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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迷津 -【葡萄美酒明日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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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0:2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迷津 - 葡萄美酒明日醉

好吧,他承認。
他在京城裡的確整日無所事事游手好閒,
但他好歹也是堂堂玉王爺!
不但被派到西域和親,還被西域公主嫌棄,
要他一個人帶著車馬隨從千里迢迢趕過去!
更可惡的是,
他最最討厭的那個侍女竟然喬裝成侍衛偷偷跟著他!
是不是另有圖謀?
西域的黃沙,誘人的暗香浮動,
瑰麗的宮殿,想要浴血殺人的瘋狂感。
真相層層揭開,
原來一直以來抗拒憎恨的那個人,
竟然在默默地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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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0:4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驕陽似火。

眼前所見之處以及身後所經之處盡是一片金黃的沙漠。踏上去虛虛軟軟,幾乎整個人都會深陷進去,偶爾迎面吹來燥熱的風,夾雜着無數細微的沙粒,幹澀且粗糙,摩擦着通紅汗濕的皮膚。

一行長長的隊伍在沙漠中緩慢前行。

如果說商隊是這無邊沙漠的匆匆過客,這行隊伍,就像是漫天黃沙中突起的一道彩虹。整個隊伍從頭到尾,無論衣着打扮還是車輛馬匹都極盡的璀璨華麗,大紅明黃,翠綠淡紫,七彩絲緞,玲珑配飾,皆五光十色,價值不菲。

隊伍中央靠前的位置,有一匹格外高大顯眼的駱駝,這頭駱駝毛色飽滿鮮亮,體格精壯,額頭上帶着金色鈴铛,身披色彩濃烈的絲綢,背上柔軟的坐墊垂下大片長而細密的彩色流蘇,四條腿上各戴着花紋不同的精美飾物,一眼望去,富麗華貴,然而這并不是重點,駱駝之上,坐着一個人。

這人身披一件雪白的長鬥篷,大帽戴在頭上遮在額前,在臉頰投下暗灰陰影。雖然整個人蓋在鬥篷之下,但仍能清楚地看到美好到極致的身形。露出的雙足踏着一雙淡青色的短靴,靴底邊細致地描繪着繁複的黑色花紋。一襲鬥篷,一雙短靴,已不可抑制地彰顯出這人卓然不凡的身份。

“王爺,”有人小跑着從後面跟到駱駝旁邊,恭敬地提議,“天氣太熱了,您還是乘馬車吧。”

駱駝上的人聞言微微側頭,“在這種地方乘馬車?”他懶洋洋,一字字說得很慢,似乎極其不願開口,但這種乏力的聲音,也柔和動聽極了,“玉籍,我記得你以前挺伶俐的,怎麽一出京城,就變成笨蛋了。”

他語調輕慢,似真似假,似怒似笑,卻聽得玉籍一陣驚慌,心髒突突快跳出嗓子眼,他極緊張地望着高高的白色身影,果然,駱駝背上的人略垂首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只是這一眼,就讓玉籍頓時如置身冰窖一般。

真……真該死!自己愚蠢的一句話,居然讓王爺蹙了眉頭!罪該萬死!不可饒恕!玉籍幾乎當場痛哭流涕。

其實王爺會蹙眉,并不是嫌玉籍煩,是因為側頭的瞬間,過大的帽子随着動作滑得更低,遮住了視線,于是他從裹着的鬥篷裏伸出一只白玉般細致美麗的手,捏住帽邊,輕輕向上一提,整張臉便顯露在陽光下。

這個時候,只覺得陽光也不再是陽光了。

烈日下的這張臉,才是世間所有光芒的發源地。

王爺看清楚玉籍的時候,卻是真的蹙起眉了,因為他居然在流眼淚。王爺把帽邊又稍稍往下蓋了一點,微啓水光瑩然的唇,問:“你怎麽了?”他剛才明明沒有說得很嚴厲。

玉籍猛然垂頭,不敢再看,卻哭得更可憐,哽咽着說:“奴才該死,讓王爺不悅了。”該死該死!幾萬個該死都不夠!看吧,等下回去,一定會被所有人打死!他……他居然讓那樣美好的一張臉露出不悅,蹙起眉峰,簡直該下十八層地獄!

王爺舒展開眉頭,依然有些不明所以,便揮了下手,“你想乘馬車就自己去乘吧,我不會怪罪。”他不再看玉籍,把目光放回好似無邊無際的黃沙上,面無表情。

玉籍哭着回到後面。王爺生氣了!

其實他又錯了。王爺根本沒有生氣,甚至根本沒有留意剛剛發生的事情,他之所以面無表情,是因為心裏在嘆氣,在後悔,不想被人看到。

王爺的雙手在鬥篷下松松地交握在一起,右手無意識地轉動着左手小指上戴着的戒指。他越來越懊惱,為什麽當初随随便便就應了皇兄的旨,答應去什麽茲宛國,如果只是想讓他離開,山明水秀大好河山哪裏不好去,怎麽就偏偏應了這無邊的沙漠!皇兄啊皇兄,你還真是絕情。他在帽子投下的陰影裏略微苦下臉。

絕世容顏帶着委屈,讓人心碎。

帶領長長隊伍艱難地行走在沙漠裏的這位美貌王爺,就是當今聖上最寶貝最疼愛的四皇弟,玉王爺榮輕然。

都說了最寶貝最疼愛,又怎麽會落入這般境地,金銮殿上危坐的那人,都不會心疼嗎?可是身為一國之君,光心疼有什麽用,心疼了二十幾年,到頭來還是不成器,到底被朝廷重臣們齊齊相逼,把這心肝寶貝徹徹底底趕出皇宮,趕出京城,發配到這種慘絕人寰的地方。

不,不是發配,皇兄說了,這叫和親。

可是身處烈日黃沙裏,榮輕然感覺不到一點區別。

在離開京城以前,西域這個詞,在他印象中一直是很美好的存在,旖旎的異國風情,五官深刻的俊男美女,香甜的各種水果,好客的異族人民。可是養尊處優的玉王爺忘記了,西域确實如此,可是在到達西域以前,還要走很長一段路。看看他帶來的這些家丁侍衛們,在王府裏時各個聰明能幹,時時不忘标榜自己是絕世奇才,可是真的踏進這片黃沙,每個人都變成手足無措的傻瓜。

這樣說他們,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可就算如此——榮輕然驀地輕輕彎起唇角,勾出點點笑意,就算如此,不也正是他真正想要的嗎?

身後又有人小跑過來,喘着氣禀報:“王爺,後面有人暈倒了。”

“誰?”他問。後面一隊都是原來王府裏的人,彼此都很熟悉,卻聽到禀報的人遲疑起來,回答——

“奴才不認識。”

不認識?

榮輕然眼波流轉,忽然說:“不用管他,繼續走。”

禀報的人頓時瞪大眼睛,王爺對下人向來愛護有加,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有人暈倒,竟會不管?!但是絲毫不敢表露出疑惑的意思,立刻應了一聲,不再言語。

又走了一會兒,天色已近黃昏,漸漸涼爽了下來,榮輕然低頭問了身邊的人一句:“昏倒那人跟上了沒有?”

随從一怔,想了一下才明白王爺指的是誰,連忙回答:“沒有,已經照王爺的意思,把他留在沙漠裏了。”

高大的駱駝猛然停住,把随從吓了一跳,很快,他聽到王爺淡淡的聲音,淡,卻多少有絲煩躁——

“咱們走了多遠,還能不能找到他。”

“今天沒有起風,應該能。”

榮輕然斂目,語氣再次平靜無波:“派人去把他找回來,喂點水,扔在馬車上。”

“是。”

煩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

榮輕然半垂下眼睫,無聊地伸手去撫摸駱駝的長頸。那個家夥,果然還是跟來了,還以為能甩掉她一陣子,看來她還是有能耐陰魂不散。混在隊尾卻沒人認識,昏倒的侍衛必定是她易容假扮。只是——他捏了捏駱駝,那個家夥不是武功很好?怎麽會不濟地暈倒在區區一片沙漠裏。

或許,又是她想出來的新花樣?

但很快,榮輕然就不再去想這個問題了,他不願再想,不願再浪費心情,思考關于那個女人的任何問題。

夜幕降臨。

白天火爐一般的沙漠,失去太陽後立刻冰冷下來。

長長的隊伍在沙漠中歇息下來,支起無數帳篷,有人聚在一起睡在裏面,也有人甘願露天而睡。

他們很幸運,從走進沙漠起,就沒有遭遇狂風。

所以整個隊伍都是安詳平靜的,并且對前方美麗富饒的茲宛國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萬籁俱寂,只有呼吸聲。

榮輕然在一輛寬敞舒适的馬車裏休息,車旁睡着四名侍衛保護着他的安全,很輕很靜,大家都已睡着。這是個美好的夜晚,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而一路順利,無人掉隊傷亡,一切,都那麽充滿希望。

“玎玲——”

忽然,靜夜中響起一陣鈴铛聲。

很悅耳,很輕,聽在耳裏,幾乎只是錯覺。

“玎玲——”

再次響起。

鈴铛聲有節奏地連續響起,不吵鬧,不刺耳,柔和的,甚至帶着安撫的味道。只是仍然不知道在何處發出。聲音仿佛沒有發源地,響起時,就已經剎那流散在每一寸空間裏。

沒有人醒來,反而連所有人的呼吸聲都漸漸停止了。

黑暗如一襲大網,在鈴铛聲中徹徹底底将天地籠罩,月亮消失,看不到光,車馬成群,千萬随從,卻如墳墓一般,鴉雀無聲。

剛剛還安詳的隊伍,陡然一片死寂。

“玎玲——”

停了很久,鈴铛聲再次響起,有一個人影緩緩顯露在濃夜中,這人一身侍衛打扮,一手持着青色的鈴铛停在胸口,另一手在身側快速地變換着手勢。他的周身散發着瑩白色的柔和光芒,雖然不甚明亮,但已足夠看清身形輪廓。

他又晃動了一下手裏的鈴铛,清脆悅耳。

面前大片的虛空中猛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淺淺漩渦,如煙霧一般,漩渦轉了幾下,又消失,恢複和之前一樣的死寂。

鈴聲急促而響亮,一改之前的柔和,他面無表情,手中青色的鈴猛烈地晃動,和這空曠無邊的沙漠裏潛藏的許多不知名的聲音連成一片,鈴铛在響,還有其他奇怪的聲音在看不到的地方響起,恍惚之間,已震耳欲聾。

剛剛消失的巨大漩渦再次出現,不再是缥缈的霧一般的存在,裏面混着片片濃烈的猩紅色,仿佛是攤灑開的餘溫尚存的鮮血。

持鈴人擡起一直變換着手勢的右手,翹起食指指尖在齒間一咬,就着沁出的鮮紅血珠在空中快速描繪着奇怪的花紋圖形,然後翻轉手腕向前輕輕一推,巨大的漩渦頓時轟鳴炸響,轉眼消失無蹤。

空氣裏有淡淡的腥味。

他長出一口氣,收起鈴铛,轉身面對着榮輕然休息的馬車,眼光逐漸溫和下來。

萬籁俱寂,依然沒有呼吸聲。

他摸摸頭上戴的堅硬的鐵盔,略微皺眉,伸手将這不舒服的東西取下,卻不小心一起扯掉了束發的絲帶,一頭及腰長發在鐵盔摘掉的瞬間散落肩膀。

原來,他是她。

白蘞拎着鐵盔,沒有去管散落的頭發,疲憊地走到馬車邊,車邊守着的四名侍衛,如死去了一般。她把四人拖到距離馬車較遠的地方,又走回來靠着車輪坐下。

她閉住眼睛,周身的熒光還在柔和地發亮,映照出灰白色的臉龐。

那些鬼東西雖然消失了,但是——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呢。趁着這段不會太長的間隙,她必須稍微休息一下,否則,如果她體力不支昏倒,現在眼前看到的這片天地很快就會變成人間地獄。

她靠着車輪小憩,倦意不受控制地席卷而來。

沒過多久,馬車忽然一陣輕微的晃動,車裏隐約傳出怪異的噼啪聲。聲音越來越大,連續不絕。

白蘞睜開眼睛,快速起身,身形輕飄飄一掠已到了與馬車十步遠的地方。她轉身面對車門,雙手在胸前交疊,十指翻飛,指尖飛快地相碰離開,唇間無聲呢喃長串的話語。

馬車的晃動越來越劇烈,噼啪聲響亮而冗長,在這樣的夜裏格外詭異。

白蘞默念着爛熟于心的長長咒文,念到“素”這個字,本來下面還有兩句,只剩短短兩句,但呼吸起伏的瞬間,晃動不停的馬車已“轟”一聲炸響,精美華貴的馬車從中間炸開,四分五裂,珠玉和木屑散亂地沖上半空,破碎的絲綢混在其中猶如一場色彩紛亂的雨。

白蘞心中一沉,沒料到今晚竟然比上次又早發作了許多。

煙塵落盡,一個人影在黑夜中無比清晰地顯現出來。他一襲富麗錦袍,上面翔龍火鳳,鑲碧玉的黃金腰帶上,一條栩栩如生的龍圍繞腰身,頭尾相接。是這國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彰顯,雕龍銜玉——玉王爺榮輕然。

他站在紛亂的碎屑中,長發翻飛,墨玉般的雙目居然一片血紅。還是白天那張美麗無雙的臉龐,此刻卻像地獄裏最妖嬈的魔鬼,眼裏燃燒的烈火和冰冷的面色相應,唇角勾着讓人毛骨悚然的奇異笑容。

妖異美貌的魔鬼緩慢擡起雙臂,雙手的五指僵直地大張。

白蘞皺起眉,他如果知道自己現在是這個樣子,不知道會不會大哭。他那麽好看,怎麽會容忍——自己如此恐怖的樣子。

她凝住心神,雙手合住,食指指尖抵在唇邊,念着另一些不知名的咒文。

美貌的魔鬼猛然像飛鳥一般騰空而起,錦繡衣袍獵獵作響,他口中發出尖銳的嘶叫,狠狠撲向地上全無意識的人群。

同一時間,白蘞飛身而起,迎向他的方向飛掠過去,周身的白光越發清亮,她展開雙臂,淺淡的光芒像罩子一樣剎那将她全身籠住。

雙眼血紅的榮輕然撲面而來。

白蘞停住喃喃不停的咒文,輕輕閉住雙眼,低聲說:“輕然,這次輕一點。”她說着這句話時,嘴角挂着溫柔的笑。下一刻,熒光閃閃的保護結界被他一擊而潰,冰冷的十指奪命似的扣住她的肩膀,狠狠一撕,堅硬厚重的盔甲如紙張一般輕而易舉地撕裂,血肉橫飛。

噴薄而出的鮮血濺了榮輕然滿臉。

白蘞顫抖着念出幾個字。

滾燙的血仿佛灼傷了榮輕然,他停下動作,面無表情,過了一會兒,眼中血紅漸褪,恢複了清明的純黑。他微動着嘴唇,眼神渙散地望了鮮血淋漓的白蘞一眼,低聲艱難地說:“白——白——”他艱難痛苦地望着她,然後全身脫力倒在她的腳邊。

“你……”白蘞震驚不已,直到他倒下去,才咬住青白的嘴唇。

他居然在昏迷前叫了她的名字。

白蘞止住血,微有些抽搐着蜷在地上,等待劇痛過去。圓月重新顯露出來,皎潔美好,催人欲睡。

依然是寧靜安詳的夜晚。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勉強坐起來,取來柔軟的手帕和清水,小心翼翼地把榮輕然臉上的血污擦幹淨。他無意識地靠在她懷裏,表情無辜而純善。

“輕然,沒事了。”她疼得臉色慘白,還在斷斷續續地溫柔地微笑着,“放心吧,都過去了——過去了——”她說着,眼底痛楚盡顯。

擦淨血跡,她費了好大力氣把他擡上另一輛馬車,幫他換上一模一樣的錦袍,幫他把絲緞一樣的長發一絲不茍地梳起。然後,玉王爺榮輕然,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麽幹淨整齊,美貌尊貴,靠在鋪墊柔軟的馬車裏休息。

白蘞懷抱着染滿血污和灰塵的衣袍下車,來到之前那輛已經不成樣子的馬車前,咬牙輕動雙臂擊出一掌,殘破的馬車剎那化成一堆細小的碎片,相信微風過後,明早醒來,一切都會消失無蹤。

她終于踉跄着向後走去,找到自己的小小包袱,熟練地為自己上藥包紮,換上另一套輕甲。

她倒在隊伍的最後,幾乎死去。

很快天光大亮。

又是烈日炎炎的一天。

玉王爺披着大鬥篷坐在駱駝上,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細小的傷痕,像是被什麽鋒利的碎片刮出來的。緊接着,他又想到醒來時有點不對勁,昨夜,他睡的似乎是那輛紅頂的馬車,可是今早發現并不是,他回頭看去,也沒有再看到印象中的那輛紅頂馬車。而後面車馬重重,他更沒有看到走在隊伍最後面,那個步履虛浮的人。

今天,又是平凡的一天。

宣陽殿。

精巧素雅的青瓷香爐裏檀香淡淡。

一身明黃龍袍之人穩坐在大椅上,看着案上攤開的奏折,微微蹙眉。

要是以前這個時候,通常都會有個明朗悅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皇兄,咱們出去逛逛吧。”而他,總是一笑置之,因為太忙,很少應允。而現在,直到很長時間以後,這個聲音都不會再響起了。

皇上露出一絲苦笑,他的四弟,為什麽就是學不會聽話一點呢?

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也就不必像現在這樣,迫不得已,狠心讓他離開京城,去什麽茲宛國找那不知好歹的公主求親。

皇上垂眼,看着奏折上“然也”的“然”字,想起那天上朝時的情形。

金銮殿上。

氣氛不同尋常的肅穆,皇上望了望階下站立的衆位臣子,又嘆出一口氣。

董丞相神色嚴肅地踏出一步,“陛下,請您明察,此事決不能再拖了。”

再嘆一口氣,皇上煩惱地按了按額頭,“他畢竟是朕的親弟弟啊!”

王将軍的臉像塊堅冰,肅聲道:“臣還有事禀報,玉王爺昨日不顧守門将士勸阻,硬闖進兵營,臣本來以為王爺只是突然想看将士演習,可是他居然在操練場放了一把火,整個兵營都差點被燒幹淨!”

“什麽?”皇上顯然也吓了一跳,“他為什麽要幹這種事?”

“王爺說,他想在操練場一邊看演習一邊考雞翅,”王将軍額頭上青筋暴跳,“一不小心就把軍營給燒了。”

後面陸大人也站出來,“啓禀陛下,玉王爺在京城各大酒樓負債累累,前天十幾個老板聚在微臣府門口,要國庫給王爺還債。”

“啓禀陛下,玉王爺打傷了遼王爺家的大少爺……”

“啓禀陛下,玉王爺把景福宮的房子給拆了……”

“好了好了!都給朕閉嘴!”皇上大吼,臉上卻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來人,宣玉王爺!”

沒過多久,一身嫩黃錦袍的人閑閑散散走進來,擡頭對高高在上的那人微微一笑,“皇兄,你找我呀?”

“輕然……”一見他,皇上的心立刻又軟下來,剛想說幾句溫柔話,就看見階下諸位重臣的眼光“刷刷刷”利劍一樣射過來,他連忙幹咳了一聲,皺着眉思前想後了好半天,終于咬咬牙擠出一句:“輕然,你去西域和親吧……”

幾日後。

還是這座金銮殿。

皇上怒不可竭地大吼:“什麽什麽?那個公主不願意?朕的輕然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是堂堂玉王爺!她居然不願意?!”

“陛下息怒,”董丞相一副預料之中的表情,“人家公主說了,玉王爺性情特異,美名遠播,她小小茲宛容不下這尊大神,除非……”

皇上倏地擡起頭,“除非什麽?”

董丞相氣定神閑地道:“除非玉王爺帶金銀珠寶绫羅綢緞親自前往西域求親,她才考慮答應。”

皇上咬牙切齒,正要拍案大叫此事作罷,下面衆臣子又開始紛紛上奏。

“陛下,昨日玉王爺又砸壞了東邊的宮牆,說有個洞更方便進出。”

“陛下,玉王爺說他突然想學醫,派人把禦醫房的藥材全拿走了,下午就有人發現藥材全都扔在禦花園裏。”

“陛下,遼王爺在殿外呢,說玉王爺又打了他家二公子。”二公子今年才一歲半。

“陛下……”

“閉嘴!”皇上猛然站起來,一把揮掉了案上厚厚的奏折,眼眶微紅,使勁咬咬牙,薄薄的雙唇不停地顫,終于狠下心,抖着聲音說:“……傳朕旨意,為玉王爺準備車輛馬匹,金銀珠寶,绫羅綢緞,随從千人,明日啓程,前往西域……求親……”

階下重臣皆長出一口氣,齊齊跪地高呼:“陛下聖明!”

聖明你個大頭鬼!

現在想起來,皇上依然覺得欲哭無淚,為了留住輕然,朝堂之上他連裝委屈扮可憐這些可笑的招式都拿出來了,可是完全不奏效,衆臣實在拼命堅持,他身為皇帝,能有什麽辦法。

只要輕然稍微聽話一點,不要去拆人家房子,或者不要一把火燒了兵營,或許都有轉機,可是那淘氣寶寶已經引起民憤,連遠方的茲宛都聽聞他的作為不敢答應婚事,這可實在是讓他無能為力。

如果國家是一個人的,那麽他心甘情願讓輕然胡作非為,拆了皇宮也沒關系。

可是國家是天下人的。

他有一個皇兄,但前些年意外亡故,下面有兩個皇弟,三弟宿游性情淡薄,不喜歡宮廷束縛,常年在外游山玩水,近年娶妻生子才留在京城,四弟輕然天生玲珑可愛,漂亮得不像人間的孩子,他從小就把輕然捧在手心裏當寶貝,輕然小時候還很乖巧聽話,可漸漸長大後居然到處調皮搗蛋,胡作非為。

然而這兩個詞是因為身為皇兄不忍心說別的,要說玉王爺榮輕然,早過了可以用“調皮搗蛋”形容的程度,随便問朝裏一個大臣,都會板着臉說出“游手好閑,無惡不作”八個大字。

游手好閑,無惡不作。

這樣一個王爺,即使他玲珑漂亮又能怎麽樣?

美人的小錯可以原諒,可是連續不斷讓人頭痛欲裂的大錯,就沒有誰能承受了。

案上的奏折攤開很久都沒有翻動,皇上回憶着輕然神采飛揚的笑臉,滿眼無奈,再過一段時間,他一定,一定會盡快把輕然接回來。

太監腳步輕輕地走過來,“陛下,嚴大人求見。”

皇上聽到“嚴大人”三字立刻眼光一閃,剛剛無奈感傷的情緒剎那消失無蹤,他淡淡道:“宣他進來,你去門外守着,沒有朕的命令,不準任何人靠近。”

“是。”

皇上随手合上奏折,嚴大人快步走進來,皇上擡頭直視他的眼,那雙眼睛烏黑明亮,裏面沒有任何情緒。

兩人誰都不說話,嚴大人也沒有行禮。

直到皇上終于在他的眼睛裏讀到了什麽,面色微微一凝,略帶探詢,嚴大人才輕嘆一口氣,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皇上剎那後背僵直。

他是一國之君,天搖地動都能面不改色,可是只因為那一下輕輕的點頭,就立刻蒼白了面容。

嚴大人這才彎腰行禮,或者只是不願看到皇上此刻的表情。

“陛下,是真的。”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字字肅穆。

過了很久,嚴大人一直保持着行禮的姿勢,也沒有再說什麽。終于,皇上用從來沒有過的幹澀聲音将他的話補充完整:“榮折月……真的存在……”

榮折月。

榮,折月。

榮是國姓,折月是他的名。與翹時、藍宣、宿游、輕然一樣,折月,是與他同一輩的皇子名。

從來沒有存在過,卻已經确實存在了二十年的……皇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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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茲宛國是個美麗富饒的國家。

美麗富饒,被人用膩了的詞語,卻也的确蘊含着其他字句無法替代的意思。首先,美麗一詞,就不是随便什麽都可以擔待得起的,像說玉王爺榮輕然美,那便是真的美,周圍任何男男女女都不會有異議,而說茲宛國美,也同樣,西域各個國家沒有一個膽敢反駁。跨越沙漠後,眼前的茲宛國簡直就如人間天堂一般,充滿和大家想象中相去無幾的旖旎別致的異國風情,植物繁茂,綠樹茵茵,帶着霧般面紗的身段妖嬈的女人,随處可見的各式圓頂建築,陽光美好,熏人欲醉。而富饒,更不必多說,茲宛國的富饒聞名已久,以農牧業為主,幾十萬人民生活富足安樂。且茲宛國熱情好客,人民善良淳樸,使它一直作為西域最讓人向往的國家而存在。

皇上要玉王爺和親,自然茲宛國是首選,恰好茲宛國有位适齡且沒有婚配的尚琰公主,本來也算美事一樁,沒料到這公主居然放肆大膽到如此地步。

所有人都以為玉王爺會大發雷霆。

但是沒有。

不但沒有發脾氣,他還很高興地接受了,根本不在意尚琰公主傲慢的态度。

其實整件事情裏,最心慌不安的就是茲宛國的國王卓衡,他一邊恐慌地擔心愛女的态度會激怒皇帝,一邊更擔心玉王爺親自到來後他的寶貝女兒會更加無法無天。唉,誰讓他從小就對這丫頭專心寵愛,才養成了這樣任性刁鑽的性格。所以,當聽聞玉王爺的車馬已經距離不遠時,他就率領衆臣早早等在城門口,恭敬地迎接玉王爺的大駕。

看到由遠及近的隊伍時,卓衡只覺得眼前一亮。

長途跋涉而來的隊伍整整齊齊,明快鮮亮,沒有絲毫旅途的困頓,從人到物,從頭到腳,所有東西都在閃閃發光。

迎面而來一頭高大的駱駝,在這樣的光芒下,卓衡甚至覺得連駱駝的表情也跟着生動起來了。然後,他和衆臣擡頭看到了駱駝上端坐的白衣人。

此刻,卓衡真的以為自己見到了神明。

美麗的神明。

微微笑着的,讓人無法呼吸的神明。

半晌,他才恍然驚醒,隊伍幾乎已經到了跟前,他連忙帶領衆臣行禮,低下頭時,心還震撼不已,沒料到傳說中的玉王爺竟是這樣世間少有的人物。

榮輕然也對眼前看到的一切感到很滿意。談不上高興或者不高興,但至少他是放松的,只要能徹底放松,他就已經覺得滿意了。

跨過讓人時刻提心吊膽的沙漠,任何景致都如天國。

在浩浩蕩蕩一大群人的陪伴下,榮輕然很快便到了茲宛國王宮。一路上茲宛人民用聽不懂的語言熱情地對這位美貌尊貴的王爺歡呼,像是在慶祝公主找到了一位好夫婿。

每個人都在笑,感謝他們的熱情。但有三個人的笑容不太尋常,國王卓衡在苦笑,他很擔心接下來尚琰與王爺見面時會是什麽态度。榮輕然笑得意味深長,不明所以。還有一個人,色彩明麗的隊伍最後面,有個身穿軟甲的侍衛,微笑着松了一口氣。

再華貴的宮殿對于榮輕然和随行衆人來說也是司空見慣,大家心裏更期待的,似乎都是神秘的尚琰公主。畢竟一路走來,所見女子盡是貌美風情,想必這位口出狂言的公主也必定擁有驚人之貌,否則又怎敢對玉王爺提出那般要求。

然而等到尚琰公主終于翩翩出現時,以榮輕然為首的衆人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稍稍地驚訝了一下。

不是尚琰公主有多麽貌美驚人。

而是,公主很高大。個子高,骨架有些大,面容自是美的,幾乎無可挑剔,可是她的身形,整整比旁邊侍奉的侍女大了幾圈不止。

雖說看起來并不醜,但作為女人來說,總是讓人覺得不太協調。

公主沒有戴面紗,表情很冷淡。旁邊的兩個侍女見到榮輕然倒是同時愣住,同時臉紅,同時不好意思地低頭,這都是正常反應,而這位公主,冷淡得仿佛冰雕而成,就實在不太尋常了。

國王卓衡暗暗叫着糟糕,連忙上前一步,眼神略有責備,“尚琰,你太不懂禮數了,快向王爺問候!”

尚琰公主看了父親一眼,微啓紅唇:“禮數之類是他們國家看重的,父皇,你以前不是從來不強求我。”

“尚琰!”卓衡這次是真的有些生氣了。玉王爺答應這無禮的條件遠道而來已是極大的寬容和示好,女兒卻還是這麽不懂事!況且這話說得實在讓他面子上挂不住,好像茲宛國就是個絲毫不懂禮教的國家一樣。

尚琰收回目光,又說:“難道父皇喜歡看我低人一等?”

她的聲音淡淡的,有些低,但聽在耳裏,感覺很舒服,即使她平靜無波地說着足以引發戰争的話,榮輕然也沒有生氣,或者說,他是很少生氣的,更不會為了一個初見的女人動怒,相反,他覺得這公主很有趣。

身後緊緊随行的親信侍衛空青卻已燃起怒火,他從十四歲起就跟随在榮輕然身邊,說是侍衛,不如說是朋友,他一直以對待摯友的心情來死心塌地地保護榮輕然,從不能容許他受到絲毫傷害委屈,更何況衆目睽睽下的輕蔑。

思量間,他已肅聲出口:“國王陛下,您就是以這樣的态度對待王爺的?”

卓衡大驚,冷汗直流,說話這人雖然裝飾打扮并不出衆,但既然敢如此說話,必然身份不簡單,若是當真得罪了王爺,後果不堪設想!

兩側站立的衆臣也都不由自主地放輕呼吸,此刻誰也不敢亂說話。

空氣凝結。

“王爺,小女自小任性,說話口無遮攔,絕不是有意冒犯,請您千萬不要見怪!”卓衡雙唇微微地顫,“我茲宛小國對您的到來感到萬分榮幸,絕沒有不敬之意啊!”

而尚琰公主依然臉色淡淡,完全無視父親的緊張。

榮輕然卻忽然微微笑了,剎那宮殿內春暖花開,柔和的笑意在無瑕的臉上漾開,沒有絲毫不悅或嚴肅,“國王陛下,您太緊張了。”

“啊,是——”卓衡咽咽口水。

他略微揮下了袖子,淡藍色嵌着金絲的精美袖擺在身前輕晃,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您不要責怪公主,她——可是我未來的王妃呢。”

笑意淺淡,俊美無比。

卻已有人因為這句話屏住呼吸,王爺居然——真的要娶這個不知好歹的公主!卓衡更是大驚,他難以自抑地踏出一小步,“王爺的意思是,願意接受小女?”

榮輕然還在笑,這時他偏了偏頭,“國王陛下不願意嗎?”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卓衡大喜過望,差點跪倒拜謝,“王爺哪裏的話!您能看中小女是我莫大的榮幸!只要您不嫌棄,就請在這簡陋的王宮裏暫時住下吧!”

繃緊的衆臣也紛紛松了口氣,真誠笑意再次浮起。

榮輕然點頭,“那就勞煩陛下了。”

氣氛變得和氣而熱絡,茲宛國衆人展現出了比剛剛更加高昂的熱情,在這一片熱鬧中,面若冰霜的尚琰公主似乎暗暗彎了彎唇角,一言不發地帶着兩名侍女慢步離去。

玉王爺居住的地方名叫金玉清風閣。是茲宛王宮中最富麗堂皇的宮殿。

說是宮殿,又不單單是宮殿那麽簡單,可以說,這是一處美侖美奂的庭院,優雅的白色圓頂宮殿,珠玉相稱,色彩明麗,庭院中有碧青的池塘,鮮花繁複,樹木青翠,長廊曲折,處處精雕細刻,門庭間層層淡色的薄紗迷蒙籠罩,眼前美景似有似無。

殿內裝飾擺設極盡奢華。

它的奢華不同于從小熟悉的中原皇宮,那般的恢弘壯大,這裏的美是精巧而細致的,身處其中,甚至邊邊角角裏都有些許暧昧的誘惑力。

空氣中有淡淡的花香。

不是真正的花香,是西域特有的某種香料,清淡素淨,讓人心情愉悅。

穿過幾道薄紗的屏障,一道淡紫色的紗簾後,有一張微微搖晃的大椅露着醬色的邊角。椅子輕輕前後搖擺,不快不慢,剛好催人欲睡。事實上,搖椅之上果真睡着一個人。他一身淡青色的錦緞,胸口略有些敞開,露出形狀美好的鎖骨及脖頸胸前雪白的皮膚,睡顏美好,水光瑩然的唇角還略有些笑意。

侍衛空青雙手環胸站在門外,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他的眼裏沒有絲毫不耐或者無聊。

他站得并不筆直,反而有點懶散,閑閑地背靠着門框,望着湛藍的天空。

午後很安靜,本應是無事發生,他之所以站在這裏,也只是習慣使然,要保護屋子裏熟睡的王爺。但他忽然收回目光,迅速看向不遠處的花園,那裏有兩棵極高大的不知名的樹木,枝葉繁茂,青翠欲滴。樹後有個淡黃色的影子閃過。

“出來!”他低喝,不想吵到熟睡的人。

稍稍遲疑了一下,粗大的樹幹後慢慢走出一個黃衣女子。她垂着頭,看不太清臉,但衣着打扮,絕對是中原人沒錯。

而玉王爺随行隊伍的所有人裏,并沒有女人。

空青站直身子,多少有些奇怪,從沒聽說茲宛王宮裏有中原女子,那麽這身打扮……他不想再猜測,直接問:“你是誰?”

那女子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對着空青微笑了一下。

空青頓時怔住,過了一會兒,才疾步走到她跟前,上下不停打量,幾乎大喊出來:“白蘞?!怎麽是你?”

白蘞連忙擡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指了指屋子裏,意思不要吵到王爺休息。

空青像看着怪物一樣看着她,壓低聲音問:“你怎麽會在這兒?”

白蘞笑了笑,輕聲說:“我假扮成侍衛,跟着隊伍一起來的。”

假扮成侍衛穿越沙漠千裏迢迢跟來這裏?她覺得這是件很有趣的事?居然說得這麽輕松!空青實在有點想不明白了,一時間又是疑惑又是吃驚。

白蘞探了探身子,向敞開的門口看了幾眼,輕聲問:“王爺還好吧?”

“你——”空青忽然抿起唇,開始探究地看着她,“白蘞,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這女人,在京城時對王爺處處跟随也就算了,可是現在這種狀況,她究竟要幹什麽。不能怪他提防,這女人一直神神秘秘,讓人猜不透心思。

“你放心,我絕不是——”

白蘞話沒說完,就聽見院外有細而清脆的女聲疊聲說:“尚琰公主來了!尚琰公主來了!”說話間,一身翠綠的姑娘已經小跑進來,看到白蘞時怔了怔,又說了一遍:“尚琰公主來了。”她是卓衡分派來侍候玉王爺的侍女,精通漢語,名叫樂竹。

她疑惑地看着從沒見過的白蘞,這個一身中原裝束的女子。

空青淡淡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樂竹遲疑起來,向門裏望了望,小聲說:“不用叫醒王爺嗎?”

空青目光一寒,笑容變冷,“我不認為那種無禮的公主值得我家王爺起身。”他挺拔而立,就差橫劍出來。樂竹下意識退了一步,委屈地低頭快步退了出去。

算起來,玉王爺榮輕然住進這金玉清風閣已有七天,國王大臣日日前來,熱切地商讨婚禮事宜,王爺淡淡含笑,不主動,也不拒絕。而那尚琰公主,整整七天裏從未出現,直到現在才想起來登門,空青自然氣憤不已。

所以他決定不給這個不知好歹的公主好臉色。

白蘞突然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臂。

空青擡頭,正看見高大的尚琰公主在衆多衣裙翩翩的侍女中款款走近,她今天戴了淡藍色的面紗,一身雪白衣裙,頭上華美的裝飾,用晶瑩的細小水晶串成閃爍的鏈子垂在耳邊,露出白淨細膩的額頭,一雙波光閃動的大眼。除了身材比較高大以外,她的确是個美麗的姑娘。

但她的眼神依然冷淡傲慢。

空青再次火氣上湧,他慢步上前,似有似無地擋在公主身前不遠,淡淡道:“抱歉,王爺在休息。”

上午明媚暖人的陽光溫柔地灑落下來,花草鮮麗,暗香浮動,公主的頭飾折射着陽光五光十色。

公主看了他一眼,停住腳步,但她并不是因為空青的話,而是——她看到了奇怪的人,空青身後的一個中原女子。她優雅地擡手,輕輕摘掉面紗,顯露出美好淡雅的容顏,她看着白蘞,說:“你是誰?”

确實是個很冷淡的女人呢。白蘞微微一笑,看這公主,不願多說一個浪費多餘的字,開門見山。

“奴婢——”白蘞低頭。

空青忽然阻斷她的話:“她是我們王府的人,是王爺的貼身丫鬟。”

白蘞斂眉,這個空青還真是,不能允許與王爺相關的任何東西受到侮辱,連她自稱一句“奴婢”,也心裏不悅呢。

公主冷冷一笑,直視空青,“那麽,不打算讓我進去?”她一個眼神望過來,居然氣勢逼人,讓空青稍稍怔了一瞬。

不等空青再說出什麽,身後已有個含笑悅耳的聲音慵懶地傳進耳朵:“哎呀呀,小空,你有點過分哦,公主來做客,你怎麽可以攔在門口?”榮輕然還站在門內,與衆人有段距離,陽光輕漫地灑落,但照不到他的臉,幾乎是隐藏在淡淡的陰暗裏,他說完話,一步踏出來,對着衆人盈盈一笑。

他心滿意足地仰着臉沐浴陽光,深吸了口氣,笑得更高興,低下頭來望着冷淡稍稍緩解的尚琰公主。然後,榮輕然擡了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愉快地說:“公主大駕光臨,請進。”

尚琰公主臉色凝了凝,慢慢邁開步帶着兩個嬌俏可愛的侍女與榮輕然擦身而過,走近殿內。

榮輕然笑意不改,公主進門後,他并沒有跟着進去,而是轉過身淡淡看了眼黃衣的白蘞,臉色露出到達茲宛後的第一次不耐。他很少有類似這樣的神色,就連空青都暗暗一驚,他跟随王爺多年,無論有什麽事,王爺都極少——為別人感到不悅。

王爺府裏的所有人,都有默契的習慣,那便是——絕不能惹王爺不高興。無論其他人認為王爺多麽無賴可惡,他們從來不這樣認為,王爺對待他們極好,好到讓人感動的程度。而王爺在他們眼裏是那麽美好的人,那張臉上,絕不可以有不悅的神情。

所以現在,空青有點生氣,他幾乎想要揪起白蘞的衣領來質問。

說起白蘞這個女人,空青一直覺得她很神秘,這也算是他沒有立刻動手的原因。他自認為自己已經算是跟在王爺身邊時間很長的了,可是這個女人,居然比他還要久!聽老管家說,這女人居然從七八歲起就在王爺身邊,而這些年,王爺明顯是不喜歡她的,可一直沒有趕她走,且任由她日日跟在身邊!

空青本來不知道白蘞跟着王爺,有一次他暗中保護,無意發現白蘞一直暗暗在王爺身後跟随。他立刻向王爺彙報,誰知王爺只是淡淡地說:“随她去。”

就連剛剛王爺看到她站在這裏,居然也沒有任何驚訝。

到現在為止,他對這個女人仍然一頭霧水。

榮輕然的不耐只維持了短短一瞬,便重新微笑起來回過身。

空青立刻扭頭怪異地看向白蘞。

“我先下去了——”白蘞輕聲說,望了眼榮輕然挺拔的背影,又低下頭,“需要侍候的時候就叫我。”

榮輕然已經走進殿內。

“喂,你不是假扮成侍衛跟來的?”空青皺着眉,“那你現在住在哪?”

白蘞不語,忽然擡頭專注地望向殿內,秀麗的眉尖微微一跳。

殿內依然淡香缭繞,輕紗迷蒙,處處精細,處處驚喜。公主端坐在正中央的柔軟大椅上,完全沒有禮讓的意思。她面色冷淡,身旁兩個侍女卻都悄悄紅着臉。

榮輕然站在她面前,剛好可以細細打量。公主不說話,他便一直看下去,越發覺得這尚琰公主身為女子實在是骨架大了些,若是身為男子——則剛剛勻稱,不多不少,定是個俊美不凡的男子。

或許實在是被這樣直接的眼光看得不自在,尚琰公主擡起頭直視榮輕然,唇角略彎,像是要笑,眼裏偏又極冷,“我今天來,只是要告訴你,雖然父皇安排你住下,對你百般禮遇,但我絕對不會嫁給你。”

“哦?”榮輕然笑,“公主好絕情啊。”

“我不會嫁給你,”尚琰再次冷聲強調,“再過幾日,王爺就可以原路返回了。”

榮輕然似乎是意外地“啊”了一聲,但這一聲輕輕軟軟,又像只是無意說出來的一個語氣詞,他坐在離公主距離适中的一張椅子上,手肘拄在桌上,手背支住玉般的下颌,悠悠地朝公主看過去,“既然如此,”他依然笑意盎然,“公主為何不直接拒絕,卻要我來到茲宛求親呢。”

尚琰短短沉默,忽然唇角一彎,冰霜初融,她的神情猛然鮮活起來,“沒有為什麽,只是聽說玉王爺是天下無雙的美人,想親眼見一見罷了。”

榮輕然哈哈大笑,臉頰浮起淡紅,明明是因為笑得過頭才出現的紅色,在這樣的時刻,難免讓人覺得是因為害羞,所以這抹淡淡的紅為他陡然增添了些說不出的風情,認真看起來,比身為女子的尚琰公主還要讓人心動許多。

“公主覺得如何?”榮輕然極開心,“讓你滿意了嗎?”

尚琰公主淡淡道:“還好。所以我絕不會嫁給你。”

“這又是為什麽?”

尚琰公主眼中不屑,略擡下巴,說:“如果你是女人,會願意嫁給一個比自己還要貌美的男人?”

榮輕然對這公主的興趣立刻又升高了些,他擺擺手,“這個理由不可以,公主這樣說,豈不是讓我一輩子也娶不到王妃嗎?”

尚琰公主不答他的話,再次冷下臉來,仿佛剛剛鮮活起來的根本就不是她,“另外,你住在這裏最好老老實實的,不要惹惱我,我還不願意因為一門婚事就引起戰争,讓茲宛百姓受苦。”

這公主到底什麽意思?一邊給自己的拒婚找了個這麽可笑的理由,一邊又冷言冷語做出不明所以的威脅。

一邊聲稱絕對不嫁,一邊又不肯向父親表明态度。

七天時間,不見蹤影,忽然出現就是為了對他說這個?那麽,她為何不早早說清楚,難道她不知道,如此戲弄,只會讓茲宛國災禍連年。

榮輕然站起身,笑容輕佻起來,一步步踱過去,離尚琰越來越近,尚琰的表情随着他的靠近越發凝結,但并沒有起身離開。這剛好合了榮輕然的意,他忽然伸手去摸尚琰的臉頰,手法極快,指尖立刻觸到一片溫熱的柔軟。

下一刻,尚琰公主眉眼俱厲,擡手一把扯住榮輕然的手腕,榮輕然順勢松開手,笑意不改地退開一步的距離。

而被扯過的手腕,居然隐隐作痛。

他拂了拂衣擺,贊道:“公主好身手。”

尚琰立刻看向他,“王爺在試探?難道我茲宛王宮就沒有高手能陪王爺過招了嗎?居然敢對我動手!”

榮輕然悠閑地搖頭,有些委屈,“公主哪裏的話,我明明是想拉近一下感情,沒想到會惹公主生氣呀。”

用輕薄的方式拉近感情?!

尚琰公主猛然站起來,一揮衣袖,冷冷盯了榮輕然一眼,大步離開這座金玉清風閣。經過花園時,看到空青和白蘞還站在那裏,她好似緩了緩腳步,但不等讓人察覺,她再次冷着臉在簇擁下快步走過。

榮輕然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感到絲絲奇怪,這種感覺本來只是一點,但像是突然從那點中噴薄出無數絲縷,迅速纏繞起來。

尚琰公主骨架大些可以理解,畢竟不是所有女人都是纖細柔美,可她的手——剛剛在扯住榮輕然手腕的時候,他看得清楚,那雙手白淨修長,但骨節很大,手掌寬闊,力道狠厲而綿長。

絕不會是尋常女子所有。

空青蹲在院子裏揪弄着一根樹枝,很有些無所事事的樣子。

讨厭的尚琰公主走後,白蘞立刻也走了,那女人說,她對王宮裏管事的說自己是随王爺而來的侍女,管事人自然重視,将她安排在一間不錯的屋子裏。她最後也沒有說明到底為何而來。

王爺又進去休息了。

空青嘆了口氣。

王爺最近……忽然變得慵懶起來了。要是以前在京城,像這樣陽光燦爛的日子,王爺絕對會帶着他出去……嗯……“胡作非為”。吃吃喝喝,玩玩樂樂,推牆拆房,打人鬧事,爬樹掏鳥窩……啊,不,爬樹掏鳥窩這樣的事絕對沒有做過,王爺雖然喜歡搞破壞,但還是很高尚的,不會欺負弱小。至于前兩次打了遼王爺家兩位公子的事嘛,大公子三歲,纏着王爺不放,要吃糖,王爺自然高高興興地給他糖吃,吃了一段時間公子開始牙疼,大哭大鬧,太醫來看他又不乖,王爺就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那小子就哭着回家找爹爹去了。小公子嘛,今年一歲半,卻是個小變态,到處親人,上次結結實實一口親在王爺唇上,看得大家眼冒金星,王爺氣得拍了下他的小手,那娃就號啕大哭。這樣說起來,王爺也沒什麽錯。

嗚,好想念在京城的日子,每天都生龍活虎高高興興。現在一個人蹲在這裏,王爺在睡覺,沒人可以打架說話,好空虛。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之正是下午陽光最舒服的時候,空青仍然坐在花園裏揪弄着樹枝。就聽見身後有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連忙站起來。

“小空,”輕然換了身淺紫色的衣袍,站在他身後揉了揉眼睛,“我要出去逛逛,你留下來看院子吧。”

空青張大嘴巴,“王爺,”他上前一步,“王爺,我想一起去。”他目不轉睛地看着輕然,滿臉認真。

唔,像只眼巴巴想出門的小狗狗一樣,那麽小狗狗更喜歡的是什麽呢?

輕然擡手遮在額前看了看太陽,低下頭忽然對空青陰恻恻一笑,“去也可以,不過今天就沒有你的晚飯了。”

沒有……晚飯?!

空青頓時止住腳步,悲切地望着神一般美麗的人,可是這尊神卻說不給他飯吃。誰都知道他空青別的都無所謂,只有兩件事對他最最重要,一個是王爺的命令,一個就是吃飯啊!

接下來,輕然又說出一句話,絕對的殺手锏:“再說,我想一個人出去逛逛,你要是跟着,我會讨厭你。”

讨……讨厭?!

空青吸了口氣,垂下頭,“王爺慢走,早點回來。”

輕然滿意地彎眉一笑,拍拍空青的肩膀哼着輕快的調子便悠悠閑閑地出門去了。

玉王爺不用說一句話,只是閑散地微微笑着,各道門卡的侍衛就都心慌地低垂下頭,沒有任何人詢問他,更沒有任何人敢攔下。他步子悠閑,好似個游手好閑的富家公子,但真正凝眸看過去,那人一身淺紫色的衣袍就像會移動的雲彩,帶着不存在的漫空香氣,典雅且尊貴。

國王明明吩咐過,如果王爺出去的話一定要派人暗中保護。可是等王爺走出很遠了,衆人才想起這個嚴重的問題,但再放眼看去,早就沒了他的影子。

天空雲彩疏淡,有微微的風。

後面不遠有個淺黃身影不疾不徐地輕步跟随。

輕然惬意地在一條繁華的街上邊走邊看,路上行人對他紛紛側目,贊嘆驚豔的目光不絕,但茲宛人民親善溫柔,并沒有人貼上前糾纏不休。

上午尚琰公主走後,他就立刻進房去休息了,現在才想起午飯還沒有吃,一雙眼睛便波光閃閃地尋覓起街道兩邊賣食品的小攤來。

輕然雖貴為王爺,但從不排斥享受百姓美食。

不過他喜歡吃面食,所以之前路過的什麽水果蜜餞類的攤子他看也沒看,直接往前面不遠的一個點心攤子走過去。攤子不大,用淺藍色的綢子當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寫着“絕對小鋪”四個字,攤上整整齊齊層層疊疊擺放着各式精美點心,看得人垂涎欲滴。

輕然一笑,問那賣東西的人:“老板是中原人?”

攤子後的一個白衣人一晃手中的折扇,笑哈哈道:“不錯不錯,美人慧眼。”

正審視着點心的輕然眼光微閃,略一擡頭,看到攤後那人白衣勝雪,俊眉朗目,很有些英雄俠客的模樣,但臉上笑意谄媚,倒像個專愛調戲姑娘的登徒子。

輕然正想彎起笑意,忽然目光一跳,餘光短暫的捕捉到身後不遠飛快閃過的一抹黃色。白蘞!她……居然又跟出來了!

點心鋪子的老板又晃了晃扇子,繼續笑道:“美人不妨嘗嘗小店糕點,保證健康養顏,好處多多。”他說完,摸摸自己的臉皮,像是在告訴輕然這便是實例。

輕然壓下心頭小小煩悶,不拘小節地伸手捏起一塊桃紅色的看起來最漂亮的點心,優雅地放在唇邊咬了一口。那老板笑意盎然,輕然卻很快蹙起眉頭,怨怼似的看向他。

“老板,你家的糕點都是苦的?”

白衣人擺手笑道:“非也非也,美人你看,絕對小鋪,意思是味道絕對奇怪的小鋪,苦一點很正常嘛。”

輕然頓了頓,沒有再說什麽,更沒有把糕丢在他臉上,而是繼續一口口吃了下去。然後他打算掏錢,王爺在外怎可吃白食。就在他手伸進懷裏的時候,本來清清靜靜的腦子忽然“嗡”地大響,他毫無準備,頓時向後踉跄着退了一小步。

身後緊随的白蘞目光凝結。

眼前世界有些迷蒙,輕然微微一笑,将手裏的銀兩準确無誤地扔進攤主手中,然後大步離開,往旁邊一條空空蕩蕩的窄街走過去。

白衣的攤主還在後面哇哇大喊:“美人美人,我姓楊,叫楊笑雨,你記得我啊——”

滾開!

輕然兩耳轟鳴,只想把所有的噪音全部揮開。越來越大的響聲震得他幾乎昏厥,只能撐着最後一點力氣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幾乎是剛拐到一個沒人能看到的角度,輕然就已虛軟地彎下腰,冷汗淋漓,猛然之間這條窄街裏狂風呼嘯,冰冷刺骨,輕然扶着牆壁,臉色死白地盯着天空,幾乎站不住。他雙眼冷冷地看着天空,單憑眼睛,完全看不出他在忍受任何一點點苦楚,那仍是一雙美麗清明的眼。

狂風一陣大過一陣,渾濁的天空剎那出現三個巨大的黑色的圈,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直到互相交疊,成為漆黑的一張大網,直撲着輕然覆蓋下來。

那夜沙漠中清越的鈴铛聲再次響起,比以往更加急促強烈,白蘞伴随着鈴铛聲出現在輕然身前不遠,她回頭望了他一眼,放下手中提着的一包熱乎乎的糕餅,咬咬唇,轉過頭面對急速逼近的黑暗。

輕然連續炸響的腦中因為鈴铛聲的乍現忽然出現絲絲清明,仿佛看到記憶深處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伴随他很多很多年,溫柔的,堅定的,那是白——白——可是,怎麽會呢,白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她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只是監視而已,只是監視而已啊!

如上次一樣,白蘞咬破手指,用鮮紅的血珠在虛空中畫下符咒,然後一拍雙掌,忽然騰空而起,血豔豔的符咒随她一同升高,在黑暗瞬間覆蓋下來的時刻,白蘞口中高而尖銳地喊出幾個字,雙手變化手勢向前推去。血紅的符咒帶着獵獵聲響呼嘯着撲向黑色大網。然後“啦”一聲,有什麽東西墜地,眼前一切再次恢複清淨。

墜地的是一塊令牌,上面畫着黑色的不知名的圖案。

白蘞只看了一眼,就快速跑到輕然身邊,想伸手去觸碰他的手臂,卻在指尖将要觸碰到的前一刻,悄悄地縮回來,回過身撿起地上完好無損的紙包,若有若無地托在手上,想要遞給輕然。

他讨厭她。

她知道。

但是……這個時候,她想要讨好他。

從那時起輕然就把她當作敵人一樣,一個養在身邊的敵人。可是她并不是,她只是,只是——放心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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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1:3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微風拂動衣袖。

紫色與黃色相應,像大片迎風招展的花朵。

許久,輕然才淡淡開口:“你每天跟着我,就是為了這個時刻?”

“王爺……”白蘞下意識地低着頭,“您沒有受傷吧。”

輕然冷笑一聲,他很少會冷笑,也不喜歡,冷笑,仿佛把整顆心也一起變冷了,“有你在,我怎麽會受傷呢。”本應是一句溫柔貼心的話,但此刻從他唇齒間吐出來,冷到刺骨,仿佛在嘲諷,嘲諷眼前的人,也嘲諷自己。

頭痛和轟響都已經褪去,一切就像什麽都沒發生。輕然負手而立,臉上沒什麽表情,擡頭望了望清湛的天空,又低下頭來掃了眼面前站着的女人。

白蘞在他的面前,總是帶着恭順和怯懦的。

此刻,她也手托着他喜愛的糕餅,低下頭,仿佛随時等待主子支使和責罵的婢女。

可是,她白蘞怎麽可能是婢女呢?

輕然勾起唇角,他并不是在笑,“有你在,我無論去哪裏都放心,你寸步不離,我怎麽有機會受傷。”

這樣的語氣下,白蘞不為所動,仍舊輕聲說:“王爺,剛剛賣點心的那個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怪人,他的糕點味道奇怪,難以下咽,您沒有吃午飯,定是餓了,吃些東西吧。”她無法說出其他的,只能勉強地以這些吃食為話題。

忽然想起那時,他和她,曾經嬉鬧為伴,無話不談,連一塊糕點都可以一人一口分着吃,可看如今,已形同陌路,甚至形同仇敵。

輕然冷冷看着她,忽然說:“那些人是誰?”

白蘞咬咬唇,只是說:“那只是些不入流的邪門教派,王爺不必挂心。”

輕然的煩躁因為她的反應而不自覺地更加升高了一些。他剛剛眼前虛幻,對于到底發生過什麽印象并不真切,只記得讓人不寒而栗的尖銳和黑暗,還有白蘞這個女人的鈴铛聲。現在地面上落着一塊黑色的令牌。這一切,在他過去的記憶裏都完全沒有印象,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陌生。好像這樣的狀況從來都是司空見慣。而白蘞的反應,明顯是在刻意地隐瞞。

輕然忽然覺得胸口悶漲得發疼,呼出一口氣,問她:“他們要幹什麽。”

白蘞只是說:“不知道,但您放心,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

“保護”兩個字話音剛落,白蘞忽然眼前一黑,如同剎那墜入了懸崖中,感覺身體急速下降,耳邊風聲猛烈,再不是剛剛風和日麗的街角。

她立刻高呼:“王爺!王爺——”

沒人回答。

耳邊風聲越來越大。

白蘞心口一痛,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幾乎掉下淚來。她的聲音頓時啞了,伸出手碰觸不到任何實體的東西,胸中的疼痛掙紮欲出,她再次嘶聲大喊:“輕然!輕然!輕然……”

好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恐懼。

仿佛已天塌地陷。

剛才還堅定地說會保護他,可是眨眼之間,她就把他丢失在一片完全未知的天地裏。

但是白蘞知道,無論現在榮輕然處在怎樣詭異可怕的環境裏,他一定還是睜着一雙清明的眼睛,淡淡的,甚至是帶笑的。他從來都是個不懂得恐懼的人。

正因為這樣,她才更加着急,必須要立刻找到他。

不要像那次一樣,眼睜睜看着他倔強地被傷害。

“輕然——輕然——”虛浮的空間裏,白蘞才放縱自己連聲呼喚他的名字,而不是恭恭敬敬稱一聲王爺。

“輕然——”

“咳咳,”堵塞的耳旁像細針一樣插進一聲咳音,分不清傳來的方向,“咳咳,白?”

眼前的黑暗忽然像裂開一道口子,透進一絲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一身紫衣的人坐在地上,正擡頭茫然地看着她的方向。

此刻腳已可以落地,白蘞驚喜地大步跑過去,再也控制不住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顫抖着首先說出了剛剛那句沒說完的話:“我一定會保護你!”

以為會換來他冷冷的甩手,沒想到輕然眨了眨眼睛,柔聲問:“白,你怎麽了?”他的神情柔和得像剛剛開放的花朵,帶着露水般清涼的潮濕。然而這樣的神情,從來就不屬于她。

白蘞下意識松了松手,“王爺?”

輕然按了按額頭,笑起來,全然不在意身處在什麽樣奇怪的環境裏,他笑望着白蘞,“不是說過只許叫名字的。如果再叫王爺可是要受罰的。”

白蘞怔怔地問:“受什麽罰?”

“哈哈,”輕然笑得很輕快,“你忘記了?再生疏地叫王爺,可是會被丢進後院的大池塘裏喲。”

白蘞慢慢捂住嘴,眼裏有了光芒,她像是怕吓到了眼前的人,輕聲問:“輕然,我是誰。”

輕然彎着唇角,帶着少有的寵溺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子,“我叫你白是想讓你白淨可愛,可不是想讓你變成白癡。你當然是我最喜歡的朋友。”

“喜歡的朋友——”白蘞已經淚盈于睫。

“也不只是……”輕然笑得有點奸詐,摸了摸她垂在肩上的黑發,“如果你一直在我身邊,乖乖的,你就是我的王妃。”

白蘞忽然淚如泉湧。

輕然眼中剎那顯出慌亂,他啼笑皆非地輕拍着她的背,見她只是捂着嘴無聲地哭,仿佛有多麽痛心的事情,他便又笑了,說:“傻瓜,你哭什麽,我不會喜歡別人的,娶你做王妃,這輩子便只有你一個。”他以為她在擔心這個。

“輕然……”白蘞緊緊閉着眼睛,幾乎呼吸困難,“輕然……關于我,你還記得其他什麽。”

不等榮輕然回答,虛空中忽然響起一個非男非女的怪異聲音,帶着低低的笑聲,代替他做了回答:“不必問了,他只記得你的好。”

“誰!”白蘞剎那轉頭,這才看清自己身處在什麽樣的狀況裏。眼前居然好山好水,她和榮輕然正坐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聽起來好像是大好美景,但事實上,卻有讓人不寒而栗的怪異,沒有陽光——對——沒有陽光,只有不知道從哪裏發出的光源,把這片天地映成了慘綠色。

這是幻象!

或者——是人布下的結界!

白蘞利落地抽出兩把泛着暗紅光芒的飛刀,微微傾身擋在榮輕然身前,不動聲色地靜靜打量四周。

那個怪異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不覺得很高興嗎?”

高興?!白蘞手指更緊地捏住刀柄。

“他不讨厭你,不躲避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你,”那人的聲音雖然怪異,但語調竟是極其溫柔,他慢慢地舒緩地說着,像一條細小的蛇,只有極細的一條縫,也能迅速鑽進去,擠進人心裏,“這樣多好啊,他只記得你的好,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你不高興嗎?”

不高興嗎?

白蘞手指仍用力地緊扣,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暫時忘記了防禦。怎麽會不高興呢?聽到他說着那些熟悉的只能出現在回憶裏的話語,她快高興得瘋了。可是——就算如此,又能說明什麽,她白蘞不是傻瓜,即使這樣,也只能說明輕然失去了記憶,而不是真心原諒了她!這不是她想要的!

那聲音像是看透了她的心,發出輕輕的滲人的笑聲,“不要難為自己,你的心願,不就是能回到過去嗎?”

在不注意的時候,一直不語的榮輕然已伸臂将她攏在身後,然後一揮衣袖穩穩站起身,紫袍被映成發亮的青色,他清明的眼冷冷看着慘綠色的天空,淡然道:“要聊天還是面對面比較好。”

白蘞怔忡之後,苦笑出來,輕然呀,不管擁有多少記憶,都還是那個樣子,永遠不知道什麽是恐懼,他仿佛總是最鎮定勇敢的,無論面對什麽都不會躲避害怕。她相信,哪怕有一天他失去了所有記憶,也仍然還是這樣的一個人。這與經歷和記憶無關,這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本性,也或許,這是他生為王子的本能。

那個聲音卻不再出現了。

白蘞也随着站起身,腳下的觸感很真實,“輕然,這是法術制造出來的結界,并不是真實的天地。”

“他們要做什麽?”

白蘞呼出一口氣,“不知道,也許……殺人滅口吧。”

榮輕然目光一閃,“殺你還是我。”

這句話還真是直接。白蘞笑笑,不騙他,“大概是你。”

“那就沒事了。”他回過頭,靜靜看着天空,不複剛剛的冷厲,口中的話仿佛只是随口而出的玩笑,“不殺你就好。”

白蘞上前一步,與他并排而立,轉頭看着他優美的側臉,終于忍不住問出壓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問題:“輕然,你不怕嗎?”

“怕?”

“怕受傷,怕死啊。”白蘞眼裏幾乎有了哀傷,“難道從來都不會……怕死嗎?”

榮輕然看了她一眼,忽然微微一笑,這笑意在慘綠色的天地裏盛放,仍然像鮮花乍開,他負手而立,更加的挺拔修長,錦服玉冠,尊貴傲氣,這一刻,當真是君臨天下一般。他們兄弟是極像的,無論再怎麽慵懶随意,淡漠不羁,在有些時刻,他們都是人群裏絕對不同的人,無論處于何種險境,都能剎那顯現出只屬于王者的氣魄。

白蘞看得怔住。

他笑顏如花,“我不太在意生死。”

“哈哈——”一聲詭異的長笑猛然響起,震得人頭皮發麻,正是剛剛那說話的聲音,“皇子殿下還是和以前一樣,我最喜歡不怕死的人,哈哈——”

長久的埋藏在心底的記憶忽然之間複蘇,某些不願回想的畫面大片大片湧到眼前,那些表情和動作即使是八年後再想起,也還是讓人頓時激出一身冷汗。白蘞忽然唇齒顫抖,厲聲大喊:“你……你是那個戴面具的男人!”

“小姑娘記得我?”那聲音不笑了。

白蘞向前狠狠跑了幾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任何一點可能的破綻之處,她的聲音只喊出一句就已經啞了:“你出來!我找了你好多年!你滾出來!”

“白?”輕然走了幾步,跟着她。

怪異的聲音尖尖笑起來,“差點忘了,小姑娘是當時唯一的見證人呢。找我做什麽?也想變成世上最珍貴的毒嗎?”

白蘞覺得頭發一根根都要炸起來了,雙眼幾乎瞪裂,臉色慘白地嘶聲大喊:“滾出來!解開輕然的詛咒!無論什麽代價!解開他的詛咒!不要再讓他受苦!你滾出來!”

天地間只有那人的笑聲不絕,越發讓人心驚膽戰。

輕然拉住她的手臂,他從未見過白蘞這麽失控狼狽的模樣,再加上現在身處的險境和那不男不女的怪異聲音,他越發覺得事情蹊跷非同尋常,更讓他心生疑惑的,便是剛剛好像和他有着莫大關系的對話,“怎麽了?你認識說話的人?”他看着白蘞的表情,不放過一絲變化。

白蘞只是屏息厲厲地凝視慘綠色的天空。

她要怎麽和輕然說。告訴他八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然後讓他受到更深的傷害和打擊?不,她絕對做不到。這麽長時間以來,她甚至是暗暗覺得慶幸的,雖然輕然越來越頻繁地發作,月圓的晚上從美麗溫和的人突然變成殘忍嗜血的魔鬼,她也是覺得慶幸的。至少,她還在他身邊,可以為他抵擋,為他化解,至少,輕然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過什麽事。如果他知道了——後果白蘞不敢想象,榮輕然那樣的人,他雖慵懶,散漫,喜歡惹是生非,甚至整天胡作非為,但他是那麽驕傲的人,那麽驕傲,始終覺得自己是美好的,帶着這樣的心情做開心的玉王爺。笑起來像仙子一樣的他,如果知道了真相,也許會發瘋。

除了第一次發作時被吓到的書童,這麽多年知道真相的只有她一個人。她絕對不會讓他知道,絕對會在最後一刻前救回他的命。讓他永遠做無憂的玉王爺。

白蘞深吸一口氣,漸漸冷靜下來,肅聲問:“你到底想怎樣?”

那聲音這才止了笑,輕柔地說:“只是最近閑來無聊,想來看看當初的漂亮孩子生活得怎麽樣,不過看起來,還是很有趣。”

“有趣?”白蘞咬牙冷笑。

那聲音帶了漫不經心的笑意,“我本以為會很慘很慘,馬上就到時間了,他應該已經變成茹毛飲血的魔鬼,但是沒想到,居然和上次見面一樣幹淨整齊。看來這些年小姑娘你煞費苦心呢。”

白蘞攥攥手,望着天空中的某一處,“放過他。無論什麽代價,只要我付得起。”

“白?”榮輕然的神情少有的嚴肅,他放開一直抓着她手臂的手,也擡頭看向慘綠的天空,聲音清亮,但一聲而出,竟天地震動,“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未來的主人,”那聲音說,“而你,很快就是我的。”

“住嘴!”白蘞勃然大怒,探手在腰間一抽,一條波光粼粼的軟劍靈蛇一般飛蹿而出,劃過身前的瞬間她豎起左手面對劍刃,軟劍飛快劃過掌心,殷紅的血順着劍鋒淋漓而下,泛銀光的劍身忽然铮铮作響,紅光閃爍。

她舉劍遙遙一指,“你別以為我找不到你的破綻!”

那聲音頓了頓,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尖細刺耳,長久之下,讓人頭痛欲裂,“小姑娘,我竟沒看出,你是南冥教的傳人?!怪不得能以己身之血控制他發狂,不過最近三年他月月十五發作,便是月月傷你,你也快要忍受不住了吧。萬一哪天你一不小心被他殺了,豈不是得不償失?”他竟然溫聲勸慰起來。

榮輕然的表情已然像寒冰一般凝住,他不語,不動,但身旁的白蘞忽然就感覺到了他的反應,立刻咬唇去看,還是吓了一跳,他面色冰封,整個人都像身處極寒的冰窖,但眼中火焰隐隐跳躍,竟像是每月十五狂性發作時的模樣,逼得人生生退開兩步,還在猶自發抖。

“輕然……”此時此刻,白蘞不敢伸手去碰。

榮輕然靜靜道:“他在說什麽?”

“輕然……”白蘞痛苦地垂眸,輕聲說,“可以不問嗎?相信我好不好?”她懇求地擡頭去看他的臉,“讓我和他說。”

那怪異的聲音居然發出一聲嘆息,但嘆息裏也帶着含義不明的笑意,“小姑娘,過不了多久他就是我的。你就算再救,也只能讓他短暫地保持原樣。至于今日我來,是因為有個家夥罵我太無情,我才千裏迢迢跑來打算幫你滿足小小心願,這些年他待你如敵人,你不就是想回到感情好的過去嗎,我已經幫了你,現在他只記得你的好,你該感謝我。”

“感謝?!”白蘞大笑,手腕忽動,所有的怒意和恨意都化在劍上,猶在滴血的軟劍畫出紛亂繁複的圖形,慘綠色的天際頓時紅光閃爍,電閃雷鳴,天空像被撕裂開一道道血紅的傷口,整個虛浮的天地都在哀哀慘叫。

那聲音平穩如初:“你舍不得他死?”

閃電一道道橫亘天空,炸出血色的光。

那聲音想了想,仿佛做出了極大的讓步,“既然滿足你的心願你不領情,那不如到時候你随他一起死吧。”

白蘞唇角彎起一點弧度,一字一字道:“你聽清楚,我不管你有多大能耐,從現在起別再做夢了!我不會和他一起死,更不會讓他一個人去死!我和他,我們都會活下去!”她手腕猛地一擰,傷口未愈的左手抓住軟劍的劍身用力一折,劍頓時折成兩半,整把劍上濃郁的鮮血更多,甚至鼻尖能聞到淡淡的花香,白蘞咬唇一笑,忽然雙手一擲,兩半斷劍同時飛向忽紅忽綠的天空,直直釘入兩處陰雲中。

“撲撲”兩聲,天空像是被劃開兩道巨大的傷口。

一時間風雲變色。

比剛剛血色閃電更加駭人。

幾乎同一時間,身旁久久不語的榮輕然陡然發出一聲清嘯,聲音直破雲霄。白蘞雙手是血悚然看去,他紫色衣袍被狂風獵獵揚起,長發翻飛,雙眼赤紅,面目殘忍恐怖,竟是狂性發作時的樣子!

“輕然!”

那不男不女的聲音在雷聲和風聲中清晰傳來:“小姑娘,你不要白費力氣,留着珍貴的鮮血維持他最後的清醒吧。只不過,夢醒之後,一切都和以前一樣,直到死以前,他都在恨你,恨你背叛了他。哈哈——”

“輕然!”白蘞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是大力抱住身邊渾身冰冷的榮輕然,她緊緊摟着他,試圖溫暖他的血液,但他僵直而立,眼中火焰暴漲,一震雙臂将她硬生生揮出幾丈,白蘞摔倒後立刻站起來奔回他身邊,再次緊緊摟住他,死死不放手。

電閃雷鳴,大雨瓢潑。

白蘞全身濕透,一雙手臂仍然緊摟他不放。被狠狠揮開,她再次爬起來抱住,他雙手刺破她的衣服,鮮血淋漓,與雨水混在一起流下,她依然不放手。

“輕然……輕然……”白蘞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輕然。她把濕淋淋的頭埋在他的胸口,默默承受他越發致命的力量。

輕然,我們都不會死的。

輕然,我一定……會陪着你的。

慘白的強光閃過。

白蘞眼睛一痛,再睜開時,是條風和日麗的窄街。

榮輕然在她身前不遠,背靠着牆壁,雙眼緊閉,不知是清醒着還是昏迷。他衣着整齊,一根頭發都沒有亂,就像做了一場可怕的夢。噩夢醒來,只不過是虛驚一場。

白蘞連忙起身,但站起來時,她踉跄了一下,即使如此,她也沒有低頭看看自己,如果看了,她一定不會就這樣跑過去。

“輕然,你還好嗎?”白蘞走過去,試探着問,她不知道現在的榮輕然到底是哪個榮輕然。

溫柔的風吹拂過來,帶着和煦的熱度。

白蘞卻頓時渾身一冷。

她這才低頭一看,赫然發現自己全身濕透,胸口衣衫破碎,鮮血尚溫,陡然看去,吓得不輕。那是個虛幻的結界,既然輕然毫發無傷,為何她竟保持着在裏面時最狼狽的樣子!她立刻站起來想要逃離。不能!不能讓他看到!

但這個時候,榮輕然已經慢慢睜開眼,眼光有些渙散,但很快,他的眼裏閃出吃驚。

“白蘞?”他皺起眉,按了按太陽穴,似乎有些頭疼,“你是怎麽回事?誰傷了你?”

他果然……不記得了。

榮輕然見她不回答,徑自站起身,發現并沒有異常,又皺眉看了看白蘞,眉峰微微地跳,口氣中滿是不耐:“你不是武功很高嗎?最近怎麽回事,先是昏倒在沙漠裏,現在又傷成這樣站在我面前。”他轉過臉去,“是故意的嗎?沒有必要。”他向前踏出兩步,意欲離開,但不知為何又停下腳步,背對着她淡淡笑了一聲,“白蘞,你到底跟來幹什麽。我是依照皇兄的旨意來和親,不是叛逃。”

“我只是——”白蘞一陣冷一陣熱,聽着他的問話,答不出來。

榮輕然低下頭,雲淡風輕地道:“皇兄不放心我,派你來保護?”

白蘞咬咬牙,答:“是。”

他立刻笑了,笑聲清淡,聽不出情緒,“你明知道不是。”他說話間脫下自己的外袍向後輕輕一抛,剛剛好落在白蘞身上,柔軟的絲袍滑落,覆蓋住白蘞淩亂的衣服,血染的胸口和肩膀。

榮輕然回頭看了一眼,見白蘞正低着頭要把袍子裹緊,他卻忽然看到衣服和血跡掩蓋下,她身上竟是大片的繃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雪白,映在眼裏,滿滿的暗紅。

他的心口微微一窒。

白蘞——武功高強如她,聰明敏捷如她——竟會連續身受重傷?!

那麽,在沙漠裏體力不支以至昏倒,是因為身上那些包裹住的傷口?

她從六年前那日失蹤後再次出現起,就日日夜夜明明暗暗跟在他身邊。白蘞,竟能被秋翎那樣的組織看重,派來跟随皇子,又怎麽會是泛泛之輩?

秋翎是存在已久的朝廷暗部,伴随先皇的建功立業而悄然誕生,是皇帝黑暗中的一雙眼,冷靜敏銳地觀察天下,朝堂之內,江湖之上,如有不軌,則可立刻誅之,有先斬後奏之權。秋翎存在幾十年,每時每刻都在吸收新鮮血液,培育新的成員,舊的秋翎成員有的死于任務,有的死于暗殺,一旦失去一個,便立刻有新的人補上。八年前,白蘞才僅僅十四歲,那夜她獨自走失,失蹤了整整五個月,五個月後,突然再次出現在王府門口。那時起,榮輕然便知道,白蘞,不再是白蘞。

她已是秋翎的人。

他們這一輩的皇子,先皇在世時暗中吩咐秋翎首領選擇合适人選安排在他們身邊,以作保護。

那年他十五歲。白蘞十四歲。

明明是最要好的玩伴,最喜歡的女孩,甚至想要娶做王妃的人,一夜之間,帶着命令和任務回到他身邊。

不只是保護。榮輕然清楚地知道,保護只是次要的,甚至是表面上的,實際上是監視。連皇子都不會例外,如有不軌,立刻誅之!

先皇駕崩後,秋翎內部幾經變革,但白蘞一直沒有離去。二哥榮藍宣登基為帝,也沒有撤回命令。白蘞一直在他身邊,他沒有責罵,也沒有趕走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也許就會突然接到命令,揮劍殺了他。

白蘞,就是這樣的存在啊。

單純的感情,許下的諾言,少年時候的歡笑和情意,比不過幾個月的改變,比不過秋翎的一句命令。

她就這麽簡單幹脆地——背叛了他。

這些年,寸步不離。

果然應照了當初他希望的那樣——互相陪伴着不離不棄。

可是這樣的陪伴,不是感情,不是愛戀,只是奉命完成的監視。

榮輕然背對着她無聲地笑。

既然她願監視,那就随她監視下去吧。既然皇兄對他始終不甚信任,也随他去吧。他能做的,只有暫時逃離開那片肅穆的皇城,來到遙遠的藍天白雲下,讓皇兄安心,讓所有人安心。

讓自己也安心。

榮輕然笑出聲來,聲音清淡悅耳,像清風中流淌的涓涓溪水。

他垂了垂眼睫,沒有再去看身後的白蘞,理一理衣袖,邁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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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寒冬臘月。

月在頭頂,泛着皎潔卻冰冷的光。路旁排排樹木幹枯地挺立,枝條上猶存積雪。凜冽的風呼啦啦吹着,卷起地上夾雜着灰塵的碎雪,迷蒙了趕車人的視線。

這條寬闊的街道上,各家各戶緊閉門窗,抵禦這樣凜冽的寒冷。本已是清冷的景象,因那街的彼端突然而起的車輪聲更顯得空蕩寂靜。不疾不徐駛來的是輛鑲金帶玉的馬車,車不大,輕盈小巧,貴氣逼人。這樣一輛馬車,不是皇親國戚,也是達官貴人,不知為何竟在這麽寒冷的冬夜裏行走。

趕車是是個精幹的中年人,這樣的夜裏也不見一絲疲色,他揚了揚鞭,略回過頭向車裏的人說:“殿下,廉王爺給您的珠子您戴上了嗎?”

車裏有個奶聲奶氣的可愛聲音笑着回答:“當然沒有啦。”

趕車人彎出一絲暖意的笑痕,“殿下真聰明,再不用奴才叮囑了。”

車裏的人笑聲稚氣而輕快,聲音極好聽,帶着濃濃的奶香,“祈叔叔,你不用擔心,我知道廉王爺不喜歡我,他給的珠子裏有毒。”

趕車人再一揚馬鞭,眼神很淡,但極其清明,“殿下明白就好,但這樣的話千萬不要對別人說。還有,我是奴才,殿下不要尊稱,叫奴才名字就好。”

車裏的人笑着不說話,并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立刻反駁他。祈勳微一揚眉,他就是欣賞四皇子這一點!車裏的榮輕然放下小暖爐,小手輕輕撩開車窗上的棉帳,向外看了看。車外寒風刺骨,好一番凄涼。

馬車仍舊不疾不徐地走,完全不在意天氣如何。

榮輕然忽然輕輕叫了一聲:“停一下!”

祈勳立刻停下馬車,回頭去看,“殿下,怎麽了?”

榮輕然從車窗裏微微探出頭,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他向車後望着,擡手指了一下,說:“祈叔叔,樹後面有個人,我們過去看看。”

祈勳稍微停頓了一瞬,點了點頭。他就是欣賞四皇子這一點,這幾年他說了無數次不能叫叔叔,小孩子笑着從不反駁,但下一次,他還是照叫不誤。而他叫了,并不代表真的把你當成叔叔,他對你好,但要做什麽的時候,命令從來都是幹脆直接。就像現在,小孩子并沒有因為他是“叔叔”而問他可不可以過去看看,是直接命令說“咱們去看看”。祈勳笑了,依言調轉馬頭,停在那棵蒼冷的大樹前。

榮輕然打開車門,祈勳伸手一抱,将他抱下車來。小輕然裏面穿着紅彤彤的棉袍,外面披了一件雪白的貂皮,領處一圈柔軟的絨毛,襯在小輕然臉側,更顯得玲珑好看。他大眼睛眨了眨,向前走了幾步,祈勳跟在他身邊,手臂若有若無地環在他的周圍。

樹旁蜷着一個衣衫褴褛的孩子,臉上盡是污跡,露出的點點皮膚也已顯出垂死的青白。

榮輕然蹲下身,毫不嫌棄地伸出粉粉白白的小手碰了碰那孩子的臉頰,一片冰冷,被人碰觸,那孩子毫無反應,像是已經死去了。

祈勳俯身将蹲着的榮輕然整個抱起來,“殿下。”他沒有說什麽。

榮輕然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看着祈勳,輕聲說:“祈叔叔,她快死了,把她一起帶回去吧。”

“殿下,皇上不會允許的。”

“沒關系,”榮輕然淺淺笑了,白玉般的臉頰上漾出兩個小酒窩,“父皇最疼我了,我去求他,他會答應的。”

祈勳沒有再說什麽,把榮輕然抱回車裏,拿出一件寬大的棉衣,将地上的孩子一裹,也放進車裏,馬車便又咕嚕咕嚕在這凄涼的街上繼續前行。

榮輕然這一年八歲,小臉圓圓,眉目含笑,走起來還是晃晃蕩蕩,爹娘和各位兄長都愛他愛得不得了,恨不得捧在手心裏,含在嘴巴裏。小輕然帶回一個快要凍死的小乞丐,回來洗幹淨後發現是個女娃娃,他便央求着父皇讓女娃娃留下來給他當侍女,陪他玩。皇上寵他,便将這不足挂齒的小事答應下來。從此後,小輕然似乎也不那麽瘋玩瘋鬧了,有時竟還能在書房裏一坐一個下午。皇上和各位皇兄自然高興。

年少的時光過得總是很快,輕然長到十歲,越發的光彩灼人,還帶着童年的稚氣,但已有少年的清俊。撿回來的女娃一直在他宮裏,說是侍女,不如說是玩伴。小姑娘安安靜靜的不怎麽說話,卻和這調皮的四皇子極談得來。女娃父母雙亡,也沒個名字,榮輕然便笑眯眯地給她起名叫做白蘞。

他那時正在讀醫書,剛好翻到這一頁,白蘞,是種藥材的名字。

輕然就每天有事沒事喊她的名字:“白蘞——白蘞——”喊得多了,自己也覺得麻煩,就改了口,開始一聲一聲地喊她:“白——白——”把後面那不好發音的蔹字省去了。

白蘞聽見了,就端着糕點或者水果跑過來,笑眯眯地答應着。

輕然跳下桌子過去拍拍她的頭,無瑕的臉上也跟着笑開來。

十一歲那年,素王爺的大公子随他爹進宮,閑着沒事就來輕然宮裏找他說話,他也聽聞四皇子是無雙的小美人,雖是男人,也忍不住好奇的心。他大搖大擺地進了四皇子的寝宮,一見輕然便直了眼睛,輕然那時初初長大,但已非凡。輕然那天正玩得高興,脫了外衣,只穿了件月牙白的袍子,黑發松松挽着,一時倒也分不清性別。大公子就愣愣地伸手去碰,輕然倒也一時怔住,忘了反應。身邊跟過來的白蘞卻頓時立起眉毛,不管對方是誰,小小的一拳就揮了上去。大公子十六歲,已是大人,白蘞才剛剛九歲,根本夠不到他,也沒什麽力氣,只是打中他的腰側。那公子何時受過這樣委屈,頓時大怒,一袖将白蘞揮倒在地,小姑娘頭碰到石凳上,好半天回不過神。

那大概就是榮輕然長這麽大第一次發怒。

吓住了身邊所有人。

他個子雖差那大公子很多,但伸臂起來很容易就能碰到他的臉,他不知何時已有一身武功,擡手便掐住大公子的脖子,大公子被他掐得将死,身邊奴才跪了一地。榮輕然冷冷一笑,甩開手,抱起白蘞便進了屋裏。那件事之後,無論大公子被迫過來怎樣道歉,榮輕然都冷着臉堅持搬出皇宮,要自己的宅院。他才十一歲,皇上自然不同意,他便鐵了心般不吃不喝,皇上無奈,只好在皇宮附近賜了他一座大宅。

四皇子年僅十一,就這樣自立了門戶。

皇上卻不懂,他從那時起,就已退了出皇位之争。

白蘞心有愧疚,榮輕然卻從來都是笑眯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他反而很享受這種無拘無束的生活,府邸是自己的,府裏的人是自己的,白蘞小丫頭,也是自己的,沒人能欺負。

四皇子府門庭富麗,家丁護衛幾百人,小皇子雖年紀小,卻與衆人相處極好。他本性頑皮,喜歡到處調皮搗蛋,不怎麽讀書,也不怎麽練武。皇上頭疼他,也心疼他,想說想罵的時候,一見那孩子泫然欲泣的小臉,就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不管怎樣,榮輕然到底是為了白蘞這個丫頭搬出皇宮的。即使從前對她不甚在意,事情一發生,皇上和貴妃都不能再坐視不管。幾次派人把白蘞單獨叫去,讓她安分守己,如果再敢教壞皇子,便把她逐出京城。

白蘞只是安靜地點頭,回府後只字不提。

她一直規規矩矩地叫他“殿下”,榮輕然聽見了就會真的生氣,強迫她喊他名字,白蘞低頭,不敢開口。

皇子府後花園有個大池塘,垂柳飄飄,荷花朵朵,是個讓人心曠神怡的好地方。榮輕然和白蘞坐在河邊,輕然板着小臉讓白蘞喊他名字,白蘞低着頭說什麽也不肯,輕然就毫不留情地一把把白蘞推進了池塘裏,見她撲騰了幾下滿臉驚恐,輕然又抿抿嘴,跳下去把她抱上來。從此,白蘞只好乖乖地喊他“輕然”。

那時候還小,白蘞也不明白榮輕然到底在堅持什麽。

甚至連榮輕然自己也不明白。

總之,聽到她像別人一樣一板一眼地尊稱殿下,他就難受得想伸手打人。白蘞該是不一樣的,她不是父皇賜的,不是別人安排的,而是他親自在寒風凜冽的夜裏撿回來的,她該和別人不一樣。

榮輕然是衆人眼裏的小精靈,雖然調皮不乖,但可愛得就像一塊散發着濃濃香味的八寶杏仁糕,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微笑靠近咬上一口。但小輕然長到十三歲時,差點就被一些不喜歡八寶杏仁糕的人活生生打入地獄。

他第一次明白背叛的滋味。

原來一直以來那麽信任和喜歡的祈勳,并不是真心待他,祈勳是蓮貴妃的人,而蓮貴妃,是大皇子的母親。

那年冬天,他穿着單褂出去玩,染了風寒,可憐兮兮地窩在府裏不能動彈。皇上立刻來看,派了好幾個太醫來輪流診治,直到太醫們都說不要緊,皇上才起身回宮。然後就是各路來探望的人馬,白蘞就安安靜靜地陪在他床邊,為他端水端藥。輕然晚上吃了點瘦肉粥,祈勳親自端着藥碗進來,說是禦醫新開的方子,放下後看了輕然一眼便退了出去。輕然喝下一小口就嗆住,說什麽也不肯再喝,白蘞日夜照顧,也有些咳嗽,輕然便要她把藥喝下去,免得過幾日卧床不起。白蘞聽話,見輕然實在喝不下去,又怕被祈勳罵,就大口大口全喝下去。

一個時辰後,榮輕然白蘞雙雙臉色青紫,不省人事。

四皇子房中的可怕狀況很快就被下人發現,立刻魂飛魄散地上報。宮裏一群人皆又驚又痛,立刻趕來,無數太醫輪番診治,發現藥中有毒,四皇子只喝了一小口,毒不致命,還有轉機,但白蘞丫頭已一命嗚呼。

皇上大發雷霆,很快便查出這碗藥是由四皇子的貼身侍衛祈勳送來。皇上立刻派人捉拿祈勳。誰知追查幾天沒有結果,最後竟被皇子府的管家發現他死在榮輕然卧房的屋頂上。屍體邊一把劍,頸上暗紅幹涸的傷痕,竟是自刎而死。

榮輕然清醒後,立刻尋找白蘞,被下人告知白蘞身中劇毒,無藥可醫,停在後院屋子裏等死。榮輕然只穿着雪白的中衣就狂奔出門,外面雪花紛紛揚揚,他跌撞着跑向後院,身後一群奴才心驚膽戰地跟着,誰也攔不住他。一打開那小屋的門,正看見臉色慘白的小姑娘平躺在榻上,身上蓋着一層薄被,唇色青紫,已是将死模樣。那也是四皇子榮輕然第一次掉了淚,發瘋一樣撲過去,死死咬着嘴唇,滾燙的眼淚一滴滴連成串。眼淚落在她冰冷的臉上,一片片擴散開的溫暖。衆人意料之外的是,沒過多久,白蘞竟然睜開了眼,艱難醒來,對着榮輕然茫然地笑了。

白蘞死而複生,皇上知道輕然喜歡她,便派了幾個太醫來診治,太醫們啧啧稱奇,不知為何這女孩竟能身中劇毒起死回生。總之白蘞就這樣一天天好了起來。

“白,”身體逐漸恢複後的下午,陽光和煦,兩人并肩坐在花園裏,那裏有一年四季常開不敗的花,榮輕然緊緊攥着她微涼的手,咬牙切齒說着話,“你是笨蛋。”

白蘞眯着眼彎眉一笑,也學會了調皮,“輕然嫌棄我?”

“臭丫頭!”輕然伸手去捏她的鼻子,板着臉,“以後我再叫你吃什麽東西,你都不準吃!”

白蘞依然笑眯眯的,剛剛十二歲的女孩,已看得出清新秀美的氣質,一身粉色裙子安安靜靜坐在這裏微笑着,就讓看慣了美人的榮輕然失了語,那時候,只想好好看着她,不說話。

陽光把她的側臉鍍上淡金色,她輕聲說:“這樣多好啊,我幫輕然吃了藥,輕然沒事,我也沒事。我好高興呢。”她對他眨了眨眼。

輕然哼了一聲,“你差點死掉了,好什麽?”

“你沒事就好。你是皇子,會有好多好多人心疼你。”

輕然臉色一凝,“就是因為這個?”

白蘞咬咬唇,輕聲說:“是因為……我願意替輕然死。”

輕然揚揚眉,看了她一眼,帶了點點溫柔,“不是我沒事就好,你受苦,我會覺得難過。以後不準了。”他說完起身走到白蘞面前蹲下,仰臉看她,眼神很認真。他的容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絲絲寸寸都完美無瑕。

“會難過?”

輕然微微抿唇,伸出手把她的雙手一起拉住,“對,沒有你我會很難過,所以,你以後要一直在我身邊,不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能離開。”

白蘞輕輕點頭,在他鄭重的目光裏說:“絕對不離開。”

他這才笑了,笑容溫柔美好,墨玉般的眼閃爍着珍珠一樣的光芒。白蘞也淺淺笑着,年少的心裏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沖動,擡起雙臂輕輕一環,大膽地環住他的脖子,與他擁抱,靠近的時候聞到他身上陽光和植物混合的好聞味道,她閉起眼睛,輕聲說:“絕對不離開。”

絕對不離開。

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空氣中浮動着怡人的香氣,不是普通花香,是西域特有的香料。醬色的寬大搖椅上,榮輕然自夢中驚醒,密而纖長的睫毛微顫着撩起,眼眸光澤淺淡,額頭上薄薄的汗,夢中在陽光下擁抱的樣子還那麽清晰且真實。

那是……永遠的夢境。

榮輕然緩緩站起來,覺得格外疲倦,他略一擡眼,看到殿門敞開,外面陽光燦爛,五彩缤紛,樹木花朵相映成趣。

空青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津津有味地啃着烤玉米,腳旁蹲着一只不知哪裏來的黃白相間的小貓,喵喵叫着,空青偶爾扔下幾個玉米粒,小貓用爪子撥了撥不肯吃,又繼續叫着看他。

榮輕然微微笑了一下,走到他身後,忽然看到空青懷裏小心地抱着一件淡紫色的袍子,很是眼熟,立刻,他便想起這是他抛給白蘞遮身的那件衣服。

“小空。”榮輕然叫了他一聲。大家都說空青忠心耿耿,武功高強,敏捷警醒。前兩句他承認,但最後這一句,他就要搖頭了。

空青跳着回過身來,摸摸嘴巴,把玉米藏到身後,“王爺,您醒了。”

榮輕然點了點頭,目光忽然茫然了一下,然後問他:“白蘞呢?”

空青連忙說:“她病了,把衣服送來就回去休息了。”他說完多少有點嚴肅,猶豫了一下,又說:“王爺,我看她确實病了,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

榮輕然沒說什麽,神色淡淡地接過衣服,轉身回了殿內。

沒有追問,沒有關心。

但是——空青還是意識到了不同,這是他跟在王爺身邊這麽多年來,王爺第一次主動問起白蘞。

空青自然而然地想起中午白蘞過來時的模樣,腳步虛浮,臉色慘白慘白,眼裏沒有一絲光,甚至連頭發都是幹枯的。嘴唇幹裂得快要流血,她還在微笑,要他幫忙把衣服交給王爺。空青向來覺得這女人奇怪,自然不喜歡她,但陡然看見她這副樣子,也難免驚了一下。

仿佛一夜之間,整個人都灰敗了。

以他練武人的直覺,她那模樣不像生病,倒像是受了很重的傷。

可是——白蘞是随王爺而來的侍女,在這平和安樂的茲宛國王宮裏,竟會受傷?!

五月季節。

輕風醉人,粉紅色的桃花紛紛揚揚落了一地,比登基那年綿延得看不到邊的紅毯還要美麗耀眼。

這已是五月将過的時候,再美麗的桃花,也要到了敗落的季節。

禦花園裏,有一片廣大的桃園,枝上還有許多桃花未落,地上也已覆蓋粉色一層,滿園淡淡的香氣。有人一身紅黑相間的錦袍,手扶着一棵粗壯的桃樹,靜靜不語。滿園春色,他獨自而立,卻有些深秋般的蕭索。

他自是當今天子榮藍宣。

桃園小門被人“咿呀”一聲推開,走進一個青衣男人,這身青衣不是官服,只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便裝,他推門而進,沒有任何謙恭卑微,反倒像是自家院子一般。他年紀不大,三十上下,一張臉有些帶着滄桑的俊朗,眼角眉梢盡是端肅。

他站在榮藍宣身後,低聲說:“陛下。”

榮藍宣轉頭,看到他站在門口,微一點頭,讓他進來,然後又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靜靜地看着紛落的花瓣。

來人正是那日宣陽殿內求見的嚴大人。

“陛下,他現在藏身于江湖,臣已派人去徹查,不出七天,定有結果。”

榮藍宣按住樹幹的手指緊了緊,面無表情,“他藏身于江湖?”

“是。”

“二十年,他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朕都是剛剛知道他的存在。他藏身于江湖——有何目的?”

嚴大人眼睫微動,答:“等待。”

榮藍宣轉回身來,看着嚴大人端肅的眼,向前邁了兩步,“等待羽翼豐厚,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來殺朕?然後以皇五子的身份得到江山?”

嚴大人拱手道:“陛下,臣會盡快找到他。”

榮藍宣彎了彎唇角,似乎笑了一下,他擡手在桃枝上摘下一朵粉紅的桃花,垂眸看了看,放到唇邊,咬在齒間。一眼望去,仿佛淡色的唇間忽然染了抹血色的紅。

“找到以後呢?”

嚴大人頓了頓,“陛下的意思?”

榮藍宣眼眸和煦起來,帶了點暖色的意味,“他是朕的弟弟,可是,”他拂了拂身上的落花,“他也許恨朕,要殺朕。”

嚴大人低聲說:“臣明白了。”

榮藍宣不再看他,轉身往桃園更深處走去,那裏桃樹仍然繁盛,花枝錯落,竟看不透那裏真實的情景。

花香浮動,一朵粉紅的桃紅飄飄蕩蕩落在嚴大人青色的肩膀上。他忽然向前邁了一步,壓了壓聲音,用更低沉的聲線說:“陛下,玉王爺——”

榮藍宣停住腳步,明顯有點意外,“輕然怎麽了?”

嚴大人蹙起眉,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榮藍宣背對着他,眉峰也逐漸收攏。

“陛下——玉王爺,似乎與他早就熟識。并且,玉王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榮藍宣豁然轉身,一張清俊面容上沒有表情,他眨了下眼睛,忽然笑了,“朕記錯了?你好像從不喜歡開玩笑。”

嚴大人垂首低言:“臣所言屬實。”

榮藍宣下颌繃緊,擡手扶住身旁的桃樹,手指慢慢收緊,竟生生按進樹幹裏,他的聲音仍然沒有波瀾,“你沒有找到榮折月,卻先調查出輕然與他暗中關系密切。是嗎?”他最後一句“是嗎”忽然帶了淩厲的怒氣,震得嚴大人向後退了一小步。

“臣——絕無虛言。”

榮藍宣深吸了口氣,“你的意思是,輕然背叛朕?”

嚴大人輕輕搖頭,“臣只是希望陛下小心為上,這一路走來,您最清楚,宮廷之争裏,是沒有所謂手足兄弟的。”

榮藍宣冷笑一聲,“朕從小看着輕然長大,他十一歲就搬出皇宮,你以為他是何意?他根本就是表明了退出,又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生出異心?”

嚴大人道:“恕臣直言,玉王爺在京時任性妄為,陛下要他去西域和親,他居然沒有反駁就立刻答應了,陛下不覺得奇怪嗎?”

“你要說什麽?”榮藍宣閉上眼睛,臉色有些蒼白。

嚴大人拱手道:“臣雖然還不知道那人具體身在何處,但玉王爺與他有關卻是千真萬确。此時玉王爺又甘願長途跋涉前往茲宛,自是脫離了您的掌控。兩件事聯系起來,臣實在不得不為此擔憂。”

“朕不相信。”榮藍宣猛然睜開眼。

嚴大人頓了一頓,苦笑出來,慢慢地輕聲說:“陛下,您真的對玉王爺完全信任嗎?恕臣無禮,如果您真的完全信任他,那之前您新皇登基,還有秋翎上任莊主厲如年身死,兩次機會,您為何都沒有撤回白蘞,卻讓她一直留在王爺身邊。”

榮藍宣一震,緊緊盯向嚴大人的眼睛,腳底下意識地一用力,缤紛的花瓣剎那被碾成暗色的塵泥。

嚴大人躬身行禮,低聲說:“陛下,臣知道您寵愛玉王爺,但——江山為重。”

榮藍宣眸底波濤翻湧,他忽然合住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氣,再開口時,已平靜無波,“朕信你,也信輕然。你只需盡快找到他的下落,其他不必多說。至于輕然——朕不會為此就傷害他。”他再次回過身,向桃園深處走去。

嚴大人輕聲嘆息,保持着躬身的姿勢,任由朵朵花瓣落在他的頭頂。

“陛下,您很快就會發現臣是對的。”

玉王爺在金玉清風閣裏生活得很是惬意。

當然,如果沒有莫名其妙的尚琰公主的話,他會更加惬意。

公主對他父皇卓衡說,自己不願馬上出嫁,希望能在成親前有更多的感情基礎。卓衡大怒,怕她真的惹惱王爺,但玉王爺只是搖着金邊扇子微微一笑,說公主言之有理。

榮輕然之所以會乖乖來到茲宛國求親,原因有很多,但唯獨一條沒有,那便是真的要娶尚琰公主。他不想娶尚琰,只是帶着各種心事而來,卻意外地發現這公主竟然很有趣。所以當公主提出培養感情時,他正合心意,既不被婚事所逼,又可以多留下一陣。他便立刻笑眯眯地答應了。

但現在,多少有點後悔。

尚琰公主自從說起培養感情起,便日日來到這金玉清風閣,不怎麽說話,也不笑,依然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往大椅上端端正正一坐,倒像是開堂審犯的大人。空青讨厭她,公主一來他就躲得遠了,站在花園裏一臉嫌惡。

榮輕然只是覺得作息時間被打亂了,他最近總是容易困倦,可如今公主穩坐在這裏,雖無話可說,也總不能獨自進房休息。往往就是輕然喂喂小貓,尚琰在一邊看着,輕然拔拔小草,尚琰在一邊看着,輕然把将死的花栽進花盆,尚琰也在一邊看着。兩人不言不語,倒也互不幹涉。

天氣還是很好,來到茲宛的這些天,似乎就沒有過陰霾。這一轉眼,已經快要一個月了。

尚琰公主吃了兩顆葡萄,忽然說起了一個榮輕然很不喜歡的話題:“你帶來的那個侍女呢?怎麽從來沒見她侍候你。”

輕然正在擺弄花盆,深藍的衣擺上沾着些泥土,聞言擡起頭笑了笑,“可能在偷懶吧。”

尚琰不屑地哼了一聲,“如果我的侍女敢偷懶,我一定把她趕出去。”

“這樣不好哦,”輕然笑着說,“女兒家對人要溫柔點。”

尚琰看了看他,“王爺是嫌我不夠溫柔?”

輕然哈哈笑了,帶着泥土的手揮了揮,“我可沒有這樣說。”

接下來是沉默,偶爾花盆磕在地上發出悶悶的撞擊聲,尚琰公主繼續吃着葡萄,葡萄皮已經裝滿了玉制的小碟子。她一雙眼中光芒漫漫,卻有些說不出的疏淡,吃完一串葡萄,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又說:“可是我想請王爺的侍女來侍候我,不知王爺會不會反對。”

輕然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很快,對她揚眉一笑,“當然可以。”他站起身,對着門外揚聲說:“小空,把白蘞叫來。”

空青小跑到門口,“王爺,白蘞病重——”他看了看王爺的眼,停住嘴裏的話,點點頭,“您稍等,我馬上去叫她。”

榮輕然回過身來繼續擺弄花盆,把一株株垂死的小花分別栽進花盆裏,再一排排擺到花園裏去。他毫不在意錦繡的衣衫會弄髒,就像一個精心的花匠。

尚琰公主安靜地看着他。

看了很長時間。終于,她緩緩地,緩緩地,對着他的背影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門外響起空青漸近的腳步聲。

“王爺,白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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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空青側開身子,讓身後的白蘞進去。

尚琰還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榮輕然正細心地擺弄着最後一個花盆。聽到聲音,榮輕然回頭看了一下,然後頓了一頓,又轉回頭來。

但他染着泥土的手卻停住了。

白蘞穿着一身淡綠色的裙子,發間也帶着淺綠色的頭飾,明明是屬于夏天的清涼舒适的顏色,卻仍然掩不住白蘞整個人頹敗的氣息。空青沒有說謊,她看起來确實病得很重。

距離上次在街上意外看見她滿身是傷,已經過去好多天了。那天以後,空青就告訴他白蘞重病。但他沒有在意,更沒有相信。現在算起來,似乎已有半月時間,半月而已,她就已經像換了一個人。

白蘞走進來,低頭行禮。

尚琰公主淡淡看了她一眼,問:“你叫什麽?”

白蘞恭敬地答:“奴婢白蘞。”

尚琰公主點點頭,唇角彎了彎,算是笑了,“你的王爺已經把你送給我了,以後,你就是我的侍女。”

立刻擡頭看向榮輕然,但發現他只是背對着她忙着手中的事,白蘞垂了垂眼,沒有說話,臉頰的線條卻已經收緊。

尚琰公主皺眉,“你不願意?”她看了看低頭不語的白蘞,又看了看背身不語的榮輕然,發現這兩個人雖然都不說話,姿态不同,卻有種在做着同一件事的感覺。她站起身,忽然覺得事情不是那麽簡單了。

她站起身的時候,白蘞也擡起頭來,她一張臉本該是清秀好看的,但重病的原因使她看起來了無生氣,臉上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眼中也灰暗無光。白蘞幹澀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靜靜說:“對不起,我不同意。”

榮輕然徹底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白蘞繼續說:“對不起,公主,我是王爺一個人的侍女。”

尚琰公主冷笑一聲,“可是他已經把你送給我了。”

送給……她了……已經送給別人了。

看來輕然是真的很讨厭她了,否則不會把她送人的。那些年快樂的時光,無論面對什麽都互相陪伴,答應了在一起不會離開。這幾年,他知道了她是秋翎的人,也沒有說過一句趕她走。即使那麽恨,那麽失望,他也沒有趕他走。可是現在……他把她送給別人了。

白蘞咬住唇,又幹澀地說了一遍:“我是王爺一個人的侍女。”

她是他一個人的。他說過,不允許她侍候別人,不允許她和別人親近。即使現在他不要了,她也不走,她必須、必須留下來。

尚琰公主走了幾步,站到榮輕然旁邊,冷聲說:“王爺,你的侍女還真是任性。”

榮輕然輕笑了一聲,轉回身來,表情似乎很是無奈,他攤了攤手,“沒辦法,我向來縱容她們,任性也有我的責任,既然她堅持不願意,公主不如另選一個吧。”

尚琰公主從小嬌慣,看到榮輕然這樣的态度自然生氣,一揮衣袖正要發怒,白蘞卻忽然說:“公主請息怒。”

白蘞的眼在她揮動衣袖的瞬間忽然捕捉到她腰間的一樣東西,這個東西她上次也曾瞥到過,但看得并不仔細,這一次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頭忽然掠過很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一萌生,這公主從頭到腳忽然都變得奇怪起來。她所有的警惕心立刻膨脹起來,感受到說不出的危險感。

她連忙說:“公主息怒。剛剛是奴婢不知好歹,請公主不要怪罪,奴婢願侍候公主,侍奉左右。”

尚琰公主确實沒想到她會忽然改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不是王爺一個人的侍女嗎?”

白蘞低下頭,輕聲說:“您是未來的王妃,奴婢侍候您是應該的。”

尚琰公主凝神看了她一陣,微微一笑,面對榮輕然,“王爺,看來您的侍女雖然任性,卻是很識大體的,王爺果然教導有方。那麽從現在起,這個侍女就是我的了。”她轉身,衣袖一揚,淡金色的薄紗映着裏面淺藍的絲綢,被陽光晃出無數縷光芒,灼痛了眼睛。

在這樣的光芒裏,白蘞終于找到了榮輕然的視線。他似乎……很不解,還有些不知名的怒氣。

他已經很久沒有生氣過了,竟還會為了她而破例嗎?

她七歲那年險些凍死街頭,被輕然撿回宮裏,從此真心相待。輕然為了她低頭向皇上求情,為了她打傷素王爺的公子,為了她十一歲就搬出皇宮,為了她樹敵無數。可認真想一想,她算什麽呢?她只不過是他撿回來的一個小小侍女。有什麽資格承受這樣的重視?這些,在那時少年的心裏,根本不明白。

但從秋翎回來後的這幾年裏,她卻逐漸都明白了。

輕然啊,他不過是想要一個幹幹淨淨的人,只屬于他一個人的,與別人無關,不是誰賞賜的,也不是誰派來的,簡簡單單,只與他一個人有關。這樣……就不會那麽輕易被背叛了啊。他在那麽小的時候,就已經看透了這一點,身邊每個人都有自己看不透的心,所以他需要一顆簡單幹淨的心和他貼得很近,很近很近。

到頭來,連自己也……背叛了他。

輕然一定很傷心很傷心。

白蘞心裏酸楚,其中原因卻不能明明白白地對他說清楚。她想告訴他,她沒有背叛,沒有離開,只是迫不得已,以這種方式陪在他的身邊。

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她猛然抽搐起來。

臉色迅速地灰白,嘴唇幹裂流出幾乎沒有顏色的血,頭發也幹澀得幾乎一碰就碎。她在心裏發出尖叫,不能讓他看到現在的樣子!可是嘴裏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只能張大眼睛看到尚琰公主駭然的表情,也看到了,不遠處榮輕然驚慌的眼。

輕然,不必驚慌,不會死的,只是僅有的血液快要支撐不住她的身體。

白蘞忽然全身抽搐地倒在地上,頭上淺綠色的珠花掉在地面,發出清脆的丁當聲,就像每次危險臨近時那悅耳的鈴铛聲。

榮輕然悚然一驚,腦中飛快地閃過模糊的畫面。

看着白蘞倒在地上,他像是突然被人重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桌子。他寧願她背叛,寧願她跟蹤,甚至寧願她執行任務殺了他,也不願看到她倒在腳下。

“白——”他輕輕叫了一聲,這是記憶裏才有的輕柔呼喚。

“白——”他咬着牙向前走了兩步,看到白蘞将要閉上的暗灰的眼,裏面似乎有水光一閃,晶瑩的東西順着眼角倏然滑落。

“白!”他駭然,大步搶上去。

白蘞依然緊閉眼睛,唇上一道道裂口,像是血液的淡色液體慢慢流下。

榮輕然一把将白蘞抱起,忽然心痛得站立不住。更多看不清楚的畫面在眼前飛快地閃過,鈴铛和溫柔的眼睛,黑暗,襲擊,有人清亮地吟出他聽不懂的咒文,還有大片大片的鮮血,熟悉的帶笑的眼睛。

只是一眨眼,又什麽都不見了,只有懷裏軟綿綿的身體。她的眼角還有一道拖長的淚痕。

少年時的笑聲和擁抱再次逼真地重現,陽光明媚的春天,她摘了滿懷的鮮花笑呵呵跑向他。烈日炎炎的夏天,她給他端來冰涼涼的水果粥,并肩坐在大樹下。落葉紛紛的秋天,她撿起火紅的楓葉悄悄夾進他的書冊裏。冰天雪地的冬天,她誤服劇毒,将要死去,卻還對他展顏微笑。

這樣走來,即使背叛了,傷害了,也沒有關系。不是多麽的憎恨她,只是會傷心。

榮輕然抱緊白蘞,正要喊空青宣太醫,身旁的尚琰公主忽然上前,面色嚴肅地搭上白蘞的脈門。榮輕然立刻轉身閃過,向來溫和帶笑的眼劍一樣刺向尚琰。

尚琰面色嚴肅,但并不冷淡,低聲說:“我懂醫術,這裏的太醫只有外傷在行,找他們沒用。”

榮輕然仍然防備地退開距離。

尚琰公主第一次真心地淡淡笑了,她挽起寬大的袖擺,說:“你對她确實不同。若不想她立刻就死,最好信我一次。”

榮輕然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終于轉身向卧房走去,淡淡道:“跟我過來。”

尚琰放下挽起的袖子,低聲說:“她失血過多。”

榮輕然把目光從白蘞身上移開,“失血?”

尚琰點點頭,“她最近一段時間一定頻繁受傷。但還是有些說不通的地方,她并無內傷,外傷也無大礙,這樣的情況,确實奇怪了些。”她蹙起眉,看着白蘞灰白的臉色,似乎想從中找到一些什麽。

榮輕然心裏燥亂,按了按胸口,說:“我見過她受傷,不過已經是半月以前的事了。”

尚琰立刻擡頭看他,“她被什麽所傷?”

榮輕然慢慢皺起眉,搖了搖頭。

半月以前受了奇怪的傷,雖然看起來觸目驚心,但她武功高強,必定有辦法為自己精心調理,何況從回來後空青就說她卧病在床,可見半個月她并未再次出宮,而宮中森嚴,絕不會有人闖入傷她。那麽何來失血過多之說?

何況,即使再嚴重的失血,血液也應該是鮮紅的,就算中了毒也該是黑色,可白蘞流出來的血卻幾乎透明。

尚琰搖了搖頭,輕輕嘆息一聲,輕聲說:“我本還打算醫好她,向你讨一個人情,看來不行了。”

“你——”榮輕然看了看他,總覺得自白蘞暈倒後,這公主就有些不同,現在竟心平氣和地說出這一番話來。要是以前,不該冷冷一揮衣袖,說句“活該”嗎?

“你讨人情做什麽?”

尚琰居然又微笑了,“是想請王爺幫個忙。但無奈我才疏學淺,醫不好你的侍女,只有再等等了。”她似乎怕榮輕然會追問下去,接着說:“她的傷看起來很重,但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身體裏的血液不足以讓她清醒過來,休養幾天應該會好的。”她說完,從床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精美的衣裙,忽然發現自己腰上挂着一樣東西,她的臉色猛然變了變,快速地将那東西收好,便離開了榮輕然的卧房。

榮輕然眼睛一直看着白蘞,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

她走了很久以後,他還在靜靜地看着白蘞。

太陽幾乎已經落山了,卧房裏沒有光,有些陰暗。榮輕然忽然動了動發僵的手臂,伸手去解白蘞的衣領,手指放在上面時,他猶豫了一下,但很快,胸前的衣服被解開,榮輕然面目嚴肅,繼續解開她的中衣,然後手指一顫,看到了裏面厚厚的繃帶。不只是胸前、肩膀、手臂,甚至再往下,甚至全身,都是傷口。

榮輕然臉色發白,拿過一把小剪刀,将她身上的繃帶剪開一點,裏面的傷痕逐漸顯露,榮輕然看清楚的時候,只覺得立刻出了滿頭冷汗,那些傷口猙獰恐怖,不是普通的刀傷劍傷,倒像是硬生生被扯裂了皮肉,傷口雖然包紮過,但明顯沒有仔細處理,直到現在,舊傷也沒有太多好轉的跡象。

榮輕然停了一陣,找出藥箱來,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傷口重新上藥包紮。這樣大的動作,昏睡中的白蘞也沒有一點感應。

包紮完後,榮輕然的手指已經顫抖得無法控制,他忽然全身乏力,重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是誰幹的?是誰幹的!居然把她傷成這個樣子!

榮輕然雙手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眼中火焰暴漲,隐隐跳動着赤紅的光,誰敢傷了他的人!他要殺了他!碎屍萬段!

下一刻,榮輕然猛然驚醒,一身冷汗。他低頭一看,椅子的扶手被他攥得扭曲了形狀,他的手微微一動,扶手竟噼噼啪啪碎成木屑,嘩啦啦落了滿地。殺人……他竟然想殺人。剛剛那種感覺不是開玩笑,不是想一想了事,他是真的想動手殺人!

一種瘋狂的感覺,看見人血,看見人痛苦着死去的興奮感。

好像瞬間眼前已經出現了有人浴血掙紮痛苦嘶喊的情景,他不覺得惡心顫抖,反而很興奮,一種很可怕的興奮感。

為什麽會這樣?

榮輕然怔怔地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明明是白淨細膩的皮膚,條理清晰的掌紋,他卻忽然看到滿眼的血紅,仿佛手掌上盡是鮮血。

咣铛一聲,椅子倒地。

他喘息着站起來。再去看時,手掌上白皙一片,什麽都沒有。白蘞依然靜靜地躺着,毫無生氣。

天色已經暗了,房裏沒有光,一切漸漸掩蓋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中。

他忽然大步走出卧房,來到門外,擡起頭正看到一輪明月。月光皎潔,圓滾滾的,像被人咬了一小口的雞蛋餅。晚上夜風微涼,他這才冷靜下來,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又快到十五了。

上個月十五他還在沙漠上。

不知道遠在京城的兩位皇兄還好不好?二皇兄每天政務纏身,沒空和他出去玩,他一直有點遺憾,想帶着他到翠源山上看看漫山遍野的野花。三皇兄常年在外,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回到京城安定下來,也不常見面,之前欺負了他家兩位公子,恐怕要被他讨厭死了。父皇去世了,娘親陸貴妃也去世了,大皇兄去世了,從小陪他的府中老管家也去世了,就連曾經背叛他的祈勳,也橫劍自刎了。

他停住腳步,怔怔地看着月亮。

還剩下誰呢?從前疼愛過陪伴過他的人,很多都已經死去了,剩下的人,也有很多變得冷淡了。

其實他這樣胡作非為也不是刻意,只是希望二皇兄能對他沒有戒心,能真心地,像以前一樣親厚。他胡作非為,不學無術,皇兄就不會覺得他有心計,他聽話乖乖來西域和親,皇兄就不會覺得他不聽聖命,就還能像以前一樣,兄弟親密。

即使皇兄一直讓白蘞跟在他的身邊,他也是心存着感謝的。這樣的方式,才能讓白蘞一直陪着他啊,就不會突然離開了,不會只剩下他一個人。她每天跟着他,是有任務的,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殺他呢。這樣也好,直到死以前,他最喜歡的白還是會陪着他。只是有時會傷心她的背叛,但在傷心的時候,他也是慶幸着的。

不要都離開了就好。

其實他很不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榮輕然擡起衣袖掩了下嘴,眨眨眼睛,一雙眸子晶瑩剔透。

但他還是要把白蘞送回她的房間去,如果在這裏過了夜,必然會引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夜風徐徐。頭頂月亮正圓。

一處院落裏有片翠綠的竹林,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竹影婆娑,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痕跡。

榮輕然走進來的時候,聽着竹音,放慢了腳步,相比這樣的自然之音,他更喜歡人聲,聊天聲,說笑聲,熱鬧非凡的街上,甚至人聲鼎沸的酒樓,他喜歡那種人們都在笑着的感覺。但現在夜風中的竹葉聲,也讓他露出一絲淺淺的笑。茲宛國王宮的精致果然名不虛傳,連一處簡簡單單的客房,都有這樣自然的美景。

這裏是白蘞的住所。她陷入昏迷已有兩天。

不能讓她留在金玉清風閣,榮輕然便把她送回了這裏,好在環境不錯,并不清冷,他交代了空青随時留意這裏的情況,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可是兩天時間,空青對他說的只有“還在昏迷”、“沒有醒”、“沒有好轉”這些話,他實在心煩意亂,今夜剛好閑來無事,便避開空青,獨自來到了這座院子。

榮輕然走得很慢,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心神不寧,為什麽一想到她滿身的傷就心痛難當,為什麽要避開空青來到這裏。他漸漸不明白自己,腳步越來越慢,終于扶住一棵竹子站住了腳步。

竹葉的沙沙聲拂過耳廓,很是溫柔纏綿。

榮輕然指尖一顫,猛然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什麽巨大的東西,呼吸也跟着疼痛難忍。前一刻還好好的,這種堵塞和疼痛突然襲來,就溢滿了全身。

“嗯……”他咬住唇,輕微的呻吟還是從唇角擴散出來,混在竹葉聲中,很快消失。

很疼很疼,這個時候,只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被堵塞住了,血液氣息所有需要流動的東西都在叫嚣着在身體裏翻滾,找不到出口,甚至感覺到每一寸皮膚都在跳動,下面掩藏着将要噴薄而出的東西。

榮輕然大口地喘息,眼睛漸漸看不見東西,只覺得天地黑暗,手扶的竹冰涼刺骨,但平息不下他身體裏滾燙的熱度。他閉住眼睛,緊緊咬着唇,不允許一絲聲音流散出來。他慢慢臉色慘白地俯下身。

但神志還是清醒的,甚至此刻他覺得自己的神志和身體是完全分開的。身體痛苦難當,頭腦卻極清晰地知道——這種感覺并不陌生。

他一定,一定曾很多次有過這樣的感覺!

突然意識到的事實就像那天為殺人見血而起的可怕興奮感。明明不屬于他,卻熟悉得就像身體的一部分。榮輕然左手狠狠抓着一根竹子,忽然“啪”的一聲,竹子被大力折斷,裂口處尖利非常,把那只優美白皙的手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眼前的視野清晰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滴血的手,眼神很澄澈無辜,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然後他又擡起頭看了看夜空,頭頂一輪圓月,光華皎潔。

今日是十五呢。

剛剛想到“十五”,身體裏一直堵塞的那些地方忽然之間全部通暢,積郁的東西“嘩啦”一下翻湧起來,争先恐後地亂竄到身體每一個角落。受傷的左手沒有任何愈合的征兆,鮮血濃稠,一滴滴順着細長的手指流淌而下。

滴答,滴答。暗紅的血滴在折倒的竹葉上。

他清明的眼睛這個時候陡然狂亂起來,但身體并不動,像尊美麗的雕像一樣矗立在那裏。他的眼睛裏震驚到了極致,像一波一波越推越高的浪花,逐漸清晰了自己正在經歷的事實。

這一夜,榮輕然的意識是清醒的。但同時,他也是瘋狂的。

他的雙眼漸漸染上鮮血的赤紅,柔和淡然的神情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恐怖。眼中的世界再也不是清風柔美的夜晚,是被鮮血染紅的天地。

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但血液還是灼熱的,連呼出的氣息都帶着滾燙的熱度。

想要……鮮紅的血……想要……看見人痛苦,看見人死在眼前……

迫切的可怕的願望充斥整個身體,但頭腦卻格外的清明。身體處在火焰裏,頭腦卻處在冰窟裏。他……想殺人。

榮輕然從來都是個很淡然的人,他很少會覺得害怕,第一次,大概就是白蘞中毒将死的時候。從那時起,他就極度讨厭這樣的感覺,所以他不去怕,不管發生什麽,都立刻把心收起來,直接站出來承接。不讓自己有害怕的機會。

但現在,他做不到了。最可怕的感覺,大概就像現在這樣,不能自控。他掙紮着擡了擡頭,看了眼頭頂的月亮,很快,瘋狂的感覺沖上頭頂,他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揮衣袖,大片青竹齊齊斷裂,“嘩啦啦”折倒在地。

随意挽起的頭發已經淩亂地披散下來,臉色蒼白得像毫無瑕疵的宣紙,一雙狹長的眼裏閃爍血色的光,他的十指不停地顫抖,想要染血,想要殺人。

害怕之後,就是絕望。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好像整個身體都在質問他,哪裏有活人!哪裏有活人!耳邊連續轟鳴,頭痛欲裂,滿滿的都是同樣的聲音!

他站在狼藉的竹林旁,死死站住不肯移動腳步。前面不遠就是白蘞的住處,她躺在裏面,她在生病……但……她是活人……

像是響應着他的願望一樣,青灰色的房門被人從裏“咿呀”一聲打開,一身白裙的白蘞站在門口,她的臉色還是很不好,唇色暗淡,但她站在月下對着樣貌可怕的榮輕然溫柔地淺笑,卻讓人覺得她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榮輕然怔怔地望着她,就像望着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不怕嗎?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模樣多駭人。她……為什麽完全不怕,還那麽溫柔地笑?

可是活人的氣息就在跟前,溫婉的女子被他一掌穿心,鮮血噴湧,痛苦地死去,那樣讓人興奮的畫面……

那是白!

榮輕然覺得頭快要炸成兩半,他擡起僵硬的腿,生生向後退了一步。一步退開,已大汗淋漓,胸口不停地起伏,劇烈喘息。

白蘞卻因為這小小的一步就大驚失色,臉上才顯現出的一點微紅血色剎那褪去,她急忙邁出兩步,忽然又停住,她看到榮輕然痛苦慌亂的眼睛。白蘞嗓子一緊,眼睛有點濕潤,輕聲問:“你認得我?”

榮輕然自喉嚨深處掙紮出怪異破碎的聲音:“白——”

白蘞如遭雷擊,呆呆地看着他,“輕然?”

“白——我——”他的聲音破碎到了極點,帶着極力尖叫後的那種嘶啞,卻也那麽無助。

白蘞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顫抖:“你是清醒的?”

耳朵裏盡是嗡嗡聲,逐漸聽不到她在說什麽,榮輕然死死攥着手,勉強聽清這一句,費力地想要點頭,他說不出話來,想要點頭的時候,全身猛然一陣抽搐,五指僵直地大張,兩眼血紅地想要立刻撲向面前的女人!

耳邊再次隐約響起白蘞溫柔堅定的聲音:“輕然,別擔心,我能救你。”

這一句話如同天籁,榮輕然的腦子有些微的清明。能救他?能讓他不變成魔鬼?

白蘞合住雙手,指尖抵在唇邊,冷靜地說:“輕然,你只是被人控制了,不要擔心。按我說的做,就能救你。現在開始,我要說很長一段話,最後一個字是‘開’,你聽我說完這個字後,就按照你身體的直覺,過來殺我。”

“不……”榮輕然面目扭曲,看起來非常可怕,但白蘞的眼神溫柔似水,仿佛眼裏看着的仍然是那個俊美尊貴的玉王爺。

“不是真的殺,你過來就好,我有辦法。”她柔聲說。

榮輕然腳下太過用力,雙腳已經陷進地裏。他睜着血紅的眼,仍然不肯動。

白蘞唇角一顫,幾乎哭了。輕然……怕傷害她。

“相信我,你不會傷到我的。再拖下去,就連我也沒辦法救了。”她的聲音帶着溫柔的誘惑,雙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榮輕然終于動了動身體。

白蘞立刻閉住眼睛,低吟熟悉的長串咒文,越念越覺得悲哀和恐懼,這一次,輕然居然是有意識的,那麽下一次呢?還……會不會有下一次?要怎樣才能活下去?她怎麽樣都沒關系,要怎樣,才能讓輕然活下去?晶瑩的淚忽然順着臉頰滑落,在夜風中立刻感覺到一片冰涼。

榮輕然看着她肅穆的樣子,再次覺得頭快要炸開,不斷湧起的血腥氣讓他口幹舌燥,叫嚣着要撲過去,鮮血的感覺……白蘞的鮮血……

白說能救他。

可是連他自己都不能控制,白,能有什麽辦法?

剛好這時白蘞念出最後一個“開”字,她睜開眼,眸光溫柔發亮,然後一劃手臂,瑩白的結界将她籠罩住。雖然沒什麽用,但多少能抵禦一點,保護自己,不會提前死掉,她要一直陪在他身邊。

榮輕然再也控制不住身體,飛身而起,狠狠撲向那個記憶裏最喜愛的女人,他生命裏唯一的白。身體是瘋狂的,他的眼睛卻那麽悲哀苦楚。

白蘞微微笑了,望進榮輕然的眼睛裏,輕柔地說:“沒關系。”

榮輕然像以往每一次一樣,輕而易舉地穿透了結界,完全不受控制的雙手毫不留情地刺破她的血肉,本就沒有愈合的傷口再次被撕開,噴薄出的鮮血雖不像暈倒那天那般透明,也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鮮紅。

這樣的血,就快沒有用了。

滾燙的血濺了榮輕然滿身,他像被人點了穴,松開手後就動也不動地立在那裏,眼裏一片茫然。

白蘞已經覺得支撐不住,她的臉色迅速灰白,比暈倒那天更甚,“輕然……”

榮輕然看着她,眼中緩緩地,緩緩地,積出潮濕。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所謂的救,就是以己之身壓下他的瘋狂,原來她身上層層疊疊觸目驚心的傷,與別人無關,全部都是他親手所為。沙漠裏會昏死過去,是因為她滿身的傷還要長途跋涉,日日跟着他,是怕他不知何時發作了無人相救。她從來不說,只是乖巧地,低眉順眼地,跟在他身後,甘願接受他排斥煩躁的眼神。

原來是這樣。

榮輕然笑了,眼裏淤積的濕潤随着笑容紛紛滾落。意識逐漸迷離,他卻終于明白了,一直以來深深傷害對方的人不是白蘞,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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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2:3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夜色正濃。

屋外還是一片狼藉,榮輕然安靜地躺在柔軟的床榻上,長睫低垂,更顯出彎彎的新月一般的眼睛。

白蘞席地而坐,背靠在床邊,身上披蓋着榮輕然的外袍,把整個身體全部罩住。她再次回頭看了看床上的人有無異常,擡起染着血的手臂把被子往高拉了拉,然後無力地轉回來,眼神很茫然。她側了側頭,剛好能透過窗子看見星光點點的夜空。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在一起過了。他在熟睡,她安靜地守在床邊,帶着最美好的心情,陪伴着他。有時冷了,他會霸道地把她拉到床上,給她蓋上帶着體溫的暖暖的被子,整個人,從身到心,就都暖了起來。

那時候還小,不懂得男女授受不親,換成現在,就斷然不會了吧。白蘞微微笑了笑,眼裏有了絲光彩。

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輕柔地拂上白蘞的身體。她的長相并不怎麽驚人漂亮,甚至連床上熟睡的玉王爺一半都不及,但月色撫照下,她容顏清淡,雖然毫無生氣,卻溫柔安靜得讓人想去擁抱。這樣的女子,和榮輕然靠在一起,絲毫不顯得突兀,反而那麽的——讓人屏息凝神,不忍侵擾。

她已經很久沒有坐下來想一想以前的事,很多不願意回憶的東西都深深地壓在最陰暗的角落,這個夜晚,卻像約好了一般紛至沓來。

她本來是南冥教的傳人,南冥教是南方一個神秘教派,擅巫術及占蔔之術,以明快善良的巫術為主,祈福或祭祀。他的父親是當時的大祭司,父親雖為人溫和正直,但無奈風流成性,家中妻妾成群,她便是一個乖乖巧巧的小妾所生。這一輩總共四個孩子,她是最小的,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從小一起接受培養,父親要從中選擇繼承人。她那時小,不太說話,母親也柔弱,在家中地位很低。那時哥哥姐姐都已十幾歲,各自有自己的打算,有一夜帶她去山上玩,大家捉迷藏,然後,她發現她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一路流離,不知道走了多少地方,認識了一些小乞丐,有時偷偷爬上送菜或送貨的馬車,又到了不同的地方。最後跟着一輛車來到了京城,馬車停下後她躲進巷子裏怯怯看了一眼,發現那大院中出來幾個人從車上擡下一口棺材,才知道跟着死人走了一路。那時候也吓得哭起來,哭了很久,發現身邊沒有人。

冬天來得快,饑腸辘辘,衣不蔽體,很快生命垂危,她蜷在一棵大樹下,不再白費力氣去敲別人的屋門。夜裏狂風大作,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她睜眼看了看,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就連街對面的乞丐們都不知道去了哪裏。她一個人蜷縮着。那一年,她才七歲。

像做夢一樣,就在那樣絕望的夜晚裏遇見了榮輕然。

從此她不是無家可歸,她住在四皇子宮裏,她也不是記不得自己叫什麽的小乞丐,她的名字叫白蘞。她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她陪在輕然的身邊。

輕然……

白蘞仰了仰頭,看到黑絲絨一樣的夜空倏然劃過一顆流星,像忽然滴落的眼淚。

她說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侍女,但……并不只是侍女那麽簡單啊。以侍女之名留在他的身邊,心裏卻不把他當成皇子,當成王爺。他只是榮輕然,那麽好看的人,那麽——善良的,強大的,讓人感覺到希望的人。

從七歲起,一直到十四歲,答應了他永遠不離開,就真的以為會一輩子這樣下去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發生那樣可怕的事情。

十四歲那年中秋節,京城大街小巷張燈結彩,輕然早早進了宮陪皇上過節,白蘞就坐在馬車裏等在宮門口。趕車的人是輕然的侍衛商路,硬挺冷峻的中年男人,白蘞一直有些怕他。兩人一個坐在車外,一個坐在車裏,靜靜的都不說話。宮門口大概就是這熱鬧的節日裏最冷清的地方,耳裏隐約聽見宮門內的說話聲,笑聲,但身處宮外,就與世隔絕了一般。

忽然聽到巨大的焰火聲,白蘞還是孩子,自然抵不住這樣的誘惑,掀開車簾睜大眼睛看着天空。漆黑的夜空光芒燦爛,璀璨的焰火映在黑亮亮的瞳仁裏,像顆顆星子。

直到深夜,輕然才穿着一身大紅的錦袍走出來,掀開車簾,對着車裏的白蘞燦爛一笑,這一笑,頓時讓女孩覺得比盛開的焰火還要好看。輕然一伸臂,拉住白蘞的手,輕輕一帶就把她扶下車。輕然對商路笑道:“你先回府吧,我們在附近逛逛,晚點回去。”

商路略一沉默,“殿下,夜裏風大,早些回府。”

輕然颔首,拉緊白蘞的手,對她很高興地低聲說了什麽,兩人便腳步輕快地往燈火輝煌的街上走去,輕然穿着大紅的錦繡衣袍,白蘞穿着嫩黃的衣裙,兩個走在一起,背影像極了一幅畫。

雖已是深夜,但賞月的人仍大有人在,頭頂一輪圓月,帶着涼意的夜風吹過臉頰,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這樣的情景,是白蘞最喜歡的。之前是輕然拉着她的手,她還有些扭捏,到後來,是她拉着輕然的手在跑在笑,歡快的笑聲夾在風中,流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玩了很久,甚至已經到了新的一天,正是夜最濃的時候,街上的人漸漸少了,輕然便拉着白蘞慢慢往回走,路過一條街,街的名字叫西汀。各家各戶都已緊閉門窗,喧嘩過後,只餘一輪明月還在頭頂。

确實回來得有些晚了。

很黑,不過走過這條街,再拐個彎,就到皇子府了。兩只發涼的手握得很緊。

輕然在夜色中朗朗地笑,“害怕嗎?”

“嗯,有點……”白蘞不說謊,轉頭看他,“輕然怕嗎?”

輕然揚揚眉,将她又向近拉了拉,“不怕。”

也就是話音剛落的時候,西汀街的盡頭忽然亮起點點的光。兩個如畫的少年立刻一起看過去,發現那是一團帶着淡淡紫色的亮光,有點像晚上放的焰火。

輕然向前走了兩步,把白蘞拉到身後,喃喃:“有人在放焰火?”

那團紫色的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逐漸升到了半空,光團中竟然逐漸顯現出一個人來,光芒照耀下看得很清楚,那人個子很高,穿着一件水紅色的絲袍,腰帶松松挽着,露出胸膛,裏面不着一物,臉上戴着半個銀色面具,遮住左半張臉,看不清面容,但露着的唇角分明是帶着笑意的。

輕然只是眉毛一立,“你是誰?!”

那人就毫不費力地停在半空中,悠然笑着,身後光芒閃閃,竟像神明。可惜他不是,他不但不是神,還是個魔鬼。

面具人呵呵笑了,聲音不難聽:“小家夥,我是來找你的。”

“我不認識你。”

面具人“咦”了一聲,“我也不認識你,我只是喜歡漂亮的人,你這麽好看,我實在忍不住要過來找你了。”

白蘞忽然咬牙沖到輕然面前,橫臂擋住,大聲喊:“不準傷害輕然!”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地顫,身子卻站得極穩,擋在那裏動也不動。

面具人似乎有點意外,索性蹲下來,俯看着兩個小孩子,語氣還是很溫和:“真奇怪,你們都不害怕?普通的孩子不是應該尖叫着逃走嗎?”他曲起手指支着下巴,“然後我就可以在後面追,吓得你們哇哇大哭,最後還是跑不掉。”他的嘴角又彎出笑痕,“這樣多好啊,你們現在很無趣。”

輕然扶住白蘞的肩膀,輕聲說“別怕”,把她拉回到身側,擡頭看着那怪人,眉目舒展開,一雙眸子冷冷的格外清明,“你是來殺我的?”他口氣很淡漠,似乎只是随口問問,并不關心他的回答。他一身紅衣立在月下,那人一身紅衣站在光圈裏,卻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果然——”面具人站起來,雙手環胸,“皇子就是不一樣。”

輕然冷冷道:“回答我的問題。”

“這種時候也改不掉皇子的威風,唉——”面具人搖搖頭,還是答了:“是,有人要我殺你。但是我說我從不殺長得醜的,雇主就告訴我你很美,我本來還不信,看來是真的。”說着他似乎很欣賞地看了榮輕然一眼,“有點舍不得你死了,不如跟我走吧。”

輕然哼了一聲,忽然一揮衣袖,将白蘞推出些距離,白蘞吓了一跳,立刻要撲過來,輕然擡手一擋,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制止了她的動作。見白蘞不動了,他才說:“殺我可以,別傷害她。”

“輕然!”白蘞捂住嘴,大步要跑過來。

“白,聽話。”輕然輕聲說了一句,看着白蘞的眼睛很溫柔。

白蘞一怔,下意識停住腳步,望着他。

“不跟我走嗎?”面具人又問他。

輕然微微一笑,“你不動手,我就要回家了。”他說完當真邁開步往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面具人嘆了一聲:“雇主說要讓你不着痕跡地慢慢地死,我已經收了酬勞,不能手軟,你就不要怪我了。你今年十五歲,八年後,我再來徹底取你性命。今夜——”他聲音倏地冰冷下來,和剛剛慵懶帶笑的完全不像同一個人,“就先簡單嘗嘗痛苦的滋味吧,往後八年,你都會活在這樣的感覺裏。”

輕然緊緊抿着唇,忽然問:“是誰讓你殺我?”

面具人搖頭,“答應了不能說。”

“你——”他擡手一指白蘞,“不能傷她。”

面具人看了看黃衣的丫頭,“可以啊。”他說着一擡右臂,一道光芒直直劈向榮輕然。輕然閃身欲躲,同時白蘞也搶步撲上來,抱住輕然,兩人一起滾向路邊。白蘞震驚地緊緊摟着他,終于意識到,這是巫術!她是了解這個的,她畢竟也是南冥教的傳人,但是父親從來沒有教過她,她什麽都不會!不能對抗這個要傷害輕然的混蛋!他要殺輕然!要輕然死!可是自己一點忙都幫不上!白蘞眼淚流了一臉,自己毫不知情。

輕然在飛快地想着對策,他并不清楚這面具人到底什麽來歷,雖然很奇異,但他也不知道他是在用巫術控制他。

面具人說:“不用喊救命,你們在我的結界裏,沒人會聽到。”他擡手便又要劈下來。

榮輕然忽然說:“你答應了不傷她!”他緊緊抱着白蘞,逐漸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心忽然空了一下,但那種感覺……并不是怕。他猛地推開白蘞,看着她滿是淚痕的眼。

白蘞說:“輕然,他在用巫術。”

輕然推開白蘞,對着那人大喊:“你要遵守約定!”

“好——”面具人想了想,手中托出一個小小的光球,光亮在他手中逐漸放大,他向前一揚,球化作光芒将自己和輕然罩在其中,剛剛好把白蘞隔離在外。白蘞立刻明白了什麽,尖叫着撲上去,卻只是撞在透明的結界上,又被重重彈倒在地。

“輕然!”

但輕然聽不見她的聲音,只看見驚恐揪心的表情。有什麽辦法能救他?對方在使用巫術,任憑武功再高也沒有用處,不能呼救,不能自救,只有——等死?

面具人忽然說:“你真是冷靜。雖然明天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也要事先告訴你。我依照雇主的意思,讓你慢慢去死,今夜為你烙下烙印,往後每年八月十五晚上你發作一次,二十歲以後,每個月十五發作一次,直到二十三歲,也就是八年後,我來找你。到那時,你屍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會成為這世上最珍貴的毒物,制成毒藥,或拿來練蠱,都是最好不過的,這樣一來,我就收獲更大了。”他笑了笑,“發作時也沒什麽,你不會太痛苦,因為——你沒有意識,只會不停地殺人,殺光你能看見的所有人。等你染夠了血,自然就會停了。”

輕然卻是立刻頭皮發麻,他眼中終于爆出怒極的光,厲聲喊:“你現在就殺了我!”他向前大步邁了幾步,但面具人永遠是悠然處于頭頂之上,他狠狠停了腳步,探向腰間飛快地抽出兩把小巧的飛刀射向光圈中的人,面具人輕輕一側頭,飛刀從他臉頰邊閃過,刺進身後的光芒裏,消失無蹤。

面具人笑一聲,聲音一出,立刻讓人覺得渾身冰冷,他用拇指指甲在中指指尖一劃,鮮血滲出,他用流血的手指在額間一點,雙手輕輕一合,忽然轟鳴炸響,血色的閃電般的東西箭一樣刺向榮輕然,分毫不差,正中心口。

“唔——”他立刻跌倒在地,臉色慘白。

“輕然!輕然!”白蘞覺得自己已經被逼瘋了,無論用什麽辦法她都進不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傷害!

面具人露着的半邊臉冰成雕像般的冷硬,輕然剛剛倒地,他立刻變換手勢,無數道細小的針一般的光芒齊齊撲向地上的人,他此時已無力動彈,所有光芒全數沒入身體,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痛。輕然的嘴角滲出血絲,他擡頭看着那如神明一般的面具人,冷冷一揚眉,低聲喘息着笑,“還有呢?”

話音未落,雨點一般的長長劍刃紛紛而來,無聲地洞穿身體。榮輕然咬着唇,齒間滿是鮮血。一雙眼仍冰冷而又清明地盯着那人,眨都不眨。

結界外的白蘞呆呆坐在地上,兩眼空洞。

面具人垂了垂眼,掌間忽地生出一只巨大的血紅的烏鴉,呼嘯而起,直直釘透榮輕然的心口。輕然張了張嘴,似乎想發出一聲呻吟,但終于,他什麽都沒說,合上雙眼仰躺下去,烏黑長發散落滿地。

面具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收起透明的結界。白蘞還在呆呆坐着,像全無意識的人偶。

面具人想了想,說:“你別這樣,他還沒死呢。我先走了,下次再見。”說完他擺了擺手,看了地上的榮輕然一眼,唇角抿了一下,向身後光芒的中心走去。很快光芒漸暗,他就這樣憑空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那個魔鬼……她時時刻刻想要碎屍萬段的魔鬼!白蘞靠床坐着,把身上的袍子裹緊一點,低了低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終于還是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哭出聲來。

那一夜,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跟随着曾經明朗開心的榮輕然一起……死去了。

那夜過後,輕然并沒有異常,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照常氣定神閑地吃飯,上街,進宮,玩鬧。他什麽都不記得,對于那夜的一切,他沒有絲毫印象。

但那一幕一幕,都像烙印一樣灼熱地刻在白蘞的腦子裏。

她開始像瘋了一樣跑出府去,大街小巷尋找那個魔鬼的蹤跡,無論白天黑夜,她都癫狂着出去尋找。但輕然并不明白,沒有人明白。

所有人都知道,乖巧安靜的白蘞一夜之間就瘋了。

她要出去,輕然就用力拉着她,她控制不住自己,即使咬了輕然的手也要出去,輕然就緊緊抱着她,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裏,更甚的時候,他會狠狠吻她的嘴唇。

但是不行……她,已經被逼瘋了。

那個深夜,所有人沉沉睡去,她終于跑出皇子府,大街小巷嘶聲呼喊,瞪大着眼睛等待那個魔鬼獻身!她一定要讓他還回輕然!一定!可是直到天亮也沒有找到那個魔鬼的影子,白蘞幾乎崩潰,跪坐在一條荒無人煙的街的盡頭,像出來尋仇的女鬼。

就是這一天,有人站在他身後,冷靜而平淡地告訴她,想救人,就跟他走。

白蘞想都沒想,立刻就跟上他。只要能救輕然,怎麽樣都可以!讓她瘋,讓她死,怎麽樣都行!

幾天後才知道帶她回來的男人是秋翎的莊主。秋翎是以綢緞莊為名掩人耳目的朝廷暗部,皇帝默許下,秋翎的成員遍布各地,冷冷監視着朝堂江湖達官百姓的一舉一動,是皇帝暗中的一雙眼,有先斬後奏之權。秋翎表面上是綢緞莊,幕後之人便也被人稱之為莊主。剛好這時先皇要秋翎莊主挑出合适人選,派到各個皇子身邊保護安全。秋翎莊主早就注意到四皇子身邊寸步不離的小丫頭,剛好機緣巧合,選中了她。

白蘞一直也不知道秋翎莊主究竟是個什麽樣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東西。至少,他知道她是南冥教傳人,便招人來教她巫術。她血液裏流淌着那些靈氣,學起來極快,同時教她武功,她之前只知道所有的武林高手都要歷經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辛苦才能成器,而莊主對她,不過短短五個月的時間,她已可以打敗大內第一高手。莊主對她說,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乖乖聽從命令。現在起認真保護四皇子,而以後,無論接到什麽命令,都必須執行。白蘞立刻答應,她必須盡快回到輕然身邊,自從那次可怕的事以後,已有五個月時間,不知道輕然有沒有出事!

五個月後,她重新站在皇子府門口,這時的白蘞,已脫胎換骨,再不是當初懵懂單純的小姑娘。

輕然很好,她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站在庭院裏,神情淡淡,尊貴俊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直到這裏,似乎就是所有讓她痛苦不堪的回憶了。往後的日子,其實每一刻都度日如年,但比起十四歲那年的中秋夜,她已經無比慶幸。輕然第一次發狂,是在一年後的中秋夜晚,她那時并不知道,只是習慣性警惕地守在他卧房的周圍,深夜裏,她聽到詭異的低吼聲,睜眼一看,輕然正一臉殘忍地捏住跟随了他四年的書童的脖子。白蘞大驚,連忙上前,輕然一掌揮過來剛好劃破她的手臂,鮮血立刻吸引了他,他放開書童,惡狠狠撲過來,白蘞想起學到的控制人的咒語,低聲念出來,同時輕然兩手一掏,她第一次鮮血淋漓。鮮血噴出後,榮輕然居然安靜了下來,沉沉睡過去。第二天醒來,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白蘞不知道究竟是什麽起了作用,總之她知道,她的咒語,她的結界,她的鮮血,可以讓輕然恢複正常。

那就夠了。

從此每年八月十五夜裏,她心甘情願。

沒想到從輕然二十歲那年起,從每年八月十五變成月月十五,她也逐漸明白是自己特殊的血液才能喚醒發狂的輕然。

而同時,逐漸有一些奇怪的邪門教派來攻擊輕然,白蘞雖不知道原因,但她已經可以很好地應付。

但八年時間,已到盡頭。

輕然究竟是什麽時候知道她是秋翎的人的?她一直不清楚。可是輕然那麽聰明,也許就是自己無意中的什麽讓他發現了真相吧。他恨她,讨厭她,躲開她。秋翎莊主下達的命令裏除了保護,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監視。她也恨自己,恨的同時,又在感謝這樣的局面,她不被喜歡,不被原諒,就這樣悄悄陪着他,輕然就不會發現她會受傷,就不會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事,就會一直這麽順順利利地生活下去了。

可是終究,還是已經到了盡頭嗎?

白蘞的淚已經幹了,她安靜地蜷坐在月光裏,有些不知所措。自己的血變淡了,随時都會暈過去,輕然屢次受到其他各路妖魔鬼怪的攻擊,戴面具的魔鬼再次出現,輕然發狂時神志清醒,八年之期已到盡頭。

她很害怕,不知道怎樣做才能讓這一切結束。

頭越來越沉,呼吸有些費力,白蘞大口喘息了幾下,明白自己實在支撐不下去,不等做出下一個反應,已沉沉暈過去。身體向後一跌,重重靠向床沿,頭垂在一側,幹枯的發散下幾縷飄飄蕩蕩。

這一震動,卻讓床上的榮輕然醒過來。他一睜眼正看到白蘞虛軟無力的身體,之前發生的事實頓時在眼前清晰地重現。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長睫一垂,目光再次落到白蘞身上。小小的屋子裏寧谧得連輕緩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他起身,把白蘞輕輕抱起來放在床上,掀開她身上裹的袍子,手指緊了緊,快速找到房間裏的藥箱,皺着眉清洗上藥包紮。白色的衣衫已經撕破了,上面凝固着暗色的紅。

天色已有些泛白。

榮輕然終于停下動作,喉嚨動了動,似乎有些情緒壓抑不住。他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緩緩低下頭,在她幹燥發白的唇上輕輕一吻。然後直起身子,在床邊靜靜站了一會兒,大步離開這座面目全非的院落。

天剛蒙蒙亮,就有細密的雨絲落下來。

這是來到茲宛國後的第一個陰天。

雨不大,密密實實,像細長的針,打在屋外的花草樹木上,聲音很小,側耳細聽,才能聽到細微的沙沙聲。天空只是淡淡的灰色,并不特別陰暗,卻無端地讓人喘不過氣來。

榮輕然雙手環胸靠在門上看着屋外細雨,兩眼淡淡的,似乎要穿透雨簾看到很遠的地方去,但又似乎完全沒有目的,只是在随意想着什麽。

“王爺。”有一個人撐傘在雨中出現,一身深藍色的衣服肩膀處微微有些濕,正是空青。平常直爽沒有心機的人今日似乎也感染了雨天的陰郁,面色顯得有點凝重。

榮輕然回神,看了看他,又把目光移回到細細的雨簾,聲音有些低啞:“空青,你找些可靠的人,今天下午就把白蘞送回京城。”

空青驚異地擡了擡頭,“王爺,據說昨晚白蘞的院子被人攻擊,白蘞身受重傷,現在還沒有清醒。”他不解,王爺雖不喜歡白蘞,也不至于在這種時候将她遣回。

雨水纏纏綿綿。

榮輕然笑了一下,空青覺得心裏更淤塞,他在這樣淡淡的笑容裏竟然看到了悲哀,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再擡頭去看。

“你按我的吩咐去做就好,路上千萬注意她的安全。嗯——”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看了空青幾眼,說,“這樣吧,你保護她回去。沙漠路途漫長,你經驗豐富,送她回去我比較放心。”

“王爺!”空青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他手裏的傘一歪,雨點全數落在頭頂肩膀上。

“王爺,您——”

榮輕然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下去,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帶到門裏,自己彎腰去撿跌落地上的雨傘,撐起來信步走出屋外,似乎很是享受這樣涼爽的天氣。

空青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高挑而優美,他似乎從來沒有看過這麽好看的背影,以前無數次跟在王爺身後,也沒有過這麽強烈的感覺。

“王爺——”空青的話來不及思考,沖口而出,“我不回去!”他一雙眼切切地望着榮輕然,焦急地等待他改變主意。

榮輕然轉回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歪了歪頭,“小空,你這麽激動幹什麽?我讓你送白蘞回京城,多好的差事,這茲宛國雖好,到底還是比不過我們中原的大好河山。讓你早點回去是好事嘛。再說,你家王爺我留下來是要成親,娶了公主自然也回去了。你不應該先行一步回去打理一下王府?”

“這——”空青怔了怔,答不上來。是呀,這是應該的,來到茲宛國已經一個月了,王爺的婚禮也要臨近,王府這麽久無人定是一片混亂,他理應先回去整理一下,再迎接王爺和王妃回京。沒什麽不對,可是為什麽——他心裏這麽不安,總有些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這就對了嘛。”榮輕然笑眯眯的,還是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麽異常。

雨漸漸停了,烏雲散去,很快天光大亮。世界被雨水沖洗過後更加鮮豔亮麗,連花朵的顏色都變得不同。空氣中盡是清新的香味,讓人心曠神怡。

空青還呆呆地站在門口。

榮輕然笑意滿滿地放下傘,負手站在院中,閉目仰臉心滿意足地承接陽光。

輕盈而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尚琰公主帶着一群侍女出現在門口,見榮輕然站在院裏,尚琰微微笑了一下,揮手讓侍女們下去,獨自一人邁進院內。

冷若冰霜的公主,最近似乎平易近人起來了。

“公主今日來得真早。”榮輕然笑道。

尚琰神色淡淡,但眼中有抹明快的亮色,她今天沒有穿華美的衣裙,而是一身白色褲裝,腳下一雙同樣雪白的短靴,看起來英姿飒爽。她揚揚眉,“我今天很想去騎馬,不知王爺可有興致一同前往?”

“樂意之極。”榮輕然含笑答應。又回頭看了空青一眼,發現他還是愣愣地站在那裏,眼光凝了凝,肅聲道:“空青,別發呆了,馬上按我吩咐的去準備。”

空青知道,王爺極少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一旦這樣說了,就是非做不可。他慢慢點了下頭,低聲道:“是。”

王爺和尚琰公主的背影消失後,空青才動了動有些麻木的腿,着手去準備送白蘞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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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2:5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落菊坡。

這處平緩的山坡距離茲宛王宮不遠,每年一到春暖花開之際,就漫山遍野盡是金黃的野菊,微風一吹,如大片金色的波浪,因此得名。

兩匹高頭大馬在山坡上慢慢地散步,一匹雪白,一匹棕紅,都是風姿飒飒,昂首挺胸,步調優雅,很有身為宮廷禦馬的自覺。

跟來保護安全的侍衛站得遠遠的,不敢離他們冷淡嚴厲的公主太近,公主最不喜歡被人保護的感覺,但又不敢放任不管。所以侍衛們的表情都很苦惱,他們的視力并沒有好到能距離那麽遠關注到公主的動向。

尚琰揚了揚臉,任清風吹拂,眉目如畫,騎着棕紅的大馬,一身利落的裝束,風姿和貴氣并存,讓人移不開眼睛。

榮輕然一直微笑着,衣袂飄飄,一派清爽,他垂了垂眼眸,随意地開口:“公主那日說有事需我幫忙,不知到底何事。”他看了尚琰一眼,神色柔和。

尚琰靜靜彎起唇角,卻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尚琰才輕聲說:“王爺,此事非同小可,我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現在你我互無賒欠,也無交情,實在不敢貿然開口。”

榮輕然道:“公主的意思是,我必須先欠了你,或者我們有了深厚交情,你才會開口?”

尚琰側了側頭,“算是吧。”

兩匹馬悠閑地散着步,這時拐了個彎,徹底離開了侍衛們保護的視線。轉彎後仍是滿眼大片的野菊,花朵小小的,個個精神飽滿,迎風招展。

榮輕然拉了拉缰繩,呼吸着山間清新的空氣,微笑道:“既然是來騎馬,一直散步未免太無趣了。”

尚琰揚眉,身子一動,棕紅的高大駿馬忽然奔跑起來,虎虎生威。尚琰身形穩健,揚聲道:“那就來賽馬吧,若是王爺輸給我,我就請你幫忙!”話中的意思竟像是榮輕然迫不及待主動要幫她的忙一樣。

榮輕然立刻策馬跟上,不答她的話,垂落在肩的發在風中飄蕩。

榮輕然雖從小對什麽都不太上心,但武功方面卻屬一流,從小時候白蘞被素王爺家大公子所傷起,他就不可控制地把此當成一項任務,從強制,到漸漸喜歡,多年下來,已是個中高手。他策馬而行,微風拂面,鼻端盡是菊花的淡香。

但風聲陡然間就變了。

如果換成武功平平的普通人,定是察覺不到的,但榮輕然感覺敏銳,身後的風勁尖銳而猛烈,背朝着他直撲過來。

只是一眨眼的變化。

榮輕然面色平穩,手持馬鞭猛地一轉馬頭,馬鞭頓時飛出,鞭尾正掃中一行黑衣人中的一個,那人哀叫一聲,手臂上一道血口,皮開肉綻。

迎面的黑衣人橫成一排,粗粗看了一眼,大概二十個左右,個個身形精壯,目光狠辣,以站姿和招式看,每一個都是非凡的高手。正中間的黑衣人忽然一招手,一行二十幾人身形飛速移動,眨眼将榮輕然圍在中央。刀劍紛紛亮出,齊齊對準他。

榮輕然只是淡淡一笑。

這種場面,這種感覺,何其熟悉,甚至比吃飯睡覺還要熟。吃飯睡覺是人的本能,随時被殺,卻是被逼出來的習慣。從小到大,什麽樣的威脅他沒經歷過?明槍、暗箭、刀劍、毒藥、溺水、巫術……巫術……他驀地覺得頭疼,曾有過巫術?是嗎?他為什麽……不太記得,但又好像确實有過那樣的場面……有人站在半空,血色的大鳥穿過身體……

他面色一白,擡手撐住額頭,眉緊緊皺起。

一圈黑衣人就在這個時候齊齊發動攻勢,明晃晃的兵器晃花了人的眼睛。

但榮輕然毫無意識,他此刻頭疼欲裂,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就在眼前盤旋,偏偏不給他真實的情景。其實從今早清醒過來起,他就逐漸記起一些事情,上一次在沙漠,他夜裏發狂,弄傷白蘞……再上一次,在王府花園,那個池塘邊,他發狂,弄傷白蘞……再上一次,是他的書房……一幕一幕,情景真實地重現,從來不曾存在的記憶一股腦回到眼前,逼得他每時每刻都要崩潰。但總是有一些什麽,是至今仍然沒有想起的……那就是,他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最快那人的劍尖已經觸到榮輕然的衣服,但他毫無感覺,更別談反抗。

圈外有人陡然一聲清嘯,聲音未絕,白色的身影已然到了跟前,不等看清他的面容,手中連續射出的銀色光芒已紛紛沒入一幹黑衣人的喉嚨,剛剛還招式狠厲的黑衣人頓時停住動作,驚恐地低頭去看。不多時,有人發出第一聲哀號,短短一聲,就倒地不起,嘴角血絲滲出。很快,二十幾個黑衣人全部倒地,豔黃的野菊上忽然躺倒一片黑色,格外突兀。

射出去的東西是銀針。

射出銀針的人是一身白衣的尚琰公主。

她不知何時已穩穩回到馬背之上,策馬徐徐上前,站在榮輕然身旁,微微一笑,“真好,我終于有了讓你幫忙的理由。”

榮輕然緩緩轉頭看她。

她一挑眉,“你不要誤會,這些人絕不是我安排的。”

榮輕然移開目光,一個一個看着地上的黑衣人,低聲問:“死了?”

“當然,”她冷冷道,“我從不會手下留情。”

榮輕然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黑衣人身上,他策馬上前,用馬鞭的鞭尾輕輕一勾,面罩落下,露出一張絡腮胡子的臉。他目光閃了閃,忽然低下頭笑了,回頭看着尚琰,嗓音有些幹澀:“我知道不是你,因為——他們是皇兄的人。”不顧尚琰公主震驚的表情,他微微笑着,笑容很耀眼,“多謝你相救,那麽,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在榮輕然含笑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房內沉沉昏迷的白蘞忽然睜開眼,一種感覺驅使她撐起力氣翻身坐起,一只白鴿從敞開的窗戶翩翩飛進,白鴿額頭有一點猩紅朱砂,毛羽雪白無塵,顯然飛行的距離并不遠,那麽——意味着連西域的茲宛國內也潛藏着秋翎的人!這點着朱砂的白鴿便是秋翎特有的信使!

白鴿從窗子飛入,落在白蘞肩頭,白蘞解下鴿子腿上拴着的細管,在小指微長的指甲中取出少量藥塊,在指尖一抹,化作粉末,她用沾着粉末的手指抽出管中的薄紙,上面端端正正寫着兩個字,只是兩個字,就讓白蘞頓時渾身劇烈地顫抖。

那是秋翎的命令。

“弑玉。”

弑,殺;玉,玉王爺。

她進入秋翎後收到的第一份任務——殺玉王爺榮輕然。

榮輕然和尚琰公主回到金玉清風閣時,意外地發現白蘞站在裏面。

她一張臉白得像紙,頭發微微散亂,和美麗尊貴的王爺公主相比,就像可憐又可笑的落水小醜。榮輕然卻忽然震動了,他目不轉睛地望着白蘞,唇角輕輕一顫,又狠狠抿住。

他不想……不想再見到她。

只要不見到,就不會再傷害她。

她不是在昏迷嗎?不是吩咐了空青送她回京嗎?她為什麽一身狼狽,卻又一臉堅韌地站在這裏?空青呢?

他猛地回身,厲聲大喊:“空青!”

抑制不住的顫抖從心底傳到指尖,他狠狠攥住手,不讓這種感覺洩露。不能見到白。一看到她,就會想到這麽多年是怎樣傷害她,一次次,在她身上撕開不能愈合的傷口,她的血液從鮮紅變成透明,她的臉色從飽滿紅潤變成蒼白如紙,都是出自他的手啊!

榮輕然咬緊牙關。

八年時間,整整八年都在傷害她!一邊傷害她的性命,一邊怪她背叛!

衣袖忽然被人輕輕扯住,他一回頭,看到白蘞近在咫尺的臉,雖然蒼白,但微笑依舊,還是那個溫柔堅定,聰明可愛的白蘞。

她低聲說:“王爺,我有重要的話說。”

此話一出,尚琰公主也聽在耳裏,她笑了笑,一整衣袖,款款坐在軟椅上,慢慢道:“那我的事就晚點再說。”

榮輕然面色冷凝。

白蘞垂了垂眼,放開他的袖子,退開一小步的距離,輕聲說:“我先出去,晚點再進來。”她邁步向門外走去,與榮輕然擦身而過時忽然被人拉住手腕,熟悉的溫度自腕上傳來,白蘞一怔,一時間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榮輕然拉住她細細的手腕沒有放開,開口時聲音有些啞:“你不用出去,乖乖去椅子上坐着。她說完,聽你說。”說話間他一揮袖,身後的門無聲地關緊。

白蘞擡起頭不敢置信地望着榮輕然的側臉,線條依然美好,但有絲讓人擔憂的緊繃。她蹙起眉,點了點頭,順從他的話走到椅子邊坐下。

尚琰公主靜靜看着,唇角的弧度似有似無。她悠然站起來,只是一個簡單的站的動作,也立刻被榮輕然和白蘞看出不同。之前無論尚琰怎麽威風凜凜,到底還是翩然的女性化,但這一站,無端地竟顯出一種優雅男子的風度。她對着兩人微微一笑,擡手摘掉頭上的發飾,一頭黑發披散下來,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左耳下輕輕卷弄,不多時,一層面皮似的東西從臉側卷起,在榮輕然和白蘞震驚的目光下,他輕輕一撕,露出一張全然不同的面容來。一張很好看的面容,但——絕對只屬于男子的面容。

死死地沉寂了半晌,榮輕然終于低聲問:“這就是你的秘密?”

“尚琰”微微一笑,聲音也跟着清朗起來,“這只是一部分。”

座上的白蘞早已平息了最初的驚訝,這時忽然說:“你是沐谷神醫趙澤岚?”她雖是問句,但語氣間已是極其肯定。

他目光一轉,看向白蘞,“難怪我從第一次見你起就有危險感,果真不簡單。不錯,我是趙澤岚。”

白蘞眉目淡淡,并無異色,“就算你是聞名天下的金笛大師或司徒驚潭,我也不會主動拆穿你,只要你不傷害王爺,我不會多管閑事。”

趙澤岚點點頭,“不知姑娘是怎麽識破我的。”

白蘞神色間有絲困倦,“第一次見你就瞥見你腰間露出一點的白玉令牌,當時沒有看清,第二次見你,你不小心将令牌露在外面,我剛好看見,立刻确定了。”那白色令牌是沐谷特有的信物,近兩年大名鼎鼎的沐谷神醫剛好離奇失蹤。

“原來上次你忽然改變主意答應随我走,是識破我的身份,怕我加害你家王爺?”

白蘞輕聲說:“正是。”

榮輕然一閉眼睛,回想起那日聽到她說“我是王爺一個人的侍女”時暗暗的高興,在她忽然改口後的憤怒,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趙澤岚端肅地站好,她扮作公主時略顯高大,但現在男子模樣,果然一派清俊脫俗,容顏俊美細致,又有些意氣風發的味道。

“如白姑娘所說,我是趙澤岚,王爺應該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不重要,我實在是需要王爺的幫助,才想出這樣的辦法,還望王爺原諒。”他語氣有些無奈,字字清晰,“兩年前,我為了躲避江湖上一場追殺,只身來到西域茲宛國,這裏平靜美麗,我可以暫時栖身,來到茲宛後我便以行醫為生,開了一家小小的藥鋪,有次機緣巧合,認識了茲宛國的尚琰公主。公主為人直爽熱情,她懂些漢語,我懂些茲宛語言,不長時間,便成了朋友,在她的指引下,我經常進王宮為人診治,國王覺得我醫術可信,便留我在宮中做禦醫。我本也不打算立刻回中原,便答應下來,半年左右時間,已經和公主是好友,她也終于告訴我她暗中深愛一人,那人是宮中最低層的下人,在馬厮養馬,國王雖寵溺她,也斷不會同意這樣一門婚事。公主便找我來訴苦,可我只是一個大夫,毫無辦法,當時只答應她若能幫上忙必定盡力而為。”澤岚說到這裏,嘆了一聲,“可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想出那麽匪夷所思的方法。公主本就生來高大,雖是女子,但身材和我相差無幾,她也知道我精通易容之術。有一日她說心情煩悶,找我喝酒,我剛好無事,便應允,喝酒時她突發奇想,非要我易容扮成她的樣子來玩玩,我禁不住她一次次要求,就畫上了她的面皮。我雖名叫神醫,對毒物研究頗深,但對她從沒有防備之心,沒料到她竟然在酒中下藥!第二日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她的床上,身上是她慣穿的一套裙子,侍女們進來侍候起床,竟然叫我公主!”他此時想起當時情景是真的氣極,一掌拍到桌子上,“然後我發現枕頭下面她留的紙條,說她已與養馬奴私奔,我若對國王說出實情,必是死路一條,要我好自為之!”

此時榮輕然也已經坐下來,聽到這裏,淡淡道:“這公主倒是好膽色。”

趙澤岚閉目深吸了口氣,繼續道:“我之所以躲到西域茲宛,是因為兩年前做了些錯事,被江湖衆人追殺,若是公主私奔後我也離開,我便是無處可去。不能回到中原,不能留在西域,況且公主和我先後失蹤必會引國王追殺。我實在受夠了躲避的日子。所以當時自暴自棄,別無他法,只好繼續扮成她的樣子。但漫漫無期,這段時間我已經壓抑得快要受不了,所以決定必須離開這裏,即使每天被追殺,也不能繼續過這樣的日子!沒想到剛剛好——等到了玉王爺來和親。我并不是故意刁難王爺,而是——我很難再等到其他機會,若直接出嫁,王爺發現我是男人事情必定敗露,若此時逃走,很可能引起兩國戰争。反過來,若把王爺引來這裏,好意商量,或許還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以這樣的方式離開,就免去了茲宛的憤怒。”

他說完,長長嘆了一聲,閉住眼睛。

沉默少頃,白蘞開口道:“趙神醫,你在茲宛兩年,消息閉塞,其實早在半年前,你家谷主就已為你向江湖群雄低頭道歉,追殺你的人早已散了。”她并沒說沐谷谷主其實是自斷一臂,才保全了趙澤岚。

趙澤岚大驚,“當真?!”

白蘞輕輕點頭,“你大可放心。”

趙澤岚怔怔看着她,眼中一片哀痛,低聲喃喃:“谷主竟為我低頭。”他既是驚詫又是感動。這麽長時間纏繞身邊的糟糕狀況忽然之間散去,不只王爺願聽他講述,中原那邊竟然也已太平。他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榮輕然擡眼看了看他,“我若沒看錯,剛到茲宛時,你是極讨厭我的。”

趙澤岚苦笑,“沒錯,我覺得王爺是虛有其表的人,況且我在中原時就曾聽聞玉王爺‘無惡不作’的罵名,實在不敢輕易信任。”他并不因他是王爺而考慮措辭。

榮輕然哈哈笑了,為“無惡不作”而笑,“那為什麽又肯對我說這些?”

趙澤岚眼波一動,看了看白蘞,道:“因為她。我說過,見面起我就知道這位姑娘不簡單,有可能成為我的絆腳石,但時間久了,我發現并不是,反而因為她讓我改變了對王爺的看法。王爺你——”他頓了頓,“很在乎她。會全心全意在乎一個人,就已經說明傳言有誤,王爺并不是游戲人間,胡作非為,至少,還有一份感情。”

一番話讓在座的榮輕然和白蘞都眼底翻滾。榮輕然很想笑一笑,但他發現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牽起唇角,如果再努力,說不定落下來就是他最不喜歡的東西。他愛白蘞,這一點他從不躲避,愛她,才會為了她甘願做任何事,甘願和任何人為敵,甘願退出皇位之争。他不求萬裏江山,不求無上權力,只求真心相待的簡單生活,有白蘞陪伴的明亮快樂的日子,才會不允許她尊稱,不允許她與別人親近,甚至許諾她——只要一直在他身邊,就娶她做王妃,這一生,只愛她一個人。真的愛她,那天陽光下她閃光的臉頰,溫暖的擁抱,輕柔的一句“絕對不離開”,已将他緊緊捆綁住了。白——他的白,怎麽可能背叛呢?一夜之間就瘋狂了,誰也阻攔不住地往外跑,失蹤後,他不分晝夜地派人出去尋找,一直無果,五個月後,她卻作為秋翎派來的監視者站在門口,對他寸步不離。也曾安慰自己,只要她回來就好了,至于回來的原因,如果不去想,是不是就不會傷心?懷着這樣的心情,任由她留下,一邊關心她的動作,一邊狠狠地傷心失望,以為這樣就是永遠了,這樣下去,或許一直被監視,或許某時惹怒了皇兄被她一劍殺死,卻……終于明白了真相。愛嗎?怎麽不愛,都說玉王爺無心,嬉笑怒罵,過目即忘,卻無人知曉他完整的一顆心,早在少年的時候,就已給了他心愛的白。然而,又能如何,現在的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榮輕然終于笑了出來,“所以澤岚決定信任于我?”

趙澤岚點頭,“別無他法。”

榮輕然問:“方法呢?你想過嗎?”

趙澤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爺這話問得奇怪,方法不是已經擺在眼前,你按照約定娶我,帶我回京,我自然就自由了。我剛剛救了王爺一命,王爺可不能見死不救。”他定是已經被逼到極致,否則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榮輕然搖搖頭,“你自由了,那麽我的王妃呢?我回去要怎樣交代?”

趙澤岚明顯一怔,說話遲疑起來:“難道王爺真打算娶公主?難道——”他驚訝地來回看着榮輕然和白蘞,指了指白蘞,“你愛的不是她?”

被他指住,白蘞才擡起頭來,也看向榮輕然。他是愛她的?不——以前或許是,但那時少年,說過的話怎能當真,這幾年來,輕然對于她只有恨意和失望,沒有殺她趕她,只是出于少年時的情誼,怎會——愛她?多奢侈的一個字,她怎敢去想?就算現在輕然了解了事情真相,對于她,也只是歉疚和自責。趙澤岚你——枉江湖人都說你聰明絕頂,沒料到竟被一個女子陷害留在這裏,更沒料到,你竟看錯了他的心。

榮輕然曲起手指支着下颌,淡淡道:“我願意幫你。”他竟然沒有回答趙澤岚的話,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是你也親眼所見,我的皇兄派人殺我,我現在自身難保,又有什麽辦法救你離開這裏?”

白蘞驚詫之下猛然站起,突如其來的眩暈使她一把扶住桌子,才将将站住,“皇上派人殺你?什麽時候的事?”

趙澤岚看看他們兩人,面目也漸漸凝重起來,“王爺與我在落菊坡騎馬,被人襲擊。”

白蘞向着榮輕然邁出一步,又微顫着退回去,過了很久,才發出極低的聲音:“我……剛剛接到命令……”

不等她說完,榮輕然笑盈盈地接過,“秋翎讓你殺我?”

他已經知道了!甚至已經受到攻擊了!皇上一向寵愛他,這次要他來西域也是迫不得已,為什麽竟然、竟然突然狠心殺他?!難道真的是伴君如伴虎,一點不如意連親弟弟也要趕盡殺絕?到底是為什麽……她腦中驀地一涼,慢慢張開嘴,輕聲問:“難道是因為……他?”

榮輕然懶懶地閉上眼睛,“你也知道他?呵——也許是吧。我知道早晚有這樣一天。皇兄一旦發現他的存在,知道他現在的身份,再知道我與他關系匪淺,必定不會留我。”他神态平和,一字一句說得清晰透徹,就像在評論着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皇兄要殺他。多年來全心敬愛的皇兄要殺他。榮輕然微微笑了,笑容漸漸擴大,他忽然控制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白蘞安靜下來,定定看着他。這些年,她日日跟随,知道他的任何行蹤,自然也知道幾年前發生的那件事。那日天氣晴朗,榮輕然帶着空青在京城最大的桃花居喝酒,認識一個漂亮少年,其實當時酒中有毒,而身邊衆人無一知曉,榮輕然險些喪命,多虧那漂亮少年打翻酒杯,救他一命,從此兩人竟成為好友。就是這個神秘的漂亮少年,意外地吸引了榮輕然的注意,幾年來輾轉多次,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少年對他袒露身份,竟是先皇之子,年幼時便被抛出皇宮。

榮輕然早時就對這段宮中暗事有所耳聞,也見到過切實證據。可攤開身份後,他做的不是捉拿,不是告知皇上,而是和以前一樣,好友相處,嬉笑怒罵,沒有任何改變。

但白蘞一直在擔心,若此事暴露,皇上必定大發雷霆。若是被扣上謀反的帽子,便是死路一條。

沒料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白蘞用力呼出一口氣,保持語氣的平穩:“早知如此,為什麽要這樣做?”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質問他,但事關性命,她無法再不言不語!

榮輕然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開口:“是皇兄欠了他。當初皇兄的母親背着父皇将小五丢出宮外,但小五沒錯,他是個好孩子。我親近他……是應該的。”

白蘞一震,久久不能說話。輕然這樣做,豁出生命去靠近他,竟是為了替皇上還債嗎?他是太聰明還是太傻?都說玉王爺榮輕然沒有心肝,游戲人間,到頭來他竟是最心軟的人!可是這樣下去,沒人會感激,只會恨他!恨他背叛!

趙澤岚臉色發白,兩人的對話他沒有聽得很明白,但也清楚是出了大事,皇上竟然會派人殺玉王爺?!這怎麽可能?

暗香浮動,精美的宮殿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榮輕然理理衣袖站起來,笑了,溫柔地望着白蘞,道:“與其被其他人所殺,不如換你執行命令。白——”他柔聲喚她,就像最快樂的時候那樣,“你動手吧。你要殺的不是榮輕然,只是個可怕的魔鬼,早晚會被所有人憎恨的魔鬼,不是嗎?”他眼神溫柔,直直望着白蘞,說出的是內心最真實的話。

傻瓜,為什麽要受這麽多年的苦,當初就一劍殺了他,不是最好的選擇?

趙澤岚吓了一跳,連忙伸手想要阻止,但伸出了手又無措地收回來,因為白蘞并沒有動手的跡象,這兩人是怎麽回事?不是相愛嗎?為什麽會說什麽生生死死?

白蘞臉色慘白,眼裏滿滿的哀傷,幾乎要溢了出來。她輕聲說:“我不會那樣做。”

榮輕然只是搖頭。

白蘞看了看他,一步步走上前,站在他身前很近,擡頭望進他的眼睛裏,那雙眸子一直是世上最明亮好看的星,無論是晴朗還是陰霾,都那麽光芒閃動,從不會暗淡。可是現在,唯一的一次,裏面全部都是灰暗的。

玉王爺啊,朝野內外,玉王爺無惡不作不學無術的惡名無人不知,沒有人敢招惹,也沒有人真心地去愛他。可是她是了解的,他……是那麽善良強大的人,做着無足輕重的所謂惡事,卻希望身邊每一個人都能過得好。只要有人真心待他,他就十倍百倍地給對方。直到現在,他也還是想要救趙澤岚走,但已經無能為力。這樣一個人,該說他太心軟,還是太傻。這個傻瓜,從不會為自己着想,不管面對什麽,只想着,身邊的人沒事就好了。自己被可怕的面具人攻擊,還在要求不能傷她,獨自一人承受傷害。這個傻瓜……愛這個傻瓜,很愛很愛這個傻瓜。

白蘞睫毛間水光閃爍,她擡起雙臂,輕輕環住榮輕然的腰,緊緊将自己貼近他,他身上那麽熟悉的氣息和溫度,只有在驚醒的夢裏才能回味。現在,真的擁抱着他呢……白蘞邊笑邊淚如雨下。

他對她是恨,是怪,是愧,是欠,都不重要了。她愛他,很愛很愛。已經足夠。

“輕然啊……”她含着淚微笑,雙臂環得很緊,“別說那樣的話。還沒有到最後呢,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不能放棄。我們一起……等到最後吧。”

“最後?”榮輕然緩慢地擡起手臂,一只手抱住她的身體,一只手輕輕按在她的後腦,指間是她有些幹枯的發。

白蘞在他胸口點頭,“一起等到最後,直到真的無路可走的時候,再停下來。好嗎?”

榮輕然忽然用力,把她纖瘦的身體緊緊擁住,恨不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他似乎……已經渴望了很久這樣的溫度。他的聲音啞了,帶着掙紮的晦澀:“不聽從命令的秋翎成員,從來都不得善終。”

直到這個時候,還在為她擔心嗎?

白蘞輕聲嘆息,眼淚潤濕了他胸口的錦繡衣衫,“沒關系。”

“自己的死活都沒關系?”

“嗯——”白蘞在微笑,“我在意的只有你。”

“咳咳——”趙澤岚不自在地低聲咳了咳,面色尴尬地看着相擁的兩人,“抱歉,王爺,我實在不想打擾。但一直有人在敲門,好像是那個忠犬空青。”

忠犬?

兩人擡起頭來,發現趙澤岚不知何時已經恢複了公主的打扮。不過“忠犬”這個詞還真的是很适合空青。

果然有人在敲門。

榮輕然吸了口氣,淡淡道:“進來。”

門應聲推開,空青灰頭土臉地站在門口,衣襟上也盡是灰塵,像是做了什麽粗活立刻就來了這裏。他看到屋裏的三個人怔了怔,連忙說:“王爺,都準備好了,随時可以出發。”

榮輕然只是揮了揮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空青躬身便要退開,但眼光随意掃過王爺的衣擺,頓時大驚失色,差點跳起來,也顧不得有誰在場,頓時大叫:“王爺——您——您的衣服怎麽了?是被劍傷的!是誰幹的!”他一邊大叫一邊指着王爺的衣擺,已經怒極。

其他三人的眼前立刻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兩個字——忠犬……

趙澤岚衣袖掩口輕咳了一聲,覺得自己不應該再留下去,有些事情,不是他能聽能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說:“王爺,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

榮輕然略一點頭,“公主慢走。”

趙澤岚很完美地恢複了身為尚琰公主的姿态和表情,衣袂飄飄地翩然離去。

這時候天又陰了起來,比早上更甚,烏雲厚重地壓在頭頂,随時都要大雨傾盆。這茲宛國的天氣還真是奇怪,連續晴朗了一個月,突然就陰雨連綿起來。

白蘞安靜地站在身後,空青還是一臉擔憂憤怒地叫嚣着要殺掉傷害王爺的人。榮輕然站在門口,望着天空,突然感覺到滿足。這似乎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最喜愛的女子陪伴在身邊,多年跟随的空青還是熱血高漲。這樣的情景——比任何事情都讓他覺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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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3:09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撲啦”一聲,有什麽東西忽然從院子裏飛過。

一根血紅色的毛羽飄飄蕩蕩落入院內。

飛過的是一只血紅色的鳥。不知是天生這種顏色,還是被人刻意染成。

準确地說,那是一只血紅色的烏鴉。

榮輕然扶着門框的手指倏然收緊,只是一眨眼,指尖竟然已經嵌進了門框裏,剎那間頭痛欲裂,久遠的記憶伴随着那只血色的烏鴉清楚地回到眼前。

天際響起沉悶的雷聲,很快,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滴落。

“輕然!”白蘞立刻察覺到他的不同,疾步走到身邊,主動握住他冰冷的手。

一切……都清楚了。八年前那個夜晚,明明白白地再現。這樣一來,所有片段都串聯了起來,前幾天結界裏那個不男不女的怪異聲音,就是當年戴着面具的男人。他已經再次出現了。

八年時間,馬上就要走完了。

白蘞一眼看到雨水沖刷下的那根血色羽毛,面色一凝,立刻明白将要發生什麽事。她連忙雙手合十,念出咒語,手掌一攤,瑩白色的結界瞬間将整間屋子籠罩住。但她身體虛弱,靈力有限,自然圈子越小支撐的時間越長。白蘞忽然肅聲低喝:“空青,過來!”

空青已經驚呆了,聽到她的吩咐下意識靠近兩人,三人站得很近,瑩白色結界逐漸縮小,将三人緊緊罩在其中。

“白蘞,你——”空青震驚不已,完全不能消化眼前所見的事實。

“安靜!”白蘞低喝。

空青立刻噤聲,此刻的白蘞,居然凝重嚴肅得讓人無法反駁。

榮輕然扣進門框的指尖有些滲血,他看着結界外如瀑的大雨,忽然吐出一口氣,神色放松下來,轉頭溫柔地望着一臉肅穆的白蘞,“白,沒用的,是不是?”

他……已經看透了呢。這樣的結界根本沒有用處。連他發狂時的攻擊都不能抵禦,更不可能抵擋住那個罪魁禍首。白蘞咬唇一笑,“總要試試。”她不放棄,不到最後,絕不放棄救輕然的希望!

話音剛落,陰沉的天空劈過一道閃電,隐隐透着紅色,幾乎将天空一分為二。狂風大作,帶着讓人作嘔的陰暗潮濕。不适的感覺撲面而來。連瑩白色的結界也在狂風中搖搖晃晃。白蘞臉色發青,仍緊咬牙關死死撐着岌岌可危的結界。

榮輕然心神一震,眼神漸漸變得肅穆。

白不肯放棄呢。無論多艱難,多不可能——她都不肯放棄。

他霍地揚起頭,眉眼銳利,整個人突然之間變得不同,之前只是随意的慵懶,可現在,他長身玉立,器宇軒昂,微微眯起的眼帶了懾人的威嚴。

“出來!”他簡短地厲聲一喝,聲音明朗清亮,直沖雲霄。

“哈哈哈哈——”上次那不男不女的笑聲再次傳來,充斥着每個角落,四面八方都是他怪異的笑聲,分不清究竟在什麽地方。

眼前的天地忽然一陣颠倒,獵獵風聲後,身體急速下墜,三人齊齊落在一片山坡上。不是上次慘綠色的幻象,是真實存在的,天空依然陰霾,大雨傾盆,腳下大片綿延開的野菊,居然是落菊坡。

空青瞪大了眼睛,他在拼命消化着經歷的這一切,但他并不驚慌,甚至還一縱身擋在了榮輕然和白蘞前面,聲音很低,但掩不住微微的顫抖:“王爺放心,我保護您!”

榮輕然搖頭苦笑,“是我疏忽了,應該讓你早點離開,就不會卷進來。”

白蘞忽然一聲清嘯,手中兩道符咒閃電般飛出,直直沖向半空,空中一陣劈啪聲,有人顯出身形,閃身躲過。身形逐漸清晰的正是當年那帶半邊銀色面具的紅衣男人,只是他身後不再有紫色的光芒,也不再一身紅衣。他雙手環胸立在半空中,一頭銀白長發,依然半張面具,一身黑衣飄飄蕩蕩,不像是外袍,倒像件空蕩蕩的睡袍。露出的半張臉上從耳下生長出奇怪的花紋,已蔓延到臉頰。隔着厚厚雨簾,看上去非常詭異。

“我說過很快回來。看,現在又見面了。”他露着的嘴角淡淡一勾,“不過,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咦——”他側頭看了看,“今天又多了一個?”他擡手指了指空青,“你是誰?”

“我是誰?”空青一下子跳起來,指住他,大喊,“我還沒問你是誰!人不人鬼不鬼!快點把王爺送回去!”

面具人蹙了蹙眉,看向面無表情的榮輕然,“皇子殿下,為什麽你身邊的人全都不怕死?”

天空電閃雷鳴,此時三人都已渾身濕透,雨水迷蒙了雙眼,看不太清楚眼前的情景。但那面具人卻猶如站在陽光下,全身上下不見一點濕意。

榮輕然邁了兩步,站到空青和白蘞前面,揚頭任雨水滴落滿臉,靜靜一笑,“我最讨厭仰視,你若站到地面上來,我們就繼續談下去。否則,你不妨直接動手。我還是那句話,不準傷害他們。”

面具人哈哈一笑,饒有興致地蹲下來低頭看他,“小美人長成大美人,還是那麽喜歡耍皇子威風,真是不可愛。我守八年之約,現在來找你,肯定只是要你一個人的命。其他人,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主動動手。”他嘆了嘆,“殺人很累的。”

榮輕然冷笑,“怎麽死?再發瘋一次?”

面具人站起來,唇角抿了抿,“其實我是來早了。應該等到今年的中秋夜,你剛好恢複全部記憶,才是你的死期。但沒想到你現在就恢複了記憶,我也只好提前。你若不反抗,我就不會讓你太痛苦地死。”

白蘞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表情格外平靜,她上前與榮輕然并肩,語氣近乎懇求:“我代替他死,可以嗎?你想要世上最珍貴的毒,我也能做到,我是南冥教傳人,天生骨血與常人不同,不會讓你失望的。”

“你?”面具人打量着她,語氣很和藹,“你再好,也不是四皇子。”

白蘞用力吸了口氣,定定看着他,緊緊攥拳,“非四皇子不可?你告訴我,到底是誰要殺四皇子。”

其實她早就想過,一心要四皇子死,卻要用這麽漫長的時間,讓他死得不着痕跡。八年時間,若不是先皇突然急病駕崩,現在剛好是立太子之時。那麽——顯而易見,對方必定與皇位之争有莫大關系,才會處心積慮,多年前就着手準備,要置四皇子于死地。

面具人還是像八年前那樣搖頭,“不能說。”

黑發浸着雨水,一縷一縷垂在臉側,白蘞擡手将濕發攏起,盡量看清楚那面具人的表情。咬咬牙,幾乎在苦苦哀求,此刻她不在意他究竟是魔鬼還是惡霸,只要能放過輕然,“不要傷害他。他從來就沒有想去争奪皇位,殺了他也沒有用。皇上現在已經穩坐皇位,大局早已定下,為什麽還要不依不饒?”

“争奪皇位?大局?”面具人眨眨眼睛,“那是什麽意思?”他的不解不是假裝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初答應了那個人,就要做到。”

榮輕然的怒氣勃然而起,伸臂将白蘞摟在身邊,向後輕輕一推,“你快點動手!”

“求死?”面具人望着他。

榮輕然冷冷一笑,“求生無路,難道求死也無門?”

雨越來越大,落在地上轟然作響,天際的雷聲不絕,像隆隆的鼓聲。

面具人所有表情盡數褪去,露出的半張臉仿若冰刻,他低聲喃喃:“也到時候了。”說罷從懷中掏出一顆玲珑剔透的水晶,那石頭不知怎麽竟鋒利無比,剎那将他的手劃出傷痕,鮮血湧出,水晶浴血,忽然指尖光芒暴漲。

榮輕然凝住表情,伸臂向後一攔,将白蘞和空青一齊推出很遠。他獨自一人孑然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像小時候見過的即将展翅的鷹。

白蘞死咬住嘴唇,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音。

她認得面具人手上的東西,那是傳說中的一種密教聖物,會吃人的晶石,浴了主人之血,不毀人命絕不罷休,被它擊中,稍有法力的人必死無疑,換做普通人,便是魂飛魄散。但這種石頭也有纰漏之處,那便是,只殺一人。吸收一條人命後,立刻失去效力,七十二個時辰後才會恢複。

雖然這面具人的能力深不可測,即使不用晶石,也有其他的辦法可以傷人性命。但既然此刻他決定了這種方法,當務之急,便是先讓它失去作用。

只要一條人命。

那麽——她微微一笑,抛開了所有憤恨和痛苦,這一笑異常溫柔。她望着輕然的背影,無聲地喃喃:“輕然,我不曾背叛你。我——很愛你。”

榮輕然忽然意識到什麽,眼看着這奇怪的石頭光芒越來越灼人,很可能傷到身後兩人,也難保他們不會傻瓜地沖上來。必須像當初一樣,用不可侵入的結界将他們籠罩,才能去确保他們無事。

但此刻面具人整個人被包裹在萬丈光芒裏。

光芒猛然變得刺眼,讓人閉起眼不能直視,還隐隐覺得全身刺痛,榮輕然立于原地,一動不動。

他想死嗎?

當然不想,誰會真的喜歡去送死呢。但他一直是看得透的人,知道怎麽樣才是最好的。他掙紮下去,這個一心置他于死地的魔鬼不會罷休,永世糾纏,他掙紮下去,皇兄已認定他背叛,不會原諒,他掙紮下去,白被扣上違抗命令的罪名,必死無疑。

他不能因為自己傷害愛着的人,更不能繼續傷害白。

如果能這樣死去,也許就是最好的選擇。

白蘞已經到了他身後。

金色的萬丈光芒裏忽然噴薄出一道烏黑的光,像毒蛇吐出的芯子,準确無誤地襲擊向鎖定的目标。面具人也睜開眼,露出的一只眼裏竟然有些哀戚的神色。

黑色的光從眉心正中穿過。

定了定,然後向後筆直倒下去。

倒下的人沒有墜地,跌靠在了身後的人的胸口,後面站立的人呆呆擡手将他抱住,一齊跌倒在雨水潮濕的地上。

世界忽然安靜了。光芒消失,雨聲消失,只剩下灰暗的慘淡的色彩。連空中站立的面具人都驚訝地注視他們,忘了言語。

白蘞顫抖着伸出手,跪下去同時擁抱兩個人,擋在榮輕然身前的,是空青。光芒射出的瞬間,他剛好一閃身攔在榮輕然面前,黑色的光剛剛好穿透他的眉心。他臉上并沒有異色,也沒有流血,還是一身濕淋淋狼狽的樣子,擡起頭看着榮輕然和白蘞,想要坐起來,手掌撐地,剛一用力,忽然向後一跌,全身綿軟。空青立刻明白,不是他沒力氣了,而是全身的骨頭……都碎掉了。他用盡全身力氣看向榮輕然,笑起來,還是那麽明朗熱烈,“王爺,幸虧我攔住了,現在好疼……”說完,他又看看白蘞,發現白蘞滿面淚水,嘴唇不停地發顫,他費力地說:“你回去趕緊找個人,代替我,保護王爺……”

榮輕然的牙齒在發顫,他一用力,緊緊咬住牙關。

白蘞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空青……”

空青猛然一陣抽搐,臉色迅速發黑,身體裏發出奇異的破裂聲,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擴散放大,終于唇角一黑,血液滲出。他最後望了榮輕然一眼,閉目而死。

白蘞明白,空青不只是身死,他以普通人之身承接,必定魂飛魄散,永不輪回。

雨停了,天空還在陰沉,雷聲也漸漸隐去,空曠的天地,有人如操控一切的神明,有人如任人宰割的蝼蟻。神明還在,蝼蟻已亡。

面具人怔忡了很久,終于讷讷地開口:“他死了?他……替你死了?”他似乎很困苦,擡手捂住了額頭,低聲喃喃,“我明明答應你不傷害他們,我不想殺他……怎麽會死呢,明明是射向你的……怎麽……”

榮輕然輕輕放下懷中的空青,緩緩站起身來。

面具人下意識地向後飄離了一點。

他其實是個很不聰明的人,對危險也從來沒有感應,刀劍臨頭,他才會想到躲開,從來不會去推測別人有沒有殺他的意圖。但是現在,他眼看着榮輕然站起來,忽然不受控制地驚了一下,連忙向後退了退。

饒是他再不聰明,也明白殺氣為何物。

“輕然……”白蘞低聲呢喃,她說不出任何話。但手中已捏緊了她傾力而為的最後一擊。

榮輕然只是靜靜說:“救活他。”

面具人低了低頭,“他已經魂飛魄散了,誰都救不活。”

榮輕然二話不說,俯首從靴中拔出一根細長尖利的短劍。白蘞肅然抿唇,那是幾年前榮折月送給他的一把劍,名為怒燕,削金斷玉,是柄神器。榮輕然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抽出劍手腕一震,那柄短劍如同有了生命一樣,呼嘯着奔向呆呆站着的面具人。他立刻躲閃,但此劍似乎能感受主人的心情,它承載着所有痛和怒,躲閃不及,一劍穩穩地穿進他的胸口,差點頓時斃命。

白蘞大驚,她以巫術無論怎樣都無法傷及這人分毫。輕然暴怒下的一劍竟刺準他的胸口。可見輕然武功如何,而這柄怒燕也絕非凡品,她看得清清楚楚,面具人本已閃身躲過,但劍尖竟兀自調轉方向,他如何躲得過?

人與人相交,真心待人者,必也得人真心相待。這柄神劍自是萬金難求,寶貴異常,榮折月主動相贈,已坦誠了一片與輕然誠然相待的心。

眨眼之間,榮輕然衣袍一震,飛身而起,腰間一道寒光凜然,軟劍比他身形更快,他一躍而到半空,用盡全力向前一遞。那面具人竟然不躲不閃,劍尖刺進他的胸口,這次不偏不斜,正中心髒。榮輕然眼中火光翻湧,伸手一抓,揪住他的衣衫,向下狠狠一帶,兩人一起自半空而落,齊齊落在地面。

面具人身上還釘着怒燕,心口也已中劍,卻沒有一點傷痛的模樣。白蘞這才發現,他傷口幹燥,沒有一滴血。

榮輕然抽劍而出,白蘞見他已退開幾步,手掌一翻,早已準備好的最後一擊怒吼而出,百只青翼尖嘴的飛鳥箭一般飛起,沒入面具人身體,轟響一片,然後幹幹淨淨,消失不見。

“輕然!”白蘞快步奔到他身邊,伸手與他的手相握。

榮輕然緊鎖那面具人的動靜,這時豁然一驚,感受到她手的刺骨冰冷,長睫一顫,緊緊握在掌中。

面具人坐在地上,擡起頭望着他們,又看了看後面已成死屍的空青。他身上傷口無數,寬大睡袍淩亂不堪,但仍然沒有一滴血。他踉跄了一下,站起來,嘆了嘆,居然說:“我不是故意的。”

受了必死之傷,他居然沒事?!

面具人理了理衣服,有些苦惱它們太過淩亂,銀色的頭發有些糾纏,他理完衣服,又用手理着頭發。

白蘞震驚地邁了一步,被榮輕然緊緊扣住,她失聲問:“你沒事?!你……沒有血嗎?”

“血?”他眨了眨一只眼睛,“我沒有。”他還在惦念着空青的死,一直往他的方向看,低聲說:“只是有人拜托我殺四皇子,我不想殺別人,不是故意的。”

他竟然——只是小孩子的頭腦嗎?

會有不屈不撓非要殺死一個人的小孩子?!

榮輕然厲聲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小樓,大家都叫我小樓。”他指指自己,抓了抓一頭亂發,“我得殺你,可是……”他又看向空青,咕哝着說:“他死了……對不起。”

白蘞心中有個猜測逐漸成形,但還是不能相信,“你先告訴我們,到底是誰要殺四皇子?”

小樓皺了皺臉,終于說:“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他比劃了一下身高,“很高,他來找我,說只要殺一個人,就給我很多酬勞,我剛好沒事做,就答應了。那個黑色的人說他叫祈勳。”他認為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就是黑色的人。

祈勳!

當年一碗劇毒的藥還不夠,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小樓努力回憶着:“我正在山洞裏睡覺,他就來找我,說兩年後,如果你還沒有死,就讓我去殺你,慢慢地殺,十年內死掉就好。”

榮輕然一雙手捏緊,“他有沒有說誰派他去的。”

“派他去?”小樓明顯不能很好地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你是問我還見沒見過別的人?唔……我記得我去拿酬勞的時候,見過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大家叫她蓮妃娘娘。”

榮輕然閉住眼睛,眼裏水光一現,剎那消失。又是蓮妃娘娘,大皇子的生母,是先皇最寵愛的妃子,驕縱易怒,大皇子卻為人溫和有禮。當時先皇對大皇子雖然寵愛,但對另外三個兒子同樣關心。而當時皇上在三十五歲壽宴上,當衆宣布十年後立太子。蓮妃必是擔心大皇子地位不保,雖不知她對榮藍宣和榮宿游動用何種手段,單單對他,就已是煞費苦心,派祈勳到他身邊,再找來巫者害命。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幾年前先皇突然急病駕崩,傳位二皇子榮藍宣,兩年後大皇子意外身死,蓮妃也陷入瘋狂。

“居然是這樣……”白蘞也沒有料到。

榮輕然忽然覺得口中苦澀異常,他疲憊地道:“蓮妃瘋了,祈勳死了。”

“死了?”

白蘞回想了一下時間,道:“在他去找你之後不久,祈勳就死了。”也就只有他這樣的傻瓜,才會答應了別人一句話,不管那人會不會再次出現,都心心念念地去做到。

小樓困惑了,“都死了?人這麽容易就會死?”

白蘞深吸了口氣,“所以,你承諾的事情不需要完成了,馬上解開輕然的詛咒。”

“這樣不行……”小樓還在說,“我答應了……”

白蘞氣極,撿起地上的一塊大石狠狠朝他砸過去,正好砸中他的肩膀,他也沒有退。白蘞怒而大罵:“那空青呢!你答應了不傷害他!他現在為什麽會魂飛魄散?”她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你把空青救活!你救活他啊!”她全身顫抖,大步沖上去,卻被榮輕然從後面抱住,他把頭埋在她的頭頂,渾身冰冷。

白蘞立刻安靜下來。

小樓低下了頭,他救不活空青,所以他沒有資格說話。

“你不會死嗎?”榮輕然忽然啞聲開口,“怎麽樣你才會死?”

小樓說:“我也不知道,我不會受傷,不會流血,我的好朋友還說我沒有心,沒人告訴我怎麽樣會死。”

“沒有心?沒有心也會有朋友?”

小樓笑了,“他給了我很多漂亮的珠子。”

白蘞忽然問:“祈勳讓你殺輕然,給了你多少報酬?”

小樓想了想,說:“他本來要給我很多金黃色的東西,但是我不太喜歡,就讓他換成了一些味道比較好的,很軟,吃起來香香的東西。”

糕點?用一些糕點,就換他八年來窮追不舍?換輕然八年半人半魔?

白蘞低聲笑了,覺得大家全部都是沒有腦子的傻瓜,她也漸漸确定了剛才的想法,低聲問:“你不受傷,不流血,不死,沒有心。你——只是個被人賦予了至高法術的假人?”

小樓“啊”了一聲,“好像是吧。”他見榮輕然和白蘞都不說話了,又偷偷看了一眼遠處的空青,垂下頭,“我誤殺了別人,所以沒有資格再殺你,以後也不會來找你了。你真幸運。”他擡起頭看了看榮輕然,“南冥教的人在你身邊,讓你一直沒有沾到污穢的血,八年時間,她已經用自己的血把你的魔性淨化,只要我抹掉烙印,你就不會再發作了。至于小姑娘,”他又望向白蘞,“你血液中的靈性被他耗盡,從此只是個平凡人,再也不會使用法術了。”他說完,咬破右手食指指尖,在空中一劃一勾,榮輕然忽然向前傾了一下,一個血色的印子從他胸口處飛出,消散在陰霾空氣裏。

他轉身,不想再說話了,但臨走前,還是很歉疚地看了看空青,說了一句“對不起”,身影晃了晃,就消失在雨後的潮濕裏。

榮輕然從身後緊緊抱着白蘞,明明已經全身脫力,依然把所剩無幾的力氣全部傾注在手臂上抱着她。

“白……白……”他的聲音極低,顫抖得幾乎一碰就碎。

白蘞深深吸着氣,執起他的手背輕輕地吻。

“都過去了。空青……會有好歸宿的。”

“白……”榮輕然的聲音痛苦破碎,這個時候,他真實的情緒才終于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來,但此時此刻,他只是摟緊懷裏的人,嘶啞地說:“我愛你。”

以前的生命,現在的生命,以後的生命,僅僅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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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國王卓衡一大早收到了中原皇宮送來的加急文書,他展開來一看,上面語氣和藹,說皇上對玉王爺甚是思念,要玉王爺盡快完婚返回京城。他連忙把書信送去金玉清風閣,一踏進大門,就看見玉王爺穿着一身白衣裳坐在花園裏,身旁站着個清秀的中原姑娘,腳邊有只喵喵叫的小花貓。

這幅情景沒由來地讓卓衡不忍心出聲打擾。

白蘞提着小水壺細心地給院子裏的花澆水,有一盆小花又蔫蔫地垂下腦袋。她側過頭望着榮輕然微微一笑,指了指小花,“輕然,它是不是又生病了?”

榮輕然正在喂貓咪,聞言擡頭去看,伸手輕輕撥了撥,“又害了蟲病。”腳邊的小貓不滿地喵喵叫了兩聲,似乎在抗議沒有吃飽,榮輕然笑嘆了一聲,“果然是什麽樣的人養什麽樣的貓,你比你的主人吃得還多。”這只小貓是空青在街上撿回來的,一直放在金玉清風閣裏養,一人一貓一頓下來就要吃三人份的食物。空青不在後,榮輕然就細心地喂養這只小貓,讓它每天都能活得心滿意足。

白蘞放下小水壺,“我去拿蟲藥。”說罷要轉身離開,卻被榮輕然輕輕拉住手腕。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微笑道:“不急,再坐一下,等我喂完這只肥貓,我們一起去拿。”

“好。“白蘞彎眉一笑,蹲下身揪起一條魚尾逗弄起小貓來。

卓衡站在門口進也不是出也不是,他還沒有意識到院子裏這個對着中原姑娘溫柔淺笑的男人其實是他的準女婿,但皇上書信不能不說。唉,他咳了咳,見兩人都回了頭,才微微一笑,很有風度地道:“王爺,剛剛收到的皇上親筆信函,請過目。”

榮輕然接過,快速看了一遍,眼中光芒閃了閃,露出優雅得體的微笑,“勞煩國王陛下了。那就按照我皇兄旨意,盡快完婚吧。”

“好!好!”卓衡眉開眼笑,他終于盼到了愛女和王爺完婚,女兒也心甘情願嫁與王爺,真是老天開眼啊!雖然他很舍不得女兒,但這的确是她最好的歸宿。

卓衡哈哈大笑,“那我就派人着手準備了,五日後完婚!”

榮輕然微一點頭,神色柔和,讓人如沐春風。

卓衡離開後,白蘞走上前接過皇上的親筆書信,見上面字字句句和藹平靜,全無怪罪之意,更別提殺機。心裏不禁犯疑,自從上次落菊坡事件後,她和輕然都在等待下一波襲擊,但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封書信。一時間也不知到底是喜訊還是噩耗。

榮輕然扶過她的肩膀,低頭望進她的眼睛裏,“放心吧,就按照皇兄吩咐的,完婚,回京。”

白蘞點頭,笑了,表情俏皮可愛,“現在最開心的一定是澤岚,終于能逃出這裏了。”

榮輕然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你不開心嗎?我們終于要回京了。”

“你和別人成親我怎麽會開心?”白蘞叉腰,一臉半笑半怒的模樣。

“誰說我要和別人成親了?”榮輕然故意做出驚訝的表情,看夠了她瞪大眼睛疑惑的可愛模樣,才笑眯眯道:“我已經和澤岚商量過了,婚禮過程當然要他自己完成,尚琰公主身材高大,若是掉包容易被人認出,等到晚上賓客散退,洞房花燭的時候,他先行離開,暫時扮成侍衛。但新房裏不能沒有新娘,到時就要勞煩白姑娘了。”說完時,他一臉笑意已經變得奸詐狡黠,還真是個好“計策”。

白蘞說話磕磕巴巴:“那……我……我要代替公主嫁給你?”

榮輕然面色一狠,敲了敲她的額頭,“什麽替公主嫁給我,是趙澤岚替你和我進行婚禮!”他聲音低下來,低嘆了一聲,撫了撫白蘞還有些蒼白的臉頰,“委屈你了,等回到家裏,一定為你補一份完整的婚禮。”

“我不……”她的嘴角想要彎起笑意,但彎了彎,眼淚卻先落了下來,榮輕然還以為她要說“我不嫁給你”,正要捏她的臉頰,白蘞擡手抹掉淚,終于笑出來,“我不要完整的婚禮,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了。”

榮輕然笑着把她攬進懷中。

腳邊小貓喵喵叫個不停,有些孩子般的奶氣,格外惹人憐愛。

那日過後,榮輕然把空青葬在落菊坡,那裏自然美好,生機勃勃,每一朵小花都在努力地生長,就像空青那個大傻瓜一樣。長途跋涉無法帶他回京城,就讓他安靜地留在這裏,長眠地下。下葬後,榮輕然坐在陵旁,含笑說了一句話:“我必定會讓他償命。”

茲宛國的天氣又恢複了整天的風和日麗,那日之後再沒有過陰天。王宮裏這兩天熱鬧非凡,都在忙着籌辦王爺和公主的婚禮,一派喜氣洋洋。

趙澤岚被強迫着一遍遍試着禮服,榮輕然和白蘞去看了他兩次,他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黑,到後來已經瀕臨發瘋。榮輕然只是笑,他的禮服早已做好,試了一次,合身,便不會再有人來煩他了。

大婚前兩天,實在閑來無事,榮輕然帶着白蘞以“給皇兄帶紀念品”為由上街閑逛,天氣晴朗,惬意非常。

走上一條賣雕刻工藝品的窄街,各個店鋪的物品都是店主手工制作,各不相同,無比精細,兩人感興趣地走走逛逛,兩個時辰才走了半條街。

榮輕然看完一個木頭雕成的恢弘宮殿,還在贊嘆,一回頭竟然看見一個點心攤子,藍色綢子做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寫着“絕對小鋪”四個字,居然是那天賣給他苦味點心的鋪子。後面悠然而站的依然是一身白衣的青年,手中扇子搖啊搖,一臉笑意,“美人,又見面啦,這次嘗嘗其他口味吧。”

榮輕然心情大好,不和他計較,伸手拿起一塊淡紫色的糕,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齒間頓時濃香彌漫,竟是甜的。

白蘞站在他身側,她雖認得這賣糕的人是江湖上的怪人,但也是因為心情愉悅,便随着輕然拿起另一塊淡粉色的,很有先見之明地咬了一小口,酸得她立刻閉住眼睛,眼淚差點流下。

輕然一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哈哈一笑,把手裏的半塊甜糕喂進白蘞嘴裏,然後接過她的那塊。

“輕然,酸的……”白蘞連忙說。

榮輕然不以為意地咬了一口,也酸得眯起眼,緩了緩,才笑道:“老板,你的糕點還真是人生百味。”

白衣青年點頭一笑,“美人聰慧,一語道破。”

白蘞好不容易消化掉滿嘴酸澀,瞪眼看他,“不準叫他美人!”她絕對是溫和女子,但一旦有人對輕然輕薄,她可是會立刻變臉!誰讓她家王爺太美呢。

白衣青年搖着折扇,看了看他們兩人,大笑道:“我平生最喜歡看到美人有佳眷相伴,恭喜恭喜。剛才那兩塊糕點,剛剛好有個合稱,叫幸福。”

有甜有酸,就是人生。

而分享酸甜,即是完美人生。

簡簡單單一番話,卻是說進了人的心裏,白蘞抿了嘴,與榮輕然相視而笑。

臨行送別時,卓衡差點號啕大哭,拉住趙澤岚的手說什麽也不放開。榮輕然在一邊暗暗好笑,已經看到了趙澤岚隐隐跳着的額角。

趙澤岚當時很想告訴他,你的女兒早就和別人私奔了,但是性命攸關,他只能繼續做出難過不舍的樣子,和“父親”告別。但當車馬真的行走起來,漸行漸遠時,趙澤岚猛一回頭,遙遙看到卓衡依然舉目眺望的身影,忽然之間,鼻尖微微一酸。

終于快到了京城,深夜随行衆人都睡下後,趙澤岚換了裝扮,騎上榮輕然給他準備的馬,拱手一笑,“多謝王爺相助,大恩至死不忘。日後若有需要之處,趙澤岚願粉身碎骨。”他英姿飒飒,迎風而立,清朗非常。

榮輕然和白蘞并肩而站,點頭送別。

趙澤岚策馬行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對兩人說道:“我有幸見證兩位幸福,歷盡辛苦,深受感動,望兩位美滿。”

白蘞笑眯眯揮手,“澤岚也要早點找到喜歡的人。”

趙澤岚只是一笑,抱一抱拳,馭馬離開。一人一馬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榮輕然環着白蘞的肩回到馬車裏,夜深人靜,只聽到車外草叢中小蟲的鳴叫,熟悉的土地,夏日暖人的氣息,處處都是家的感覺。

卻已經不是離開時的那個家。

白蘞靠在榮輕然懷裏,手指把玩着他的衣領,輕聲道:“輕然,明天皇上肯定宣你單獨見面,我陪你一起去。”

“那怎麽行?”榮輕然失笑,“皇兄立刻就會發現和親之事有問題了。”

“可是明天我也必須面聖啊。”

榮輕然勾唇一笑,“你是西域公主,保持特色戴着面紗就好了,皇兄不會怪罪,以後你一直不要露面,沒人知道的。”

白蘞坐直身子,“以後一直生活在王府,怎麽可能沒人知道……”

“噓——”榮輕然溫柔地以手指掩住她的唇,将她向懷中帶了帶,“不住在王府。如果皇兄不殺我,我就要求離開京城,從此大好河山,我們就随意游蕩了。”

白蘞大驚,連忙要擡起頭,卻先被榮輕然揉進懷裏。他抱着她,很久都不說話,車外蟲聲一片,惹人歡喜。

“輕然……輕然……”她的手指收緊,但他的衣衫絲滑,抓不住任何東西,“離開京城,是什麽意思?”

榮輕然吻了吻她的額角,聲音很輕:“離開京城,不做玉王爺,只做榮輕然。娶的不是茲宛公主,只是我的白蘞。”

白蘞眼睫一動,淚水倏然滑落。

“但是,”他一根根撫摸着她的手指,“如果皇兄真的要我的命,我也無路可逃,到那時,你答應我,不準尋死。我不逼你改嫁他人,你可以去做江湖俠女,行俠仗義,等過些年,做得膩了,如果還是想念我,再去找我。”

白蘞哽咽了一下,答:“好。”

榮輕然笑意滿滿,貼着她的額角,吻上已經恢複了黑亮光澤的發,嘆息着說:“我現在很滿足。”

白蘞環住他的腰,“我也是。”

忽然之間就感受到了足夠支撐一生的滿足感,心裏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明日回京,無法預料會面對什麽局面。但此時此刻,榮輕然是真真切切的心中安定,即使此刻暴雨臨頭,也不會讓他覺得寒冷。

這種溫暖,讓他擁有力量。

華德宮。

榮藍宣一身龍袍,站在牆邊靜靜看着牆壁上挂着的一幅字畫,青山綠水,意态風流,幾句題詞龍飛鳳舞,傲氣張揚。

他身側高高的精美花架上擺放着一盆熱烈的綠色植物,不多麽漂亮,但一眼望去,就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上午迎接輕然回來,他還是那個樣子,從馬車中出來時一臉微笑,讓人心暖……也讓人心寒。

太監在門口尖聲通報:“陛下,玉王爺來了。”

很快,腳步聲在門口響起,榮輕然換了一身寶藍色錦服邁步而進,優雅尊貴。榮藍宣驀然回頭去看,一時怔住,輕然不同了……到底是哪裏不同,他卻說不上來。但他知道,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笑眯眯從門口探進頭來,叫他出去玩,再也不會了。

“輕然,”榮藍宣還是笑了,“這些天還好嗎?”

“很好,茲宛是個美麗的國家,百姓淳樸善良,國王為人正直可親,皇兄不必再擔心他們會有異心。”榮輕然靜靜道。

榮藍宣點點頭,邁開兩步,離他更近了些,“茲宛沒有異心,這一點朕早就想到了。那你呢?你有沒有異心,卻是朕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他一雙眼毫無波瀾地看着榮輕然,問出的話語冰冷刺骨。

榮輕然頓了頓,“皇兄,我一直都聽你的。”

榮藍宣略有疑惑,“什麽意思?”

“皇兄,”榮輕然垂了垂眼,語氣有絲疲倦,“解釋無用,我聽你的。你認為我背叛,就殺我,你認為我沒有背叛,我就活下去。”

榮藍宣震了震,一聲冷笑,“你在逼朕作決定?!你早知道榮折月的存在,卻從不對朕說起,居然與他暗中往來密切!你明知他在江湖地位顯赫,前幾年還與契丹暗中勾結!你竟只字不提!難道不是助他反朕?”他滿眼盡是失望,“朕沒想到,朕對你百般寵愛,你竟這樣背叛!”

背叛……多無情的詞語。

榮輕然閉眼笑了,“皇兄,你說的我一概不知。我知道的,只有你是我的哥哥,他是我的弟弟。”

“弟弟?!”榮藍宣怒而拍案,“你必須在這所謂的哥哥和弟弟裏做出選擇!”

榮輕然睜開眼,淺淺一笑,俊美無比,“我放棄選擇。”

“你——”榮藍宣眯起眼。

榮輕然忽然向他行禮,“皇兄,我不想選,也不需要選。你若恨極,就殺了我,你若不殺,請允許我離開這裏,你要如何對待榮折月,我不會幹涉。從此以後,朝政之事,永不過問,京城之地,永不返回。”

“永不……返回?”

榮輕然彎眉一笑,就像小時候跟在他身後時那樣,笑容裏沒有一絲雜質,“我不做王爺,不做皇子,永遠離開這裏,做一輩子庶民,皇兄——會覺得放心些嗎?”

榮藍宣震驚地看着他,“你要走?”

“我若留下,皇兄對我已有芥蒂,早晚會殺我。若貶我為庶民,或許還能留得一命,度過餘生。”榮輕然眼神柔軟,目不轉睛地望着榮藍宣,“皇兄,你看,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少年時追逐着你的身影,牽住你的手到處玩耍,與你一起讀書,偷偷在先生衣服上寫字,天氣好的時候去放風筝,你還曾挽起褲子下河為我捉魚,我們在湖邊吃得很美味。

這些,都再也回不去了。

榮藍宣忽然胸口劇痛,他一手扶住桌案,不發一語。

良久,他才緩緩坐下來,再度開口,聲音已疲倦了很多:“你要去哪裏?”

榮輕然輕快地一笑,“不知道,天南海北,到處為生吧。”

榮藍宣張了張嘴,又合住,他擡頭認真地看向榮輕然,輕然有些黑了,笑容也變了,不會再胡鬧,長大了呢。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裏有了哀傷,“朕——準了。”

榮輕然深深行禮,覺得眼眶微微發燙,“皇兄,我的侍女白蘞和侍衛空青,都死在茲宛國,受到黑衣人攻擊時,為保護我而死。”

“白蘞——死了?”

“是。已經葬在茲宛國。”

榮藍宣站起來,擺了擺手,讓他平身,“朕知道你從小喜歡她,但——節哀順變,以後與尚琰公主好好相處。”

榮輕然微笑着說:“臣弟遵命。”他說完,一刻也沒有停留,轉身離去,眼中溫熱,讓人不适。

榮藍宣忽然低聲開口,“輕然,那時派去的黑衣人并不是朕屬意,是嚴大人任意為之,朕并不知情。白蘞,朕一直讓她在你身邊,是知道你喜歡她,并不是刻意監視。”他的聲音忽然哽住,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信朕嗎?”

榮輕然沒有轉過身,也低聲說:“皇兄,我從小敬愛你,從沒有想過背叛。我與榮折月相交,也絕無背叛之意。我只是……希望你還是當初那個完全信任我的皇兄。你信我嗎?”

過了很久,久到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榮輕然邁出一步,身後那人忽然啞聲說:“朕信。”

榮輕然背對着他微微一笑,輕聲說:“皇兄,我會很想你。”說罷他一震衣袖,大步離開。

從此,便是永別。

溫柔旖旎的江南水鄉,處處風景如畫。

這是座清新的小城,名曰“雲慕”,排排精美的木制小樓,中間細水流過,有小船在中間惬意通行。船夫高聲唱着動聽的歌謠,歌詞大概是郎情妹意的故事,船一劃過,便有姑娘偷偷掀開窗,向外張望。

城中有一處宅院,院落雖不太大,但看得出主人家細心,院落別致,很有風味。這戶人家剛剛搬來這裏,院裏院外盡是忙碌的人,搬運東西,打掃修整,好一番熱鬧。院子當中有個粉衣女子最是忙碌,一會兒幫忙搬拿東西,一會兒又幫忙打掃庭院,一會兒又要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張大椅子上指指點點說一番話,椅子上坐的人卻只是掏掏耳朵,充耳不聞。

直到椅子上坐的人終于忍不住站起身來,讓人看清了面容,大家不由得都呆了一陣,那真是……真是很好看很好看的一個男人!看來以後雲慕鎮的人都有眼福喽!

“輕然,”白蘞臉上蹭了一塊黑,一邊忙一邊和他說話,“這裏太髒,你還是先進去吧。”

榮輕然一臉無奈地拉住她的手臂,再一次說:“夫人——這裏已經有人在忙了,你也休息一下好不好?”

“那怎麽行!”白蘞不贊同地擺擺手,喜滋滋打量着四周,“這裏可是咱們的家,我必須親自動手。”

榮輕然驀地一怔,“咱們的家?”

“對呀!”白蘞笑眯眯地上前勾住榮輕然的脖子,不管自己一手黑蹭到了他的衣服上,“從此以後,咱們就要一起在這裏吃飯,睡覺……”

榮輕然壞兮兮地一勾唇角,“然後生兒育女?”

白蘞立刻臉紅了,推開他繼續去忙。

榮輕然心滿意足,看了看這簡單清新的院子,再看看一邊打掃一邊微笑的白蘞,終于也挽起袖子,湊到她旁邊,“我來幫忙。”

入夜。

卧房裏。

白蘞對着幾張紙碎碎念:“衣服……在櫃子裏……朱明劍……在倉庫裏……發冠……也在倉庫裏……”

聽她說得越來越詭異,榮輕然終于忍不住問:“為什麽朱明劍也在?”

白蘞眼都不擡,“那是把好劍啊,我用慣了,說不定以後還有用處。”

“那發冠?該不會是……”

白蘞笑眯眯,“猜對,就是王爺的正裝發冠,金黃色那個。”

“哎?為什麽那個也要留着?”

白蘞努努嘴,“那個是紀念,很寶貴的,不能丢。”她手中還在勾劃,忽然眼睛一亮,叫起來:“啊啊啊!還有葡萄酒!茲宛帶回來的葡萄酒!我差點忘記了!現在取來一壇我們喝點吧!那個太好喝了!”

榮輕然幾乎要翻白眼了,以前他怎麽就沒發現這個女人很有癫狂的潛質。不過既然已經娶回家,總不能嫌棄她嘛。所以他默默地湊上去,在她興奮地說出“太好喝了”的時候,他準确無誤地吻上她的嘴唇。

呵呵,偷襲成功!

白蘞臉紅心跳,還在含糊不清地說:“葡萄酒……我們喝葡萄酒……”

他已經擁着她離開桌椅。

她還在掙紮,“葡萄酒很好喝……”

他已經把她按倒在床。

“葡萄酒……葡萄……”她終于閉上眼,改了口:“輕然……”笑意慢慢爬上嘴角,受不住誘惑地主動送上溫柔的親吻。

葡萄美酒雖然好,也還是等到明日再細細品嘗吧。

今夜,我只為你沉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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