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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綺綺 -【戀東風(柳家四豔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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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5:2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綺綺 - 戀東風(柳家四豔之三)

嘖嘖!這年頭人們的臉皮實在是越來越厚了
竟然有人敢大剌剌的自稱是絕世神醫
而醫術不差的她就是混世庸醫囉?
哼!她若不去會會這個自大的傢伙還真是對不起自己--
沒想到她連話都還沒跟他說,就見識到他的高招
上門求診的病人明明是身材粗壯的姑娘
這位絕世神醫卻說人家已經病入膏肓可以準備辦後事了
只是開個藥方竟索價百兩銀子,擺明了是在斂財嘛!
然而貧窮的乞丐來求醫,他倒盡心照料,真是令人費解
她索性在同一間醫館當大夫好弄清楚這傢伙的底細
赫然發現他真實的身份是她尋覓多時、素未眸謀面的師兄
她這回下山就是奉師尊之命,要把這個叛徒的人頭帶回去
天知道已對他情愫暗生的她怎麼下得了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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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5:57 |只看該作者
楔子

  什麼?

  這也太誇張了吧……

  放眼望去,在那人煙阜盛,店舖林立的長安街道上,有一座外觀十分氣派而寬敞的宅第,宅門外還蹲著一對栩栩如生的大石獅子,往兩邊敞開的宅門上更書寫著一副泥金對聯……

  左聯為:生死不問判官筆。

  右聯為:增壽全憑三指脈。

  橫批:絕世神醫。

  「喝,好大的口氣呀!」

  但見一只小巧俏挺的鼻皺了一皺,暗自覺得好笑,那繁華的長安城內,孰人不知,孰人不曉?除了柳家莊的長千金柳錦兒膽敢在自家布坊前的門楣上大膽起用『絕世』二字,她還沒聽說過有什麼人膽敢出其右的?

  敢情這家藥舖主人還與大姊拜了把子?其狂傲無人的口吻,簡直如出一轍!

  將一對不屑的眸光自那一副狂妄自大的對聯上移開後,飄泊多年、初歸故里的柳絹兒,嗤之以鼻地冷哼了聲!看來,她離開長安這幾年,原本敦厚樸實的民風變化了不少,就憑幾招鬼蜮伎倆,人人都可以自稱神仙了?

  既然如此,就且讓她好好的拿出畢生所學,挫一挫這位『絕世神醫』的銳氣先吧!

  思及此,柳絹兒也不急著返家了,反而盪開腳下步伐,旋而轉往藥舖門前,決定上前討教討教一番……

  一雙蓮步輕移、輕巧踏入藥舖之內,但見坐堂的大夫是一位俊逸翩翩的年輕男子,裝束儒雅、偉岸挺拔,神采頗為俊逸瀟灑!

  由於藥舖之內尚有其他看診的病人,故柳絹兒且不作聲色,只在一旁候診處的長凳上坐下,靜觀男子問診。

  眼前正給男子看診的是一位胖姑娘,寬臉厚唇、身型肥壯,兩旁還各站著一對隨侍ㄚ鬟,一看便知來自富貴人家。

  只見那胖姑娘貪食得很,一邊看診還不忘帶上一份裹有白糖的甜糕,嘴饞地一塊接著一塊吃著,男子也不以為杵,仍是溫馨、親切地對病患問診。

  「羅姑娘身子哪兒不舒暢呢?」

  「無病無痛,就是這一陣子走沒幾步路子,整個人便喘得不得了!心窩子像是讓人給擰了似的,難受得緊。」話雖如此,胖姑娘的肥唇一張,又咬了半塊甜糕下肚。

  「喔?」男子朗眉一挑,換上一副震驚的表情,疑惑一問:「但問羅姑娘,雙腿內側可否生了兩片呈烏紫色的短小肉疤,那疤痕雖多,但不生疼,只是出現之時,曾經奇癢難耐?」

  「沒錯,確實如此。」別說雙腿,就連她腋下、小腿肚、腰臀,舉凡身上肥厚之處,皆生有此肉疤呢!

  「白日精神恍惚,夜晚難以成眠?」男子又問。  

  「是、是……」病情一一被言中,胖姑娘不覺心慌了起來,兩眼直盯著大夫的臉,專注等待著下文,想知道自己究竟身患何病?

  可那坐堂的男子卻是兀自一聲長嘆,朗眉深蹙、臉色沉凝,隻字不語。

  見狀,胖姑娘心驚不已,連忙追問自己的病情:「敢問先生,我究竟生何病症?」

  「唉……」聞言,男子又是一嘆,似是有所顧忌:「此事不便直講。」

  「先生不必顧慮,但說無妨。」

  「那麼就恕我直言了。」頓了一頓,男子沉重地說了:「姑娘生得此病已非一日,眼下已是病入膏肓、深髓入骨了,縱然貧醫略有小術,仍無力迴天……」

  乍聞此言,胖姑娘只覺一陣晴天霹靂,嘴邊咬了一半的甜糕也咚咚掉下了地,半張著嘴,好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來,而男子仍舊是滔滔不絕。

  「得幸,姑娘尚有百日陽壽可活,這一段日子若有想見的遠方親友,可以儘快去拜訪,想吃些什麼,也絕不要勉強口腹之慾,盡力享受這百日清福,也不枉姑娘這短暫一世了。」

  聽完,胖姑娘一臉慘綠!顫抖抖地站了起身,讓兩旁ㄚ頭左右攙扶著,一臉哭喪的爬上了坐轎,哭哭啼啼的離去了。     

  不一時,又見一華麗座轎來到藥舖門前停下,下轎的是城內有名的富商巨賈之子,平日是個喜興尋花訪柳、揮金擁美,鎮日縱情聲色的富家公子哥兒,除了散盡家銀,沒別的本事兒。

  見著來人,男子側過身子,神神秘秘地低頭向身旁小廝淺聲吩咐了幾句,只見小廝心領神會,點點頭,便一溜煙的往堂後離去!

  在這同時,男子也倏然起身,換上一張笑容如煦的俊容,向眼前來訪的貴公子相迎而去。

  「稀客稀客,劉公子今日怎麼上咱們這萬福堂來了?貴體不適嗎?」男子畢恭畢敬,將貴客迎進堂內,並親自端上一盅沏好的香茗,十分諂媚。

  「嗯……」貴公子慢悠悠地喝著男子敬的茶,有氣無力地落了話:「近日有些上火,口乾舌躁不打緊,還有些腰酸背痛、雙膝乏力,只差沒把我給折騰個半死!」

  但見貴公子面色灰暗,雙目無神,就算不用切脈、看舌苔,稍為學過醫術的人一看,也知其病因……腎虛之症。

  此症,就連她這個半吊子都能看出一絲端倪,而那一位號稱『絕世神醫』的傢伙,卻只是徒託空名,非但隻字不提病人病情、也不開藥方子,反倒關心起對方的家業來了!

  「聽說劉公子府上又頂下西市迎春與洛陽兩大酒樓,這一年所收的花紅利潤,應當也不少吧?」

  「是不少,估計一年能攢下幾百兩銀錢,還不夠本公子花銷呢!」

  「家中有幾位娘子呢?」男子又笑問。

  說也奇怪,一提到美人兒,那原本病懨懨的貴公子忽然又生龍活虎了起來!精神地昂首一抬,一臉春風得意的回道。

  「不是我劉某人自誇,家中一共十二位娘子,個個是貌美如花、艷若桃李,只可惜美眷雖眾,卻也絕非福氣呀……」說到最後,那富家貴公子不覺又垮喪著一張俊臉,感嘆一語,「雖是年輕體健,可那夜夜春宵,誰能吃得消?縱然是隻鐵杵,也得磨成繡花針了。」

  聽到這裡,柳絹兒眼皮微微抽動,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暗暗低咒那縱慾成性的紈褲子弟,最好燈枯油盡、精盡人亡算了!

  沉忍著氣,她極力側耳聆聽,欲知那神醫對這一位美妾成群的富家少爺將會開出怎樣一張妙手藥方時,即聽見那一道悠揚磁柔的男嗓,緩緩道出一句相當令人錯愕的見解來……

  「看來劉公子這病症不好治呀!」

  事實上,男子早已診出貴公子的病情,卻在為對方觀氣息、號完脈之後,又故弄玄虛,煞有介事地蹙眉沉吟:「依貧醫所見,劉公子已是火入肝脾,命在旦夕,若要即時對症治療,須得散金買藥。」

  聽完,柳絹兒眉頭又是一蹙!

  心中不禁忖度,那風流富少的病症明明是房勞過度,因而耗傷腎陽所致,嚴格說來,病情並不嚴重,只要多加調養、減少行房次數,再開兩、三副調理的藥劑,不過數日,即可痊癒。

  何以到他的嘴中,卻是千篇一律,又是即將一命嗚呼、駕鶴歸西的下場?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貴公子著急了,連忙央求道:「這錢不是問題吶!只要先生大恩大德,以妙手回春之術救治在下,劉某人自當重重酬謝先生。」

  「劉公子此言當真?」

  「當然,但請先生賜下藥方吧!」

  只見男子一本正經,逐一說道:「此病症需用東土高麗參、南洋海參、西方洋參、北國人參,再加上我祖傳祕方合製成藥湯服下,方可見效。」

  聽了這麼多名貴補藥,價格明顯偏高,貴公子不免有些犯嘀咕了:「這麼多昂貴藥材,得掏去我多少花銷呀?」     

  「不多不多,才一百銀錢。」男子笑容可掬的回道。

  「一百?」貴公子臉色微僵,納納問了一句:「家中產業合計下來,一年差不多也就掙了幾百銀錢,一貼藥方便要花去我半年積蓄,這怎能合算呢?左神醫,您行行好,能不能給我打個折扣呢?」

  「劉公子家大業大,不過區區一百銀錢,買您身強體健、長命百歲,這樣很值得!」只見男子用著一貫優雅的語調,四兩撥千金的回應,完全不給對方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可這價錢……」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知道對方視財如命,不願多花錢看病,男子也不再勉強,輕嘆地道:「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既然劉公子捨不得花錢買藥,那就另請高明吧!」

  眼見神醫已經下達逐客令了,貴公子不好再繼續爭議,只好乖乖命隨從掏錢買藥,白白當了一次冤大頭。

  一旁,將這一切惡行悄悄看在眼底的柳絹兒,對眼前這一名『絕世神醫』,已經在心中留下了四字惡評……

  冷血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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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6:1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待冤大頭貴公子一臉扼腕退場之後,柳絹兒原本想以天魔教教主……閻羅,同時也是她在西域時所拜其門下的師尊手中,那詭奇多端的巫蠱之術,好狠狠惡整一下這個名不副實、髒心爛肺的壞庸醫。

  豈知,她尚未來得及上前較量,便被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打斷……

  「左神醫,請您救救我家婆娘吧!」

  但見藥舖門外奔進一名黝黑壯碩的莊稼漢,話還沒說完,便噗通一聲,雙腿跪地,像是見著了活菩薩,不斷向男子磕著響頭。

  「這位大哥快快請起,左某不能受拜。」見狀,左靖南便要上前攙扶起莊稼漢,漢子不肯,淚流滿面的急言道。

  「內人前夜胎動,渾身酸疼得厲害,原以為當夜即能順利產下嬰孩,無奈過了整整三日,那胎兒依然遲遲不能產下,我內人受不住這般折騰,今早突地沒了聲息,一動也不動了!嗚嗚……」說完,漢子又是一陣痛哭流涕。

  聞言,左靖南原本沉靜的眸光轉為嚴肅,趕緊又問:「產婦現在何處?」

  「就在藥舖外不遠的牛車上。」

  「快帶路。」   

  待一行人隨著莊稼漢來到牛車旁,只見一個婦人臉色蠟白如紙,捲曲著身子,臥躺在一張鋪滿稻草的破蓆子上,小腹高高攏起,潔白的裙襦之下滲著大片的血跡,已是氣若游絲……

  左靖南探了探婦人的鼻息和脈象,從隨身攜帶的皮革束袋內取出三根銀針,分別在病人的人中、中脕、中極三處穴道扎上一針。

  不一時,孕婦很快甦醒過來,發出輕微的呻吟:「好痛……我的肚子好痛……」

  「左大夫,咱們現在是不是去城南請李穩婆過來一趟?」一旁隨行的藥舖老闆彭福泰見狀,神色慌張一問。

  「來不及了,胎兒已經降下產道,且頭腳倒置,必須儘快引產。」晚了,只怕一屍兩命,就是扁鵲再世,也無力迴天了。

  最後幾句話,左靖南自然沒有在產婦那滿面憂心的丈夫面前說出,只是兀自吩咐藥舖內其餘小廝,趕緊燒熱水、撕棉布、備剪子等等生產用具。

  可令人洩氣的是,待萬事俱備之後,棘手的問題又來了!

  由於萬福堂由上至下,從老闆、坐堂大夫、藥師、學徒、小廝,就連掌廚的老師傅,清一色都是帶把兒的男兒身,怎好不避嫌地為產婦接生呢?

  「人命關天,這下可怎麼好?」深怕產婦不測,難產死在堂內的藥舖老闆,不禁有些惶惶然了起來。

  聽罷此言,左靖南掀開簾帳,一對俊眸往藥舖內迅速兜轉了一圈,最後搜尋的目光落在候診處,一個模樣生得十分嬌俏豔麗,身上卻突兀地穿套著一襲俊雅男裝的女子身上。

  此人在踏入藥舖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注意到了,當時他只是覺得好奇,那女子骨架纖細、姿態翩翩,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皆為女兒之身,又何故裝扮成男子示人呢?

  最教人心生疑竇的,是那女子前來藥舖已有多時,其間她既不曾囑咐抓藥、也未曾上前看診,只是兀自獨坐藥舖一角,用著一雙專注的眸兒,偷偷地觀覷著他,行徑恁是詭異。

  有好一段時間,他刻意地漠視那女子一簇簇灼人般的視線,可每一回當他眸光不經易地往那女子方向凝去時,她總是很巧妙地轉開臉龐,成功地閃躲去他的視線。

  此女子來意不明,令他感到有些猶豫,可堂內產婦臨盆迫在眉睫,病患之中又苦無婦女家眷相伴左右,除了眼前的女子,他已是求助無門。

  斟酌了半晌,左靖南決定拋下心中疑慮,上前求助。

  「請妳跟我來。」挽起女子纖臂,他二話不說,便拉著她往藥舖堂內走去。

  左靖南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柳絹兒感到有些訝愕,只見他臉色凝重、步伐匆匆,似乎急於領著她往某一處走去。

  此刻,她一隻棉軟小手就被他牢牢捏握在掌中,雖是男兒身打扮,好歹她也是個俏生生的大姑娘,就這麼讓一個大男人牽著走,毫不避諱,成何體統?

  「你這是要做什麼?」她窘怒的想甩開他,但他不肯,仍執意帶著她往堂內廂房走去,腳下的步伐更是沒有停下的跡象。

  最令她感到錯愕的,是這個無禮的男子竟未經她同意,就丟給了她一個超級艱難的任務!

  「我希望妳能為產婦接生。」他磁性的聲音在空中飄盪,卻令她驚怒莫名。

  「你瘋了嗎?!」她忿忿的駁斥,「我生為男兒,豈能為婦人接生?」

  終於,她一席冷硬的語調,令他停下疾行的步伐,目光炯炯地回望著她,俊眉輕攏、臉露疑惑。

  「怎麼,發現自己的莽撞了?」她冷哼了聲,甩開他的箝制,轉過身去,作勢要離開。

  驀然,她的臂膀被一股力量所攫,她愣愣地回眸一覷,對上了他一雙嚴肅的目光。

  「既是男兒身,公子又何以耳戴銀環呢?」他點出了一處可疑之處。

  「那是我幼時體弱多病,爹娘怕我不好生養,於是在我耳上穿洞,當成女娃養育。」這種習俗滿大街都是。

  「哦?」眉宇微挑,他目光咄咄逼人,又問:「那麼,公子又何以有著一副寬骨肥臀呢?」

  寬……寬骨肥臀?

  乍聽此言,當場面子掛不住的柳絹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一雙眸子,羞怒以回:「我、我那裡肥了?那裡寬了?先生這樣出言無度,莫非是想戲弄本公子?」

  「不敢。」他性感的唇角微揚,眼底卻閃爍著胸有成竹且狡黠的眸光,薄唇輕吐,解釋道:「在下不過道出眼中所及,閣下無論身型、或外表皆為女相之貌,何以一再否認?」

  登時,一陣微怒繃緊了她的嘴角,這該死的男人,擺明就是跟她槓上了!要是她在這節骨眼上選擇敗陣下來,那她就不是柳絹兒了。

  「勸先生莫把馮京當馬涼,若真讓我為婦人接生,要是婦人的夫婿追究起來,該當何罪?」心神甫定,她極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合理而冷靜,有意澆他一盆冷水,決心否認到底,就不信他這個『神醫』還能變出啥把戲?

  豈料,他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不動聲色的又刺了她一記回馬槍!

  「既然公子一再否認,不妨請公子脫去上衣,好讓在下驗明正身?」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她的聽力出現了問題,若不是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她會以為他只是想嚇唬她!但他沒有,一對目光堅定得讓人心懼,教她幾度欲打退堂鼓,就這麼當著他的面,直接跑給他看算了。

  可體內潛在的傲氣因子,卻不容許她幹出逃跑這等窩囊行為,想她柳絹兒獨自闖蕩江湖這些年,何曾見她被人撂倒過一回?

  想扳倒她?

  哼哼……下輩子吧!

  幾番思量,她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儘管此刻她已是面容銀青、冷汗遍體,卻仍選擇昂首瞪視向對方,嚴酷以回:「為我驗明正身,你憑什麼?」

  「憑我的直覺。」他回得斬釘截鐵,視線沒有挪開,「妳是個女子。」

  「荒謬!」冷斥了聲,她懶得再與之糾纏,旋身欲離去。

  「請等一等。」他不放手,抓住她的手臂沒有鬆開,更迫使她轉身面對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難道妳如此心狠,當真見死不救?」

  「你這個人怎麼有理說不清呀!」再度遭到窮追猛打,柳絹兒不禁有些火大了,斥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留下救人。」

  「如果我不依呢?」她冷眼挑釁地瞪著他。

  「那麼就休怪左某無禮了。」驀然,他溫和的口吻煞時轉冷,神情與眸光均帶著森然寒意。

  尚不及會意過來,又見一股寒氣陡然襲來,眨眼之間,她便被點住了穴道,整個人頓然動彈不得!

  「你?!」好個庸醫,居然還會點穴制人?

  然而,這出其不意的舉動,還不是最教她感到心驚的,真正令她膽寒的,是他預備實踐方才所言,打算褪去她的上衣,以證明他那縝密的『直覺』。

  這樣放肆而無理的舉措,令她又驚又怒,一雙美眸同時也狠狠瞅向他,怒斥道:「你要做什麼?!」

  「倘若妳真是男兒身,又何必有此顧忌?」輕輕將她腰間的繫繩扯鬆,像是考驗一般,他一吋一吋將她微敞的衣襟往兩側挑開,先是左襟、後是右飪,接著是裡頭的白綢單衣,一步一步挑戰她的最後極限。

  就當他逐一褪去她層層外衣,欲進一步進犯,將她身上最後一件兜衣也扯去之際,她窘怒地喊住了他!

  「好。」 她按捺住火氣,妥協似的允諾,「好吧……我答應幫忙便是。」

  虎落平陽被犬欺,她怎麼也想不到,原本打著壞主意的她反落入奸人陷阱,無端端被惡整了一道又一道。

  得此重諾,左靖南不敢再造次逾矩,迅速為她將鬆脫的衣裳逐一穿回、繫好,並解開她的穴道,急忙退開身子,躬身作揖,低頭賠罪:「多有得罪。」

  而回應他的,是一記火辣辣的熱巴掌!

  啪地一聲,被打得橫過臉去的俊容,沒有一絲不快,僅是緩緩轉回臉來,兀自用指背輕輕拈去唇角的血跡。

  由於極怒攻心,柳絹兒那一耳刮子自然打得不輕,看著男子狼狽的模樣,她臉上不但毫無一絲憐憫之心,神情更是陰鬱得可以,冷冷丟下了一句。

  「你自找的。」

  雖身為女子,柳絹兒也知懂信義二字,既然已經答應幫忙,也不好再推託,只是……

  「好疼啊……我受不了,受不了了……」

  當她被左靖南領到一處廂房門前,房內還不時傳來產婦低低的呻吟,那孱弱的聲音令她喉嚨抽緊了,臉色瞬間蒼白如雪!

  冷冷打了一個寒顫,那般痛不欲生的呻吟聲,她曾經是聽過的,當年娘親在生小妹時就是這麼喊的,那樣淒厲、那樣痛楚、那樣死去活來,直到哭喊聲漸漸變緩、變小……最後連一點兒聲息都沒了。

  憶起過往,恐懼的陰影也逐漸在她心田擴散,此刻她心跳有若擂鼓、渾身輕顫,拚命地只想往門外逃!

  「不不……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你另外找人去吧!」她反手推開了他,抽身急退。

  「人命關天,刻不容緩!」他身形一閃,猶如一道疾風,攔在她身前,用著一對懇求的眸光看著她,道:「姑娘,人命……是等不得的。」

  「可、可是?」她聲音有點發抖,一雙美眸底盛滿了赤裸裸的恐懼,「我雖略懂醫術,但從來就不曾為產婦接生過呀!」

  「妳別怕。」他安撫著她,勸慰的道:「我就站在帳外,寸步不離,妳只須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可以了。」

  「我……我還是沒有辦法!」她搖搖頭,眸子有些散渙,神色慘然的說:「我娘……我娘就是難產死的,在我眼前死的……我沒有辦法。」

  她永遠記得,那一年家中產業才剛開始,爹爹忙於事業、分身乏術,無暇顧及家中身懷有孕的娘親。一日,爹爹才剛出了遠門,兩位姐姐也都讓奶娘帶去上了私塾,家中徒留即將臨盆的娘親與年僅三歲的她。

  豈知,午膳剛過,娘親便捧著肚子喊痛,要她趕緊找人來幫忙,她跑過了一條又一條的長街,終於找來一位好心的大嬸到家中幫忙,可是娘親在房中哭喊了好久好久,始終沒有辦法把妹妹給生出來。

  記憶中的她,小小的身子就綣縮在房外一角,看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不斷從房內送出,令她驚恐莫名,不斷地發抖。

  最後,妹妹終於呱呱墜地了。

  娘親也死了……

  她看著娘親一動也不動躺在床上,面如死灰,好似睡著了一般,無論她怎麼搖她、怎喊她,她卻再也沒有醒過來……

  聽完,左靖南緩緩閉上了眼睛,她那瀰漫著恐懼的嗓音,教他不忍猝聽!倍感挫折的淺嘆了聲,他揚起眸來凝視著她,給了她一個緩慢而寬容的微笑。

  「是我不好,我太過於強求了,對不起。」此刻,她一對眸兒有如銀盤,蒙上一層淡淡淚霧,教他見了著實不忍。「妳……可以離開了。」

  左靖南最末一句話,彷彿讓柳絹兒從地獄中得到了特赦,當下她想也不想,腳下一旋,像是逃難一般,從他面前匆促地調頭離開。

  可走了沒幾步路,她腳下驀地一頓,不禁心忖著,一旦沒了她的輔助,他那樣一個大男人,要怎麼幫一名孕婦接生呢?

  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她壓下滿懷的恐懼,硬著頭皮,悄然又踱回廂房門外偷覷,只見他為避男女之嫌,取來一條寬布巾,緊緊蒙住自己雙眼,打算以目不視物,親自為產婦接生。

  左靖南先是柔聲安撫了產婦,低聲囑咐她千萬放鬆心緒,讓她安心將一切交予他之後,接著他掀開床帳,預備坐上床沿時,忽然聽見身後揚起一個溫軟的聲音……

  「還是讓我來吧……」

  手心微微發汗,顫抖抖的揭開產婦沾滿血跡的裙襦,柳絹兒在左靖南的吩咐之下,讓婦人雙腿往外撐開,她則是坐入其間,血淋淋地目睹了胎兒一小節的腳掌已裸露在產道之外。

  這時,婦人又開始另一波刺骨鑽心的陣痛……

  「啊……好痛,我快死了……我快死了……」婦人聲嘶力竭地喊著,淚溢滿腮。

  「大嫂子,心要寬、神要安,妳做得很好,持續用力,千萬別忘了呼吸,憋氣,用力……」唯恐柳絹兒無法一人獨立完成整個接生過程,因此左靖南決定仍蒙面親自上陣,讓婦人上半身微靠躺臥在自己身上,一面為產婦調息打氣、一面屏息的問:「姑娘,妳可看見胎兒了?」

  「看、看見了,可是孩子腳掌先出,怎……怎麼會這樣?」她講得很急,幾近於語無倫次。

  「是倒產。」他解釋的道:「產婦孕後肝鬱不舒,氣機失暢,而致胎兒不能迴轉,最終頭身倒置,形成難產。」

  「那……那我們現在……怎、怎麼辦?」她緊張得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勉強克制住聲音裡的顫抖,看向他,等候指令。

  「不用擔心,我已經用銀針封住母體幾處重要穴道,只要在產婦意識尚存之時,儘快助她將胎兒產出即可。」

  接著,她就像是個受教的學生般,隨著左靖南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外展、內旋、內轉、外旋,將卡在產道內,嚴重頭腳倒置的嬰孩,謹慎地引出母體之外。

  經過一段冗長的時間,幾番折騰下來,只聽見哇地一聲嘹亮哭聲,一個大胖娃娃於焉誕生了。

  爾後,她更是在左靖南細心指示之下,親自為胖娃娃剪斷了臍帶,又從他手中接過九死還魂草所研製的藥粉,小心翼翼為嬰兒斷臍止血。

  當所有產程進行到這裡,從城南一路趕至萬福堂的穩婆也已經順利抵達,並接手了新生兒洗浴的後續工作。

  「好ㄚ頭,做得可真好呀!」看著澡盆內奶娃娃平整漂亮的斷臍,李穩婆忍不住讚嘆:「瞧這工夫,比我這老太婆還能幹呢!」

  確定婦人順利渡過產程、且母子均安之後,左靖南這才放心地離開了床帳,順手取下蒙眼布巾,看見那意外半途折返的小幫手,也早他一步走下床舖,渾身虛脫地走向桌旁,兀自為自己倒一杯茶水壓驚。

  「姑娘果真是菩薩心腸,若不是姑娘臨時折返相助,現下產婦母子恐怕還在……」話尚未落盡,他發現她的氣息淺促,似有異狀。

  果然其然,她在為自己倒茶水時,雙手劇烈顫抖、身形微晃,下肢更是虛軟如棉,在他還來不及靠近她之前,她手中茶盞倏地驚落了不說,人也驀然昏絕,無預警地撲倒在桌案之下。

  乍見這一幕,左靖南立刻換上一副震驚的表情,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了昏倒的她。

  「姑娘?姑娘!」他驚駭地望著她,只見她衣袖、前襟都沾滿了為婦人引產時的污血,雙眸緊閉、面容如霜,已然暈厥了過去。

  同時也撞見這一瞬的李穩婆,很是擔憂一問。「唉呀!那小姑娘沒事吧?」

  屏住了呼吸,他試著探向她微弱的脈搏,發現她脈象平穩、沒有大礙,只是氣血陰虛,加上方才她強忍著心中恐懼,戰戰兢兢完成了使命,待處於緊繃的心緒一鬆,整個人便就這麼暈了過去。

  「無妨。」唇角微揚,左靖南俊容上浮現一抹歉赧的淺笑,「她只是累壞了,沒有大礙。」知道她安然無恙,他心中一舒,攤開雙臂,溫柔地將她橫抱入懷,走出廂房外。

  在朦朦朧朧的記憶中,她感覺自己好似飄浮在雲端之上,又彷若睡躺在潮水之間,起伏蕩漾、晃晃悠悠,始終被一股溫柔的力量所牽引著。

  其間,耳邊還不時傳來一抹低沉的男嗓,喃喃語調、軟語如絲,就淺靠在她耳畔,那麼舒徐、那麼溫柔,那麼具有安撫能力,讓她情願就這麼一路長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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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6:3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不……不要!」

  隨著一聲尖細的叫喊,柳絹兒掙扎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夢裡的她饑餓、恐懼、寒冷,像一隻野狗般蜷伏街頭,只為了一塊冷餅被人像野狗般毒打。

  然而,這不僅僅只是一場夢,那些都是她在關外流浪的歲月裡,曾經真實歷過的惡夢,只要一想起這些往事,她身體就會不由自主的打顫!

  眨了眨眼兒,心魂甫定的她,靜靜凝覷周遭的一切,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潔淨清爽的臥房之內。

  屋內十分深長,南面房牆的盡頭處,是佔據一整片牆面的大書櫃,上頭除了擺放著無數卷軸字畫、文房四寶之外,還珍藏了為數眾多的古醫書籍,舉凡《千金要方》、《日華子諸家本草》、《百草藥典》、《傷寒雜病論》、《脈經》等等,林林總總、應有盡有。

  除此之外,屋子四壁還掛有人體穴道圖、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綱目等圖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裡是一處小小藥舖館呢!

  所幸這一處窗明幾淨的臥房之內,擺設簡單、清雅怡人,處處打掃得一塵不染,除了空氣中還飄散著一股淡淡藥草味兒,並沒有太多令她感到不舒適的地方。

  可身為一個姑娘家,怎麼也不好逗留在陌生的地方,尤其這一處樸實到連一丁點女兒家拿來裝飾用的小飾品都沒有的臥房,儼然是一名男子所有。

  思及此,她晃晃悠悠地扶著床柱,勉強地支撐起身子坐臥了起來,心裡覺得迷迷糊糊的,對於自己怎麼被帶到這兒來的竟然沒有半點印象!

  直到一張英挺斯文的俊容緩緩浮現在腦海中,她這才意外想起,自己昏厥之前的種種經過……她,一個極度恐血的女子,竟親手為一個難產的孕婦成功接生了一名嬰孩。

  這對她而言,可謂是破天荒,頭一遭呀!

  搖頭苦笑了下!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這一件事她明明可以罷手不管的,可不知為何卻又在轉念之間改變了主意,難道……就只因為她無法眼睜睜看著那樣一個仁心仁術的男子束手無策、坐困愁城嗎?

  嘖,她呀,一進了長安城之後,整個人就犯傻了!

  在江湖上飄泊多年,宅心仁厚從來就不是她的性情之一,救死扶傷更不是她的唯一志趣,恣意行事、隨性而為,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不過,看在那男子似乎並非是個冷血庸醫的份兒上,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囉!

  思及此,漂亮的唇角微揚,順手從腰間錦囊取出一顆蠟丸,捏碎了和水喝下後,她精神霍然爽朗了許多!

  俄爾,她發現自己一身狼藉,衣衫上沾染了一大片已乾涸的血跡,於是一雙骨碌碌的眸兒在屋中又兜轉了一轉,接著從房內衣櫃中挑出一套潔淨男衫,在身上比試了比試,心中忖度道,本姑娘助你行醫救人,換你一襲乾淨衣裳,應當也不為過吧?

  思及此,她褪去身上污損的血衣,將手中那一件顯然過大、卻又不失儒雅的男衫套上穿妥之後,旋即頭也不回,轉身離開屋子。

  踏出了屋外,她轉過一道石牆,來到堂後一處院落,只見一群衣衫襤褸、臭氣熏天的要飯花子正圍繞著一座小亭,亭內還坐著一抹熟悉的頎長背影……

  是他?

  好奇心再度被勾起的柳絹兒,決定上前一探究竟,但因前車之鑑,這一回她學聰明了,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掩藏在樹叢之間,不打算再次露面,以免為自己招惹來大麻煩。

  遠遠的,只見某個老叫化子一拐一拐的走來,似乎不太懂得規矩,踏進亭內不施禮、也不招呼一聲,一屁股就坐在左靖南的面前,齜牙裂嘴、神情很是痛苦,大嘴一張,便是粗聲嚷嚷著要左靖南趕緊為他診治腳上的爛瘡。

  儘管來人無禮,左靖南也不計較,專注地細看來人,發現對方面黃肌瘦、滿身污垢,腳背上還腫了一個碗大的疙瘩,疼得老乞丐哼哼唧唧,不斷喊著難受!

  「老先生,您得的是疥瘡,已經化膿變色了,必須將患處淤積的膿血盡數取出,才可痊癒。」

  「全仰仗左大夫了。」

  「等一會兒切開膿包時,會有一些疼,老先生可得忍忍。」

  那老叫花子也不言語,只是點了點頭。

  於是,左靖南取來一把匕首,經過火烤消毒之後,開始為病患醫治,只聞一刀下去,噗哧一聲,剎時膿血飛濺、腥味熏人,他也不嫌髒,忙用清水把瘡口洗淨,細細敷上膏藥,並用布包紮好。

  這時,那老叫化子一對始終緊糾的眉頭終於鬆開了,神情一舒,頓時變得舒暢無比!

  爾後,左靖南又開了幾味藥,讓老翁拿回去熬水擦洗,可老叫化子卻面露難色,窘困回道。

  「我一個老要飯花子,白日吃百家飯、夜裡蓋天地鋪,渾身窮得叮噹響,除了一只破缽和一根木杖,別說熬煮草藥的藥壺了,就連一處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啊!」說完,老乞丐垂著頭,哽咽地哭了起來。

  見老翁孤苦伶仃,行動亦又不便,左靖南見他實在可憐,於是吩咐小廝在堂內收拾出一間空屋,暫且讓老翁住下,打算親自為老翁熬藥治傷。

  靜靜觀凝著左靖南一舉一動,柳絹兒忍不住懷疑,難道那男人當真對每一位上門求診的病患都如此仁厚嗎?

  她可沒忘記,稍早之前,他是怎麼訛騙了一對倒楣鬼!

  依她所見,那一位胖姑娘與富家少爺,不過是一個過胖、一個腎虛,吃上幾帖藥也就沒事了,倆個人絕對還可以活到七老八十都還有剩,決不像他說的那樣,已是油盡燈枯、朝不保夕。

  然而,再見他面對臨門求診的難產婦人、一群髒兮兮的窮叫花子,他卻又是如此親力親為、悉心診治,不但分文不取,態度上謹慎嚴實,絲毫不見馬虎。

  這教她不禁感到有些疑惑了,實在摸不透,究竟哪一種性情才是眼前這個男人最真實的一面?

  但不管如何,那樣一個翩然俊雅、亦正亦邪,又如謎一般的男子,確實已經深深撼動了她!

  此刻,無論是他狡詐的手段、精湛的醫術、無私的寬容,亦或是他那一張俊逸迷人的外表,皆已經在她心中悄悄佔有了一個位子。

  不多,就只是一個小小角落……

  「傳聞中,柳家三小姐是四位姐妹之中悟性最高、容貌最豔、性情也最為刁鑽的一位!但命格奇差,是縈惑星轉世,是個大災星,誰娶到她誰倒楣,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危及性命!」

  天橋下,說書人一坐下便亮開了嗓子,噴著唾沫星子,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述說著柳家四豔之三的傳奇故事。

  只見說書人邊說邊瞇起一對眸子,彷彿身歷其境一般,壓低了嗓,道:「話說六年前,那柳三小姐以和義公主之名,遠嫁回紇汗國之後,才沒幾天,居然就把新婚夫婿給剋死了……」

  「是一個月又零八天。」突地,一個清亮的嗓子打斷了說書人,提醒的道:「你忘了把她出嫁的路程給算進去了。」

  「沒錯沒錯,就是一個月又零八天。」說書人點頭如搗蒜,接著又道:「當婚嫁隊伍披星戴月、一路踏進邊境那一刻起,霎時風雲變色、日月無光,滿天風沙吹起,猶如鬼魅大軍橫掃人間……」

  「那是遇上了沙塵暴。」

  那道清亮的嗓再度打斷了口沫橫飛的說書人,補充的道:「場面很壯觀,但為時不長,風沙吹過之後,很快就結束了。」

  「大漠上一片陰風陣陣、鬼哭狼嗥……」   

  「大漠沒有狼。」

  「送嫁的隊伍丟下新娘,半途倉皇折返……」

  「那是回紇汗國的迎親使者前來相迎。」

  「回國的儀仗、僕役們,紛紛身染奇症,臥病在床……」

  「是水土不服,其中幾個還嘴饞得很,大啖異域生食,不鬧壞肚子才怪。」

  「話說那柳三小姐進入回紇皇宮之後,被年邁的老可汗冊封為貴妃……」

  「不是貴妃,是可敦。」

  「可敦?」

  「就是王后。」

  「喔……」眾人一陣恍然大悟的表情。

  「噯噯,我說這位公子,你若想聽小人說書,就且在一旁安靜聽著,別老是打斷我呀!」他說一句、他也跟著說一句,還時不時拆他台子,如此喧賓奪主,豈不擺明了教他難堪嗎?

  「真對不住,都怪我一時聽得太入迷了,先生請繼續。」清嗓連聲道歉,端起手邊一碟瓜子,很識相地挪了挪位置。

  「可別再插嘴了呀!」說書先生提醒道。

  「知道了。」

  清了清喉嚨,解決了破梗搗蛋鬼之後,說書人又接續一問:「對了,我剛剛說到哪兒啦?」

  「不是貴妃,是可敦。」

  「不對不對,那句話是我說的,應該是說到被年邁的老可汗冊封為貴妃。」 清嗓子三度插話。

  「咦?怎麼又變貴妃了?剛剛不是才說了被封為王后的嗎?」某個專注聽故事的民眾,連忙出聲糾正。

  「唉呀,不管是封貴妃、或封王后都不是重點,最主要的是,那柳三小姐在回紇汗國的后妃之位,根本沒坐穩吶!」

  為了拉回聽書民眾的注意力,說書人決定大灑狗血,直接將劇情提前進入高潮,「話說,那老可汗活活被柳三小姐剋死後,回紇汗國人民十分震怒,直指那柳三小姐就是妖孽化身……」

  碰!驀地,一陣磅然巨響,狠狠打斷了說書人未盡的話,眾人仰首一探,發現聲音是從對街酒肆閣樓上傳來的。

  不一時,酒肆內又響起一陣乒乒乓乓打鬥聲,並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的淒厲慘叫……

  「姑奶奶饒命呀……姑奶奶我再也不敢啦……哇啊……」

  只聞震耳欲聾的討饒聲尚未喊完,一個鼻青臉腫的男子旋被隔空甩丟了出來,撞毀了酒肆圍欄不說,還筆直墜下,狠狠砸爛了酒樓下一排無辜的小販,淒淒慘慘趴摔在大街上,哼哼唉唉、一臉痛楚莫名。

  就在眾人對這血腥殘酷的一幕,紛紛驚駭莫名、面面相覷的當兒,又見一年輕女子一腳踩在酒肆圍欄上,一手叉腰、一手直指橫躺在大街上已是氣息奄奄、趴地不起的男子,連聲破口大罵!

  「呸!就你這個歪嘴斜眼的死麻子,也想來認我柳錦兒的恩公?一邊喘去吧!」

  咦?!

  仰首覷了那抹火爆的身影一眼,一只菱唇略掀,微微一笑,心道:喝!多年未見,她還是那麼有精神呀……

  這時,那說書人見風轉舵,急急更改今日說書的戲目,將柳家四豔之一……火爆浪女,柳錦兒篇,細說從頭。

  「大夥兒瞧見沒,這一位女子即為那柳家四豔之長,柳大千金,柳錦兒是也!她素來有一個響噹噹的稱號,人稱長安虎……」

  翻了翻白眼,不打算繼續聽說書人閒扯淡下去的柳絹兒,決定上前會一會她那久違的……長姊。

  「姑娘,請留步。」

  嘖,又來個不怕死的!

  「前面的姑娘,請留步。」

  算了,她剛剛在酒肆裡已經把滿腹的火氣通通都發洩得差不多了,今天就饒了這隻瞎眼牛吧!

  「前面那個頭簪珠花金釵的姑娘,請留步。」

  真煩人,還有完沒完呀!

  「那個穿著紫蘭色襖子、外搭湖綠色滾毛披掛、腳蹬同色滾毛軟靴的姑娘,請留步。」

  好樣的,跟她槓上了是吧?

  腳下步伐陡然一停,柳錦兒眼鋒凌厲了起來,猛地轉過身來,有點冒火的瞪視著後頭那條足足追了她近百尺的跟屁蟲,語氣不太友善一問。

  「怎麼,小弟弟,你也想討一頓打?」這小子,雖是長得俊秀風雅,可瞧那個頭,還不及她眉齊呢!

  就這塊頭,也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調戲女子,活膩了不成?

  只見眼前的少年郎,一張白淨秀氣的臉龐上逐漸泛起一絲笑意,良久,這才笑問:「錦兒姊,六年不見,妳當真把我給忘了?」

  咦?這個笑容、這個嗓音、這對眼神……這分明是……

  「絹……絹兒?」三妹?!

  「如假包換。」就在柳絹兒坦坦率率承認了自己身份之後,目光迎上的,卻是一張皺得已經不能再皺的小臉。

  只見柳錦兒一張原本清麗的芙顏,此刻像是顆被捏壞的叉燒包,那叉燒包還不斷的皺攏當中,直到最後,她竟放聲大哭了起來……

  真情流露的柳錦兒,也不管身處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猛然上前撲抱住久違的三妹,忍不住心疼的痛哭失聲!

  「我好一個古命的妹妹呀!嗚嗚……就讓人這麼拔拔給糟蹋了,嗚嗚……蒼天無煙吶……」

  聽著大姊口齒不清的哭嗓,柳絹兒眉尖一蹙,心忖原意應該是:『我好一個苦命的妹妹,就讓人這麼白白給糟蹋了,蒼天無眼吶!』

  抱著情緒失控的大姊,柳絹兒一臉尷尬,趕忙安慰:「大姊,過了過了……」過頭了啦!

  「妳都不曉得,這些年來,大姊天天都掛念著妳呢!妳這ㄚ頭,既然離開了回紇,怎麼不回家呢?」柳錦兒紅著一雙水霧眸子,橫了懷中的妹妹一眼,鼻音頗重的指責:「說,這六年來,妳都流浪到哪裡去了?」

  「也沒上哪裡去啦!」柳絹兒心虛地笑了一笑,「那時我就惦量著,反正人都已經出了關外,就這麼空手回來,著實頗為可惜!因此在因緣際會之下,與一位西域高人拜師學了藝,這才拖晚了幾年回家。」

  至於那所謂的『拜師學藝』,其實是她加入了西域最神秘詭譎的天魔教派,學會調配一堆五花八門的毒藥之外,前年她還抽空去了雲南一趟,習得一套奇幻無比的蠱毒大法!

  總而言之,這些林林總總,太過於驚世駭俗、又極度不可思議的駭人歷練,盡是與家中單純的紡織業完全八竿子打不著在一塊兒的『技藝』。

  為了避免日後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她自然不會蠢得打草驚蛇,讓大姊、或者是任何一個人知曉這個秘密,包括她今日重回長安城內即將展開的一連串……秘密任務。

  所以說,女大十八變呀!

  「瞧妳,出落得更加標緻了,頗有咱們娘親當年的風韻呢!」

  自從姐妹倆喜相逢之後,在柳絹兒堅持之下,沒有一同回到柳家莊,而是在三ㄚ頭暫居的客棧中敘敘舊、話家常。

  聞言,柳絹兒淺淺一笑,沒有應答。

  端倪著三妹成熟嫵媚的嬌顏,雖說眼眉之間盡帶笑意,但她總覺得眼前那一雙清麗的瞳間,總帶著一絲落莫,彷彿有無限幽怨隱含其中。

  「告訴大姊,妳……還怨爹爹嗎?」這或許就是三ㄚ頭不願再踏進柳家莊一步的主因。

  「怨不怨的都已經過去了,只是我不想『驚動』他老人家。」淺啜了一口手中熱氣騰動的香茗,柳絹兒輕輕擱下茶盅,提醒的道:「大姊應該知道,咱們大唐國和親的公主亦或宗室之女,就算夫死返國,也有被再度送往關外,進行二次和親的先例。」

  她微笑地看向親姊姊,笑問:「妳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三妹我,又再被活活折騰一次吧?」  

  其言下之意……

  「妳不想讓家裡人知曉妳已經回到長安來了?」

  「確實沒有必要。」一但她歸來的消息傳了開來,還不弄得長安城內上上下下,家家戶戶人心惶惶、日夜難眠。

  屆時,難保不會又有所謂的民間仁義之士跳了出來,向朝廷大力建言,推薦她這一枚縈惑轉世的大災星前往異域二次和番?

  依她過去輝煌的戰績,皇帝老子必然十分樂意再次派遣她這一枚『秘密武器』進行所謂完美的和親計劃!

  之後她便可以預知,她那平西郡主的封號會一路變更為……震遠、撫西、征北、平戎、威北、鎮蠻、撫邊、滅寇……等等『威名』。

  就饒了她吧!

  「可是……」略感不解的柳錦兒,正要豈口詢問,卻被打斷。

  「此次回來,我不會久待。」柳絹兒微笑解釋:「如果順利的話,下個月初三,我就會離開了。」

  「妳還不打算留下?」聞言,柳錦兒黛眉一蹙,頓感不悅,輕斥道,「一個年輕女子,終日在外飄泊,身旁又無人照應,妥當嗎?」

  「妥不妥當我不也撐過這些年了?」她調笑似地回道,「有人血裡有風,注定一生都要飄泊的,況且我也早已經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改變。」

  幾個妹妹當中就屬絹兒的性情最為固執了,只消心中一但有了決定,就是派出千軍萬馬也撼動不了一絲一毫她既定的決心。

  從前她這個做長姊的就已經很難說服這個比石頭還頑固的妹妹了,更何況是經過六年風霜歲月、嚐過世道險惡、體會過人情冷暖歷劫歸來的她?  

  比起在充滿危機四伏的陌生異地,她的生存能力,確實是比所有姐妹都要高明上許多了。

  可就是因為瞭解,讓她心中更是不捨……

  「倘若妳執意要走,大姊也不強求,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妳說。」

  「不要突然離開。」柳錦兒喁喁的道,眸中盛滿了憐惜,「走時,跟大姊知會一聲,也好讓我心底留個念想。記住了,柳家莊是妳的根、妳的家,要是在外頭累了、倦了,就回來吧!家門永遠為妳而敞。」

  柳錦兒這一席話,彷彿是開啟她竭力維持淡漠心緒的引信,大姊又怎麼會明瞭,倘若她沒有在期限之內,完成師尊所交付的『任務』,她又怎麼還有那個機會……回家?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氣,試著控制情緒,不讓大姊看出她眼底的悲傷,微笑以回。

  「好,絹兒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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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6:5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自從柳絹兒回長安後,長安城之內的怪事也就多了!

  其一,長安城出現了一種怪症,得此病症之人,起初渾身不斷抽搐、接著牙關緊閉,口吐白沫,雙手緊握,躺在地上不得動彈,最後皮膚逐漸灼紅,猶如燒透的炭塊一般,彷彿要燃燒起來!

  其二,得此病症之人,皆為城中年屆二十至三十初歲年輕少壯的男丁。

  其三,也是最詭奇的一點,所有患此病症的人,名中必定帶有風字。

  「風?」沉吟的嗓,隱沒入空氣中好一會兒,接續轉化成一種沙啞的低吟,「奇,真奇。」

  難道,此奇症還長了心眼兒,獨獨專挑名字裡有風字的人下手?

  「是怪,真怪!」一手淺擱在櫃檯、一手拿著撢子趕著蒼蠅的司藥人員,一臉懶洋洋地回應兀自沉吟中的左靖南,歎息的道:「往常城中若有傳染病症,哪一戶人家不會想到來咱們萬福堂求診?這一會兒可好了,一堆病患全往對門跑!害得咱們萬福堂生意一落千丈,門可羅雀。」

  最要命的是,往昔車馬盈門、人潮穿梭如市的榮景不再也就罷了,長此下去,眼看一個月四錢的薪俸就要被日漸捉襟見肘的老闆腰斬成二錢了,此事攸關民生問題,怎麼教人不煩心呀!

  「唉……對門不敗,咱家不興呀!這下子,日子難過囉……」司藥人員搖搖頭,繼續驅趕著蚊蠅。

  對門?

  微瞇著眼,左靖南將雙掌交疊於背,一對俊眸遠遠凝望向對街一家新開張的藥館,只見那藥館門庭若市、熱鬧非凡,上門求診的人大排長龍,絡繹不絕。

  這時,前去『踩點探風』的藥舖老闆彭福泰一臉灰溜溜的進門,話還沒說上半句,頭便搖得像只搏浪鼓,直歎氣。

  「噯噯,不簡單、真不簡單呀!」只見彭福泰似讚賞又似喟嘆的說:「對門坐堂的大夫,聽說是一名西域來的小伙子,長得瘦瘦小小,一根竹竿兒似的,一張小臉兒還沒有一隻巴掌大呢!但醫術確實極好,還說了,專治疑難雜症呢!」

  一旁司藥人員聽了,嘖聲道:「喲,那對門的小子,口氣還不小啊!」

  「那小子確有本事!」

  想到剛剛那神奇一幕,彭福泰仍不住嘖嘖稱奇,「起初,我看見人群裡抬來了一個半死人,連哼哼都沒勁兒了,我心裡惦量著,這人應該是沒活頭兒了,八成還是得橫著抬出去了,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藥舖裡閒得發荒的眾人,紛紛都圍攏了過來,聚精會神的聽著。

  「一個字,絕呀!」

  啪地一聲,彭福泰猛拍一下大腿,就像個專業說書人一樣,將方才目睹的一切細細道來。

  「首先呢,我緊瞅著那小伙子,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大能耐,能將死馬當活馬醫?豈知,他可真是神了!」

  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喉,彭福泰接著說了,「我見他先是取來幾隻蜂蛹,然後誘使蜂兒用尾針在那病患四肢各扎上一針,不一會兒,那原本眼巴巴瞧著就要斷氣的半個死人,就這麼讓他給醫活了!」

  「嘩……真有這麼神奇?」聽完,所有人皆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可不?」活了五十有一了,他還沒見過用蜂針治病的呢!「不過,這說來也奇了!」只見藥舖老闆彭福泰捻了捻嘴唇上的八字鬍,蹙眉不解的又道,「那小伙子啥病都能治、啥症都能診,可唯獨不看婦科,尤其是即將臨盆的產婦,死活都不肯看吶!」

  「不看婦科?」這一句話,引起了左靖南的注意。

  「是啊。」彭福泰回憶的道:「我親眼見著幾個產婦,眼看人都給攙進藥館裡來了,可那小子卻是連頭也沒抬一下,隨便開了幾張藥方子,便給打發了去,連號脈都省了。」

  「那小子還歧視孕婦呀?」

  「管他是歧視還是避諱,總而言之,就衝著這一點,咱們萬福堂總算還有些活頭,往後呀……」話說一半,彭福泰發覺一旁原本始終安靜聆聽的左靖南開始往堂外走去。

  「咦?左大夫,這時候,您上哪兒去呀?」

  「對門。」左靖南淺聲應道。

  「做啥去?」藥舖老闆急急又問。

  只見一句調笑似的言語,隱約飄散在空中……

  「會會高人。」

  因為心底有數,而專程前去會『高人』的左靖南,豈知他人尚未踏進對門藥堂裡,一群凶神惡煞也搶在他之前闖入。

  那一群牛鬼蛇神一進屋裡,二話不說,就開始大肆破壞,砸椅子、摔桌子、翻藥櫃,還不斷叫囂怒罵,簡直無惡不作!

  當藥館被拆了大半之後,只見帶頭的虯髭大漢濃眉倒豎,手忽一揮,群邪立即停下了腳步,卻見他虎目圓瞠,惡聲惡氣的問了:「當家管事的是哪一個,還不給老子站出來?」

  那黑凜凜一大漢,滿身肌肉突起,如同一頭公牛,莫約三十開外,一副豹頭蛇眼,面目兇惡的模樣,嚇得上門求診者紛紛奪門而出,不敢再進。

  「哪裡來的地痞無賴,光天化日之下也膽敢在這兒撒潑掀打、聚眾尋釁?」

  隨著一抹清亮的嗓音揚起,被砸爛的藥櫃後走出一個容貌秀氣、身著一襲白袍,神采頗為俊逸瀟灑的少年郎,一支摺扇搖呀搖著,掩不住一副風流倜儻之氣。

  只見他神色如炬,一對炯亮的眸子還直勾勾往大漢的方向睇來,諷道:「這長安城內,到底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就是當家掌事的?」就這麼一個矮不隆咚、個頭還不及他肩肘的臭小子,會是那個搶去長安藥館半邊天,威名遠播的當紅名醫?

  「正是在下。」對方坦承不諱,目光沒有移開。

  仔細一瞧,這小子皮膚極為白膩細緻,一張粉臉白裏透紅,俊俏異常,眉彎鼻挺,朱唇紅豔,猛看一下,不知情的,還以為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十七、八歲的俏姑娘呢!

  看到這兒,大漢露出一臉邪淫的目光,又問:「聽說你專治疑難雜症,什麼鬼難纏的病症,你都能醫?」

  少年郎朗眉微微一挑,沒有應答。

  「既然你這般能幹,那你也給我整治整治,替老子換上一張潘安俊臉,就像你這一般的……」

  說著說著,壯漢伸出一隻黑黝黝的鹹豬手,眼看就要往少年郎一張吹彈可破的白皙臉蛋摸去。

  「這個容易。」

  少年郎不著痕跡用折扇輕輕格開虯髭大漢迎面而來的粗鄙魔爪,微笑回道:「閣下出了本館大門之後,往東行一百步,可見到一白橋,往橋上行走略約八、九步,然後攀上橋墩,面部朝下,躍下即可。」

  「咦?」大漢聽得一頭霧水。「這是何解呀?」

  只見少年郎冷冷一笑,揶揄以回:「閣下這一張尊容,若要在下費神整治,依小人所見,重新投胎,最快。」

  聞言,惱羞成怒的虯髭大漢,大喝一聲!森然道:「好個滑頭小子,竟還膽敢調侃戲弄本大爺,怕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猛地一掌襲來,少年郎閃避不及,衣領狠狠教對方一把擒住,頓感被羞辱的大漢,面紅耳赤的將少年一把提起,怒目圓睜,活像要將其拆吃入腹一般。

  「你這個死小子,不給你一點兒苦頭吃,還當真以為老子是泥雕木刻的不成?你就乖乖受死吧!」

  這時,少年郎右掌指間,已藏有三根毒針,正要彈指射出,刺入壯漢左腹之時,忽而聽見身後揚起一個溫軟的聲音,阻止了壯漢野蠻粗暴的惡行。

  「且慢!」

  是他?!

  見著來人,少年郎微微一震,連忙將手中毒針緩緩又藏回於袖中,小臉一沉,不動聲色。

  由於眼見不平,左靖南走向前去,刻意介入兩人之間,將大手扣上壯漢動粗的掌,勸道:「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兄台何必動怒?」

  「呸!哪裡冒出來的二愣子,給老子閃一邊去,這裡沒你的事!」虯髭大漢怒喝一聲,右拳旋即重重擊出,其拳勁威猛,疾如閃電。

  左靖南只是往後淺退一步,輕輕閃過壯漢突如其來的猛拳,並將手腕陡地一翻,以四兩撥千金的勁道,成功逼迫壯漢鬆手。

  身材魁梧的虯髭漢子被左靖南蓄滿深厚的內力一震,當場被震得踉蹌急退,最後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模樣相當狼狽!

  虯髭大漢漲紅著臉,深知來人內力深厚,並非泛泛之輩,方才那一招出其不意,對方已是手下留情,倘若他再硬著頭皮愣槓,徒然自取其辱。

  雖是如此,他與這一幫兄弟可也是拿了人家銀錢來辦事的,若是這麼臨陣脫逃,不但失了面子,往後還有誰肯拿錢請他們『主持公道』?

  想到『口碑』一旦蒙了灰,他與這一班兄弟日後還怎麼在長安城內立足、稱霸一方?

  「想要息事寧人,也不是不可以。」為了對主事者有所『交代』,虯髭大漢硬著頭皮,故若一道:「只消這小子拿得出長生不老丹藥,老子我立刻散了這一幫兄弟!」只見壯漢目閃邪光,眼中滿是狡猾之意。

  不老丹藥?

  聞言,左靖南俊眉一蹙,斥道:「兄台這豈不是強人所難了?」

  「這又有何難?」陡地,少年郎柔聲打斷了左靖南,長睫下一對水靈靈的眼珠子轉了一轉,心中算計了一番,唇角梨渦淺現!又道:「不過,不老丹藥我沒有,不老藥方我這兒倒是有一帖,壯士不妨試試?」

  「哦?」壯漢一聽,先是咭咭怪笑了兩聲,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笑嗤一問:「那就請先生賜藥了。」

  「那麼,煩請左大夫幫我記下了。」水眸微揚,悄然向左靖南使了個眼色。

  左靖南先是一愣,俄爾心領神會,取來筆墨,凝視著眼前的少年郎,笑語道:「請說。」

  莫一會兒,一道悠揚的嗓,如數家珍一般,逐一唸道……

  「柏子仁二錢、木瓜三錢、官桂二錢、柴胡一錢、益智三錢、附子一錢、八角二錢、人蔘一錢、台烏三錢、上黨二錢、山藥一錢。」

  咦?這是……   

  左靖南一面抄寫、一面默記,一對朗眉也越蹙越深,忍不住拿起藥方子反覆凝看,學醫多年,他從未見過如此詭奇的藥方,這一帖所謂的不老藥方,怎麼看都像是東拼西湊來的鬼方子,完全看不出其中功效?

  「這似乎不對呀……」

   「沒有什麼不對,此藥方絕妙無比,久服堅筋骨、輕身不老,若一年四季不斷服食,就可以與天地齊壽。」

  抽走左靖南手中的藥方子,甩遞給同樣一臉詫異的虯髭大漢,少年故意露出一臉不捨的表情,嘖聲道:「這一帖不老藥方極其珍貴無比,就當是便宜你了!喏,還不趕緊給你全家抓藥去?」

  「這、這真的是不老藥方?」接過藥方,雖目不識丁,但那上頭密密麻麻的幾味藥方子,仍是看得大漢一驚一乍的。

  不禁心中暗暗忖度,剛才他是故意刁難這小子,想教他難堪、故意隨口胡謅的呀!

  想不到這天底下……還果真有不老藥方傳世?

  「怎麼,不信?」見壯漢一臉疑惑,少年冷嗤了一聲,諷道:「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張藥方子可是我家祖傳秘方,按理來說,是不傳外人的,既然壯士不信,還來!」說完,少年伸手狀似要將藥方子搶回,虯髭大漢豈可依他,趕忙將藥方子塞入襟內。

  得到不老藥方,大漢心中大喜,不禁樂孜孜地盤算著,這一帖藥方子簡直就像天上突然掉下來的大餡餅,只要他打出不老神丹的名號,還怕長安城內的公侯將相、豪紳鉅商,不爭相搶之、奪之?

  呵呵……這下子他可發大財囉!

  「罷了!」嚐到了甜頭,也奉命將藥館給砸了大半,嚴格說起來,也不算破壞了江湖鐵規,拿了錢不辦事的忌諱!

  只見大漢粗聲粗氣的又警告道:「這一次算老子心腸好,就這麼算了!但是你們這藥館可不許再開業了,否則別怪咱們兄弟脾性差,見了嫌礙眼,忍不住手癢,每見一回就拆一回!聽清楚了沒有?」以森冷的口氣,惡狠狠丟下一席警告後,虯髭大漢旋即領著一群牛鬼蛇神,轉身揚長而去。

  打發走了地痞流氓之後,只見少年兀自一旁掩唇竊竊私笑,一對眸兒笑彎彎的,儼然一副奸計得逞的表情。

  而左靖南的腦海中仍不斷反覆思索著那一張不老藥單的幾味中藥材,卻任憑他絞盡了腦汁,依然不解其中藥性為何?

  於是,他拱手作揖,正想上前請教,眸光突地不經易瞥見肘邊一疊紙上,竟還隱隱透出一行字跡來……

  原來,方才他在謄寫藥單時,每一味藥材的字首都是毛筆沾飽了墨汁所寫,因此力道重了些,有些墨跡微微透過了紙張,複印到了下一張。

  只見紙上寫著……

  柏子仁二錢

  木瓜三錢

  官桂二錢

  柴胡一錢

  益智三錢

  附子一錢

  八角二錢

  人蔘一錢

  台烏三錢

  上黨二錢

  山藥一錢

  而那每一味藥材的字首,若逐一串聯而起,恰恰正是一句相當大不敬的惡咒!

  「喂、喂……」

  一隻纖纖素手牢牢讓人拴著,死拉活扯的,拚了命地將她拖離『肇事現場』,深怕晚了一步,便會教人給生擒活逮了回去似的。

  「你這個人怎麼搞的,怎麼莫名其妙老愛拉著人就跑呀?」瞪著眼前結實挺拔的後背,此刻的左靖南看起來是如此高大強壯,尤其他那還緊扣在她腕上強勁有力的大手,教她怎麼都掰不開!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人安全帶入萬福堂後院藏匿之後,左靖南這才鬆了一口氣,輕聲責備道:「姑娘,妳可知道方才妳已經闖下大禍了。」

  「姑娘?」聞言,再度以女扮男裝之姿出現在左靖南面前的柳絹兒,忍不住柳眉倒豎,不解一問:「你早就認出我了?」

  不會吧?虧她這一回在易容術上特別又加足了功夫,完全按照西域人的模樣去仿造的,連眼珠子的顏色都換了,怎麼……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妳的破綻太多了。」講直白一點的,就是換湯不換藥。

  一句話丟來,左靖南說得一臉誠懇,柳絹兒聽來卻是一肚子火!

  想她這一身易容術,無論男子、老婦、異族人士,甚至是街邊的窮叫花子、長相平凡無奇的路人甲乙丙丁,哪一種人她不是模仿得唯妙唯肖的?

  想不到短短幾日,她竟連續被人識破了二次,最教人嘔氣的是,還是讓同一個男人拆穿了她的『假面目』。

  眉頭大大的皺起,頓感顏面大失的柳絹兒,甚感不悅一問:「願聞其詳啊?」  

  見她都開口尋問了,他也不與之迂迴,開門見山的逐一說了: 「其一,一個人的神態是不會騙人的。其二,男人與女人的骨架也是絕然不相同的。其三,在下略有過目不忘的識人本領。其四……」

  只見他滔滔不絕,簡直沒完沒了了!聽到其四,柳絹兒俏臉一沉,平靜的神情立即像鏡子一樣裂開!

  「還有其四?!」這未免也太過份了吧?

  「姑娘的破綻不少。」他也是實話實說。

  「真的有這麼糟嗎?」兩肩無力的下垂,她看起來一副極度垂頭喪氣的模樣,若不試著幫她喚回一點自信心,怕是那一顆小腦袋瓜子就要當著他的面,整顆垂貼到地上去了。

  「其實,若不是姑娘臨時喚了左某一句,恐怕左某尚不能肯定姑娘便是在下心中所想的那一位女子。」他苦笑,決定小小的裝糊塗一下好了。

  「哦?」果不其然,水眸一亮,她在那一刻抬眼看向他,連忙一問:「你倒是跟我說說,我究竟又是那裡出了紕漏?」   

  「左大夫。」他微笑的提醒她:「既然素未蒙面,何以一個來自西域、且是我左某全然不曾有過交集的異邦名醫會得知我的姓、更甚是我的職業?」

  「對呀!」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柳絹兒這才恍然,「所以再加上其三,你那所謂略有過目不忘的識人本領,便將我一眼給認了出來?」

  「是。」他適時地藏住了一個笑容。

  真是大意失荊州呀!

  猛擊了一下掌心,她十分扼腕的自責道:「看來,往後在易容之後,還得相當注意言才行呢!」  

  聞及言,他大惑不解,「敢問姑娘,為何始終不以女兒身示人呢?」

  眼前的她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上下年紀,說話清脆悅耳,珠圓玉潤,雖是男兒身打扮,但髮似流雲,面如朝霞,一對眸子清徹透明,純淨得有如雨後的水塘。

  倘若褪去一身極不相稱的男裝、綰起青絲、略施脂粉,她應也是個傾國傾城的玉人兒吧?

  就這樣,看著眼前的俏佳人,左靖南越看越是出神,一顆心也莫名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直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心跳反應,讓一向沉穩自適的左靖南頓感到一絲窘澀,不禁啟口又問:「難道……姑娘有難以言之的隱情?」

  「哪有什麼鬼隱情呀?」笑嗤了他一眼,她爽朗的回道:「你想呀,行走江湖,女兒家總是諸多不便!倒不如男兒身來得自在。況且……」

  此刻,一陣吵吵鬧鬧的叫囂聲,隱隱約約從對門傳來,打斷了柳絹兒未竟的言語……

  「那個臭小子跑哪兒去了!」

  喔喔,是被她大擺一道的大鬍子蠢蛋的聲音。

  「跑得還真快呀!下一回讓老子遇上了,還不活宰了那混小子,竟敢訛騙我!」

  唉呀,這麼快就被發現啦?原來那個大鬍子也不算頂傻的!嘻嘻……

  「虎爺,現在咱們怎辦呀?抓不回那小子,等著被御史大人剝皮的,就是咱了呀!」

  嘿,還驚動了御史大人了呀?

  「管不著了,今晚咱們就在這破屋子等,就不信活逮不了那個賊小子。」

  哎……藥館回不去了。

  由於柳絹兒臉上表情太過精采傳神了,雖然始終隻字未語,但就連白癡也看得出來,這時她臉上各種千變萬化的表情所代表的語言。

  半晌,心有所感的左靖南,輕吐了一句:「本堂尚有一空屋。」

  「咦?」這一句適時的援助,如同一道閃光,擦亮了柳絹兒原本混沌的思緒。

  是呀!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借宿萬福堂既可以讓她持續以行醫之名,藉以尋找入關之時,師尊特別囑咐她,須在期限之內,於大唐國境之中,將那多年前殺害師尊愛子後叛逃的孽徒……練東風一舉捉回,另一方面,也可解她現下無處藏身的窘局,如此一舉二得,她又何樂而不為之呢?

  思及此,她抬眸覷向他,笑道:「那麼,多有打擾了。」

  「姑娘無須多禮。」

  這時,左靖南輕柔地笑了,展露一個足以融化人的笑顏,這個笑讓原本看起來就相當風雅俊挺的他,變得更加令人屏息的英俊!

  只見他又拱手作揖,先施為禮,霎時春衫飄舉,風流瀟灑,頗有翩翩佳公子之姿,柔聲問道。

  「上一回姑娘匆匆一別,左某尚未請教姑娘芳名?」

  她突然感到臉上發燙,心中沒來由地一陣害羞,從來就不知道,原來一個男人的笑容也可以像一株盛開在陽光下的牡丹那樣,絢爛而迷人!

  不過,害羞歸害羞,她也沒忘了要掩飾自己的真名,「呃……小女子姓柳,單名……君字。」

  俗話說得好,人在江湖行走,凡事只說三分真話,這個不成文的江湖規矩她一向奉為圭臬,除了保護自己,也為免去不必要的禍端。

  左靖南微笑地點點頭,大抵是信了她,旋即領著她,往堂後一處幽靜雅緻的小院走去。

  凝視著左靖南頎長俊挺的身影,她不禁暗暗忖度,看來轉移陣地、另起爐灶,也並非壞事呢!

  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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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7:1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經過一番江湖閱歷、性情頗為豪爽的柳絹兒,在萬福堂住了一段時日之後,自然與藥舖上上下下成員都一一打點好了關係。

  藥舖老闆,彭福泰,莫約五十開外,人如其名,長得福福泰泰,知道她原來是對門那突然冒出來『搶飯碗』的名醫之後,也沒把她給轟出門去,反而重金禮聘,延攬她為萬福堂內另一位坐堂的女大夫。

  正有此意的她,索性謹遵照辦囉!
  
  櫃檯藥師,華甄多,同樣人如其名,嘴大、話多,唯一的個人嗜好,是在工作閒聊之餘,拉著人東家長、西家短的閒嗑牙。

  好比現在……

  「他是一名鰥夫。」華甄多壓低了嗓,神秘的又道:「還是連任的喔!」

  哇塞哇塞……這真是大爆料呀!

  沒想到在這小小藥館之內,還有人比她命更硬哩!

  「還是連任的?」這一句話帶給柳絹兒莫大的好奇,不禁跟著嘴碎了起來:「他到底都害死了幾條冤魂呀?」

  撓了撓臉頰,華甄多神情頗不自然的回應道:「也不算是害死啦,每一個都是意外。」

  只見華甄多抬起頭來,目光在四周兜轉了一圈,確定沒有人注意倆人竊竊私語之後,這才壓低了嗓,神神秘秘的道來……

  「他第一任妻子,是忽然暴斃於迎親的半途、第二任妻子則是還沒來得及過門就得病死了、第三任妻子膽小,是讓花轎前鳴道的炮竹聲給活活嚇死的!第四任妻子比前頭的都機靈多了,在得知自己即將被爹娘許配給左大夫之後,連夜就跟著情夫私奔了!」

  「跑了?」柳絹兒聽得津津有味,拉來一把凳子,順便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便與華甄多一同守在藥櫃前嚼起舌根來。「後來呢?」

  「後來連同那女子的情郎一併都給活逮了回來,深知女兒鑄下大錯,受過左大夫恩情的王老漢,自知對不起左大夫,親自毒打不孝女兒一頓之後,更是連夜將女兒揪來萬福堂前,命女兒向左大夫負荊請罪!可咱們左大夫心地仁厚,非但沒有怪罪對方,還送了一份名貴藥材當賀禮,給了那一對新人。」

  聽到這裡,柳絹兒一臉目瞪口呆,不是為左靖南那成人之美的寬容,而是為他能連續『搞砸』四段姻緣,而感到嘖嘖稱奇!

  不過,似乎還沒完……

  「直到半年前,經由媒妁之言,咱們左大夫終於有了一位貌美如花的第五任妻子,婚前那姑娘對咱們左大夫也是體貼有佳、溫柔賢淑,豈想厄運還是降在這一對璧人身上,最後離奇死於洞房花燭夜。」

  華甄多回憶的說道:「當時新娘死狀甚是淒慘,兩管鼻血爆衝,是心臟痲痺死的……」

  鼻血爆衝?

  心臟痲痺?

  死於洞房花燭夜?

  「怎麼,左靖南的那話兒……有毒嗎?」否則好端端的,新娘怎麼就數症齊發,暴卒死了?

  難不成,那天下第一奇毒……竟是左靖南?

  這時,華甄多突然開始朝她擠眉弄眼,暗示她不要再問下去了,她不解,仍是繼續追問著。

  「華大哥,你還沒跟我說說,左靖南那話兒,究竟有毒無毒呀!」她不斷扯著華甄多追問,而他卻是開始支吾其詞、目光閃爍,最後還在藥櫃前假裝忙碌了起來。

  突地,一道醇厚的嗓,由她身後揚起……

  「我那兒沒有毒。」

  一字不漏,將倆人方才對話內容全數聽入耳裡的左靖南,唇角不斷微微抽搐,提醒道:「柳姑娘會有此猜忌,我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你們談論的聲音實在太大聲了,別忘了,藥堂內還有問診的病患,不宜太過喧嘩。」

  早在他為病患們看診之前,就聽見這倆人躲在藥檯後,嘰嘰喳喳的也不知在談論些什麼?待他一走近,這才赫然發覺自己竟是這兩傢伙口中閒嗑牙的重點人物!

  這倆人,一個是藥舖新聘的坐堂大夫、一個是司藥人員,在公開場合談論這種是是非非的話題已是相當不妥!然而這鬼ㄚ頭,竟還大大剌剌地將男人那極度隱諱的地方,一句又一句,深怕街坊鄰居會聽不到的音量,大大聲地問了出來,瞬間引來旁人陣陣側目……

  眼見被活逮個正著,華甄多一臉尷尬,連忙推卸的道:「是柳姑娘硬要問的,不關我的事,我曬藥去了。」

  說完,華甄多抱起腳邊一捆藥材,腳底抹油地閃人了,而柳絹兒仍是一臉坦坦蕩蕩,既不躲、也不閃,還當著當事人的面,直接求證。

  「倘若你那兒沒毒,怎麼連一任妻子也保不住?」柳絹兒哪壺不開提哪壺,硬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那是意外。」

  「五次都是意外。」她挑眉一問。

  「四次。」他堅持,「還有一位活得好好的。」

  「可你也不能否認,只消與你沾上關係的女子,似乎都沒啥好下場啊!」嚴格說起來,是生存機會渺茫。   

  「妳也認為我會殘酷的害死自己的妻子?」他給了她一個戲謔的笑,但那眼神卻是深感無奈的。

  他的神情變得很灰暗,當她發現他眸中的落漠與失意時,她突然有股強烈的愧疚感,後悔不該用那麼尖銳的語氣向他提出疑問。

  糟,她會不會問得太過火了呀?

  見狀,柳絹兒一張粉嫩嫩的小臉上,不禁堆滿了歉赧之色,正想開口道歉,眸光忽被堂外一抹由ㄚ鬟攙扶著進屋的纖纖嬌影所吸引,定睛一瞧,這才讓她發現,自己又遇上一位長安故人了。

  劉芊芊,禮部尚書之女,打小倆人在私塾裡習字讀書時,就互看對方不順眼,經常設計惡整對方,彼此不對盤到了極點。

  但那些小仇、小惡,並沒有讓她對劉芊芊懷有任何怨恨之心,真正教她與這壞ㄚ頭結下樑子的是,當年劉芊芊因氣不過被她小小惡整了一道,竟向自己的尚書爹爹告狀,說她是衰神托生、禍星轉世。

  這讓原本就懷有私心的禮部尚書劉三郎一聽,竟把腦筋動到了她身上,遂而連夜向皇帝建議,讓不管年齡、外貌,均與原本擬定和番的公主相仿的柳家三女,取代出嫁異邦。

  想當然耳,皇帝為了愛女,欣然同意了這項建議,而她那個貪戀權貴的爹爹為了家業更加壯大、輝煌,也應允了朝廷,達成了這一項殘酷的賣女協議。

  一去六年,她在異域所受到的非人對待,曾經讓她生不如死,當她頂著嚴冬酷寒,由一位和親王妃淪為難民,背井離鄉流落異域,與野狗爭食時,她誓言,即使自己的肉體死了,魂魄也一定會回到長安來,向那些曾經利用她的自尊、年華、無憂的幸福來換取自身利益的惡人,逐一討回公道!

  所幸蒼天有眼,一連串的不幸際遇,讓她在西域識得高人,不但習得一身奇幻蠱術,也讓自己得以遠路迢迢、再度順利重返長安城。

  原本此次回到長安,是為辦妥師尊所交付之事而來,想到不冤家路窄,偏偏給她遇上了這麼一冤家,此仇不報,更待何期呢?

  望著那一抹柔媚的纖影款款走來,柳絹兒心中醞釀了一番,菱唇略掀,嘲諷一道:「只怕那前僕後繼、願與左大夫締結鴛鴦之好,欲想為自己『製造意外』的人兒還是不少呢!」

  聞言,左靖南不解的覷向她,還來不及開口尋問,身後即傳來一聲嬌滴滴的柔喚。

  「左先生,您今日坐堂嗎?」

  想那劉芊芊平日就是個刁蠻自大、盛氣凌人的官宦千金模樣,今日居然一改常態,細著嗓子、柔柔緩緩地說話,一對狐媚的眸兒還時不時勾纏著左靖南的目光,讓一旁的『舊識』柳絹兒見了,著實在心中暗暗嗤笑!

  這死ㄚ頭片子,打小就懂得利用自己得天獨厚的外貌與家世討好自己喜歡的人,想不到六年不見,這女人狐媚的功力也增色了不少,看著她凝覷左靖南的神情,好比在她碗裡的一塊肥肉一樣,令有意壞她好事的柳絹兒,忍不住出招了。

  「今日藥館由我坐堂,就讓我為姑娘看診吧?」柳絹兒故意擋在左靖南之前,一陣搶白。

  只見那禮部尚書家的僕人如主子一般,也是個看人下菜的角色,驀見跳出了個鬼難纏,立刻就機伶伶地回頂了一句。

  「就憑妳?」但見那ㄚ鬟小小年紀,氣燄卻不小,一對眸子上上下下瞟了柳絹兒一圈,不屑地冷哼了句:「女子如何能坐堂診病?況且我家小姐金枝玉葉,豈容讓一個師出無名的小小郎中診病?」

  「郎中?」還小小的?最可恨的是,竟還敢說她是師出無名?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倘若師尊在此,以為他老人家會白受這個氣嗎?正想發飆,替師尊討回一點顏面的柳絹兒,又聽見一抹嬌柔軟嗓,低聲下氣地向她陪不是。

  「對不住,小ㄚ頭口無遮攔,姑娘千萬別往心裡頭去。」劉芊芊完全展現出自名門閨秀的大度,話聲清悅動聽,儀態嫻雅,軟言的解釋:「只是我這病症長久以來都是讓左先生給診治的,論病歷,我想左先生應該會多瞭解一些。」

  一個軟釘子丟來,頓時堵得她氣噎,而那ㄚ頭卻從頭到尾連瞄都沒瞄她一眼,一雙眼睛像是被盯住了,死死黏在左靖南那傢伙身上。

  最教人氣結的是,那個『神醫』突然像是被灌了迷魂湯似的,眉宇間還略帶一絲笑意,體貼入微的問:「芊芊姑娘是不是又犯頭疼了?」

  「嗯,從昨夜就開始了……」  

  「趕緊坐下,我先為妳診個脈。」

  「有勞先生了。」

  就這樣,一個親切真誠、一個柔聲嬌語,倆人儼然一副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模樣,尤當他對劉芊芊微笑、對她輕聲低語、用一抹溫柔憐愛的眸光看著她時,柳絹兒只覺一股莫名的怒氣,從她胸口深處逐漸漫延開來……

  刺眼。

  非常、以及、相當、無法忍受的……刺眼。

  眼前這個畫面,除了腦海中所浮現的這兩個字以外,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更加強烈的感受。

  當那倆人恍若旁人般,細語調笑的時候,她更有一股衝動,想將手邊的藥缽直往左靖南那張俊臉上砸去!

  尤其那一抹始終掛在他唇邊的半絲微笑,直教人越看越不爽呀……

  「笑、笑、笑!」牙齒白呀,真不曉得那倆人搞什麼名堂,什麼鬼笑話有那麼好笑?

  「哈哈哈……」

  「再笑大聲一點,最好讓整條大街的人都能聽見!」原來那神醫放著正經事兒不做,只懂得跟富家千金調笑、盡閒扯淡。

  「哈……哈……哈……」

  「最好笑破肚皮,肚破腸流,一命嗚呼。」她也不會出手相救的!   

  「哈哈哈……啊?!」

  突然,始終縈繞在耳邊的吵雜笑聲停了下來,忽感一陣靜默的柳絹兒,終於將一對眸光緩緩地往眼前凝去。

  「嚇?!」只見一張漲紅著臉,表情窘困異常的黝黑面孔,赫然跳入她眼簾,著實讓她嚇了好大一跳!「你、你是打哪兒來的傢伙?」

  「咦?」漢子一對濃眉大大打了個結,道:「姑娘,我半個時辰以前就已經坐在這兒了。」

  「那你幹嘛無原無故一個人笑個沒完?」這不是一蠢驢是什麼?

  「這……這不是姑娘吩咐的嗎?」他也太冤了吧?「剛才我取了藥方,問您煎藥之時,還得先注意哪些地方?妳就跟我說要笑、笑、笑,笑得越大聲越好,最好讓整條大街的人都能聽見的呀!」他可是遵循了醫囑,沒有半點馬虎呀!

  聽完,柳絹兒一愣,最後才發覺,她才是那個陷入一片恍神狀態,完全心不在焉的傢伙。

  「那你笑夠了,可以回家煎藥了。」她清清喉嚨,裝咳了幾聲,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吩咐道:「記住了,這一帖藥須早晚三次服用。」

  「是。」取過藥單,漢子正要離開,忽又想起什麼,連忙又問:「姑娘,那麼服藥之前,我還得大笑一回嗎?」

  揚眸覷了那張傻裡傻氣的老實臉孔,她既無奈又歉疚的奉送了兩字。「不用。」

  「多謝姑娘。」

  她擺擺手,又招呼著:「下一位。」  

  不一時,堂內走進一個面黃肌瘦、骨瘦如柴,肚皮卻撐得像只大鼓一樣的漢子,只見他四肢乏力,連坐也坐不穩了。

  那人一落座,便有氣無力的寒暄了幾句:「聽聞姑娘專治奇症,小人特地前來求診。」

  「你怎麼了?」

  「我得了怪病。」

  「怎麼個怪法?」

  「我每日食米近三斤,卻是越吃越餓,怎麼都吃不飽,最後連下田耕作的力氣都沒有了。」那人邊說邊搖頭歎息道。

  聞言,柳絹兒為漢子切了脈,按了按患者肚大如鼓的大肚皮後,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洋洋灑灑為漢子開了一張藥方,藥方子上的字不多,就兩個字。

  「砒霜?!」那人一驚,心道:誰人不知,那砒霜是毒呀!怎可下肚呢?

  只見還捏在手上的藥單抖呀抖的,直呼道:「姑娘,妳這不是存心毒死我嗎?」

  「我又沒讓你吃一整抽屜的砒霜,依你的病情,一錢即可。」她涼聲以回。

  這不是劑量吃多、吃少的問題吧?「妳想啊,這人……人怎麼可以吃砒霜呢?」

  「重症就得猛藥醫。」指了指他那肚大如鼓的肚皮,她挑眉一道:「瞧你,這肚子裡已經積存了太多的蟲子,一般藥材是驅除不盡的,唯有用毒藥,方可將那些吸精食血的惡蟲排出。」

  「可是……」只見對方神色凝重,面色蒼白,一副不敢恭維的模樣。

  見狀,柳絹兒輕柔一笑,道:「用不著擔心,我這一味藥方,是要不了您的命的!」

  語罷,她從隨身攜帶的錦囊內取出一顆通體透亮,彷若珍珠一般的藥丸,遞至那人的面前,叮囑道:「聽著,在服藥之前,需空腹一日,待吃下一錢砒霜將惡蟲盡數排出體外之後,立即服下這一顆我特別煉製的還魂丹,保證你藥到病除,長命百歲!」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得知經年固疾有救,那人笑顏逐開,正要起身接過丹藥,卻又聽見柳絹兒慵懶地丟下一句。

  「受惠,診金十兩黃金。」一手交丹、一手交錢,銀貨兩訖,童叟無欺。

    「十、十兩黃金?!」那人一聽,整個人僵在半空中,半晌,緩緩又將一雙手收了回來。

  「怎麼了?」她涼聲一問:「嫌我這丹藥不好?」  

  「素聞柳君姑娘精煉妙丹神藥,小人豈敢嫌棄,只是……」蠕了蠕唇,只見對方面有難色,又道:「這診金……實在太貴了。」

  事實上,他原本想說的是,這診金實在是太嚇人了!

  「區區十兩黃金已經算你很便宜了,要知道,我這一顆還魂丹每一顆都是精心煉製了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可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嘖,命都要沒了,還嫌藥貴!難不成,還想抱著家產入棺材呀?

  一旁早已看不下去的左靖南,起身走到柳絹兒看診的桌旁,伸手取走她手中的丹藥,嚴肅一道。

  「這診金就由我替他付了吧!」語落,他又將丹藥遞給病患,催促的道:「來,這丹藥您拿去,趕緊回家服藥休養去吧!」

  「多謝左先生恩賜,您的大恩大德,小人記住了,來日必定前來相報。」得到免費丹藥,那人大喜,猛向左靖南磕了幾個響頭,便頭也不回的離去。

  「喂!喂……」眼看十兩黃金就這麼給飛了,柳絹兒怒不可遏,揚眸覷向半途殺出的攔路虎,斥道:「明明丹藥是我的、人也是我給診治的,憑什麼功勞全歸你了?」這還有天理嗎?

  「十兩黃金?」他以一種繃得緊緊的聲音說:「妳以為人人都給得起這天價診金嗎?」虧她還要得出口?「妳不去當土匪,還真是屈才了。」

  她活脫脫就是一個強盜頭子!

  無端端被諷刺了一句,她也不當一回事,涼涼哼了一句!

  「十兩黃金又怎麼了?此人的病症若不即時診治,也是即將一命休矣!我給了他一顆還魂丹,等於是救了他一命,一命抵十兩黃金,這很劃算!」

  聞言,左靖南朗眉一蹙,不解一問:「妳要這麼多診金做什麼?」

  「你傻呀!」這不是白問嗎?「有誰會嫌錢賺得多的?」像她那個視財如命的爹爹,當年在做生意時不也是這樣,全憑一口價,又狠又絕,大把大把的賺銀子。

  結果她才剛說完,左靖南立即扳起了一張俊臉,以醫家五戒十要的醫律訓斥了她一頓。

  「人之受命於天,不可負天之命。妳擁有一身精湛醫學,應當為百姓福祉,況且,貧窮之家及遊食僧道衙門差役人等,凡來看病,不可要他藥錢,只當奉藥。再遇貧難者,當量力微贈,方為仁術,不然有藥而無伙食者,命亦難保也。」

  嘰嘰咕咕、呱呱啦啦,說了一大堆,他就是說她不夠善良,一昧地死要錢就對了!

  「左大善人,我知道您仁心仁術又廣受長安全城百姓愛戴,就算沒錢置辦衣食住行也有人替您打點一切!可我跟您不一樣,終年行走江湖、居無定所,身上總要攢些銀兩的,沒有錢,您讓我喝西北風去呀?」她哪裡像他這樣好命唷!

  瞧瞧這男人,有屋、有房、又有一身好醫術,不但不愁吃穿、三不五時還有不辭千里而來,擺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官家小姐、富家千金的愛慕,這樣完美的人生際遇,會將錢財視為糞土,她是可以理解的,但並不表示她也必須隨波逐流,與他一樣不食人間煙火。

  聽完她的抱怨,他臉色微沉,靜默了一晌,改以溫和的口吻,又問:「江湖……真的有那麼令妳嚮往嗎?」他端詳著她,總覺得這樣一張純真無暇的容顏,不該染上那樣粗鄙野蠻的江湖之氣。

  這幾日以來,他雖不了解她,卻總是不由自主為她感到一絲憐惜,不明白像她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子為何身旁總無親人相伴,寧可在處處險惡的江湖上闖盪,卻不曾好好想過為自己找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尤其他偶爾會在她眼眸中尋覓出一絲憂鬱的神情,彷彿有過某些傷心的往事,依然還存留在她眼底眉間一般……

  「留下來吧。」驀地,他傾身向前,溫柔地執起她的雙手,柔聲道:「如果妳不嫌棄,從今爾後,萬福堂就是妳的家。」

  「家?」聞及言,她的心忽地怦怦直跳,難以置信地注視看他,感到自己像是懸在了半空中,幾乎被他盛滿溫情的言語所撼動了。

  直到他又追加了一句……

  「是啊,往後萬福堂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妳的朋友、妳的家人,而我……」他溫暖的黑眸撫過她的臉龐,誠摯一語:「也可以是妳的兄長。」

  這一瞬間,她好像被螫到了一樣,猛地抽回還被他緊握在掌心的手,怔怔退了一步,直覺他最末的一句話,沒來由地深深刺傷了她。

  奇怪的是,她居然不知道為什麼那樣一句明明橫看、豎看,都是相當憐愛她的溫言軟語,此刻聽起來卻是如此刺耳!

  沉默了一晌,她抬起眸來瞪向他,不悅以回:「誰稀罕你當我的兄長?」她爽利的拒絕了他,諷刺地問:「別把話題岔遠了,如此聲東擊西的想賴帳是吧?以十兩黃金買一個哥哥,你當我是傻的呀?」   

  「那麼,就由我替左大夫買下姑娘的還魂丹可好?」一抹嬌嗓介入了倆人之間,輕柔的道。

  挑眉一覷,瞧見劉芊芊一副護郎心切的模樣,柳絹兒更是頓感不爽,好似她就是個不折不扣,不近明理的壞ㄚ頭似的。

  既然如此,那她就壞到底……

  「芊芊姑娘想買?」她挑眉一問。

  「是。」區區十兩黃金,她劉芊芊還不放在眼底。「我這就讓ㄚ鬟去櫃坊兌換現錢。」

  「不急。」柳絹兒急急喊住了劉芊芊,更是熱絡地一把挽住了她,笑道:「若是芊芊姑娘要買,那這一顆還魂丹恐怕就不只這個價了。」

  聞言,劉芊芊俏臉一沉,不悅的斥道:「難不成姑娘還想坐地起價?」

  「豈敢?」鬆開了劉芊芊,轉往走向左靖南的跟前,柳絹兒嘴角帶著狡黠的笑,道:「這藥錢,我分文不取。」

  那就真是見鬼了!

  依他對她的瞭解,這ㄚ頭就算再怎麼吃虧,也絕不會讓自己白白當一回冤大頭的,前一陣子那個地痞流氓,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妳要什麼?」微瞇著眸,左靖南低頭覷向她,能感覺出她話裡有話,盡管他無法洞悉全部實情。

  果不其然,她豐滿性感的唇上緩緩綻出一抹詭異的甜笑,兩眼也閃爍著狡詐的光澤,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輕笑道:「我要你永遠都欠我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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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7:4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他知道她在生氣。

  非常、非常的生氣……

  「妳不喜歡炙鴨?」

  瞟了一眼前一刻鐘他特地挾進她碗中的炙鴨肉片,卻被她無情從碗內剔出碗外的美食,左靖南不以為杵,又體貼地為她挾了另一道佳餚。

  「那吃些涼拌菠菜吧,夏天吃這道菜很爽口……」

  只見那鮮綠透亮的涼拌菠菜,還沒與她碗裡熱騰騰的米飯來個熱情大擁抱,旋又被她反手一撥,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綠色半弧,叭噠一聲,與桌上專盛魚刺殘骨的小碟,悽悽慘慘地疊躺在一塊兒。

  「也不喜歡涼拌菠菜?」

  他的視線從那一堆被遺棄的美味,移到她面無表情的臉上,只感到一股嶄新的困惑。

  「那吃塊醬肘子,開胃。」

  咚!

  「杏仁豆腐?」

  啪!

  「香菇燉雞湯?」

  嘩啦嘩啦……

  一次又一次的,眼見一道道美味菜餚淪為殘羹,就算一向修養極佳的左靖南,也忍不住將朗眉一蹙,輕責道:「浪費食物是會遭天譴的。」皺了皺眉頭,他一臉正經的又問:「難道今天晚膳的菜色妳都不滿意?」

  一旁,早已觀察這倆人許久的華甄多,終於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不滿意的是你,左大夫。」可憐一桌好菜,全要被糟蹋光了。

  聞及言,左靖南大為震驚,不解一問。「這是為什麼?」他不記得自己有任何得罪她的地方呀?

  「是啊,柳姑娘,這是為什麼呀?」一邊努力扒飯,一邊也很努力聽的華甄多,跟著幫腔,好奇的問。

  但等不及柳絹兒解答,已經打烊的藥館外,響起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

  「左大夫!左大夫,請您開開門呀……」

  早在門外響起敲門聲時,左靖南已是離開了門廳,往院外走去了,當大門外話聲一落,他也開敞了大門。

  「珠珠,妳怎麼了?」他一眼就認出前心急如焚的小ㄚ頭,是禮部尚書府千金,劉芊芊的貼身ㄚ鬟。

  只見珠珠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哭啼啼的道:「左大夫,請您趕緊出診一趟尚書府吧!晚了,就怕要鬧出人命了……」

  此言一出,左靖南深蹙雙眉,關心地又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人病了?」

  「是小姐!」珠珠口吻急切,神色慘然的說:「打從今個兒正午小姐由萬福堂回府之後,就直喊著人很疲倦,說是想睡一會兒,豈知傍晚一覺醒來,一張臉兒腫得比豬頭還大,一只鼻子就只剩下兩個孔了,嚇得小姐哭鬧不休,直嚷著想尋死,這會兒尚書府老老小小,還都哭成一團呢!」

  將劉芊芊的病況聽在耳裏,左靖南大為震驚,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病因足以引起那樣駭人的病症?

  依此情況看來,難道……是毒?

  不作多想,他連忙安慰了眼前儼然已被主子病情嚇壞的小ㄚ頭一句:「好,妳先別急,我這就去取藥箱來,妳等我一會兒。」

  「知道了……」

  一字不漏,將一切聽在耳裡的柳絹兒,不但沒露出一絲驚愕不解的神情,一只粉嫩嫩的唇兒,還微揚著一抹不易覺察的微笑,一對低垂的長睫下,更是隱藏著二簇邪魅的目光,點亮了她原本深沉的表情。

  嘻嘻嘻……這下子,她食慾又突然變好囉!
     
  結果,左靖南這一出診,直到隔天正午,才得以回到藥舖裡來。

  一踏進藥舖,他便一臉沉凝的走進後堂內,一處專門存放各類奇珍藥草的小房中,接著,他便衣不解帶,埋頭配製著數種解毒藥方,直到夜深月移,他仍是無法成功調配出一帖能夠不傷患者病體、並能順利破解去劉芊芊身上所中的詭譎奇毒。

  「唉……還是不行。」揉了揉痠軟的眉間,他閉上眼開始沉思,眼底無法除去昨夜所見到的驚人景象。

  用『面目全非』四個字,都不足以形容劉芊芊現下的慘狀,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根竹箸插上一顆肉丸的模樣,有好幾次他必須沉穩住氣息,才沒有讓病患瞧出他滿是驚愕的情緒表情,使得對方更加心慌!

  所幸,劉芊芊身上的毒並沒有擴散,經過他的診脈,她四肢與內臟的各個機能皆無損傷,幾乎與一般常人無異,除了那一張已毀的容貌……

  唉,究竟是個雲英未嫁的姑娘家,就算性命暫時無虞,頂著那一張鬼臉似的容貌,也等於是判了她一個死刑。

  還記得,方才預備從尚書府離開的當兒,她還緊緊拽著他的衣袖,用著她那腫得像是在嘴兒上掛上兩串臘肥腸似的嘴巴,苦不堪言地向他哀求,請他務必醫治好她這突如其來的怪病。

  怪病……

  驀地,他靈光一閃,想到了個人來……柳君。

  他見過她用藥的方式,雖說她在坐堂之時,給病患們開的都不是正規的藥方子,但舉凡被她診治過的病患,也都是個個藥到病除、屢有奇效!

  況且,早在她投身於萬福堂之前,她就是個專治疑難雜症的高手,或許芊芊姑娘的奇症,她可以瞧出一些端倪?

  救人如救火,思及此,左靖南不敢再稍有半刻遲疑,連忙起身往柳絹兒暫居的小院走去,盼能與她共商研討,一同找出劉芊芊身上所患奇症的解救藥方。

  繞過堂屋西角,遠遠的,他便瞧見她屋內還透著一絲燭光,知道她可能尚未睡下,他心中一舒,趕緊走上前去,在門廊外彎腰恭立,淺聲探問。

  「柳姑娘,打擾了,妳若尚未歇息,左某有一事想請教姑娘?」

  沒有回應。

  「柳姑娘,妳……睡下了嗎?」

  依然是一片寂靜。

  「柳姑娘……呃?」深覺有異的他,正想敲門,卻發現她的房門根本沒落閂,輕拍了幾下,便吱呀一聲往兩旁緩緩開啟了。

  見狀,頓感失禮的左靖南,俊臉微紅,尷尬地趕緊伸出手去,原本想將不慎被他敲開的門扉再度拉攏關上的,卻在他的一對目光不經易瞥見她屋內一角,還擺放著一只巨大的竹簍之後,完全忘了非禮勿視的君子戒律。

  只聽見那竹簍之內,不時傳來一陣詭譎的沙沙聲響,靠近之時,還可以嗅到一抹令人不禁眉宇深蹙的詭譎異香,由竹簍內淡淡地散發出來……

  「……這是?!」

  當不知情的左靖南,一把掀開那竹簍的蓋板,目睹了竹簍內的秘密之後,俊朗的五官驀然丕變,高大的身驅也瞬間凍結,像一尊石雕,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竹簍之前,久久、久久……

  在欣賞了一幕『變臉奇觀』之後,心情頓時大好的柳絹兒,一路上蹦蹦跳跳,哼著小曲兒,由屋外踏進房裡。

  進了房之後,她也不急著喝茶歇腿,拎著手中一塊生豬肉,便往屋角的竹簍前走去。

  只見她氣定神閒地掀開了竹簍蓋,把生豬肉丟了進去,接著,像是尋常姑娘飼養著小動物般,笑呵呵地對著裡頭的『寵物』說話。

  「小花今天乖嗎?有沒有好好待在窩裡呢?」

  像是聽得懂人話似的,竹簍內的『寵物』瞠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頗有靈性地朝主人點了一下頭,接著張開大嘴,準備享用牠遲來的晚餐時,又聽見主人用著她一抹甜膩的嗓,悠哉地朝牠一問。

  「今天小花沒有偷溜出去玩吧?」看著養在竹簍裡的小東西,她不厭其煩地又叮囑道:「要知道,這兒不比咱們在山林裡的時候自由,你可得記取上一回的教訓,千萬別又因為一時的嘴饞,就胡亂跑出來嚇唬人,要是讓人發現了,還不把你活捉剝皮,泡成一缸大補酒。」  

  說到這兒,她發現竹簍內的小東西好像噎著了,不斷搖著尾巴,好像很痛苦的模樣。

  「唉呀!你慢點兒吃,又沒有人跟你搶,急個什麼勁兒呀!」猛敲了貪吃蟲一記小腦袋,她沒好氣的責道:「你這小傢伙,吃相怎麼還是那樣難看呀?」

  嘶……嘶……在主人一記爆栗之下,好不容易吐出嘴裡美食的小花,立即像是示警般,高高昂起頭來,不斷吐信。

  「怎麼啦?」問話的同時,她也立即感受到屋內還存在著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猛然回眸一覷,她便看見了默不作聲,始終端坐在茶幾旁的左靖南,而他似乎已經在那兒待上好一陣子了。

  「左先生?」她凝視著他,發現那一張原本和煦的英俊臉龐上,此刻沒有絲毫笑意,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與她交談,可是她卻能感覺到他懾人的威力和一股漸濃的緊張氛圍。

  「你為什麼……會在我房裡?」她一邊問,一邊欲蓋彌彰地想把腳邊的竹簍踢到一旁,卻因為竹簍體積太大,她努力了老半天,還是移動不了一絲一毫。

  最後,只能趁他將目光掃向她的瞬間,巧妙地遮住左靖南的視線,不讓他瞧見正吐信中的小花。

  殊不知,早在一個時辰以前,左靖南已經知悉了房中的一切,並且也間接得知了她另一個真實的身份。

  「芊芊姑娘身上的怪症,是妳的傑作吧?」他睇視著她,不答反問,板緊的臉上佈滿陰霾,表情就像是石頭刻出來的一樣。「妳為什麼這麼做?」

  他一字一頓,聲音中的冷峻與嚴厲,令她不由地怔愣了半晌,許久才恢復了鎮定。

  她從來沒見他這麼生氣過,他嚴厲地瞪著她,平日溫和的面具此刻崩塌得半點也不剩,彷彿只要一聲令下,他就會立刻衝過來撕了她似的!

  為了不被看出破綻,她挺起肩膀,揚眉一挑,盡可能不露出心虛的目光與他對視。

  「你何以一口咬定,那就是我幹的?」就算要栽贓,也得講求真憑實據呀!「含血噴人可不是一個正人君子……」

  只見左靖南默默從懷中掏出一只墨色令牌,這時,柳絹兒本來充滿奚落的神情,登時變得頗不自然!

  「那麼妳可以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東西嗎?」將從她房中搜出來的天魔教令牌淺擱置在桌上,他一雙濃眉緩慢的揚了起來,銳利的視線也回到那一張驚慌失措的小臉上。

  「手工雕刻藝品?」她聳聳肩,仍然努力裝蒜中。

  「妳是天魔教的人。」乾淨利落,他的語氣充滿了肯定,而不是詢問。「事已至此,妳也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了。」

  他面無表情的直視著她,臉上的神情依舊陰鬱得可以,那一副冷漠的表情好似一道不可穿越的防線,一張柔和的俊臉上全是繃緊的嚴厲線條,臉上的表情更是明明白白的警告她,她最好不要想再企圖誆騙他一個字!

  「這句話該是我問你的吧?」為了不打草驚蛇,她眉兒一挑,反問道:「天魔教行事一向神秘,能識得天魔令牌者,江湖上更是屈指可數,我著實好奇,左先生是怎麼看出這塊牌子便是屬天魔教所有的?」

  在尚未探出虛實之前,她決定以迂迴的方式,套問出左靖南與天魔教之間究竟有何關係?

  結果左靖南的惶恐全在他緊鎖的眉心間表露無遺,一對微斂的眼睫下,更隱藏著一絲不安與憂懼,她甚至發現,他好幾次都躲開了她追問的目光。

  注視著他臉孔所展現的各種衝突表情,她不確定的大膽一問:「難道……你也是天魔教中人?」

  此言一出,房中瞬間靜默了一晌。

  最後,他才像是歎息般,低啞地回應了她的話。

  「是。」他不否認,聲音出奇地冷靜,低沉的聲音中,還隱含著一絲嘲弄。「我待在天魔教中的日子,遠比妳所瞭解的還要涉足得更久、更深。」

  聽到這裡,柳絹兒臉上泛起了死一般的慘白,淺聲一問:「有……多深?」

  只見他慢慢的回過頭來,凝視著她,眸子陰暗,表情冷漠,用一道低沉、冷硬的聲調,問道:「妳想知道?」

  「就當是秘密交換。」

  僅管對左靖南在天魔教中的身份,她心中已經有數,可是沒有親眼看見、親耳判斷,她還是無法相信,左靖南極可能是她受命要追殺的天魔教叛徒……練東風。

  當她再次開口時,她一字一句是那麼謹慎小心,並且逼自己僵硬的唇角拉開一抹溫和的淺笑,與他商議道:「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也不再對你隱瞞,咱們就開誠佈公,這樣可好?」她強裝鎮定地問,卻克制不住自己的結巴。

  天啊……萬一他真是那個可以在三步之內奪人性命的練東風、萬一他知悉她的任務即是為追殺他而來、萬一他翻了臉、決定殺人滅口,依倆人相差懸殊的實力,他絕對可以在一式半招之內就讓她七孔溢血、當場斃命而亡。

  此刻靜謐的房中,她唯一聽到的只有自己狂野心跳,以及眼前那足以令她手足無措的男人。

  尤其當他緩緩站了起來,離開了桌案,開始一步一步走向她時,她的心跳更是開始狂野的加速、加劇!

  一抹無邊的恐懼已隨著她體內的血液在她身上四處奔流,令她感到狂亂而緊張,每一條神經都在提醒著她……逃吧、快逃吧!

  眼前那一個行蹤已然曝光的天魔教叛徒是不會就這樣放過她的,從他那一張猙獰的表情看來,就已清清楚楚寫上了八個大字:殺人滅口,永絕後患。

  就在柳絹兒暗暗忖度著,乾脆她先下手為強,直接在他臉上灑一包毒粉,然後抱起小花跑給他追的當兒,他上前扣住了她的雙臂,一把將她拉到他面前,用著一抹語重心長的口吻,沉重的道。

  「那是我所見過最惡毒、最殘酷,也最慘無人道的教派,只要身陷其中,就再也沒有爬出來的一天!」

  他低下頭,神色慘然,英俊的臉上滿是恐懼,「我十二歲起,就曾經在天魔教的廚房裡當過差。」

  咦?

  「那一個沒天良的天魔教教主,平日就挑食得很!」

  咦?!

  「菜色若稍有不如意,就動輒對我一頓暴打痛罵!」

  呃……

  「原本他還想毒啞我的,但是被我逃了出來,之後……」

  「好了好了,說到這裡就可以了。」擺了擺手,當她聽到他曾經在天魔教廚房當過差的那一段,她對他的所有警戒與懷疑也即瓦解得半點也不剩,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反應過度了。

  「妳都不知道,當時我的遭遇有多麼悲慘?」說到這兒,他的雙眸更是誇張的緊緊閉起,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不願再去回想過去種種可怕的經歷,沉痛的一語:「那簡直是人間煉獄呀!」

  「不怕、不怕!」見狀,她意思意思拍了拍他緊繃的臂膀,安慰的道:「反正你也逃出來了,不是嗎?」

  待他雙肩釋然的放鬆下來,睜開一對俊眸看向她時,臉色依然蒼白如雪,過了好半晌,他才抖著聲音,向她提出了問題。

  「現在,換妳回答我的問題了。」只見他像是在留心一隻蛇似的提防著她,結結巴巴的問:「妳是不是……那個既挑食、又沒天良的教主,特地……派來追殺我的殺手呢?」

  「追殺你?」呿!殺雞焉用牛刀呀!「你想太多了啦!」

  「但妳的確是天魔教的人。」他指證歷歷的道:「在這屋子之內,處處都擺滿了天魔教專門用來煉製毒藥的器具與藥材,而且妳在房中養了一條靈蛇?」

  靈蛇,向來是天魔教嫡傳子弟的代表象徵,就算她仍是不斷刻意隱瞞自己在教中的身份地位,但同樣曾經受過靈蛇保護的他,也已經略之一二了。

  她的出現,必不單純……

  「原來你早就發現小花啦?」早知道她就把小花放出來透透氣兒,免得一整天下來,悶壞了這小東西。

  「如此說來,那芊芊姑娘身上的毒,果然是妳下的手?」只有天魔教的人,可以不著痕跡、甚至是不驚動旁人的情況下,殺人於無形,準確無誤地向目標者施毒。

  「是又如何?」她冷哼了聲!不以為然的嘀咕了句:「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聞言,左靖南深深蹙起了眉頭,對於她將人命視如草菅的態度,很是不能諒解,忍不住責道:「人命可貴,怎可如此輕視之?況且,芊芊姑娘與妳近日無冤、遠日無仇,妳為什麼要害她?」再說了,身為醫者,豈可暗中施毒傷人?

  當下,左靖南的臉色難看之極。

  「誰說我與她近日無冤、遠日無仇的?」她與那臭ㄚ頭的恩怨結的才大咧!   

  「我不管妳與她之間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但用下毒這種可恥的小人步數,就是妳的不對!」他以譴責的目光看她,並向她伸出一隻大掌:「拿來。」

  瞪著迎面而來的大掌,她不解的問:「拿什麼?」

  還敢問?「當然是解藥了。」

  他的目光中一點也沒有溫柔的意味,這令她深感不悅,原本還表露一絲愧疚的唇角,先是沉鬱地抿緊了,接著更化為輕蔑。

  「你就那麼心急那個劉芊芊?」她冷冷一問:「你喜歡她?」

  陡然,他被一種充滿敵意的氛圍包裹著,她的目光炯炯,直逼他而來,彷彿他只要說錯一個字,她就會衝上來咬他一口似的!

  「這無關乎男女情愛。」他動之以情,曉以大義的道:「醫者,皆有濟世救人之心,我相信,妳也有的。」

  「得了,我沒有你這麼偉大!」她才懶得聽他講大道理:「你只要告訴我,你到底喜不喜歡那個劉芊芊?」用不著跟她拉拉雜雜扯這麼一大串。

  「那麼,妳希望聽見我怎麼回答呢?」他給了她一個戲謔的微笑,語氣相當緩和,卻略顯諷刺的問:「我若說喜歡,妳便願意救她嗎?」

  只見她的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巧笑嫣然地反問:「如果說,我的回答恰恰是相反呢?」

  得言,他眸子閃動了起來,灰色的眸子現出短暫的亮光,但馬上又被一貫的冷靜所取代。

  「你怎麼說?」她挑釁。

  「我對芊芊姑娘從未有過非分之想。」他輕柔地說,臉上仍是懸著一副神祕的微笑。「這個答案還令妳滿意嗎?」

  「差強人意。」不過嘛……「此毒無解,我還是沒有解藥可以給你。」

  「妳說什麼?!」居然沒有解藥?

  只聽見她用著一抹完全是勝利者式的甜嗓,又道:「她是中了我精心煉製的『橫豎醜三日』,此毒雖無藥可解,但也不至於喪命,只要在房裡躲上三晝夜,不要跑出來嚇人就好。」

  橫豎醜三日?

  這種令人氣結又十足惱人的毒藥,也只有這個小惡女配製得出來,左靖南哭笑不得的心忖,天魔教是怎麼可以忍受讓這麼一枚寶貝蛋投入門下的?

  罷了,既然已知劉芊芊身上的毒性已無危及性命之虞,為了明哲保身,他姑且不與她多作計較,以免真被她瞧出了破綻。

  暗暗輕吁了一口氣,今天他算是把她唬弄了過去,沒讓她察覺他真實的身份。

  但,來日方長,在他身份曝露之前,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讓這一隻頑劣的迷途小羔羊在他的潛移默化之下,與他一同改邪歸正、棄惡從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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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8:0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天的考驗,居然來得這麼快!

  事情的經過,就發生在今早清晨時分,他特地到堂後花圃內一塊專門供他栽植各類草藥的空地上,想摘一些芍藥、辛夷、石斛、瑞香等花藥材來研製入藥。

  就在他忙於手邊的活兒時,他忽在滿園飄香的花圃中猛地嗅到一股別於以往的詭異幽香,不一時,只覺得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睡意襲來,心中警兆忽現!

  「不好,是迷香……」心知有異的他,連忙閉氣,但為時已晚,全身力量慢慢消減,勉強支撐了一下子,還是幽幽昏睡了過去。

  倒地之際,那一條早該抓來剝皮泡成壯陽大補帖的小蟲子,卻悠悠哉哉地從花叢中緩緩爬了出來……

  之後,便是眼前這般情景了……

  瞟了床上渾身虛軟的左靖南一眼,早已經攤開大小百支銀針一旁侍候的柳絹兒,涼聲一問。

  「還不脫衣服?」難不成還讓她親自動手嗎?「你已經中了靈蛇的毒香,若不趕緊在身上幾處大穴扎上幾根銀針,一旦毒氣擴散攻心,就是大羅神仙降世,也救不了你。」

  就在一個時辰以前,她欲尋找那一條又在半夜裡偷溜出房門玩耍的笨蛇小花時,意外在花圃內發現了他。

  當時,他就倒臥在一片絢爛的百花叢中,一頭墨色光亮的長髮成扇狀散落周身,在陽光下閃著火一般的光芒,配上他總是一襲潔白的月牙色長衫,遠遠望去,就猶如一叢在金色秋陽下怒放的石竹,很是令人驚豔!

  待她走近一瞧,撞見他雙眸微閤、正氣若游絲的喘息著,這才發現,他不是心血來潮地想花圃中曬曬清晨的暖陽,而是中了靈蛇毒香。

  只見他唇色已是泛紫得嚇人,卻仍固執得緊:「不勞煩柳姑娘了,我可以……自己來……」

  「自己來?」她笑嗤了聲:「小花可不是一般的毒蛇,普天下無藥可解。」除了她這一位天魔教嫡傳弟子的『獨家配方』,他只有等死的份兒!

  「你就別鬧彆扭了,命都要沒了,還害羞個啥呀!」說完,她決定紆尊降貴,親自動手剝了他那一身礙手礙腳的衣衫。

  這時,左靖南宛如被針刺到一樣,突然緊揪著衣領,拚命使盡了力氣,往床內挪去,就是不讓她碰觸他衣衫半分。

  「不不……柳姑娘,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呀!」左靖南左躲又閃,面色蒼白僵冷,心中暗自叫苦。

  「為什麼不行?」瞧那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活像她是一隻意圖不良的惡狼,準備將他拆吃入腹似的!「你就大方一點兒,一個大男人這樣扭扭捏捏、小兒家家的,像什麼樣呀?」

  「我沒有在女子面前袒胸裸露的習慣。」他試著緩和激烈的舉措,沉著嗓,解釋道:「這令我感到不自在。」

  「沒有什麼好不自在的,你不是說過,醫者皆有濟世救人之心?我這是在救你,你就別跟我婆婆媽媽的了,來吧!」

  她話語剛歇,伸手一揪,嘶地一聲,一把便扯下他大半的左側衣衫,令他措手不及,也讓她撞見了最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是一張相當罕見的圖騰,而那圖騰就算是化成了灰,她也不會忘記!

  在天魔教中,聖紋代表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多年以來,在所有數以萬計的天魔教派子弟當中,僅有兩面聖紋傳下,一面是黑面羅煞,刺在師尊的愛兒,亦也是她不幸遇害身亡的師兄慕容黑風的身上。

  另一面則是玉面修羅,紋在了那狠心毒害了自己同門師兄弟的天魔教叛徒,練東風的身上。

  「這就是你的難言之隱?」

  她怔怔的揚眸覷向他,雙眸如刃:「原來……你就是那個辜恩背義,枉顧同門師兄弟之誼,親手毒害了自己恩師愛子的天魔教大叛徒?」

  此刻,左靖南的臉龐僵冷如石,彷如雕成的一般,雙眸如同一對深不見底的幽潭,充盈著複雜的感情,一動也不動,表情蕭索。

  「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說嗎?」裝啞巴是什麼意思啊?

  聽罷此言,他只是茫然地看著她,只見她雙眸冷峻,一副殺氣重重的模樣,不禁苦澀一笑。

  「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麼呢?」他面如死灰地望著她,平淡的聲調在她腦中潑下一盆冷水。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只是短促一望,她便已深切感到他內心對天魔教強烈的仇恨、以及無比的怨怒,就像一把熊熊火燄,銳利的剪。

  「不急。」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的她,並沒有馬上遂其所願,而是進一步的問:「你先告訴我,當初你為何要殺害自己的同門師兄?」

  聞言,左靖南一對眸底散發出森寒的眼神,如鷙鷹般望了她一眼,冷冷說道:「因為他該死。」

  短短一句,便散發出無形的殺氣,令人寒毛直豎,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瞪著眼前判若兩人的男人,不知為何?她的聲音像是悶住了,惶恐地蠕動了一下雙唇,才又怯怯一問。

  「他為何該死?」據她所悉,黑風師兄與練東風師出同門多年,倆人更是一同長大的好友,怎麼……

  「慕容黑風,人如其名,就連他一顆心也是黑的!」他緩緩地笑了,但那對犀利的黑眸中卻毫無暖意。「那個男人該死的理由太多了,妳想聽哪一段呢?」

  「真的是你殺了他?」

  「黑風仗著一身絕技,無惡不作,舉凡攔截商旅、豪奪民業、販賣人口、奪人妻女、斂索民財,歹事做盡。」更可恨的是,在種種惡行敗露之後,他還妄圖殺人滅口,欲在村中水井下毒,殘害全村百餘條人命。

  殺了他,只是平民怨,替天行道!  

  思及此,他的濃眉斜挑,視線落在她身上,面無表情的道:「柳姑娘,妳毋庸多言,動手吧。」

  見他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她不禁又問:「你當真一點也不怕死?」

  聞言,他唇角緩緩浮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啞然失笑道:「十年前,我早就該死了。」當他還是天魔教中的左護法,玉面修羅時,雖然從不曾濫殺無辜,但面對同門師兄的殘暴虐行,他卻是一概冷眼旁觀,不曾阻止。

  雖不殺人,卻見死不救,這樣的他,與雙手沾染血腥的黑風又有何不同?這是他一輩子也洗刷不去的罪孽,為了想與過去種種不堪的自己做一個完全的了斷,在他殺了黑風之後,他即不下數次的自殘,想一死以贖罪。

  就在一次,他再度登上群山之顛,欲躍下萬丈崖谷,自我了結的當兒,遇上一位鬚髮皓白的老翁,老翁看上去顯得十分衰老,但卻是個精神矍鑠、神情嚴峻的白髮老人,雖然年近七十,卻有一雙十分銳利、似乎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睛。

  原來,老者是長年隱居於山林的煉藥師,經年與林中奇花異草為伍,煉製了不少奇丹妙藥,在得知他充滿罪惡的過去之後,微笑地說服他,與其讓自己雙手再添上一條冤魂,何不藉著一身得天獨厚的聰敏才學,濟世救人、當個懸壺濟世的大夫,以贖去他一生的罪孽。

  於是,老翁傾囊相授,教他如何用藥,如何分辨各類百草的藥性與藥理,教他一切醫學所知的手法、秘訣,始終把他當成自個兒孫兒般看待。

  「那一段日子,我沒有再在夜裡做過一場惡夢……」左靖南俊臉上閃動著回憶的光彩,但很快變成了深切的悲痛。

  「後來呢?」話說出口,柳絹兒才發現,自己竟對這個手刃同門師兄弟的大叛徒倏然敵意大減,種種突如其來的心境轉變,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

  不知柳絹兒心中已有不殺之意的左靖南,啞著嗓,又續道:「沒有半年,老人家便仙逝了,原來他早已自知不久於人世,才把一切都教給了我,讓我有了活下去的信念。」同時,也助他漸漸逃離那永無止盡的內心譴責與撻伐,誓言終生以救人濟世為志。

  為了延續老人家一生的志業,這幾年來他不斷的躲、不斷的藏、也不斷逃避無數由天魔教派出的追殺者,豈想……命運還是不肯放過他!

  這一回,他知道,自己再也逃不了了……  

  既然真相已經大白,彼此身份也都全部曝露,柳絹兒也不再與之迂迴,直接開門見山的問了。

  「那麼,你想怎麼辦?」

  豈想,他倒也乾脆,一句話就回了她。

  「任憑妳處置吧!」他笑了一笑:「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沒有怨言。」

  既然,他已有必死之心,她身受重任,也姑息他不得!心念於此,她緩緩走近床沿,手中的銀針成了最好的『兇器』,居高臨下地看著昏昏沉沉的左靖南,冷傲的俏臉上,逐漸泛起殺氣:「那……我要遵奉師命囉?」

  他微笑地凝視著她,淡淡一語:「有勞了……」

  有勞?

  嘖,這個男人是怎麼搞的?被毒傻了嗎?哪有人在面對死亡時可以像他這樣坦然的?

  「我這是要殺你,不是救你耶!」至少,他也該露出一臉心懼的神情,而不該是像他這樣……從容?

  尤其他還對她微笑,對她這個即將取他性命的殺手,荒謬地微笑!

  這不是一傻子嗎?

  「我知道。」這時,左靖南的嘴角已逸出了幾許血絲,氣若游絲的又道:「其實就算柳姑娘不親自動手,我已身中靈蛇之毒,縱然我傾盡所學,也勉強只能苦撐三日,三日一過,一樣必死無疑。」

  說到這裡,他眸中有著淡淡的笑意,凝看著她的眼神,有著一抹不為人知的溫柔,心悅臣服的道:「所幸,能死在妳手中,對我而言,或許也上蒼對我的一片厚愛,我無憾了……」話猶未了,他雙眼一暗,再也支持不住早已透支的體力,失去意識的仰倒而下。

  見狀,柳絹兒一張高傲的冷豔臉龐上,首次露出心慌的神情,瞪著眼前再度昏厥過去的左靖南,她渾身彷彿是被寒冰凍結住了似的,竟微微發顫起來!

  她發現自己緊捏銀針的手正在發抖,心跳有若擂鼓,呼吸困難,腦海中有著滿滿的不安和猶豫,不知是該將手中銀針扎入他死穴,乾淨俐落的送他一程,還是立即為他封住七經八脈,不再讓毒血逆流攻心,以救他一命?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之後,她選擇了後者……

  在一陣劇痛之後,左靖南如釋重負地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喘息的頻率也漸趨緩和,感覺一股熱氣沿著渾身的經脈四處游移,所到之處舒適非常,原本鑽心噬骨的痛楚也逐漸減緩了不少。

  不一時,俊眸緩緩睜開一看,發現柳絹兒就坐在床沿,正在為他一一扎針驅毒……

  「這……?」左靖南驚疑地瞪大了眼,不解地看著眼前那一張清麗的臉龐。

  「醒了?」她先是愕然抬頭看向他,眨眨眼睛,忽而笑語道:「太好了,看來我搶救得宜,毒素並沒有擴散……」

  這不是重點吧?

  緊皺著眉頭,他用著虛弱的聲音問:「妳為什麼改變心意?」

  難道……   

  「你用不著這樣看著我。」睨了他一眼,柳絹兒雙頰上浮現幾朵紅暈,輕描淡寫地解釋:「我只是還不習慣用銀針殺人,況且,依師尊所囑,你必須死在我的手裡,而不是那一條笨靈蛇。」

  聞言,左靖南心中一沉,原本閃爍在眸間的光澤馬上又暗淡下來,冷道:「那就用妳最拿手的吧。」

  最拿手的?

  「你要我像毒耗子那樣毒死你?」不察左靖南神色有異,她挑眉反問。

  「我也可以自己了結。」左靖南輕歎一聲,低語道:「對我而言,這並不難。」

  見他仍是一心求死,她心思一轉,故若又道:「那就用一日斷魂散吧!」

  從身邊瓶瓶罐罐中,她挑出一罐通體透綠的小瓶,大力向他推薦的道:「這是用西域的毒蜈蚣、南洋的毒菇、北方荒漠的毒蠍子配上中原百種劇毒蛇膽所研製而成,其中我還加了些桔梗、川芎,除了毒性極強之外,味道還不錯!」

  她早就想要試試這些她精心所煉製而出的丹藥其藥性了,以前新藥煉成,她只能抓山中的小兔子、小狐狸來當試驗品,如今有了現成的人體實驗,令她忍不住躍躍欲試。

  「如果你喜歡口味清爽一點的,我還有以天山雪蓮為輔,浸泡砒霜水七七四十九天的毒丸,用過的人都沒有意見。」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看她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相信她在研製毒藥這一方面應該很有一套,若他不捧場一下,反倒拂逆了她的『好意』。  

  「那就用毒丸吧,倒也省事……」只見左靖南接過,便要仰首服下。

  她卻一把搶走他手中的藥丸,不讓他服毒,此舉令左靖南微微一愣,不解地望向她。

  此時,倆人之間的氣氛有點詭異,而柳絹兒一張粉臉兒紅通通地,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最後,還是他率先打破了沉寂……

  「怎麼了?」他問,聲音又輕又柔。

  「以前……我娘說過,害死好人,是要遭天譴的。」語落,冷豔的小臉上倏地一片通紅,螓首低垂,老實招供:「其實,在天魔教中,我從未毒殺過任何一個人,你……是我第一個目標。」同時,也是師尊對她的考驗。「師尊承諾過,只要是教中弟子,一旦替天魔教除去叛徒,便能取代玉面修羅的地位,成為天魔教下一任左護法。」

  聞言,他冷冷一笑,神情突然變得很嚴苛,聲音中更透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妳更應該儘早將我除去。」他以天魔教的律令,冷冷的提醒:「天魔律令,絕不可對被下達追殺令者,存有任何仁慈之心,以免留下後患。」

  他睇視著她,溫和、絲絲的聲音中亦藏著冷酷:「這一點,妳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的話語令人感到不可抑制的顫抖,她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襲過全身,但卻不是因為她必須殺了他,而她心中深深的不忍。

  於是,她千思百想,決定為自己找個不殺他的理由。

  「可是……你是好人。」她努力為自己找藉口,「你醫治百病,濟弱扶傾,是個良善之人,我不能害你。」

  「好人?呵呵……」聽完她那一句恭維,他笑了,但笑聲就像冰水一般,毫無溫度,「妳以為玉面修羅練東風的名號是怎麼得來的?別忘了,在我手中死去的生靈不下數百、甚至是數千,我怎能算好人!」

  「可是……」

  「沒有可是!」他截斷她的話,大手一伸,修長的五指一扣,將那個還在猶豫不決的膽小鬼,猶如老鷹抓小雞般,提到了自己的面前,丟給她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不殺我,妳如何向師尊交代?」面容一冷,他語氣冷得像冰,面無表情的道:「還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接獲天魔令者,一但沒有如期完成任務,按天魔教規,下一個追殺的目標,就是妳了。」

  此言一出,威脅很快的見效,只見她兩頰頓失血色,神情登時變得頗為僵凝,半張著口,愣在那兒沒有吐出一個字。

  久久,她宛如被澆了一盆冷水,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你一定要這樣不斷的威脅我嗎?」

  她秀眉微蹙,仰頭注視他好半晌,顯得很猶豫不決,也很脆弱,忍不住小聲地嘀嘀咕咕,埋怨了起來。

  怎麼搞的,原以為殺人難,想不到不殺人更難……

  叼唸的當兒,她忽地靈光一閃,倏地想到一招殺人不流血、又可以讓她輕鬆完成任務,相當兩全其美的方法!

  「有了!」她猛地擊了一下掌心,喜滋滋的宣佈道:「我還有最後一招必殺絕技,咱們或可一試?」看著她像個孩子似的,整張臉兒盛滿了雀躍的欣喜,彷若她像是剛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秘密一樣,急著與他分享。

  「妳說。」他露出宛如殉道者的表情,淡問道:「是什麼必殺絕技?」

  只見她噗嗤一笑,也不答話,笑容也變得調皮了起來!

  而隨著她平緩地、愉悅地,鉅細靡遺地娓娓向他商議她心中所想的『絕頂妙計』時,她唇邊的那一彎笑容,則變得愈來愈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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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8:1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妳說什麼?!」

  恍似被踩著尾巴的貓,左靖南明顯地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抬起眸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

  「這是最不血腥的方法。」除了這個辦法,她已經想不出任何不帶一絲殘佞的手段,好讓他舒舒服服斷氣的。

  「天啊……」他按捺住火氣,因為她一副認真的模樣。「這不是重點吧?」

  「那重點是什麼?」

  「妳要我……娶妳?」這是那門子的『絕頂妙計』?

  「這很難嗎?」說這些話時,她已經滿臉緋紅,不敢正眼看他,可他一盆冷水潑來,立刻澆熄了她一腔的熱情。

  「不是難,而是太荒謬了!」左靖南臉上清楚地寫著離譜二字,沉聲道:「我以為我們討論的是如何讓妳殺了我,好讓妳可以對天魔教交差?」

  「我也沒離題呀!」他幹嘛作這麼大反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曾經以十二歲的稚齡,活活剋死一國之君,只要與我沾親帶故的,幾乎都難逃惡運。」

  尤其在她每年生辰的那一晚,她的破壞力更強大在距她方圓五百里之內,無論人畜,皆會發生慘絕人寰的災事,幾乎無一幸免!

  話說那個倒楣的回紇老汗王,就是在她嫁過去沒多久,在回紇後宮歡度她第一年生辰的當晚,突然暴斃而亡。

  「所以妳是……平西郡主?」那個不費一兵一卒,讓回紇汗國改朝換代的巾幗英雄?

  「光聽這樣,你也能猜得出來?」眨了眨一對濃密長睫,她茫然而立,驚訝於這個男人竟然猜得出她的身份來歷。「你知道平西郡主?」

  「如雷貫耳。」長安首富,柳家三小姐的威名,孰人不知?他還曾經『仰慕』她的赫赫威名,偷偷將她列入自殺的最後秘器之一。

  想不到繞了一大圈,命運還是替他選擇了她,作為他生命最後的終結站,這教他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既然如此,咱們就心照不宣了。」一雙黑瞳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笑道:「就這個月初六吧!」她信心滿滿的道:「那一天是我年滿十九的生辰,古有云,生辰逢九,必有死傷,那一晚下手,是最好的時機了。」

  輕輕彈指,她爽快地宣佈倆人的婚期……呃?應該說是他的死期!

  「所以,妳打算在妳十九歲生辰的那一晚與我成親?」不,應該說是『處決』他。

  「你有什麼特別意見?」

  「一個。」

  「說出來商討、商討啊?」

  他看著她,眸光中有著詢問的意味:「妳該不會忘了,『剋』人的本事,我似乎略勝妳一籌吧?」

  對厚,她怎麼忘了這一點啊!

  小臉一沉,她皺著眉,思索了一下,比起『戰績』,他的確是輝煌了一點兒,但她也不遑多讓呀!想她小小年紀就能扳倒一個汗王來看,她的『功力』或許也不在他之下!

  不如,先試他一試?

  未察此刻柳絹兒一顆小腦袋瓜底下的心思,左靖南仍是滔滔不絕嘴邊的勸阻。

  「此計太過莽撞,若是適得其反,害了姑娘,鑄下大錯,左某斷然不能同意……」驀地,只見那個小女人傾身拍拍他的肩膀,並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正覺詭奇之際,又感覺搭在他雙肩上的一對小掌正逐漸往上移動,托住他的臉龐,彷彿在尋覓某個『角度』,並在得到滿意的方向之後,以吻封住了他那兩片聒噪的唇。

  當他俊眸微瞠,感覺她的唇緩緩落下時,他其餘的話就全梗在了喉頭,當她在他的唇上緩緩移動、挑逗時,他幾乎忘了一切,只能感覺她的芳唇的溫度與柔軟……

  很快的,他思緒縹緲起來,雖然理智一直在抗拒,卻怎麼也無法抵制她唇間散發的甜美氣息,最後只能一動也不動,任她為所欲為,一路放肆到底!

  須臾,她鬆開了他,羞澀的表情令得原本已經美麗無比的臉龐更增添幾許誘人的吸引力,抵著他的嘴唇呻吟著。

  「你……你的感覺如何?」此刻她一張臉兒紅灩灩的,迷濛的視線與他的交纏著,而她的唇仍一直膠合在他的唇瓣上,不管是視覺與觸覺,皆令左靖南感到一陣吞嚥困難……

  猛吞嚥了一口唾沫後,他結結巴巴的發出聲音:「有……有一點頭暈。」

  聞言,她笑咧了一張小嘴,笑呼道:「那就對了!」  

  啥?!

  「如此看來,我的實力也不容小覷呀!」相反的,如果她不幸成為他第六個『意外』,也只能算是命中注定了!

  但如果新婚之夜不幸喪命的是他,那她也用不著動一根手指頭,就可以平和地處決了他,既和平又不血腥,豈不是挺好?

  聽她言下之意……「妳還是想一試?」

  「嗯嗯!」她點點頭。

  他語帶憂慮的說:「太危險了。」

  「怎麼,你想反悔?」她咄咄逼人地問,截斷了他的話。

  「我不是……」

  「不是最好。」微瞇起眼,她又是一陣搶白:「這事兒,咱們就這麼定了,誰都不許再有異議!」  

  見她一臉堅持的模樣,左靖南疲憊地嘆口氣,知道自己已是多說無益,不禁心語道:倘若是命中該是如此,也只有順應天命了。

  唉……

  這一晚,月朗星稀、光華如練,一勾殘月斜掛天幕,散發出昏黃暗淡的光芒……

  沙、沙、沙……在淡淡月光映照下,一道沉穩的腳步,在漸濃的夜色中前進,穿過寧靜的樹影底下,來到一扇貼著雙囍紅字的門扉前停了下來。

  只見來人腳步凝頓不前,在門前兜轉了一圈,欲又轉身離去。

  噠噠,只聽那一道腳步聲走沒兩步路,又旋覆還步而回,就這麼來來去去,欲走還留,大大惹腦了喜房中已經枯等了大半夜的新嫁娘。

  突然,一道滿載著不耐口吻的柔嗓,從靜寂的門內緩緩揚起,讓門外徘徊不已的新郎倌猝然止步,怔愣當場。

  「還不進來?」嬌嗓半嗔半怨地問:「在門外納涼呀?」

  「呃?是……」左靖南輕應了聲,深吸了一口氣後,輕輕推開房門,認命的一步步走向他最『致命』的一夜。

  喜房之內,雕刻著精美鏤花的玉鑪內燃香裊裊,紅燭高燒垂滴,垂著流蘇的帷帳半掩,身著鳳冠霞披的她便端坐其上,處處一片喜慶耀紅,顯現出新婚之夜的無比溫馨與綺麗之景。

  但身為新郎倌的他,卻是沒有一絲迎娶美嬌娘的喜悅之心……

  由於這一場婚禮來得太過突然,加上成就這一場婚姻的背後理由複雜得令人難以想像,因此婚宴並沒有太過鋪張,除了一對新人再湊上萬福堂裡的老老小小,參與這一場婚禮的賓客恰恰十根手指頭就能數完。

  看著她身著一襲絳紅色的緞面嫁裳,頭戴鳳冠,耳戴青珠墜子,體態纖柔而嬌美,姣好的花容在胭脂水粉的妝扮之下,更顯嬌媚迷人……

  怔怔望著精心妝扮下的她,有著別於以往的柔美氣質,事實上,在他眼底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足令他心猿意馬、魂不守舍的嫵媚。

  驀地,他感覺呼吸有些困難、且心跳也有些不規律了起來,連忙將桌案上的喜酒一飲而盡,想藉此穩定一下緊張的情緒,此舉卻引來美人微嗔,一陣數落!

  「喂,你這個人怎麼不按照順序來呀?就算急著想喝交杯酒,也得先替我揭了喜帕吧?」都不曉得捂著蓋頭一整日,就算人沒捂出病來,也快把她給悶死了!「算了,我自己來行了。」

  語落,她便要動手去扯,但他卻出聲阻止了她。

  「別動。」他溫柔地輕喚住她,「讓我來……」

  他走向她,舉起喜秤,挑起她的紅頭蓋,用一對充滿柔情的眼眸凝覷著她,當他修長有力的手指不經易地拂過她臉頰之際,她臉紅了,一顆芳心怦然不已!

  爾後,他更是貼心地為她卸去花簪,解開高髻,抖散一頭黑亮如漆的長髮,他所有的動作皆是輕如飄羽、溫柔如水,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顯然也集中在這緩慢的動作上。

  須臾,一抹似蘭似麝的香氣飄散在倆人之間,令他心弦一蕩,幾乎握不住手中的髮簪。

  她是如此的美麗,望著她柔軟的唇,他突然間有一種念頭,想讓這一場婚姻變得更真實、更完美。

  「今晚……妳好美。」他以指輕托起她的下顎,聲調如此輕柔,目光如此火熱,讓她的心思也越來越不能集中在談話上。

  「那麼,拜完花堂、揭了喜帕、喝完交杯酒之後,我們……就算是夫妻了嗎?」她雙頰泛紅,難掩羞態,悄聲一問。

  凝覽著眼前那一張絕美花容、以及種種專屬於她的嬌憨神態,他愉悅的回應,聲音裡充滿了濃烈的情感。「是,名義上,我們已經算是夫妻了。」

  「只是名義上?」有一晌,她無法做任何的回答。

  有沒有搞錯呀!

  之前她匆匆嫁入回紇汗國,汗王嫌她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娃娃,還沒來得及讓她與那尊貴的回紇汗王見上一面,整個人便被打包,直接送進冷宮之中。

  直到老汗王薨逝,她這個名為回紇汗國可敦,實為冷宮棄婦的小王后,依然沒有得到汗王的青睞,更遑論有侍寢的機會了。

  當她被回紇汗國流放時,他們的理由也只有一個……她不過是名義上的後宮,她就連成為老汗王陵墓陪葬物的資格都沒有。

  今天,她穿戴了一身累贅後重的嫁裳,頭一回當了真正的新娘,踏進了傳說中的喜房,結果……她還是個名義上的人妻嗎?

  「這是為什麼?」只見她將臉色一沉,追問道:「為何我們只是名義上,而不是實際上的夫妻?」 

  「這?」不知她有此一問,左靖南頓時俊臉泛紅,完全不知該作何回應?

  就這樣,他一副吞吞吐吐、欲語還休的模樣,再度磨光了她那少之又少的耐性,忍不住柳眉微揚,嬌聲叱道。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利索點兒!別老是嘴裡含顆丸子似的,唧唧咕咕的一點也不乾脆!」這都成什麼樣子了?

  說到這裡,她杏眼怒睜,小嘴緊抿,一對噴火般的美眸直勾勾的怒視著他,那股兇悍潑辣的神色,竟使得原本已是相當俏麗的容貌,又平添了一分說不出的嫵媚風情。

  但見左靖南也不以為杵,當他的聲音發出時,是溫柔而沙啞的。「我們還得完成最後一項儀式,才能算是名副其實的夫妻。」

  回憶過往,他那每一段短暫得可憐的婚姻當中,這最後一項神聖的儀式通常都是來不及完成的。

  可今晚看來,或許他有機會進行到婚禮中的最後一項,然後……讓她成為他真正的妻。

  他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就和他的凝視一般柔和有力,暈黃的燭光照映在他俊美臉龐上,一對黑亮微翹的睫毛勾勒出迷人深邃的眼眶,教她手指不住收握著,忍住腦海中一股欲想伸出手去,觸摸他那完美線條的衝動!

  「是、是嗎?」她口齒不清地唸著,不曉得自己究竟為了什麼在緊張?

  他的凝視是如此的奇怪,然而她的心卻又為什麼跳得如此飛快?迎視他的目光愈久,她就愈無法呼吸,見他含笑望來,更是心慌,趕緊低下頭去。

  「那我們……怎麼樣……才算是名副其實的夫妻?」由於當年出嫁異域之時,她尚年幼,對於中原傳統的婚禮過程,更是一知半解,只有偶然在說書人口中曾聽聞過,那些所謂江湖兒女情史、民間鄉野傳奇故事中,對於洞房花燭夜一些輕描淡寫的簡單描述。

  「我們還得先圓房。」她看到他的眼神逐漸轉變,化為琥珀色的火燄,她突然害羞起來,欲想奪門而出,好避開他那灼熱的眼神。

  但俗話說得好,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倆人都進行到這個節骨眼上了,說什麼也不能半途而廢,忘了這一場婚禮背後的真正目的。     
   
  「那好,」嬌嗓一扯,她大有壯士斷腕的氣慨,銀牙一咬,道:「今晚我們就一次做足吧!」

  看著她一副即將被發配邊疆,為祖國衝鋒陷陣的逗趣神情,他即時藏住了一個笑容,不想將她弄得更加尷尬。

  「那……我開始囉?」他伸手溫柔地拂開她肩上的髮絲,讓她每一根神經都敏銳地感覺到他手指的觸碰,但即使是最輕微的接觸,她的血液也已經開始奔騰洶湧了。

  「來、來吧!」她顫抖的吸了一氣,然後深深凝視著那一雙和她同樣燃灼著慾火的雙眸。

  她知道此刻自己正任由心智危險地主宰著她那所剩無幾的殘存理智,也知道今夜接下來的所有行為,將令她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裡。

  但是,為了師尊、為了取代她夢寐以求的地位,就算她知道面前是個無底山崖,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往下跳的!

  猶如一場賭注般,倆人之間並沒有以深濃的男女情感,做為這一場婚姻的基石,而所謂的新婚之夜,也不過是彼此之間所簽下的生死狀。

  他甚至不能斷定,倆人即將要發生的一切親暱行為,算不算是……愛情?

  「如果……」輕托起她絲絨般軟滑的臉尖,他的視線移至她性感豐滿的嘴唇,姆指也隨著視線所及之處,輕刷著那豐軟的唇瓣,思忖的低語:「如果今晚,我們真的幸運作成了夫妻,我可以……愛上妳嗎?」

  咦?她怔怔的揚起眸來,似乎對他意外的示愛頗為驚訝,但這並不是他們的約定之一,他怎麼?

  只可惜,他並沒有給她發問的機會,很快的低下頭來,輕鬆地撬開她羞怯的唇,並刺探著她口內的柔軟與溼潤,一陣灼熱的男性氣息也隨之撲面而來。

  她柔順地閉上雙眼,讓他的唇或輕、或重地鑲印上她紅潤的唇瓣,在他的引導與示範下,倆人纏綿的親吻……

  突然,她很想嘗嘗不久之前,她才品嚐過他的溫潤滋味,也許是個性使然,念頭一起,她馬上就付諸實踐了。

  正沉醉在這一次深吻中的左靖南,立刻被柳絹兒大膽進犯的舌頭嚇了一跳,她主動勾纏著他、攪弄著他,需索且炙熱!

  但他馬上就愛上了這種感覺,主動的與她交纏廝磨,讓倆人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火熱,且持續不斷……

  柳絹兒腦中充滿了初見左靖南時的驚豔感覺,現在這高大俊美的男人正和自己熱情擁吻著,情不自禁的想要更進一步。

  思緒游走於此,一雙小掌也放肆地在左靖南厚實的胸膛上胡亂瞎摸,用十指感受那一副掩藏在衣襟內的賁起胸肌,感覺他的強壯與迷人的男性魅力。

  左靖南自然也感覺到懷中人兒那一雙越來越不規矩的小手,正在自己的胸腹之間曖昧地游移,當她一雙小手漸漸滑落到他挺實的窄臀,彷彿測試彈性一般,用手指輕捏著他的屁股時,他認為這一切有點過火了……

  「絹兒,咱們可以慢慢來。」他苦笑地鬆開了她,將她一雙忙碌的小掌,貼放在自己胸前,一對含笑的眼眸,專注地迎上她的視線,溫柔地問:「告訴我,妳現在有沒有任何覺得不適的地方?例如……胸悶、頭昏、想吐?」

  「心跳有些快……」尤其聽見她的名字從他那磁柔的軟嗓被喚出來時,她的一顆芳心跳得更快了!「你呢?」

  「有些熱……」他據時以告,俊臉上漸漸泛起一絲紅雲,再三確認道:「妳確定,今晚的確是極兇之日?」

  「不會有錯的!」她打包票的道:「以前我爹爹給我算過命,說我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世的女娃,加上算命先生一口咬定,我就是個縈惑轉世的大楣星,在家剋父、出嫁剋夫、夫死剋子,只要與我沾上邊兒,絕對沒有人可以逃脫得了!」

  她信誓旦旦的說著,並催促了他一把。「喂,你別發愣,咱們接著圓房呀!」她提醒了他一句:「剛剛你不是說熱?那我為你更衣吧?」

  伸出一雙小魔爪,她當場就要進行身為妻子的義務,開始動手解左靖南身上的衣帶,如此豪氣不忸怩的新娘子,他還是頭一回見,不禁羞得俊臉發燙,連忙阻止!
 
  「我、我自已來。」在他堅持之下,她只有作罷。

  「那好吧……」不過,一聲小小扼腕般的嘆息,還是從她小嘴裡逸了出來。

  嘖嘖、他實在是英俊得不可思議!

  雖然身為一名大夫,身材卻相當挺拔魁偉,無一絲贅肉瑕疵的厚實胸膛,配上一副寬闊的肩膀,窄小結實的臀部以及堅實修長的兩腿,在在皆流露著一抹壯實健美、矯健有力的感覺!

  尤其他那弧線完美的一對突起胸肌,隨著他均稱的呼吸,一起一伏,顯得那麼精壯而有力……

  噗……

  猛然,一道紅光掩去了她所有的視線,只覺下巴頓時傳來一陣熱意,其中還摻雜著一絲腥濃的血絲味兒!

  正覺得奇怪當頭,只見眼前那個脫衣脫到一半,俊俏得不像話的半裸男人,對她驚恐地瞠大了一雙俊眸,彷彿天塌了一般,抖著嗓,猛然向她大喊了一聲!

  「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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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8:3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別喊了,你……你快點把……把衣服穿上。」

  捂著仍間歇性噴發中的兩管鼻血,她的聲音已顯得有些口齒不清。「我終於知道……你第五任娘子……是怎麼死的了?」

  一定是興奮過度,暴卒而亡。

  「妳沒事兒吧?」乍見她濺血,他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只覺一顆心劇烈跳動,幾乎衝出胸來!「抱歉……」

  「不要緊……」她擺擺手,無所謂的道:「流一點血,死不了人的!」

  取來布巾,他輕輕按壓她鼻翼兩側,為她止住了鼻血,心中卻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他有預感,今晚的新婚之夜,一定還有著前所未有的大災難,正在後頭等著倆人。

  「我們還是就此打住吧。」他感到一股突然而來的,幾乎是刺痛的愧疚感。「這一場賭注,不論是妳、是我,要付出的代價都太大了,不值得。」

  語落,喜房之內,頓時陷入一片膠著的尷尬……

  「值不值得,由我決定。」好不容易替她止住了鼻血,她卻不悅地拍開他的手,鼓著腮幫子道:「別告訴我,你又想臨陣脫逃了?」

  這個男人怎麼搞的?每每遇事就逃,連一點膽量都沒有!

  「我不是逃。」他反駁她:「我只是不希望妳發生任何意外,妳懂嗎?」  

  「我不懂,也不想懂!」她的聲音充滿沮喪且不耐煩。「你應該知道,今晚以後,我們之間一定要有個了結。」

  就算她沒有死在他的手裡,她未來的命運也不會比現在更好!

  「妳就這麼渴望當上天魔教的左護法?」那樣龍蛇混雜、血腥殘酷的教派,究竟有什麼地方值得她如此嚮往?

  「過著平安無憂的日子,不是更好嗎?」他的眼光專注地在她身上來回移動,雙眼中透露出微妙的訊息,「我……也可以給妳幸福。」

  當他開口說話時,他那低沉的嗓音有如夜裡的絲絨,令她怔怔的揚眸覷向他。

  這已經是他今晚的第二次向她示愛了,雖然她從未經歷過男女情愛,但並不表示她就是個泥塑木雕的娃娃,全沒一點心性!

  他的意思,她是懂的……

  當她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就發現這個男人有一雙率真的眸子,當他開心的時候,那一雙眸子便如陽光般明亮,當他生氣的時候,那一雙眸子則有如暴風雨前的夜空般,幽黯而詭譎。

  會想出成親剋夫這種荒謬到連三歲小孩都很難相信的方法,她不得不承認,其實在她的心底,是有一點點小私心的。

  一開始,她只是討厭看見他和劉芊芊在一起的樣子,那令她感覺好似最寶貝的東西忽然被搶走了一樣,令她感到相當不是滋味兒!

  後來,得知他即是練東風,是她將要追殺的目標時,她的心又動搖了,想就這麼將錯就錯,藉著她那奇差無比的命格,一併將他除去,好完成師尊囑咐的使命。

  可是現在,她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去處理眼前這樣棘手的狀況了,一股從來就不曾出現過的莫名感覺逐漸在她心中發酵,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埋怨他這突如其來的多情!

  「夠了,收起那些無關緊要的情感,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故意漠視他那盛滿柔情的目光,她冷語道:「你明明知道,我們之間是不會有結果的,你甚至不能夠確定,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找上你?」

  末了,她又奉送他一句致命打擊:「還是,你要我現在就對你用毒……」

  猛地,他突如其來的伸出手,把她粗暴的摟在胸前,中斷了她未盡的話,而他的箝制就似鋼箍一樣,令她動彈不得。

  尚不及會意過來,她的嫁裳已經被他一把扯下,雪白的綢衣也滑至腰際,下身的裙子更是被拉至到膝蓋的部位,幾乎是衣不蔽體。

  「你做什麼?!」她驚喘了聲,發現他此刻俊容陰沉得可怕,幽黑的眸子也燃著熊熊的怒燄。

  他的黑眸盯著她,發出懾人的眸光:「做妳要我做的事。」

  下一瞬間,他即吞下了她的驚呼,他的嘴蠻橫地落到她唇上,懲罰地吻她,想要報復她的話帶給他的痛苦。

  「放開……」她掙扎的想轉開臉,但他的大掌托住了她的後腦勺,固定了她。

  他的吻灼熱而野蠻,熱暖的唇狂野地撫上她的喉間、光裸的鎖骨、然後漫延至她敏感的耳垂。

  她急促的呼吸與他的混在一起,她必須抓緊他堅硬的肩才站得住!於此之際,低沉的男性嗓音就靠在她耳邊低語,伴隨著熱燙的呼吸,往她耳朵頸間灌來。

  「悲劇,就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這就是妳要的結果嗎?」他粗嗄地喘息著,眼中流露出來受傷的神情,撕扯著她的心。

  她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只感覺他聲音裡的麻木與漠然,鑽進了她的五臟六腑,令她吃驚。

  他冷冷地看著她,雙眸中突然不帶任何的感情,他銳利的黑眸一直盯在她臉上,並在她的目光之下,順著她挺聳的雙峰,將她身上最後一件礙事的桃紅肚兜也扯下。

  她的身子緊繃、駭著了!

  但他不睬她,他的手移向她另一條腿,拉下褪到一半的裙擺,讓她完美無暇的身子,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底。

  他的表情冷硬嚴酷,黑眸裡的光芒卻格外銳利,她咬緊牙,制止自己低喊出聲,直到他的一隻掌開始沿著她光裸的頸子,一路往下漫延,來到她兩腿之間,觸及那一片柔軟時,緊抿的小嘴終於忍峻不住,逸出一聲撩人心肺的低低嬌吟……

  他的手指恣意地在她柔軟的花瓣間撫摸,找到最敏感的蕊珠,邪魅在上頭巧妙地畫圓、勾勒、愛撫……一會兒後,他的手指感受到花瓣的濕潤,發現它正漸漸變硬、腫脹。

  他發現花瓣頂端的小珠最令她感到敏感,只消輕輕揉按,她纖細圓滑的腰肢便會不住地後仰,像橋似的弓著,全身哆哆嗦嗦的輕顫著。

  「是不是覺得不夠,需要我再賣力些嗎?」他性感的薄唇,就淺抵在她耳邊,一句句曖昧邪肆的言語,從他嘶啞的喉間滾出。

  她屏住氣息,猛力地吞嚥,當他低下頭去,含吮住她一顆已然繃立的花蕾,並不斷地用舌尖勾勒、按壓時,她更是羞怯的將螓首一側,粉臉通紅。

  他時而吻吮、時而輕柔地囓咬著她粉櫻色的乳尖,逗惹得她渾身酥軟,低喘嬌吟,在羞意、痛楚和愉悅中,她終於無法控制自己,展開了還擊。

  為了不讓自己氣勢輸人,她大膽地捧起他的臉,讓他仰起頭來看向她,然後她不假思索地吻上他的唇,用方才他對付她的方式,回敬一記火辣辣的熱吻。

  這個意外之舉,令左靖南大為怔然,卻也不作抵抗,任她如蜜似的小舌,野火燎原般地在他嘴裡肆虐、勾纏。

  良久,唇分。

  他也已經把她抱起來,穩穩安置他們今夜的喜床上。

  身下柔軟而冰涼的絲被,倏地傳來一股冷意,也讓仍陶醉在前一刻鐘熱吻裡的柳絹兒,猛然地回神過來!

  當她回過神來,撞入眼簾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左靖南不慌不忙,正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帶。

  他看也不看地,就把衣袍刷地一聲,往兩邊敞開,像誘惑似的,在她面前展露他渾然天成的古銅色鐵臂、寬闊的胸膛、堅實的小腹……以及他熾熱堅挺的躍起男性。

  驚慌,襲捲了她!

  他大膽的裸露與火熱的目光,在在使她清楚地察覺到,這個男人下一步即將對她展開的曖昧舉措!於是她瘋狂地試圖推開他,然而那就像撼動一座高山般的徒然……

  「你、你不會是認真的!」她驚恐地看著那一對黑眸裏,流露著強烈的決心及無情。

  「我看起來像是在敷衍嗎?」他移向她的小腹,分開她的膝蓋,挪進她雙腿間,讓他悸動的男性象徵就親暱地貼在她最柔軟的地方,讓她近得可以感覺他的心跳及他有力的身軀。

  「你真的要我?啊……」她驚訝地輕呼,只因為這個臭男人,竟然選在她問話的同時,一舉進犯。

  左靖南的兩手就撐在她枕側兩旁,稍微挺腰,尖端便已經進入了一半,在聽見她小嘴逸出細尖的痛哼之後,他在不到半途時打住,讓她適應他的存在。

  「我已經娶了妳。」輕輕捧起她噙著淚珠的美麗臉龐,他輕柔地吻去她長睫上的淚滴,輕柔的問:「還記得嗎?」

  他溫柔的言語,低緩的聲調,誘人的目光,令她臉上更加熱辣發燙,一股紅暈迅速擴散在原本就嫣紅的臉頰上,她張唇欲言,卻被他低下的唇瓣封住,他的吻吞噬著她,堅實、熱情的舌頭深入她的口中,逐一搜括她的溫潤與甜美。

  她無法掙脫,只能夠承受他這一股難得柔情的吻觸,在她逸出一聲呻吟,並確認她已經為他準備好時,他的手臂繞過她的小蠻腰,驀地抱緊了她,只聽見他悶哼一聲,讓自己滑得更深入,迅速穿透了守護她純真的障礙!

  火燙的充實、飽滿感覺,清晰的傳遍她的全身,他的臉龐在這一刻充滿了黑色的慾望與激情……

  他完全失去了控制,無法分辨自己是不是弄痛了她,只覺一股蠢蠢欲動的慾望越來越強烈,在咬緊牙關,苦苦忍受無效之後,他昂起頭來發出一聲長長的快感呻吟,開始了他的野蠻侵略。

  他先是用最緩慢的速度退了出來,然後再用同樣的速度推入,每一下都提升到尖端的頂點、每一下都套到根部,不斷反覆。

  不一時,她感覺私處傳來一陣陣快感,而且越來越強烈,些微的痛楚早已消散,卻感覺到他的身體就像烙鐵一樣堅硬、火燙。

  她緊咬著下唇,忍耐著不發出聲音,而當他將這樣簡單而重復的動作,逐漸加快、加大時,她的雙手不禁緊捉著被單,顧不得羞窘嬌怯,開始忘情地宛轉嬌啼……

  雖然他激情的動作是如此的不溫柔,但她卻更有感覺,感覺他似乎要用她的身子,來承接他就要滿溢出來的情愛。

  很快的,她的意識逐漸被侵蝕掉,被一股無可言喻的銷魂快感所深深纏繞,令她不住地跟隨著他移動,接受他每一次的衝刺與填滿,隨之而來的甜蜜,很快地駕凌了痛苦,讓她不顧一切拱身向他,感覺他的緊繃和起伏,以及他越來越猛烈的力量。

  突然間,她顫抖了起來,感覺似乎被一股強烈的力量捲入風暴中,她緊緊攀著他,害怕自己也會迷失在這一場情慾的風暴裡……

  當雲雨過後,他低頭親吻著她汗濕的額際,帶著疲倦和滿足,緊緊擁住他的新娘,抱著她偎向他堅實的胸膛,她的手則自然地圈住他的頸項,溫順地淺靠在他胸口上。

  美豔無暇的俏臉上,滿是點點汗珠,他懾人卻又性感的目光,隨著她歡愛過後的嬌慵表情移動,充滿了愛憐。

  一晌,她緩緩睜開了眸子,與他盛滿柔情的視線交纏……

  「我是認真的。」他低啞的道,回應她稍早的問話:「不管是這一場婚姻、這一夜、還是妳……我都不想放棄。」

  他的一席話,讓她心中倏地流過一道熱燙的暖流,穿透心上的一片冰層,灌進那處從來無人觸摸的角落。

  突然間,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以往她從沒見過的光芒,一種非她不可的珍惜。

  也首次的發覺,她那一顆向來冷傲、孤絕的心扉終於變軟了,也暖了……

  對她而言,生存就是一種孤獨,而她就是那種不得不終生選擇孤獨裡生存的那群人。

  孤苦伶仃飄泊江湖,她早已經習慣孤燈寒食的生活,一個人悲傷、一個人快樂,一個人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景,一個人面對所有江湖的險惡。

  只是她從來也不曾想過,有一天她也可以活得不孤獨,有一天也會有個人讓她心中有了一絲懸念。

  小巧的唇瓣,緩緩地變化出一抹令人心動的弧形,不置可否的,她那一顆從來就不曾為任何男子震動過的心,確實已經被眼前的他所進駐了。

  「好……」她淡淡的承諾,清麗的笑容裡,多了一份真摰的情感:「就如你所願吧!」

  語落,她翻身緊靠在他胸前,小臉則埋在他的下巴下方,舒適地蟋伏在他溫熱的懷中,心滿意足地緩緩閤上了雙眼。

  這時,爐火的暖意浸融了一室,即使倆人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經漸漸平緩了下來,卻都還不想放開彼此,就這麼無語相擁著一同沉入睡鄉。

  直到雞叫頭遍,更深夜靜,一雙清麗瑩亮的眸子,才又在一片幽暗燭滅的夜中,緩緩地睜開……

  翌日清晨,一如往昔般,悲劇再度重演了。

  看著空盪盪的床舖,他知道她已經離開了,而且是永遠、永遠離開了他的生命之中。

  「左大夫,您……要不要吃點東西啊?」

  從天亮到天黑,從早上到晚上,只見左靖南呆坐在房中,像是失了魂般,一動也不動,已經有整整一日了。

  「看來,左大夫這一次打擊不小呀!」與藥舖老闆一同站在房外的華甄多,不忍卒看的道。

  「可不是?」聽及言,藥舖老闆彭福泰微微動容,隨即用力瞪眼,啐了一口道:「那個ㄚ頭也真是夠折磨人的!好端端的,硬逼著左大夫得還她人情,這倒好了,人家左大夫夠實誠,答應娶了她,她卻來個始亂終棄,新婚的頭一晚就跑得不見人影,這豈不是擺明了糟蹋人嘛!」

  好……

  她說。

  就如你所願吧!

  原來……這個願,不是願意、不是接受、不是釋懷,而是再一次傷他心的意思嗎?

  那聲『好』彷彿還回響在耳邊,如今卻成了最尖銳的刀,一下又一下,刺穿了他的心肺。

  他那麼、那麼的相信她,以為她會感動、會瞭解、會……

  倏地,碰的一聲,忽聞房中傳來磅然巨響,左靖南一記拳頭重重敲擊在桌面上,剎時震得茶幾杯匡啷作響。

  他真是愚不可及,蠢到了極點!

  他怎麼會去相信一個受命於天魔教,甚至於忠誠天魔教,如狐狸一般狡詐的女子所說的話?

  她不殺他,已經是對他最大的仁慈,他還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愛情嗎?

  「呵……」他輕聲笑了,但笑聲中有著苦澀。

  此時此刻,他多麼痛恨自己的無能,就算知道她本就無意嫁他的念頭,他還是無法消除心中對她的眷戀。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在心底問自己,真的能夠接受她就這麼離開自己,然後毫無遺憾的度過餘生?

  不,答案是否定的。

  倘若,選擇是把雙刃劍,翻來覆去都是痛,那麼,他寧可再狠狠的痛過一回,也不絕枉此生。

  這時,淺擱在桌上緊緊握拳的掌,緩緩的放開,而一抹久違的邪異笑容,再現他淺抿的唇畔,一雙銀灰的眸子底,更是閃過了一道陰鷙的目光,猶如流星劃過天際留下的耀眼殘光。

  一旦,當神已無力,那便是魔度眾生……

  又是一個令人厭惡又寒冷的冰天雪夜。

  一道纖影卻在這樣惡劣的氣候中在佈滿霜雪的深夜山谷之間不斷奔逃!

  呼、呼、呼……清瘦的身子幾乎被不斷翻飛落下的霜雪所掩沒,小臉也被雪氣凍得紅通通的,四肢更是被積雪凍得發麻、僵硬,卻仍是蹌蹌踉踉向前邁著沉重的步子,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她拼命的跑、拚命的逃,已經不知道這樣過了有多少天了,直到身體再也不能負荷這樣的追趕,才忍不住停下腳步,倚著沾滿雪花的松木,輕喘調息……

  這時,冰寒刺骨的雪花,仍不停自天空片片落下,柳絹兒身上僅著一件單薄的絲衫,根本抵禦不了滲入骨髓的冰冷寒氣。

  猶記一個多月以前,她無視於天魔令,錯過了毒殺玉面修羅的最好時機,消息傳回總壇,師尊震怒,派出教中兩大高手前來捉拿她!

  令人無法喘息的索命追捕,已經連續三天三夜了,那兩個鬼難纏完全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在客棧發現她的行蹤之後,便如影隨形,日夜突襲,讓她怎麼也甩不掉。

  最慘的是,經過昨夜一場纏鬥,她被擊傷了雙臂,完全失去使用毒針的能力,只能藉著一身俊捷的輕功,趁隙擺脫了來人的追捕。

  喘息未盡,背後傳來一道輕微的腳步聲,她猛地睜開了雙眸,全神貫注的傾聽,雖然細如微風,但那的確是人的腳步聲。

  在如此靜寂的深山中,只有內力深厚的高手,才能夠不發出一點聲響,在接近目標物之前,絲毫不驚動到對方。

  糟了,一定是那兩個鬼難纏追上來了!

  思及此,她一咬牙,奮起餘力,拖著疲憊的身子,繼續向前奔逃,此刻四周一片霧白冰冷的空氣,就像是一根根銳利的刺,不斷扎在她的身上。

  就這樣,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又走了多遠?也數不清自己摔了多少次跤?直到意識逐漸不受控制的開始模糊,倏然向前撲倒的那一剎,在一片矇矇矓矓的白茫霧氣中,她見到了一雙怒目橫眉,對她盛滿了無比怨怒的黑亮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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