在我這里獲得大利益的,問他,黑綢下的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听了,不禁啞然失笑︰「這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了,那晚當他們兩人揚起黑綢的時候,大半人都應該看到黑綢下面的是甚麼東西!」

蘇耀西道︰「是啊,陳氏兄弟公開讓別人看,自然也不會是甚麼秘密東西,一問,那人自然會說出來的。」

蘇耀西料得不錯,那個被他選中的人,受寵若驚,準時進了蘇耀西的辦公室,一問,他先是楞了一楞,然後才道︰「啊,對了,那幅黑綢下的東西……蘇先生,你可別誤會,我去參加,並不是想和陳氏做生意!」

蘇耀西不耐煩︰「是甚麼?」那人搔著頭︰「很難說!」

那人搔著頭︰「很難說,嗯,是一組石刻,刻的是人像,約有三四個人,姿態各異。」

蘇耀西呆了一呆,當時,在天台花園上,人人都有驚訝的神情,良辰、美景的神情更是驚駭,如果只是一組石刻人像︰那何奇之有?

他立時問那人︰「石像有甚麼奇特之處?」

那人夸張地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對了,是很怪異,石像上刻的人,都有兩個頭,都是兩頭人,我離得遠,看得不是很清楚,有離得近的人,說兩頭人的兩個頭,都是一個張著眼,一個閉著眼的。」

蘇耀西呆了一會,他知道那人有求于他,絕不會騙他,那麼,這一組兩頭人的雕像,是甚麼意思呢?石像是從高棉的吳哥窟來的,那是一個充滿了神秘的地方,有著一段被時間湮沒了的古文明,可是這一切聯想,都說明不了甚麼,那組石像,可能有很高的古董價值或藝術價值,可是那自然也起不了對蘇耀西的吸引作用!

所以,蘇耀西已經沒有甚麼興趣,他正在想,如何暗示那人快一點離去,那人忽然道︰「蘇先生,有一件事很怪,陳氏兄弟在行動時,不是手拉著手,就是互相牽著衣角,像是他們根本分不開一樣。」

蘇耀西笑了起來︰「他們自然有分開的時候,雙生子互相依賴,十分普通。」

那人卻十分認真︰「不是很對勁,我看他們之中的一個,連話都不是很會說,總之,這兩兄弟,神神秘秘的,像那個石雕像,也沒有甚麼大了不起,有一個賓客,想隔著綢子去撫模一下,兩人就翻了臉。」

蘇耀西揚了揚眉,心想︰難道那組石像,真有極異特之處?不過,他也只是想一想就算。

他已經決定,把這個結果交給原振俠,事情就算結束了!

可是那人卻還在繼續討好蘇耀西──如果蘇耀西找的不是那個特別多話的人,以後事情的發展,可能大不相同,那人道︰「我又听得他們說,人類生命的大秘奧,就在那組石刻像之中,那組石刻像,記錄著人類一件偉大之極的成功行動,比登陸月球還要偉大。」

蘇耀西望著那人,那人忙道︰「我只是照他們說過的話說,並不知道是甚麼意思。」蘇耀西說了幾聲‘謝謝’,又欠起了身子,那人也識趣地告辭離去。蘇曜西來到窗前,俯視著兄弟大廈的天台花園,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他想到,和他差不多年齡的原振俠,生活何等多姿多采!

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都在從事商務活動。雖然說商場上也波譎雲詭,變化多端,但無非是金錢上的起落,當金錢已不能再代表甚麼時,自然生活也變得沉悶起來了。

看來,自己還不如陳氏兄弟,他們至少還會從吳哥窟弄一個八百多公斤的石像來!

一想到這一點,蘇耀西的心理上,有一種突破性的興奮,他決定偷進陳氏大廈去一看究竟,也過過冒險生活──當然,他在決定這樣做的時候,也有著強烈的、想進一步知道陳氏兄弟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人的心理。

他打電話給原振俠,沒有聯絡上,就留下了話,告訴原振俠,他已經知道了黑綢子下面的是甚麼──由于答案在那時還十分平淡無奇,所以他故意不說出來。

然後,他就開始了行動的部署──像是少年人忽然有了一種新游戲一樣,他進行得十分起勁,他的準備工作其實十分可笑,不值一提──這就是他為甚麼一開始行動就出了大錯的原因。

蘇耀西把自己扮成了一個修理工人,進入陳氏大廈,自然沒有問題,可是當他企圖進入陳氏兄弟辦公室所在的那一層時,雖然十分不容易地被他弄開了從樓梯通向那層樓的一扇門,但是卻也觸動了警鐘──更糟糕的是,他並不知道,警鐘在警衛室響起,閉路電視當時追蹤他的所在。

當蘇耀西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逐漸接近陳氏兄弟的辦公室時,警衛室的報告,早已送到。

蘇耀西這時的處境,十分危險,以他在社會上的地位來說,若是在這種情形下被發現,自然丟臉之至──一直到最後,他才知道自己為甚麼有這種幸運的真正原因。

當他在走廊的一個隱蔽處,听到有腳步聲傳來之後,他跨出兩步,看到有一扇門,他輕推了一下,門應手而開,他就閃身進去,那是一間十分小的小房間,看來像是堆放雜物之用。

然而,他才一進去,關上了門,那「小房間」就動了起來,蘇耀西雖然立即明白,自己並不是進了一間小房間,而是進了一座升降機時,已經來不及了!

升降機只上升了一下子,就停了下來,然後,就是蘇耀西一生之中,最尷尬的時刻了!門打開,他想急沖出去時,發現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務人員,並排站在門前,蘇耀西一籌莫展,被兩個警衛一邊一個,挾著向前走。一路上,他雜七雜八分辯了幾句,甚麼走錯了路之類……。

人家根本不理會他,他被帶到了一間房間中,那房間像是小小的會客室,蘇耀西叫了起來︰「你們沒有權利禁鍋我!」

一個警衛冷冷地回答︰「你擅自進入私人地方,我們有權做任何事!」

那警衛一面說,一面還粗暴地伸手推了他一下,令他跌坐在一張沙發上。

兩個警衛迅速退出,關上了門,蘇耀西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妙,但是他還是跳了起來,沖到門前,試了一試。門當然鎖上了,他又花了不少時間,可是無法把門弄開來。

就算蘇耀西完全沒有冒險生活的經驗,他也可以知道,在這間房間中,必然有著閉路電視的監視設備。他想到的一點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應該盡量掩飾自己的身分。

蘇耀西這樣的想法,自然無可厚非,可是當他掩掩遮遮的時候,那種拙劣的技巧,卻正應上了「欲蓋彌彰」這四句成語。

蘇耀西被禁錮在這房間中,達八小時之久,在這八小時之中,他全然無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聯系。他隨身所帶的,性能極好的、超小型的無線電話,上面的一盞紅燈一直亮著,那表示他所在的環境,無法接受或發射無線電波的訊號。

(在那段時間之中,原振俠不斷在和他聯絡,卻無法聯絡得上。)

蘇耀西在開始的幾小時,還想設法離開這房間,在發覺絕無可能之後,他已經又饑又渴又疲倦,他想休息一下,可是處境之不妙,使他又無法靜下來休息。所以,說這八小時,是他一生中最難過的八小時,也絕不為過。

正由于那八小時的禁錮,是如此可怕,所以當房門又打開,精神沮喪之至的蘇耀西,自沙發上直跳了起來,看到門口站著陳氏兄弟時,他一點也不覺得甚麼驚駭。

陳氏兄弟出現在門口,兩人都略皺著眉,可是神態卻沒有甚麼敵意。

兩人一開口,倒令蘇耀西楞了一楞,他們一開口就說︰「蘇先生,你想參觀兄弟大廈,只要通知一聲就可以了,何必微服私訪?」

蘇躍西這才知道,自己拙劣的化裝術,根本騙不過人,他想發作幾句,陳氏兄弟又道︰「真對不起,留你在這里那麼久,我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早就來了!」

蘇耀西也不管他們所說的是真是假,他已經筋疲力盡,所以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不論你們想怎樣──」

他講到這里,頓了一頓︰「請盡快供給我水和食物──」

陳氏兄弟連聲道︰「當然──當然──」

他們一面說著,一面走了進來,在他們的身後,跟著幾個人,陳氏兄弟中的一個,轉過頭去吩咐︰「水和食物,盡快──快──」

蘇耀西在這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會受到甚麼樣的待遇,他盡量向壞處去想,想來也沒有甚麼大不了,也正由于此,他基本上已經鎮定了下來,所以,也有了相當敏銳的觀察力。

他感到陳氏兄弟之中,有一個像是不很對頭,叫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蘇耀西當然不是第一次見陳氏兄弟,可是像這樣近距離的交談,卻還是第一次。

陳氏兄弟說話的方式,十分特別︰一個說話,另一個同時也說,口型完全一樣。由于他們兩人大多數的時候。是肩並肩站著的,所以和他們說話的人,很難分辨得出是左邊的一個在發聲,還是右邊的一個在發聲,或是兩個人一起在發聲。

而和他們交談的人,只怕也從來沒有人注意過這個問題,人人都有了先入之見,他們是雙生子,心意相通,行動一致,自然不足為奇。

蘇耀西本來也沒有特別注意,直到他們其中的一個,轉過頭去,吩咐背後的人去準備水和食物時,蘇耀西才留意到情形有點突兀。

發聲的顯然是轉過身去的那個,另一個仍然面對著蘇耀西,蘇耀西在剎那間,看到他有十分慌亂的神情,雖然根據那句話,口型動作配合著,可是他同時又拉了拉發聲那個的衣袖。

而發聲的那個在說完了之後,轉回頭來,向那個望了一眼,眼神之中,頗有責備的神情。

這一切,全都一閃而逝,若不是蘇耀西十分細心,善于捕捉他人在剎那間的外表反應,以印證他的內心世界的話,也根本不會察覺。

而蘇耀西的這種本領,是在長期從事爾虞我詐商業行為中訓練培養出來的──在牽涉到巨額金錢的交易之中,若是能夠在談判的對方的一些小動作之中,確知對方的心意,那就會大佔上風!當時,蘇耀西只是覺得奇怪。

全然未曾想到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兩人早已恢復了常態。而且他們相貌一樣,衣著一樣,轉眼之間,早已分不清哪一個是剛才轉過頭去發出吩咐的了!

陳氏兄弟的態度仍然十分客氣,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問︰「蘇先生跑來這里,目的是什麼?」

蘇耀西舐了舐十分乾的口唇,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在如此情形之下,自己花言巧語,也不會有用,不如實話實說的好。所以他立時道︰「那天晚上,你們在天台花園宴客,像是有一件物品,要展示給來賓看──那東西,蓋在一幅黑綢下面!」

陳氏兄弟「哦哦」連聲,等著蘇耀西再說下去。蘇耀西又道︰「當時我和一個朋友,正居高臨下,看到了那情形,好奇心起,想知道那物品究竟是什麼?」

陳氏兄弟「呵呵」笑了起來︰「那晚在天台上的人相當多,幾乎人人都看到了那東西,蘇先生交游廣闊,應該早知道了!」

蘇耀西早知陳氏兄弟不好應付,所以那倒也是意料之中,他笑了一下︰「知道了那是一組石刻,來自吳哥窟,刻的是若干雙頭人。可是──」

他在說到這里的時候,陡然起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念頭,眼前的陳氏兄弟,神態動作全然一樣,雖然是兩個人,可是如果把他們的身體,合而為一,使他們變成雙頭怪人的話,他們一定也可以活得十分舒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並沒有進一步去想,而把話接著說下去︰「可是我還想進一步了解一下那組石像的意義,所以冒昧前來。」

陳氏兄弟嘆了一聲︰「人和人之間不積極追求互相了解,而只是采取自以為是的行動,實在是許多悲劇的根源。蘇先生,請恕我們直言,你既然想進一步了解,和我們聯絡一下,不是更好嗎?」

蘇耀西態度十分坦誠︰「對不起,我做了傻事。」

陳氏兄弟的態度十分大方︰「別提了,蘇先生對那組石像有興趣的話,立刻就可以帶蘇先生去看!」

他們這樣說,倒令蘇耀西相當意外,這時一架快餐車已推了進來,蘇耀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抓起一瓶礦泉水,大口吞咽著,直到解了渴,這才開始進食。

蘇耀西一面進食,一面仍和陳氏兄弟不斷在交談,蘇耀西自然是坐著,可是他雖然在進食,仍然不斷有想站起來的沖動。

沒有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了,因為陳氏兄弟,大多數的時間都站著,而且不斷地走動,就算坐下來,也一下子又站了起來,變換著他們兩個人所站的位置。

陳氏兄弟的這種情形,乍一看,給人的印象是,他們兩個人都有著體育家的身型,十分好動,這種不斷的保持動感,也正可以表現他們性格中豪邁剽悍的一面。

可是,等到蘇耀西吃了很多,打著飽呃,用餐巾抹著口角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陳氏兄弟之所以一直在動著,尤其是幾乎每隔幾秒鐘就要變換一下所處的位置,一定不是一種偶然現象。

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呢?

蘇耀西過人的觀察力這時起了作用,他先假定,陳氏兄弟這樣做,是為了掩飾和混淆,他們的外形一模一樣,如果不斷在動著,走來走去,外人就很難分出他們兩人之中,哪一個是陳景德,哪一個是陳宜興。

可是蘇耀西當時,也只好分析到這里為止,因為他無法設想陳氏兄弟要別人分不出他們誰是誰來!陳氏兄弟這時,請蘇耀西離開房間,去看那組雕像,蘇耀西想在他們的身後,觀察一下他們的動作,可是陳氏兄弟堅持要蘇耀西走在前面,這使蘇耀西更肯定,他們竭力在掩飾些甚麼。

出了那房間,經過了曲曲折折的走廊,他們仍在閑談,一直到進了一個相當大的廳堂。

一進那個廳堂,蘇耀西就看到了那組石像。一看到了那組石像,蘇耀西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初時,他也一定現出了十分驚訝的神情,一如當晚在天台花園上看了雕像的所有人。

也在這時,他才知道他找來的那個人的形容能力,簡直差到了極點(或許那個人當時離雕像真的很遠)!

不錯,那組雕像,全是看來十分怪異的雙頭人,正確地說,一個是五個兩頭人,共有十個頭,五個身體,身體部份十分粗,可是頭的部份,卻分明是精雅細琢的結果。令人感到極度震撼的,也正是人頭部份的表情。十個人頭,五個闔著眼,五個睜大了眼,闔著眼的五個人頭的臉上,充滿了痛苦的神情──五個頭的神情並不相同,但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痛苦的神情。

世上的痛苦有多少種,根本無法統計,痛苦的神情,照說也應該有許多種才是,可是看了這五個人頭臉上的痛苦神情之後,就叫人感到,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在其中了!

人人都有過痛苦,所以深刻的痛苦情緒,也特別容易感染人,蘇耀西的生活,可以說再順境也沒有,但也總有不愉快、傷感的情緒,也同樣會受到他人痛苦神情的感染,那五個人頭的雕像既然如此逼真,他一看之下,自然會發出驚呼聲!

而另外那五個睜著眼的人頭,神情卻是一派的惘然。那種惘然無依、不知所措的神情。看了之後,更叫人心向下直沉,像是會跟著石像,一直把心沉到了絕望的深淵之中,再也不得超生!

自一看到那組石像開始,蘇耀西的目光,就被它深深吸引,他連自己是甚麼時候走近那組石像的也不知道,當他向前走去時,只是依稀感到石像之旁,身後還有兩個人在,可是他卻沒有分心去留意。

到了石像的近前,他心中已然升起了無數的疑問,最大的疑問是︰這樣的石刻像,說是現代藝術家的杰作,還算合理,怎麼會來自吳高窟呢?

吳哥窟的石雕,全是佛經中的神佛,並沒有普通人,更未曾听說過有雙頭人。而且,吳哥窟中石刻像的藝術風格,相當統一,絕沒有像這組石刻那樣,把神情表達得如此之細膩的──這組石像把人類臉部神情表現得如此傳神,藝術手法,甚至遠在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之上!

第二個疑問是︰不論是甚麼人,甚麼時代的作品,制造這組雕像的目的是甚麼?藝術家一定想通過這組石像表達些甚麼,可是看到的了,卻只是感到震撼!因而思緒紊亂,卻無法領會藝術家要傳達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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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5:31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7

07

蘇耀西在石像前站了很久,好幾次,他甚至想伸出手去中把那睜開眼的人頭的眼皮撫下來,好讓他不要再睜大那雙失神落魄的眼楮!

等到他漸漸定下神來,想向陳氏兄弟望去時,他才看到,在離他不遠處,他進來時依稀感到有人在的那兩個人,是十分俏麗的紅衣少女──蘇耀西通過望遠鏡見過她們,也知道她們的來歷姓名︰良辰、美景。蘇耀西進來的時候,一下子就被那組石像所吸引,並沒有留意她們,這時,看她們的情形,也是直直地盯著那組石像,同樣一點也沒有留意蘇耀西。

而蘇耀西在一看到了她們之後,陡地吃了一驚。因為這時,良辰、美景的神情,正在模仿石像上的雙頭人,她們兩個,一個忽然閉上了眼楮,現出痛苦的神色來──她們的臉上,本來只有嬌艷和稚氣,可是一變成痛苦,也就是人類自古以來都有的痛苦,毫無情面可講。

而另一個,張大了眼,臉上卻也漸漸顯出那股惘然無依的神情來。蘇耀西並不知道她們想做甚麼,也不知道眼前發生的事是甚麼性質,他只覺得一切都奇詭之極,令他在剎那之間,遍體生寒,連發根部在隱隱發麻。

他勉力定了定神,陡然大喝︰「這石像有魔力,別受它的影響而入魔,快醒過來!」

經他大聲一喝,良辰、美景陡然震動一下,向他望來,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顯然她們自己,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事!

她們互望了一眼,又向蘇耀西望來,揚聲問︰「你是甚麼人?大呼小叫干甚麼?」

蘇耀西還沒有回答,陳氏兄弟就走了過來︰「這位是蘇耀西先生。原振俠醫生的好朋友。」

一听到了原振俠的名字,良辰、美景就自然而然笑了起來,問︰「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蘇耀西一時之間,並沒有意會到她們的問題的真正意思,還以為她們問的是原振俠,所以順口回答︰「原醫生很忙,我們也不是常見面的。」

良辰、美景一听得蘇耀西這樣回答,現出了訝異莫名的神情,她們的這種神情,叫蘇耀西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的回答,有甚麼地方出了差錯,而接下來,他所看到的情形,更令他感到奇怪。他看到良辰、美景向陳氏兄弟望去。投以詢問的眼色,而陳氏兄弟則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蘇耀西知道這兩對人之間的問和答,一定和自己有關,可是他卻無法知道是甚麼事,好在良辰、美景接下來的話,立刻解開了這個謎。

良辰、美景一起向他指來︰「你不是雙生子?」

蘇耀西這才知道,從她們剛才的問題起,自己就誤解了。良辰、美景以為他也是雙生子,所以才問他「為甚麼只是一個人來?」

蘇耀西只覺得良辰、美景的話十分有趣,他笑著回答︰「一定要雙生子才能欣賞這組石像?」

良辰、美景一起皺起了眉︰「雙生子面對這組石像,感受會特別深刻,你看,這石像刻的全是雙頭人,我們──」

她們講到這里,本來已靠在一起的身體,更靠得緊了些。向蘇耀西一揚眉︰「我們看來不是和雙頭人差不多嗎?」

蘇耀西駭然︰「當然不同!你們是正常的兩個人……兩位;我感到這組石像有一種怪異的魔力,或許,對雙生子有更大的感染。──剛才,你們為甚麼模仿著石像的神情?」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神情訝然︰「有嗎?不會吧,石像上的神情截然不同,我們──」

她們講到這里,陡然停了下來,互相望著,漸漸現出害怕的神情來。

蘇耀西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陳氏兄弟已疾聲問︰「怎麼了?」

良辰、美景急急道︰

「剛才……剛才我們兩個,竟然想到了不同的……事……」

兩個人,想到不同的事,那是平常之極的事,可是對良辰、美景來說,那卻不尋常之至,她們從小到大,想的、做的、說的,都完全一樣──

蘇耀西仍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見陳氏兄弟中的一個,陡然跨前了兩步,神情十分興奮焦切,另一個,則在那個身後,伸手拉住了那個的衣角,也跟了上去。

蘇耀西看到這種情形,心中陡然一亮,陳氏兄弟在行動中許多看來礙眼,但又難以明白是為了甚麼,一下子就有了答案︰陳氏兄弟雖然行為一致,可是其中有一個,完全依靠另一個,需要另一個的扶助!

然而,哪一個才是需要扶助的呢?蘇耀西在一眨眼間,就已經分辨不清,因為陳氏兄弟又已經並肩而立,根本分不出誰是誰來了!

接下來的時間中,陳氏兄弟和良辰、美景急速地交談著。把在一邊的蘇耀西當作不存在一樣。可是他們說話,也並不避忌蘇耀西在一旁。蘇耀西听得出他們正在討論一個問題,可是蘇耀西卻全然听不明白他們在說些甚麼。

先是陳氏兄弟在急急地問︰「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兩人想的不同?」

這時,陳氏兄弟上背對著蘇耀西,所以蘇耀西更無法知道說話的是哪一個。

良辰、美景連連點頭︰「是,這證明──」

陳氏兄弟搶著說︰「這證明,我們,我們其實還是兩個人。」

良辰、美景忽然互相摟抱在一起,大聲叫了起來,看來十分激動︰「兩個人一個人有甚麼關系,為甚麼一定要證明這一點?」

陳氏兄弟嘆了一聲︰「對你們不重要,可是對我們,就很重要。」蘇躍西用心听著,感到他們四個人的話,十分凌亂,不是很容易理解。

陳氏兄弟口中的「我們」,有時包括良辰、美景在內,有時,又只是他們兩個人的自稱。

蘇耀西想起,中國北方話,倒可以避免這種混淆。

包括對方在內的是「咱們」,不包括對方在內的才是「我們」。

良辰、美景大搖其頭︰「其實,對你們來說,也不重要,我們又不是真正的雙頭人,你們何必一定要在一起?」

陳氏兄弟陡然大喝︰「住口!」

良辰、美景也怒︰「憑甚麼呼喝我們?」

陳氏兄弟立時道歉︰「對不起,實在是因為我們的情形……十分,哎,不知怎麼說才好──」

良辰、美景也嘆了一聲︰「多謝你們把秘密告訴了我們,可是我們想,這石像,並不能解決問題。」

蘇耀西在一旁,心頭又是一亮︰「陳氏兄弟的秘密是甚麼?是他們兩個截然不同?其中有一個,甚至不能自己行動,是一個白痴?」

一想到這一點,蘇耀西立時想起了和陳氏兄弟在商業上的劇烈競爭,以及陳氏兄弟的不擇手段,如果兩人之間竟然有一個是連行動都要靠他人扶持的低能者,這消息一傳出去,就足以令陳氏兄弟再也無法從事任何商業活動!

蘇耀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他還未能絕對肯定這一點,而且,良辰、美景和陳氏兄弟的對談,他還不是十分听得明白,只知道事情和雙生子有關,似乎又想依靠這個石像,解決一些十分困難的問題,他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陳氏兄弟都插著手,聲音听來很急︰「不──不──這石像之中,有著十分奧妙偉大的訊息,我們知道這一點,可是不知道如何接收這種訊息──」

良辰、美景現出十分同情的神情,但是她們仍然搖著頭,表示不同意。

就在這時候,陳氏兄弟的身上,傳出了「滋滋」的聲響。

兩個人同時伸手,取出了一具小巧的,可以對摺的流動電話來,按掣打開,同時湊向耳際去听,蘇耀西這時已來到了他們的側面,可以看到他們的神情,他看到,兩人都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來,但是以他敏銳的觀察力,他可以感到,一個早十分之一秒現出了這種神情;而另一個,是在看了那一個一眼之後,也現出同樣的神情來的。

蘇耀西心中奇訝之極,因為照這情形看來,他們之中的一個,連應該現出甚麼表情來都不知道自己控制,而要看了另一個的表現之後,才能學著做,那不是典型的白痴,又是甚麼?

蘇耀西這時,仍然不能絕對肯定,因為事情畢竟太過匪夷所思。而且,也沒有確鑿的證據。後來他終于肯定了這一點,經過相當特別,也簡單之至,看下去自然會知道。

陳氏兄弟一起听著電話,神情仍然驚喜交集,連聲道︰「好極,好極──當然,照我們的吩咐去做,哦,哪一方面有困難?不要緊,我們會自己處理,好極──好極──」

他們兩人一面說,一面已並肩向門外走去,只不過七八步的距離,他們也至少交換了三次左右的位置,所以蘇耀西已經無法分得出哪一個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的了。

到了門口,他們也收起了電話,向蘇耀西望來︰「蘇先生,我們有些重要的事,要發表一下,請你留在這里,這兩位漂亮的小姑娘,會向你解釋一切──我們需要幫助,請把我們當朋友。」

蘇耀西這時,不禁感到慚愧,他偷進來,想窺伺他人的秘密,想不到陳氏兄弟用那麼誠懇的語氣,說出了這一番話來。

一時之間,蘇耀西也豪意陡生︰「只要我能盡力的,我都不會吝嗇。」

陳氏兄弟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出感激的神情,走了出去。

蘇耀西立時望向良辰、美景,而良辰、美景卻一起翻著眼︰「別望我們,我們不是小姑娘!」

蘇耀西先是一楞,但隨即明白,他呵呵笑了起來︰「陳氏兄弟當然說錯了,有兩個漂亮的大姑娘,會告訴我一切事。」

良辰、美景笑了起來︰「當然是,嗯,原振俠醫生的朋友,都不會是壞人。」

蘇耀西走向一個酒櫃,揀了一滴酒,向良辰、美景揚了一揚。

良辰、美景搖頭表示拒絕,蘇耀西自己斟了一杯,接過一張椅子,放在那組雕像之前,舒服地坐了下來,盯著那組雕像看。

良辰、美景反倒先向他發問︰「你看到這組石刻,有甚麼感受?」

蘇耀西沉吟了一下︰「一半表現痛苦,一半表現迷惘,一個人兩個頭,表現了人的兩種不同的情緒……老實說,除了覺得怪異莫名之外,我只感到震撼,而沒有甚麼特別的感受。嗯,你們看了,是不是特別不同?」

良辰、美景並不立即回答,只是抿著嘴,過了一會,才反問︰「為甚麼你會這樣問,是不是覺得我們雙胞胎……有點像雙頭人?」

蘇耀西用力一揮手︰「當然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知道你們、陳氏兄弟,看了這組石像,都會有特別感覺。那晚在天台花園上,你們看到這雕像反應就比別人強烈得多!」

良辰、美景的神情十分嚴肅︰「是,我們一看到這石像,就感到那是專為雙胞胎而刻的,雕像表現了雙胞胎之間極其異特的心靈相通的想像!」

蘇耀西皺著眉︰「可是,雙頭人的兩個頭,神情不一樣,一個痛苦,一個茫然!」

良辰、美景道︰「當一個感到痛苦時,另一個就感到惘然,請注意,痛苦,是實實在在的痛感,又是指心情上的痛苦,我們之中。若是有一個受了傷,另外一個,也會感到痛楚!」

蘇耀西吸了一口氣,人和人之間完全沒有實質的任何聯系,一個有痛感,另一個也會有,這的確是十分奇妙的,雙胞胎之間,是靠什麼在維持聯系的呢?雙胞胎的兩個身體,確然和一個身體一樣,雕像的雙頭人,自然是經過藝術手法處理的雙胞胎!

良辰、美景指著石像︰「所以,在我們看來,這石像刻的,是我們的神,是孿生子之神,就像……魯班先師是木匠的神一樣!」

良辰、美景的話,有相當強的說服力,蘇耀西想問的事很多,他先問︰「這石像的來歷,你們知道?」

良辰、美景點頭︰「兩陳告訴了我們,經過情形並不復雜,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們在一個探險家的工作室中,看見了這組石像許多照片,那探險家才從吳哥窟回來,照片是在那里拍的!」

蘇耀西搖頭︰「那完全不是吳哥窟石刻的風格!」

良辰、美景道︰「是啊,所以探險家對這組石像,也十分注意,難得的是它十分完整,不像其他的石刻都毀壞了,探險家是注重這組石像的藝術價值,但是兩陳卻一看就看出了這組石像和變生子有關,那是屬于雙生子的一種特別的感受!」

蘇耀西接上去︰「于是,陳氏兄弟就運用了他們的財力,把這組石像,運了出來!」

良辰、美景各自一攤手︰「錢多,真好辦事,還有有關這組石像原來在吳高窟中的情形──它在一個獨立的洞窟之中,除了這組石像之外,沒有其他的東西。兩陳對石像有更特別的感受,是因為他們的情形,和我們的情形,有些不同。」

蘇耀西楞了一楞︰「有什麼不同?不都是同卵子孿生嗎?還有什麼特別?」

良辰、美景道︰「我們提到的雙胞胎,都是同卵子變生,只有這一種情形下的雙生子,才有相互之間心靈感應的力量。他們和我們不同的是──」她們說到這里,略停了一停。

她們各自抿了抿嘴,顯然是在考慮是不是要把以下的話說出來。

然後,她們才道︰「我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而兩陳則自小就分開,直到七年之前才重逢。」

蘇耀西揚了揚眉︰「就算不是一起長大,兩個人也應該有心靈互通的現象。這種例子很多,美國有一個人,有一年,莫名其妙腿痛得不能走,甚麼原因也找不出,若干年後,他重逢一早已失散的雙生兄弟。才問出那一年那時候,他的雙生兄弟滑雪跌斷了腿」

良辰、美景不由自主又向那組石像看了一眼──兩個身體實在是一個身體!

她們又遲疑了一下,才道︰「他們失散的情形,也和普通不同,他們之中的一個,在一個十分特別的環境中長大,那環境………說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像是一個監獄,在其中生活的人,得不到任何教育,也不能和外界有任何接觸──」

蘇耀西在他的辦公室中,向原振俠和瑪仙講述著他的經歷。

在說到了良辰、美景所講的話時,原振俠和瑪仙,都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

那實在出于他們的意料之外──陳氏兄弟之一,遭遇竟然和那個女郎一樣!

不但感到意外,而且也令他們感到駭然,這種對付雙胞胎之一的禁錮行為,如果竟然不是個別,而是普遍的話,那麼,這種行為,一定是有極可怕的目的。究竟是甚麼人在主使這種行為?

蘇耀西也從他們的神情中,看到有點事發生了。

他並不發問,只是望定了他們。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作了一個手勢︰「剛才我說有一件很特別的事要告訴你,想不到竟和這件事有關──」

蘇耀西自然不明白原振俠那樣說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接著,就把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簡略扼要地說了出來。

說到那女郎的生活環境時,蘇耀西已「啊」地一聲︰「那情形,和陳氏兄弟之一一樣!在人為的力量下,雙胞胎的其中一個,被培養成為低能兒!」

原振俠皺著眉︰「不論如何培養,低能兒其實不是低能,他們的智力沒有問題,一旦接觸到了知識,他們雖然起步慢了,可是也可以漸漸接近正常人!」

蘇耀西來回踱了幾步︰「根據我的觀察,陳氏兄弟之一,在行動上十分尸徨無依,當然智力程度也不如另一個,可是絕不能說他是白痴,那正是人工白痴接觸知識之後的情形!」

瑪仙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問題的關鍵是︰有人刻意那麼做,目的是甚麼?想想看,花二十年,或者更多的時間,把雙胞胎中的一個,培養成為人工白痴,然後,又讓他和另一個相會──」

瑪仙說到這里,原振俠和蘇耀西一起向她望來。

瑪仙不等他們發問,就解釋道︰「像那女郎這樣的情形,我不認為她自己有能力離開她生活的環境,一定是主持那環境的人特地放她出來的,為的是要她和方如花再相聚!」

原振俠想說話,瑪仙又搶著說︰「別問我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我還不知道。」

在一旁的蘇耀西笑了起來,指著瑪仙對原振俠道︰「你真幸運,有這樣的女伴,甚至你不必講話,她就知道你想說甚麼。」

原振俠的心中感到了一股甜意,可是他口中卻道︰「那才可怕!」

瑪仙則報以甜甜的一笑,側著頭︰「我看陳氏兄弟的情形也一樣,良辰、美景又說了他們一些甚麼?」

蘇耀西道︰「當時我很感動,良辰、美景說,陳氏兄弟之一,在一個十分特別的環境中長大,那是他們最大的秘密,沒有對別人說過。」

當時,蘇耀西就對良辰、美景說︰「你們把他們的秘密告訴了我,他們會願意?」

良辰、美景指著蘇耀西︰「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們把你當朋友,你把他們當敵人,為了消除你的敵意,他們先把秘密告訴你,才能取得你的信任。」

蘇耀西確然很感動,他立時道︰「如果他們有甚麼需要幫助之處──」

良辰、美景卻打斷了他的話頭︰「要你幫助的地方恐怕不多,但希望能通過你,請原振俠醫生可以參加這件事,解決一些謎團。」

蘇耀西不免有點尷尬,但一想原振俠確然在古怪事情上比他經驗豐富了不知多少,也就釋然。

蘇耀西只是好奇地問︰「你們知道陳氏兄弟之中,哪一個是在特殊環境中長大的?」

良辰、美景有點氣惱︰「他們在有意掩飾,所以很難分得出來。」

蘇耀西想起自己的觀察,不禁失笑︰「仔細看,還是可以分得出來的,嗯.這組石像,他們如此重視,可有甚麼實際根據?」

良辰、美景沉默了片刻才道︰「沒有實際的根據,但是我們也強烈地感到,這組石像,象征了雙生子的精神狀態,十分值得研究,或許,真的是有特殊的訊息要向所有的雙生子傳遞──」

蘇耀西又仔細打量了一下石像︰「來自吳哥窟的古物,會有這樣的特殊意義?」

良辰、美景的口唇掀動了一下,並未想說甚麼,但卻沒有說出口來──她們很少有這種吞吞吐吐的情形,所以蘇耀西等了一會,可是她們始終沒有再說甚麼。

蘇耀西本來想等陳氏兄弟再露面的,可是等了又等,都不見他們兩人出現。

蘇耀西就離開,到了他在郊外的別墅中,翻尋著有關吳高窟的資料,自然,並沒有那組石像和類似的記載。

蘇耀西只覺得事情十分怪,那使得他精神恍惚!回到辦公室之後,思緒紊亂,誰也不想見,一直到原振俠和瑪仙找上門來為止。

蘇耀西講完了他的經歷,由于他听原振俠講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所以他覺得事情略有頭緒,相當興奮︰「兩陳和方如花她們可能在一起!」

原振俠搖頭︰「不是可能在一起,瑪仙肯定方如花在兄弟大廈之中──」

瑪仙站了起來︰「蘇先生,請你和陳氏兄弟聯絡,我很想快一點見他們。」

蘇耀西把手按在電話上︰「良辰、美景曾給我一個聯絡的電話──」

他話才講到這里,電話忽然響了起來,蘇耀西順手按下了一個掣,就听到了急速而清脆的少女聲音︰

「蘇先生,有點意外,兩陳之一曾回來過,還帶了一個女郎,可是他們又走了,有人看到,他們……兩陳之一和那個女郎,走得十分急,奇怪的是,兩陳竟然只見一個,另一個不見了──」

蘇耀西呆了一呆,瑪仙和原振俠已向著電話,介紹了自己。

良辰、美景發出了一下歡呼聲︰「有兩位幫助,那真太好了──」

原振俠苦笑︰「真不知我能幫助甚麼!」

良辰、美景的回答很玄妙︰「現在誰也不知道,你來了之後.再大家慢慢猜──」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良辰、美景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們認為兩陳可能有了一點意外──他們自己也早已有這種預感,他們已經吩咐過,當他們‘消失’的時候,一切由我們全權處理,所以你們只管前來──」

原振俠答應著,蘇耀西也按下了掣,沉聲道︰「陳氏兄弟的行事真怪,把一切全權委托了兩個少女,不怕她們闖禍?」

原振俠倒十分欣賞陳氏兄弟這種豪爽的性格︰「這兩個人,很可以交朋友,要是他們有了意外,我一定會傾全力相助!」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即向瑪仙看去,瑪仙美目流盼,微笑表示支持。

就在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蘇耀西按掣接听電話,又是良辰、美景的聲音︰「請快點來,我們又有了十分重要的發現,快來!」

她們並沒有說明「重要的發現」是甚麼,又掛上了電話,蘇耀西攤了攤手︰「這兩個……行動那麼快,看來也性子極急!」

原振俠笑︰「或許只有這樣性急的人,才能行動那麼快捷!」

但說著,望向蘇耀西,蘇耀西苦笑了一下︰「看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我應該從這個惡夢中走出來,回復我的正常生活了!」

原振俠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對,不知道有多少事等你解決,探索那種無頭無腦的事,不是你的所長!」

蘇耀西有點不服氣︰「我的行動,多少也有點幫助?」

原振俠和瑪仙都笑︰「簡直大有幫助,你肯定了陳氏兄弟之一是低能者!」

蘇耀西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結果,還是良辰、美景告訴了我,才能肯定!」

他伸手在自己的額上輕敲了兩下︰「真沒有用!」

原振俠正色道︰「怎可以這樣說,人各有所能,叫我坐在你這個位置,只怕受不了十小時,就會逃入深山了!」

蘇耀西要他們離開,一個轉身間,至少已有五個高級行政人員把他圍在中心。原振俠和瑪仙手拉手,走出了大廈,加快步子,走向「兄弟大廈」。

良辰、美景顯然已下了吩咐,一到大廈門口,就有人迎了出來,帶領他們進入了直達頂樓的專用電梯,電梯門打開時,良辰、美景迎了上來,一邊一個拉住瑪仙的手,親熱之至︰「女巫姐姐,能見你真好!」

瑪仙笑著,輕擰她們的臉,卻轉過頭來,向原振俠道︰「方如花已不在這里了!」

良辰、美景望著瑪仙,一臉的欣羨之色︰「女巫姐姐,我們跟你學巫術好不好?」

原振俠忍不住道︰「好好的人學巫術干甚麼?」

瑪仙眼波流轉,還沒有提抗議,良辰、美景已怪叫了起來︰

「听听這是甚麼話,難道女巫姐姐就不是‘好好的人’嗎?」

瑪仙溫柔地搖著她們的手︰「他說得對,我確然不是‘好好的人’,我那時,是一個實驗室中失敗的成品,靠了巫術了變成今天這樣子的,你們好好的,真的不必學甚麼巫術。」

良辰、美景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本來我們也不想學,可是溫寶裕這小子,最近認識了一個苗女,是降頭師,開口法術神通,閉口巫術降頭,好像莫測高深,氣不過他,才想也學一點。」

她們說得天真,惹得原振俠和瑪仙都笑了起來,瑪仙搖頭︰「巫術、神通、法術、降頭等等,都不是可以高興就玩不高興就放棄的事,要一生的精力都放進去,從此就成為它的奴隸,我看你們的性格,絕計做不到這一點!」

良辰、美景側頭略想了一想,又一起吐了吐舌頭,表示她們確然做不到,想來她們又想到了瑪仙一生擺月兌不了巫術的處境,在望向瑪仙之際,竟大有同情之色。

瑪仙也乘機作了一個十分可憐的樣子,逗得良辰、美景咕咕咯咯,笑之不已。

瑪仙的年紀,其實比良辰、美景大不了多少,可是由于生活的歷程不同,她看起來就像是良辰、美景的大姐姐一樣,成熟得多。

原振俠拍了一下手︰「好,現在討論正題,陳氏兄弟之一的智能有問題?」

良辰、美景點頭︰「是,這是他們的秘密。」

原振俠又問︰「他們兩人,自小失散,是如何重逢的,他們可有提起過?」

良辰、美景又點頭︰「提過,一天早上,他出門,忽然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原振俠皺著眉︰「就這樣兄弟重逢了?」

良辰、美景作了一個古怪的神情︰「十分戲劇化,是不是?」

瑪仙沉聲道︰「情形和方如花與那女郎差不多──其中智能低的一個,都在一個十分特別的環境中長大,又突然出現,和另一個相會。」

原振俠覺得自己的思緒十分亂,他用力揮了一下手︰「我們先從陳氏兄弟近日的行蹤開始──」

良辰、美景都已一起嚷叫了起來︰「方如花是甚麼人?那女郎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們不住叫著,瑪仙忙不迭道︰「好,我先把方如花的事告訴你們。」

原振俠也知道,如果滿足不了良辰、美景好奇心的話,事情再難進行下去。

他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瑪仙明白他的意思,就用最扼要的方法,講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

良辰、美景听得十分用心,或許由于她們也是雙胞胎的緣故,她們有一種特殊的敏感,等瑪仙一講完,她們已有了結論。

她們的神情,相當緊張,也有著氣憤,俏臉脹得通紅︰有一處地方,有一種力量,有一些人,用十分卑鄙的方法,在對付雙生子!那女郎、兩陳中的一個,都是犧牲者,一定還有更多的雙生子,在這種下流的鬼地方中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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