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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席維亞 -【壞公主(唐朝惡女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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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0:3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席維亞 - 壞公主(唐朝惡女之二)

身為最得寵愛的壞公主,只需要雙眼輕輕一瞟,
天下事物都要到她手中來,不會有任何例外--
即使是威猛驍悍的將軍也要歸她所有,唯她獨有。
她對楚謀一見傾心,初見的那一眼,心就給了他,
終於、終於她要成為他的妻,成為他心上的那個人,
懷著新嫁娘的嬌羞及忐忑上了花轎、進了花燭洞房,
直到領受他冷漠如冰的態度和言語,她才恍悟,
即便成了夜夜同榻的夫妻,她也得不到他的心……
讓公主看上、被皇上欽點,楚謀沒有絲毫欣喜,
對於人生大事被匆促安排、不容拒絕,他更是憤怒!
那好,他就等著看壞公主如何使壞耍嬌貴,
她想要的,他一樣也不會給,包括他的笑容與溫柔。
只是……見到她不同於傳聞的嬌弱模樣,他迷眩了,
無法克制的渴望與擁抱,似乎不單純是慾望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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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1:1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長安城的寬廣大道上人車熙來攘往,胡漢融合帶進了繁榮的商機及豐富的文化,儘管邊疆外族舉兵進犯,在強盛國力的抵禦下根本不足為懼。

    此時凱旋歸來的將領正帶著一隊精兵穿越長安城,準備前往宮中向聖上稟報勝利佳音。

    百姓們夾道歡迎,那高騎馬上的驃悍英姿征服了所有人的心,感謝他的守護,更震懾于他的英勇威武,就算嗓子喊啞了,手也拍疼了,百姓們仍不斷瘋狂地高喊他的名號——

    “楚將軍、楚將軍——”

    為首的將領一路接受百姓歡呼,直至進了皇城,擁戴的呐喊聲依然清晰可聞。

    孩童們爭相目睹英雄的風采,人潮散去後,精力旺盛的他們絲毫不覺得累,呼朋引伴繼續到一旁的空地玩耍。

    “不要跑——”當鬼的孩子賣命追,終於逮到目標。“抓到了抓到了,換你當‘壞公主’!”

    “哼,當就當。”被抓到的小男孩走到正中央蹲下,不忘張牙舞爪地恐嚇道:“我是壞公主,你們全都給我當心了,喝啊~~”

    “呀,好嚇人哦!”大夥兒配合地尖嚷大笑,圍著小男孩繞成圓圈,準備開始下一輪的遊戲。

    卻有個綠衫小女孩站在原地,怯怯地開口:“我娘說……壞公主前幾天又……又砍了一個人的頭……我不要玩了。”

    “我爹說他認識那個人耶,”一個男孩也憶起此事,他的父親在宮中當侍衛。“好像是那個人看到壞公主跪得不夠快,就被下令拖出去了。”

    這樣就砍頭?驚駭的抽氣聲此起彼落。

    壞公主的任性和殘忍無人不曉,據說只要她心情不好就會折磨人取樂,要是有人敢得罪她更是死定了,想到玩這個遊戲所念的歌謠足以讓他們有十條命都不夠賠,一張張帶笑的小臉神色全變。

    “那我也不要玩了。”

    “我也是。”

    原本歡樂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家就要一哄而散,當鬼的小男孩見狀急忙站起。

    “你們怎麼那麼沒膽啊?壞公主住在皇宮裏,不可能聽到的!”

    住在長安城最週邊的他們連皇宮的門都沒見過,更別說是遇見皇親國戚,剛剛那個將軍還是因為凱旋遊街才有幸得以一睹面貌。

    “也是啦……”被這麼一說,驚惶的心稍稍定了下來,附和要走的人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可是、我娘說……壞公主有很多手下,會出來幫她捉說她壞話的人……”綠衫小女孩還是很害怕。

    “你閉嘴啦!”擔心其他人又被嚇跑,當鬼的小男孩插腰惡狠狠地瞪著她。“是壞公主自己要做出那些事,她能做為什麼我們不能說?何況宮裏有那麼多公主,誰知道我們說的是樂平公主?”

    “啊,你說出來了!”所有人都睜圓了眼,一隻只手指頭譴責地指向他。

    “說出來又怎樣?”小男孩惱羞成怒。“我就是要把她的事說給老天爺聽,我相信佛祖會保佑我、懲罰壞公主。要走的儘管走,沒膽的就別留下來!”

    撂下話,小男孩逕自蹲下,抱住雙膝將臉埋入,大聲吟唱——

    “不乖的孩子別吵鬧,當心壞公主聽見了,她長得嬌豔美如仙,心腸卻兇殘如虎豹——”

    一旁的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的,猶豫一陣,開始有人回到圈子。

    “見到她最好快快躲,免得把她惹火又惹毛,抽鞭挨板子還算好,怕的是小命都沒得保——”一個、兩個、三個……加進圓圈的人越來越多,擊掌唱和聲也越來越大。

    小男孩抬頭,再度被炒熱的氣氛讓他笑咧了嘴,瞥見綠衫小女孩仍獨自站在圈外,他揚聲喊道:“喂,小玉,過來啦,不然以後都不讓你跟我們玩嘍!”

    “壞公主怎麼可以偷看?!”有人抗議,小男孩趕緊把頭埋回膝上。

    “不要啦……我、我來了。”和被同伴排擠相比較,遙不可及的壞公主顯得沒那麼可怕了。

    小女孩鼓起勇氣加入圈子,跟著一遍又一遍唱著在孩童間盛行已久的歌謠——

    不乖的孩子別吵鬧,當心壞公主聽見了,

    她長得嬌豔美如仙,心腸卻兇殘如虎豹,

    見到她最好快快躲,免得把她惹火又惹毛,

    抽鞭挨板子還算好,怕的是小命都沒得保,

    猜、猜、猜,壞公主,是誰給你一個大雷爆?讓你沒辦法任性又驕傲!

    唱到第三遍時,在眾人擠眉弄眼的推拱下,“傲”字的語音方落,其中一人伸手朝當壞公主的小男孩頭頂敲了一記。

    “誰敢惹我壞公主呀?”小男孩站起,大夥兒立刻尖笑做鳥獸散。“是大頭對不對?你完蛋了你,別跑——”

    愉悅的笑聲穿過街道,飛越城牆,傳遍了長安城,樂平公主的驕縱名聲隨著那首朗朗上口的童謠深植人心。

    她長得嬌豔美如仙,心腸卻兇殘如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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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1:3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莫愁宮”位於宮城南隅,富麗堂皇的宮殿以琉璃瓦和紫檜木建築而成,包圍在一片瑰麗的園景之中。

    東邊有水塘環繞,接連亭閣的曲橋蜿蜒於水面,夏天開滿蓮花時走於其中,如詩如幻得像是淩波而行;西邊是豔麗芳香的牡丹園,裏頭栽種的全是尊貴稀有的品種。後宮裏沒有任何一處及得上這裏的景致,因為,皇帝最疼寵的樂平公主李潼就居住於此。

    十六年前,受盡寵愛的貴妃在生下李潼不久即因病過世,皇帝將所有情感轉移到她身上,要她莫愁,要她永遠快樂平安,所賜予的宮殿及封號都透露出他對這個女兒的疼溺與重視。

    有什麼稀奇的事物第一個就是派人送到“莫愁宮”,新羅所進貢的夜明珠擺放櫃上取代了燈燭,突厥降服時所上呈的軟厚純白貂皮鋪在床榻,再過一陣等暑氣襲人,就會換上來自大食的珍貴玉墊保持沁涼,這等奢華連皇后都望塵莫及。

    此時日陽自窗櫺透進寢房,帶進滿室光明,李潼剛起榻,正由宮婢服侍梳妝。

    她的容貌絕美,白裏透紅的肌膚襯著精緻媚豔的五官,黑亮如瀑的發披散肩頭,即使脂粉未施,非但沒有邋遢之感,反而增添了一股誘人的慵懶,只消朝她看上一眼,心神就會被完全攫走。

    但隨侍在旁的八名宮婢卻對這樣的美貌不為所動,因為她們深知只要稍一失神所招來的後果有多嚴重,偌大的寢房靜悄一片,充滿了戰戰兢兢的緊繃感。

    一名老婦站在一旁,視線在主子及宮婢之間來回,投向李潼時,眼中滿是呵護,在掃向宮婢時,卻銳利得像要將人刺穿。

    後宮裏,沒人不認識秦嬤嬤這號人物。她是已逝貴妃從娘家帶進宮的奶娘,名義上李潼是過給皇后扶養,實際上卻是由秦嬤嬤一手帶大。

    由於秦嬤嬤忠心護主,皇帝也放心將李潼交給她,並念在對寵妃的舊情對她多所禮遇,雖不曾頒下任何賜封,但默允的地位與信任讓秦嬤嬤在後宮享有極大的權勢,就連其他嬪妃及公主見到她,也得低頭尊敬地喊聲秦嬤嬤。

    被人服侍的李潼端坐著,隨著勻上了脂粉、長髮梳成了髻,更是美得勾魂攝魄,不帶表情的麗容猶如一尊精雕細琢的玉人兒找不到瑕疵,然而愈臻完美的她,卻有種讓人難以親近的冷豔感。

    但看在秦嬤嬤眼中,心裏只有滿滿的驕傲。她的好公主呀,在她的守護下出落成比牡丹還嬌豔的美人,矜貴高雅,其他那些胡野公主們哪里比得上?

    “會疼。”突然李潼顰眉低聲說了句。

    輕柔的嗓音聽在眾人耳中成了轟然巨響,正為她插上翠羽簪的宮婢更是瞬間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

    “這宮女手不巧。”秦嬤嬤笑道,一使眼色,立刻有人把那名呆立的宮婢拉了出去,同時另一名宮婢上前接手簪髻,一切都是如此地不著痕跡,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

    李潼沒再開口,就著鏡子審視妝扮,澄冷的瞳眸讀不出是挑剔或滿意,這樣的靜默反而讓守候在旁的宮婢們緊張得連呼吸都停了。

    “可以了。”粉嫩的唇瓣吐出淡淡的三個字,一顆顆七上八下的心才總算定了下來。

    負責服侍梳洗的宮婢們捧著器具恭敬退下,伺候用膳的數名宮婢隨即進入。

    退出的宮婢們一到屋外,看到那個紮疼公主的同伴站在廊下直發抖,心裏十分同情,卻也都愛莫能助,只能謹守本分地在長廊上站成一列,靜候秦嬤嬤的吩咐。
     

    過了一陣,秦嬤嬤走出,關上房門,來到廊階前,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哪只手拿簪,就把那只手的指頭剁了。”她冷冷瞥了那名宮婢一眼,輕描淡寫的口吻像只是在下令抹去灰塵。

    雖然心裏早有準備,但一聽到宣判,犯錯的宮婢還是嚇得當場軟跪在地。

    “秦嬤嬤……請您幫我跟公主說情吧,別砍我的手,求求您……”她跪爬上前,捉住秦嬤嬤的裙擺哭了出來。

    “你是想讓公主聽到哭鬧聲是不是?”秦嬤嬤沉下臉。

    記起之前發生的事,那名宮婢頓時噤若寒蟬,臉色慘白地松了手。曾經有人在得知處罰後失了理智,在屋外哭喊求公主開恩,結果秦嬤嬤再度出房,當場從杖板二十成了打斷雙腿,足足在榻上躺了半年,直到現在還站不起來。

    “帶下去。”秦嬤嬤丟下話,頭也不回地走進屋內。

    “嗚……”宮婢趴伏在地,絕望卻不敢哭出聲響的抑壓哽咽讓人聞之鼻酸。

    “至少你命還保著,以後不用再提心吊膽,值得了……”有人上前扶她,低聲安慰。

    手足殘缺的人不可能再留下來服侍公主,其他人既為她難過,也有點感到羡慕。

    伴君如伴虎,她們伴的卻是比君主更喜怒無常、比虎豹還要殘忍的樂平公主。她從不當面斥責人,一張美顏永遠都冷冷淡淡,事後透過秦嬤嬤所下的責罰卻是難以想像的狠毒。想到類似狀況不曉得何時會落到自己頭上,一個個都紅了眼眶。

    “是啊,至少……至少我解脫了……帶我去服刑吧……”

    受罰的宮婢不知是平靜了,或是絕望了,嘴上應著話,眼神卻一片空洞。

    聞言,在場的人不禁惻然。那她們呢?要到哪一天才能脫離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她們都不敢再想,只能忍住悲傷,繼續留在“莫愁宮”裏,過一天算一天。

    “楚將軍,恭喜恭喜,這場戰役能大獲全勝,都是您的功勞,輔國大將軍這封號是實至名歸呀!”

    “就是啊,要不是您,哪有這種國泰民安的局面?”

    退朝後的“太極殿”外,文武百官將一名卓爾男子團團圍住,一反方才早朝時的拘謹靜默,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靠了過來,道賀的聲浪此起彼落。

    “各位言重了,能順利降服吐谷渾,全賴恩師統馭有方,晚輩不敢居功。”

    被包圍的楚謀寸步難行,沒讓心頭的不耐浮現,陽剛性格的臉上勾揚微笑,一邊抱拳回禮,一邊不著痕跡地朝出口移動。

    身為平定西北亂事的最大功臣,他早料到班師回朝後會有這等陣仗等著他,但自從進城就延續至今的恭賀還真是讓他有點吃不消。

    面對熱情的百姓時,他樂於和他們一起分享殲滅外侮的喜悅,也可以一再地緩下前進的速度好滿足他們難得見到將軍的好奇,只是當對象換成這群同僚,那些隱藏於誇讚之後的詭譎心思可就讓他沒那麼有耐性了。

    捍衛邊疆的他雖然有一半的時間不在朝廷,官場上的炎涼世態及人情冷暖卻早已看得透徹。在聖上宣佈將他從游騎將軍拔擢至正二品的輔國大將軍時,看到同僚一個個眼睛瞬間迸出光彩的情景,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楚將軍,以後還須仰賴您在聖上面前多多美言幾句呢!”

    “不知楚將軍是否已有婚配?小女才貌雙全,溫柔婉約,待會兒我就派人送畫像到您府上,讓楚將軍您評鑒評鑒……”

    “哎呀,徐老您家千金的年紀可能稍嫌大了點,小女才剛豆蔻之年,配楚將軍如此驍勇的英雄再適合不過了。”

    果然,說沒幾句眾人的意圖馬上顯露出來,想借機拉攏靠山的、獻上女兒攀親帶故的,全都毫不隱諱,一張張見獵心喜的嘴臉讓他見了便煩憎。

    別出手,不能出手,他們不是敵人,要敬老尊賢,要和睦共事——楚謀必須不斷提醒自己,才能忍住殺出一條血路的衝動,即使如此,一股熊熊火氣還是直往上冒。

    該死的!為了平亂他已經七個月沒踏進長安,一進京就趕赴早朝的他迄今連家門都還沒看到,若不是不想一回朝就太露鋒芒招人非議,他用得著浪費時間和他們虛與委蛇嗎?

    想到以後可能每次早朝後都要來這麼一段,楚謀臉上的笑已快掛不住。誰來救救他?他不想再困在這裏聽這堆諛詞如潮的廢話了!

    “請讓讓、請讓讓,給老夫和楚將軍一點時間私下聊聊吧。”上天彷佛聽見他的心聲,一道蒼老的聲音自人群外傳來。

    眾人聞言回頭——有位面帶微笑的老人站在那兒,雖鬢髮華白,英姿颯颯的他卻絲毫不顯老態。

    “大總管。”認出來人,眾人趕緊讓出一條路。

    得救了。從聲音聽出對方身分,楚謀幾不可見地松了口氣,和老人對上視線,原本染著慍色的俊眸流露笑意。

    “來吧。”老人轉身先行。在朝中頗具地位的他一開口沒人敢違逆,未達目的的朝臣們只能目送他們離開。

    楚謀快步跟上,樂得把那群豺狼虎豹丟在身後。

    “我曾孫女至今還待字閨中,楚將軍有沒有興趣考慮一下?”步行一陣,老人突然說道。

    “恩師——”楚謀步子微頓,從齒縫迸出的尊敬稱謂裏帶著明顯的警告。他的個性和家裏狀況恩師李靖再清楚不過,居然還拿這事調侃他?

    瞥見他的表情,李靖不禁哈哈大笑。這孩子就連被萬名敵軍包圍的危急時刻仍面不改色,冷靜地運用謀略率領有限兵力反敗為勝,沈穩的氣度連他這名沙場老將都自歎弗如,難得有機會把他逼到這種境地,不好好享受一下怎成?

    以為他會毫無招架之力任人捉弄嗎?楚謀暗哼,只須臾就恢復平靜自若。“吐谷渾剛滅,您‘老人家’就開始覺得無聊了?”

    “說我老?信不信我讓你三年都進不了長安城?”李靖威脅,布著皺紋的眼梢卻滿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任憑差遣。”楚謀戲謔應道,雖說得輕佻,但也是他心中最真摯的想法。

    自從投身軍旅,全賴恩師的信任與重用他才能在諸多戰役中一展長才,這樣的知遇之恩,他此生無以為報,只要一句話,就算水深火熱他也義無反顧。

    得此弟子,李靖感動得直想喟歎。身為此次戰役的主帥,大家都誇說是他調兵遣將得宜才能贏得如此漂亮,但他很清楚若少了驍勇善戰的楚謀,恐怕戰事至今還在持續,稱他為最大功臣一點也不為過。

    而負責善後的楚謀是最晚返京的將領,傑出優異的表現當然受到聖上矚目,一上早朝立刻獲得封號及賞賜,難得的是他並不因此心生傲慢,懂得感恩及自謙,和其他樂極忘形的將領差別立現。

    能有如此優秀的人才可以接下守護疆土的傳承,他此生已足。

    “皇上都親自下令要你留在長安,就算我想調也調不成。”不過男人不來那一套,說出口的依然是他們私底下亦師亦友的慣有嘲諷。

    “我倒寧願回到邊疆戍守。”楚謀笑容微斂,無奈地歎了口氣。

    人人希冀的功名在他身上卻成了枷鎖,對一名習慣軍戎生活的武將而言,長安城裏的安穩祥和幾乎等同牢籠,尤其是官場上的爾虞我詐,他只要一想到就頭痛。

    他並不是沒有能力應付,但他寧可將這些心思用來對付外敵,而非只會爭權奪利的同僚。才回來第一天,他已經開始懷念馳騁沙場的日子,雙方一旦交鋒就是奮勇殺敵,哪里需要顧慮這許多人情世故?

    “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什麼我都六十五歲了,還會自動請纓出征了吧?”李靖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突厥被我降服,吐谷渾現在也收並了,你就認命地乖乖待在長安吧!”

    他怎麼覺得這些話聽起來很像是在幸災樂禍?楚謀挑眉,唇角譏誚揚起。“至少我還能上教練場操兵,比起某些只能養尊處優、放任一身筋骨生銹的人,我已經幸運太多。”

    也罷,生活越安穩,越是代表國泰民安,他寧可放棄征戰的快感,也希望這樣的平靜能一直持續下去。那些豪氣幹雲、那些自由奔放,就留待在教練場上再略加回味了。

    被踩到痛處的李靖抽了口氣。皇上說體恤他德高年邵,連兵都不肯讓他練,害他悶死了,這小子明明知道,還故意說給他羡慕?他怒瞪楚謀,楚謀也氣定神閑地笑睨回來,一臉“是你先惹我”的表情。

    沒關係,功成名就的苦果年輕人還有得見識呢!李靖眼中閃過詭譎的光芒,把話題帶開,兩人繼續邊走邊聊。

    言談間,他們已出了宮城,一列官轎在外頭整齊排列等著接人。

    楚謀跟隨李靖來到一頂轎前,雖然他們私下總以針鋒相對的言談為樂,但他從不曾忘記自己的本分,自然地掀起帷幔要送恩師上轎。

    結果李靖卻站定步子,咧嘴笑望著他。

    “如果恩師還想聊,我可以跟在……”楚謀並未多想,誰知話都還沒說完,就被人一把粗魯地推進轎裏。

    長年習武訓練出反擊的本能,楚謀掌力一運就要往後襲去,但下一瞬立即憶起對方的身分,力道硬生生地收回,頃刻間,動作敏捷的他還來得及迅速轉身,正好安穩地坐在轎椅上。

    “這是你的,我的是那一頂。”看到他聞言怔愕的模樣,李靖覺得開心極了。“你忘了?剛剛才被封為輔國大將軍,怎麼可能連頂轎子都沒有?”

    楚謀啞然。他還真忘了,也沒料到賞賜竟那麼快就安排妥當。乘轎是豪族高官或富貴人家才得以享有的尊榮,但對瀟灑成性的他而言,只覺避之唯恐不及。要他困在這個小木箱裏一路搖回去?倒不如殺了他還比較乾脆。

    “沒關係,我騎馬就好。”他起身就要離轎。

    年紀一把的李靖動作倒快得很,在他還來不及出轎前又把他推了回去。

    “欸、欸,聖上的賞賜你敢推拒?”李靖只用一句話就堵住他的妄動,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立刻放下帷幔喝道:“起轎,給我安穩地把輔國大將軍送回府去!”

    “是。”四名轎夫得令,整齊劃一地抬轎離地,口中喊著嘿咻、嘿咻快步奔離。

    最後傳進的那句話帶著明顯嘲諷,楚謀不禁好氣又好笑。

    “己所不欲”這四個字恩師沒聽過嗎?他們都是同一類人,寧可滿身沙塵、辛苦流血,也不願接受這種人人豔羨的排場,不幫他想辦法回避也就算了,居然還扛出“違逆君意”壓他?他要是再敢棄轎而行就該死了。

    楚謀試著平心靜氣接受這樣的安排,但文官坐來舒適的官轎對高大的他顯得局促不已,封閉的視野更是令人心浮氣躁,才坐一陣,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過了那麼久,應該快到了吧?他揭起後方小窗上的簾布,卻懊惱地發現他們竟連皇城都還沒離開。

    可惡!依這種速度搞不好天黑他還回不了家。他擰起眉,屈得微酸的長腿不自覺伸出,踢到轎板傳來“砰”地好大一聲。

    “將軍有何吩咐?”轎子立刻停了下來。

    “……沒事。”忍住咆哮,楚謀悶悶吐出兩個字。

    坐不慣轎子的人是他,受不了這種尊貴賞賜的人也是他,轎夫已經夠辛苦了,他憑什麼把氣出在他們身上?

    轎子又開始維持一定的節奏擺動起來,楚謀被晃到頭暈,只好用想事情來轉移心思。

    其實自此定居長安也有好處,因奔波征戰所延宕的大事早該做個解決,再拖下去,他都快成負心漢了。楚謀揚笑,憶起自己還困在這惱人的轎子裏,笑意瞬間僵在臉上。

    要命,他不該想這件事的,越想越是歸心似箭。他再次掀起窗布——他們總算出了皇城,但距離他的目的地還是很遙不可及。

    楚謀不耐地低嘖了聲,放手時不小心用力過猛,竟把窗布扯了下來,直覺補救卻又忘了轎子有多狹窄,手肘撞到轎身又是“砰”地一聲巨響。

    “將軍?”轎夫們很伶俐,這次只是稍稍放緩速度,並沒完全停下。

    “……沒事。”古銅色的臉龐染上暗澤,猶如困獸般的壓迫感讓他很想大吼。

    這轎子紙糊的啊?隨便一扯就掉!他在心裏暗咒,忙了半天還是掛不回去,乾脆把那片布塞到屁股底下來個眼不見為淨。

    他連敵境都單槍匹馬來去自如,為什麼要淪落到被一頂轎子困得如此狼狽的地步?他能忍到離開皇宮,已經算很給面子了!

    抑壓不住的煩躁讓楚謀越想越火大,傲氣一起,揭起帷幔正想施展輕功躍離,前方不遠處的狀況卻頓住了他的舉動——

    有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地停在路旁,一個老婦人站在中間,疾聲厲色地指著跪在地上的八名轎夫痛駡,那股憤恨勁像是要將他們當場生吞活剝。

    “……該死的東西!連檢查轎子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幸好小姐沒受傷,不然你們這些賤命賠得起嗎?還不馬上給我弄頂轎子出來?快呀!”
   

    經過時,那些話清楚地飄進耳裏,也看到後面那頂轎子的前杆斷了一根,楚謀隨即明白狀況。

    “將軍有何吩咐?”注意到他掀起轎簾,細心的轎夫又問。

    “沒……”他心念一動,又改口下令:“停轎。”

    轎夫迅速靠邊停下,楚謀出轎,再次踩上地面的踏實感讓他心情大好,黑眸因笑而彎揚。

    他繞過轎杆,一轉身,就看到停在前方那頂轎子的帷簾被掀起,然後是一張姣美清靈的臉龐出現在日陽底下。

    彷佛是沒料到會有陌生男子闖入視線,正準備下轎的姑娘一看到他就怔住,澄澈的水眸一瞬也不瞬,愣了會兒才放下轎簾,遮掩了一切。

    看來她就是那位老嫗口中的小姐了,想不到僕人氣勢如此強悍,主子卻是清雅得猶如空谷幽蘭。那強烈的差異讓楚謀閃過了這個念頭,想趕快把事情解決的他腳步未停,依然朝老婦走去。

    站在轎子後頭的老婦不知道主子曾試著下轎,她只看到有個男人朝他們接近,立刻扔下那群轎夫,捍衛似地將他擋了下來。

    “幹什麼的?”老婦插腰喝斥,直射向他的眼神冷刺又輕蔑。

    這老嫗不僅對下人頤指氣使,連面對外人都如此無禮!滿腔的好心情被瞬間破壞,楚謀很想掉頭就走,但看到那八名跪在地上的轎夫,再想到身後那一頂他欲棄之而後快的轎子,只好捺下怒意。

    “諸位好像遇到麻煩,若不嫌棄,這頂轎子先借你們用。”他這是在幫人,可不是不知好歹拂逆聖上的美意。想到可以名正言順地棄轎而行,笑容再次浮現。

    “你有什麼計謀?”老婦不僅沒欣然接受,瞪他的目光反而更加狠厲。

    楚謀勾揚的唇角僵住。從老婦的衣著氣勢和坐得起轎子的狀況可以看出她們非富即貴,但這種眼高於頂的傲慢姿態實在讓人無法苟同。他不求對方感激涕零,至少神色緩和一點不為過吧?

    “在下只是剛好路過,對你和坐在轎內的人一無所知,哪來計謀可言?”他耐著性子解釋。

    僕人這麼囂張,主子就不會管教一下嗎?想起剛剛驚鴻一瞥的麗容,楚謀暗歎口氣。那麼秀氣的小姐遇上這種惡僕八成也是被吃得死死的,更何況從那位姑娘的裝扮看得出她尚未出閣,有他這個陌生男人在場,她不出轎的原因他大概可以理解。

    “誰知道你圖的是什麼?搞不好你是想乘機將人擄走,不然哪有人會無緣無故把轎子借人?”老婦人還是不相信,尖銳的言詞毫不留情。

    他就會!楚謀火大了,深吸口氣,又深吸口氣,總算是念在她一把年紀,才有辦法抑下怒氣繼續和她說理。“在下真的只是想幫忙——”

    專注和老婦對話的楚謀並不知道轎裏的人正揭起窗布一角看著他們,更不曉得她就是微服出宮的樂平公主。

    李潼準備前往佛寺參拜,為了安全及方便,她和秦嬤嬤換過服飾及稱謂,剛出宮沒多久,一個猝不及防的震動差點將她摔出轎外,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轎杆斷了。

    秦嬤嬤扶她到另一頂完好的轎子坐下,見她沒受傷,交代她千萬別出轎後,就開始罵起轎夫。

    或許是她可能受傷的意外讓嬤嬤氣壞了,這還是嬤嬤第一次在她面前罵人。坐在轎裏聽了一會兒,李潼微微蹙眉,心裏猶豫著要不要制止。

    她不該露臉,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她想起每次出宮嬤嬤都會叮嚀的話,但那些越罵越凶的狠厲言詞讓她沒辦法再繼續置若罔聞。

    只是跟嬤嬤說一下就立刻回來,應該沒關係……她抿了抿唇,把臉上的躊躇全都抹去,掀起帷幔準備下轎。

    她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竟會在下一瞬墜進一雙蘊滿笑意的黑眸裏。

    那片幽邃將她完全包圍,像一汪危險深潭,卻又充滿誘人的溫暖。李潼不知道自己怔愣多久,只知道回神時他已離她更近了些,她心一慌,趕緊放下轎簾。

    他看到她了嗎?他想做什麼?不知如何是好的她只能緊睇著那張隔絕一切的轎簾,彷佛它下一刻就會被人用力掀開,直至他和秦嬤嬤對話的聲音傳來,忐忑急跳的心才稍稍緩和了下來。

    隔著轎板,秦嬤嬤音調高尖的字句一清二楚,但他說了什麼卻聽不真切,只有那沈穩醇厚的嗓音,像連綿輕柔的鼓聲一下又一下敲擊在心坎上,如此好聽。

    她試著回憶方才看到的面容,但除了那雙眼,其餘全是模糊的輪廓,她突然很想再一次看清楚他的樣子。

    心念甫動,她的身體就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轉身揭起窗布往外看去——

    最先映進眼簾的是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和矮小的秦嬤嬤站在一起,更顯出他的昂藏。直至此時她才發現他身上的緋色朝服,但她從沒看過他。

    他不像文官,也不見一般武將常有的粗野狂妄,即使棱角分明的輪廓剛硬得有如刀鑿,將他自信及堅毅性格完全表露無遺,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不是強悍的壓迫感,而是一種使人心悅誠服的懾人氣魄。

    雖然他現在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像是忍著怒氣,但那和狂霸外形截然不同的耐心反而更加引人心折,彷佛在無言宣告他的力量只會用來保護,永遠都不用擔心會受到他的傷害。

    李潼別不開視線。她見過比他更魁梧、更孔武有力的人,卻沒有一個能及得上他的存在感,像所有的日芒都凝聚在他身上,如此耀眼燦爛。

    她只能怔怔地一直看著他,毫無防備地任由他的形影烙進心坎。

    “您也不用問我姓名,用完就讓轎夫自行離開,連要還人情都找不到物件,您還有什麼好顧慮的?”而轎外,楚謀已經瀕臨爆發邊緣,恨不得將眼前的老婦人一把抓起直接扔進轎子裏。

    留下轎子離開,就這麼簡單的事,為什麼糾扯半晌依然僵在這兒?楚謀咬牙,手緊握成拳。忍住,這是個隨便摔一跤就有可能摔斷腿的老人家,忍——

    秦嬤嬤斜眼睇他,才剛受封的他仍穿著五品官職的緋色朝服,看在她眼裏簡直比路邊的野草還卑賤。雖然公主是微服出宮,但誰曉得這個小官是不是得到密報想來討好?她才不讓這種人有機會攀龍附鳳!

    她乾脆來個相應不理,轉向轎夫們喝道:“等了那麼久,轎子呢?再不馬上把轎子弄出來,你們就全都死定了!”

    這老婦怎麼如此無理取鬧?楚謀沉下臉,俊眸因不悅而眯起。不知道對方真實身分的他以為她只是在虛言恫嚇,但看到那群轎夫被嚇到冷汗直流的模樣,殘存的耐性被毀得蕩然無存。

    “再拖下去,對你和你家主人有什麼好處?”他已不想再刻意斂下氣勢,完全褪去笑意的嚴峻臉龐瞬間散發出鷙冷魄力。“一句話,要?或不要?”

    秦嬤嬤被震懾住,縱橫皇宮的她難得有說不出話的時候。好半晌才憶起自己的身分地位,怔愣轉為憤怒。只不過是個小官,竟敢這樣對她撂話?不要命了他!

    “你……”她指著他就要開罵。

    “既然如此,在下告辭。”楚謀冷聲截斷她的話,轉身朝官轎走去。他已經仁至義盡,既然對方如此冥頑不靈,他也不想再多費唇舌。

    沒料到他說走就走,秦嬤嬤緊張了。若等轎夫回宮換轎至少也要半個時辰,這裏畢竟不是守備森嚴的皇宮,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她又不放心讓公主獨自乘轎先行,除了接受這人的轎子沒其他更好的辦法。

    “等等,轎子留著!”怕他真把轎子坐走,秦嬤嬤急喊。

    早接受不就得了?楚謀無聲低咒,怒這些白白浪費的時間。

    “別說我是誰。”懶得再和這種人多打交道,他對轎夫低聲叮嚀了句,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其實他不用吩咐,因為對在宮中享盡權勢的秦嬤嬤而言,就算占了別人的東西也覺得是理所當然,更沒將這種穿著緋色朝服的小官放在心上,她只顧著上前安撫主子,連謝也沒謝一句。

    “您等得悶了吧?沒事了,我會要他們加快速度的。”探進轎內的老臉笑得慈祥和藹,和痛駡轎夫的狠戾面孔判若兩人。

    “嗯。”李潼點頭,轎簾放下後,方才迅速抑下的迷離又浮現在那張不見情緒的淡漠麗容上。

    他離開了……她看著帷幔上的花紋,出現眼前的卻是他剛剛大步離開的背影。她不曾在父皇舉辦的宴會中看過他,這表示他官職小到無法與宴,以後應該再也見不到他了吧?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誰……李潼輕咬下唇,不明白心頭那抹有些悸動又有些失落的感覺是什麼。

    “你們回去換轎子到佛寺接我們,你們四個抬穩點,別以為我不是你們主子就可以隨便,給我跟在這頂轎子後頭好好走——”

    轎外秦嬤嬤重新編派的斥喝聲她沒聽進去,太習慣被人打理大小事的她也沒想到可以借著這頂轎子找到一些線索,所有心思全被一抹高大的身影佔據。

    她不懂這就是心動,更不懂因一面之緣而胸口微微揪疼的感覺就叫失落,只是靜靜地把這段插曲收藏于心,連自幼看她長大的秦嬤嬤也沒察覺。

    而此時,楚謀正用最快的速度奔至一條胡同中,毫不遲疑地推開其中一戶門扉,大步邁進。

    “穎兒!”

    一名坐在廊前繡著絹帕的姑娘聽到聲音,驚喜站起,看到他偉岸的身影矗立前方,眼眶瞬間紅了。“表哥……”

    楚謀微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回來了,你不用再等了,咱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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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2: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為了慶祝大破吐谷渾,皇帝于牡丹盛放的觀景樓百官。

    明月高懸天際,觀景樓前絲竹繞梁、名伶曼舞,在花團錦簇的芳香環繞下交織出歌舞昇平的歡慶氛圍,少了覲見時的嚴謹拘束,人人喝得酒酣耳熱。

    皇帝坐在視野最佳的樓臺中央,笑吟吟地看著底下熱鬧的景象,興起時還會出對子考考大家,只要開口就大大有賞,文武全才的他也不忘照顧武官,右邊設立了擂臺,點到為止的比鬥炒熱了宴會的氣氛。

    “要是楚將軍上去,這些人哪會是對手?他的拳腳功夫連老夫都甘拜下風呐!”

    身為這場宴會主角的他們就坐在樓臺底下左側的位置,離皇帝不到數尺,李靖卻選擇在樂曲剛終時來這麼一聲大嚷,想不被聽到都難。

    “楚將軍,讓朕見識見識你一身好武藝吧!”果不其然,皇帝聽見了,還被勾起興趣。

    “上啊、上啊——”旁人興奮拍桌,其中交的最大聲的,是一頭白髮的李靖。

    推拒等於是不給聖上面子,原本只想躲在台下靜靜喝酒的楚謀只好站起,一回身,正好對上李靖拋來的得意顏色,讓他啼笑皆非。

    他知道恩師是故意的,嫉妒他能無事一身輕地喝酒賞花看表演,所以刻意使計要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到他身上。

    但這哪能怪他?有大總管坐在旁邊,那些想要攀權附貴的有心人士當然先朝位階高的人下手,他也就樂得將他老人家當屏障,擋去那些煩人的阿諛奉承。而聖上一開始還會找他聊個幾句,後來希翼青睞的人不斷出現,再加上他刻意低調,到了後段聖上幾乎忘記他的存在,這種冷落更是讓他求之不得。

    可惜沒辦法持續到宴會結束。楚謀嘲諷一笑。早在看到擂臺時他就知道難以倖免,能躲到這時候,他已經很慶倖了。

    不想嘩眾取寵的他並未像其他人極盡所能花哨地躍上擂臺,而是步履沈徐地拾級而上。

    雙方站定臺上,抱拳相敬,鑼聲一響,力求表現的對手立刻急速猛攻,有意保留的楚謀以防守為主,懸殊的實力讓他想尋隙落敗都沒辦法,最多只能儘量拖延擊退對方的時間。

    打退一人,立刻又有人自告奮勇地沖上臺,反正輸了無礙,贏了有機會在皇帝面前留下深刻印象,武官們都摩拳擦掌,妄想能僥倖得勝。

    不能讓對方輸的太難看,又要放水放的不落痕跡,楚謀打到第五人時,求敗不能的他已在心裏把陷他于苦難的李靖罵了不下百遍。

    雖然他並未使出全力,但那目不暇給的俐落動作及接連戰勝的快感仍讓皇帝看的歡暢不已,一場結束就賜一次賞,連敗方都有,更是引得挑戰者前仆後繼。

    “哇,楚將軍真的好神勇哦!”

    “就是啊,呀,他又贏了——”

    鶯聲笑語不斷從皇帝兩旁傳來,那裏是公主的座位,尚未出閣的公主們都列席於此,在特殊珠簾的保護下,她們得以盡情觀賞底下的文武百官,也不用擔心自己的相貌及舉止被人看見。

    此時她們的心神全放在楚謀身上,興奮地交頭接耳。

    “樂平怎麼還沒來?快派人去看看。”皇帝瞥見最靠近他的位置仍空著,皺起了眉。

    “是。”身後的宦官立刻退下。

    皇帝將視線調回擂臺,心裏開始有些著急了。借著盛宴讓公主挑選駙馬,在群臣之間已不是秘密,這些女兒也不會錯過機會,無不爭相與宴,偏偏就只有樂平對此此事向來都意興闌珊,不是晚到就是缺席,更逞論從她口中聽到任何名字。

    捨不得輕易將愛女嫁出去,因此他以往並不強求,但今天不同,楚謀是他近年來見過最優秀的臣子,除了勝戰有功,那優於眾人的出色氣焰就連他這個閱人無數的皇帝都忍不住在心裏贊好。

    捍守邊疆的楚謀之前回京都是匆匆來去,從沒參加過宮中的宴會,如今難得出席,他當然想先問問最疼寵女兒的意見。

    “父皇,兒臣有個願望想求您成全。”有一名公主坐上特地為李潼保留的空位撒嬌道。

    皇帝還來不及開口,另一位公主馬上把她擠開。“父皇別理她,您先聽我的。”

    “你們兩個怎麼這樣,父皇都還沒問呢!”見有人偷跑,其他人也趕緊沖過來。

    “我啦、我啦,先聽我的——”人人爭先發言,穿著華麗的公主們吵成一團。

    她們想要求些什麼他還不清楚嗎?皇帝面有難色。早從宴會一開始,沒見斷過的嬌笑私語全繞在第一次與宴的楚謀身上。若是平常,他早就開口詢問這群女兒是否有心儀的物件,但今晚不行,想讓她先做決定的樂平還沒出現啊!

    “先看表演,晚點再說。”皇帝敷衍,不斷引頸朝連接高臺的長廊看去,當看到那抹期盼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長廊那頭時,他精神一振,立刻開口趕人。“樂平來了,去去去,都回你們的位置去。”

    回頭看見在宮婢及秦嬤嬤簇擁下款步前來的李潼,公主們臉上的笑容全垮了下來,一陣你推我擠,不情不願地讓出寶座。有什麼辦法?人家樂平就是受寵啊!

    “兒臣叩見父皇。”李潼盈盈一福,沈靜高雅的姿態讓其他公主相形失色。

    “不用多禮,快做。”一等她入座,皇帝迫不及待地開口。“樂平,你見過楚將軍了嗎?”

    此話一出,敢怒不敢言的公主們紛紛用悶哼來表達憤慨。父皇擺明瞭偏心嘛,虧她們剛剛還爭成那樣,要是樂平真看上楚將軍,哪輪得到她們?

    聽出那句話裏的意思,李潼微微蹙眉。不曾逼迫她的父皇今晚會一反常態派人喚她前來,就是為了這名楚將軍嗎?

    “沒見過。”那個陌生的稱謂沒激起李潼絲毫的好奇,她不像其他公主一來就對著底下朝臣看,那雙眸子反而望向一旁,打量那些公主的盛裝打扮。

    雖然她們可以借由宴會看中喜歡的物件,進而請求父皇許婚,但有珠簾遮擋著,那些臣子什麼也看不到,扮得再美又有什麼用?每一次,她都有這樣的疑問,但每一次,她都不曾獲得解答——因為她們都刻意和她保持距離,像彼此之間劃著無形的楚河漢界,別說聊天,她們就連視線都不曾和她對上。

    “那正好,你看,擂臺上那個居於上風的人就是楚將軍。”沒被她的冷淡擊退,皇帝興致勃勃地想引起她的注意。好樂平,快看,如此傑出的男子錯過可惜啊!

    “是。”李潼輕應,視線依然不曾朝擂臺望去。她向來不懂為何其他姐妹都熱衷於參見宴會,也不懂對男人評頭論足有何樂趣,喜好清幽的她只想快快離開。

    “公主……”身後的秦嬤嬤抑聲低喚。

    李潼回頭,不意卻在秦嬤嬤臉上看到詫異的神色,她正想問,前方傳來的嗓音鎮住了她——

    “請皇上恕罪,微臣體力不濟,是否准許微臣下場歇息?”沈厚的語調平穩自若,光聽聲音很難相信他已在擂臺上待了近半個時辰,打敗十來名對手。

    讓李潼震驚的不是那人所說的話,而是他的聲音,她急忙回頭朝擂臺看去,這一望,澄冷的水眸起了波動——數日前在街上遇到的男子,此時正站在擂臺上注視著她的方向!

    楚謀雖拱手躬身,哪渾然天成的霸氣仍傲視群論,精銳的視線望向樓臺,卻是直視皇帝,對竹簾後那些隱約可辨的身影視而不見。

    “這樣啊……”皇帝嘴上應著,心裏卻是暗叫不好。

    大展身手是最容易虜獲芳心的時刻,才剛抵達的樂平根本還沒看清楚,他實在很不想放入下臺,但楚謀都開口請求下場了,他又不能不允。

    “愛卿休息吧,如此優異的表現值得朕再賞黃金一千兩!”皇帝只好勉強笑道,被拉過心思的他只顧著懊惱,並沒注意到李潼的異樣。

    總算解脫了。楚謀幾不可見地籲了口氣,步下擂臺,走回原位坐定。

    “哇,你可出盡風頭嘍,那些公主的尖叫聲都快把我給震聾了。”李靖掏掏耳朵,臉上滿是捉弄得逞的愉悅。

    誰害的?楚謀想板臉瞪回去,終究還是忍不住莞爾。

    “您覺得我會在乎嗎?”他舉起酒杯向李靖一敬。“下個月十六,麻煩您了。”

    這次歸來,最急著完成的是他的終身大事。他來自洛陽,家人也都定居在那兒,幾經考慮,不忍年邁的父母奔波,他打算先在長安完婚後,再帶著妻子告假返鄉拜見雙親。而恩重如山的李靖,當然是主婚的不二人選。

    “可惜呀,那些公主都沒希望了。”李靖輕歎,眼中閃過促狹笑意。“不是我要說,你也讓人笑得夠久了。”

    想到苦等他回來的表妹,楚謀心裏滿是感激。

    他在七年前剛到長安時,先是借住在經營繡坊的遠方表舅家中,他們一家人待他極好,即使後來接連高升的他有了自己宅第,每次返京最先踏進的仍是表舅家,濃如家人的情感早已讓他將那兒當成了第二個家。

    在第三年時,表舅提議要將表妹穎兒許配給他,還先捎了封信問過他在洛陽的父母。這段時間的相處,他知道穎兒是個溫柔大方的好姑娘,而爹娘也相當贊成,於是這門親事就此說定,親上加親的喜悅讓兩家尊長都相當開心。

    那時外患未弭,負責防守邊疆的他大半的時間都不在長安,所以他們先訂下婚約,打算等戰事平定後再成親。

    原以為只需一、兩年的時間,結果破了東突厥後,吐谷渾又蠢蠢欲動,拖了四年婚事還懸在這兒,表舅從一開始的鼎力支持到沒了耐性,到後來更是只要他返回長安就催促他們完婚。

    但想把所有心神專注在平亂的他堅持不肯,好幾次表舅都氣到放話要是他再不娶就要取消這門婚事,全都靠表妹的軟言相勸才將表舅安撫下來。

    這幾年表妹從不曾逼迫他,也不曾說過一句怨言,他真的虧欠她太多了。

    “所以我才會那麼趕著完婚。”楚謀微笑。

    回長安後他的生活全被事情填滿,要熟悉新接受的職責、要搬到聖上新賜的宅第、要適應朝中的文化,而其中最大的影響該是籌備婚事了。

    雖然有媒婆分勞,那些禮俗和準備不完的東西還是讓他忙到焦頭爛額,但想到表妹這些年的等待,極欲補償的心情讓他再累、再繁瑣也不以為苦。

    “恭喜。”李靖獻上最誠摯的祝福,舉杯將酒一飲而盡。

    “多謝恩師。”楚謀揚笑,喝下溫醇的美酒,品味這太平盛世的幸福。

    從楚謀步下擂臺,李潼的視線一直緊隨著他,直至他回到座位,她仍收不回目光。

    自那日相見,她就將他的身影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因為只要一想到他,她的心情就變得浮躁,那種感覺讓她不知如何面對,所以她選擇遺忘。

    雖然知道他的官,但以為他的官職太小,不足以列席盛宴,她也不曾想過要在底下的朝官中找尋他的身影,他卻像那日突然撞進她的視線一樣,那麼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現在她生命裏。

    他就坐在那兒,帶著俊朗的笑坐在那兒和人對話,在文武貴胄的圍繞中仍是那麼地挺拔出色。

    李潼覺得想笑,卻又心口發慌,這種不曾體會的複雜情感讓她有點手足無措,只能一直看著他,看著那抹她以為不可能會再見到的身影。

    “樂平,你還是沒看到比較滿意的物件嗎?”皇帝在看了一陣表演後,不死心地再次開口。

    “坐在大總管身旁的人……就是楚將軍嗎?”沒將那個問題聽進去,李潼只想知道一直懸掛於心的答案。

    “沒錯沒錯,他就是這次收服吐谷渾的功臣——楚謀。”沒料到會從她口中聽到探詢的話語,皇帝大喜過望。“你覺得他如何?”

    不曉得該怎麼形容自己的感覺,李潼沉默了,但那張對凡事總是看似無動於衷的妍媚容顏,還是第一次流露出情緒,那種恍惚略帶無措的表情,讓她不再那麼高不可攀,為絕美的她染上更加傾倒眾生的神采。

    皇帝看在眼裏,眼裏滿是欣慰的笑,沒再追問,卻在心裏暗暗下了決定。

    秦嬤嬤看在眼裏,楚謀的身分讓她意想不到,主子的反應更是讓她震驚不已。

    其他公主也看在眼裏,明白最大的獎已被搶走,只得退而求其次挑選其他物件。

    只有他和她,事件裏的兩位主角,並不知道彼此的人生已產生了牽絆,不論是福是禍,都將從此密不可分。

   

    這原該是他人生中最意氣風發的階段,卻在轉眼間天地全然變色。

    楚謀踏進那個熟悉的庭院,看到即將迎娶過門的表妹一如以往地坐在廊簷下繡著女紅,想起數日前欣喜奔進的心情,這種劇烈的轉折讓他有種想要狂放嘲笑人生的衝動。

    “表哥你怎麼來了?拜堂之前咱們都不能見面的……”王穎兒一看到他,忙著躲進屋裏。

    “別管那些繁文縟節,我想見就見。”楚謀攔下她,揚笑的俊容將心頭的沉窒隱藏得不露痕跡。

    “那……別讓媒婆知道就好。”王穎兒倚靠他的肩頭,害羞低道。

    在她看不到他表情的時候,楚謀臉上的笑意才微微斂下,眸色因思及稍早發生的事轉為深沉。

    今日退朝後,聖上將他和恩師召到禦書房,一開口,就是告知要將樂平公主許配給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只讓他感到震驚,卻沒帶來絲毫喜悅。

    他以成親在即的理由予以推拒,但無論他說得再婉轉,仍是惹得龍顏大怒。

    “朕都准你在半年後納那位姑娘為妾,你還有什麼無法接受?能得到樂平垂愛是你三生修來的福,別人求都求不到!你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朕會再問你的答復,別以為你平亂有功朕就不敢動你!”

    被逐出禦書房後,李靖覺得是自己昨晚拱他上擂臺才招來的禍端,自責不已,直說他會再勸勸聖上。

    他並不怪恩師,樹大招風,見過太多立功後成為乘龍快婿的例子,他心裏多少有底,就算他昨晚沒上擂臺,這種所謂的“平步青雲”遲早會來。

    只不過他一直以為這是拒絕得了的,沒想到英明的君主一遇到私情仍完全失了理智,在無法說服他時,竟以威嚇相壓。

    面對聖上必須勉強抑下的狂熾怒火再度灼然而升,楚謀下顎繃得死緊。

    那一刻,他多希望自己只是尋常百姓,不曾在戰場上奮勇殺敵。但時光若能倒流,他又能如何選擇?任由外敵侵入邊疆騷擾百姓嗎?他不為功也不求名,只是想盡己所能保家衛國,結果一片赤膽忠心卻換來這樣的下場。

    再受到賞識又有何用?一旦拂逆聖意,立下再多的汗馬功勞也幻化成虛無!

    “怎麼了?”察覺到倚靠的身軀似乎變得僵硬,王穎兒抬頭看他。

    轉瞬間楚謀已將臉上的煩鬱抹去,出現她面前的依然是泰然自若的笑容。

    “沒什麼,今天聖上發了頓脾氣,無礙。”他簡單帶過。

    這件事他不想讓她知道,告訴她只會害她擔心,甚至萌生退讓的念頭,而這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不管如何,他想娶的人只有她,他絕不會負了她。

    “大家不都說當今聖上是為明君嗎?他也會發脾氣嗎?”王穎兒被瞞過了,從沒機會見到皇帝的她實在很難以想像。

    楚謀勾起嘲諷的笑,他也是直至今日才深刻體會到就算是九五之尊,也只是個有著七情六欲的凡人罷了。壞公主的名聲他略聞一二,也曾疑惑聖明的君王為何會生出如此暴虐的子女,如今,他有些懂了。

    想到她的所作所為,楚謀眯起眸子。流露出在戰場上讓人望而生畏的冷厲光芒。以為仗著父親的庇護她就能任性妄為嗎?他會讓她明白。並不是天底下所有的東西都歸她所有,他楚某就不是她所能夠得到的人!

    就不信聖上會昏庸到下令抄他的家!有什麼逼迫之計儘管使出來,他不怕,就算將他黜為平民,他也不會答應這樁婚事!

    “這對鴛鴦是我費了好多心思繡的,將它做成咱們的被褥,一定很漂亮。”沒察覺到他的心事,王穎兒開心地拿起手中的繡品和他分享。

    楚謀目光轉柔,微笑聽她說些尋常生活的瑣事,默默在心裏許下承諾。

    就算所有一切都被奪走,他也絕對不會讓她受苦。他相信他有足夠的能力從頭再來,這一次,不再涉及功名,讓他們回歸平淡,作對平凡知足的夫妻。

    遠遠地,有個中年男人將一切看在眼裏,他正是這間繡坊的店主,王穎兒的父親。他的眉頭皺得死緊,不是因為兩個孩子違反禮俗在拜堂之前相見,而是楚謀可以粉飾太平的言談舉止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絕對是出了問題,而且是很嚴重的問題,否則楚謀在穎兒沒看到時所露出的表情不會是那麼陰沉,他思忖了會兒,悄悄地從後院離開。

    三日後

    李潼走出禦書房,整個人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剛剛在裏頭發生的事——父皇說要將她許配給楚將軍。

    “不是父皇急著要把你嫁出去,實在是楚謀太優秀了,若不趕快決定怕會被別人搶走,所以父皇才會擅自替你安排。”還以為女兒會開心地露出笑容,卻看到她怔站許久都沒說話,皇帝急得額上直冒汗,趕緊勸道。

    日前拒絕的楚謀在他今天再度詢問時總算答應,龍心大悅的他立刻召來樂平告知這個好消息,結果她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會是他誤會了吧?君無戲言,他都親口允婚,要是最後變成樂平不肯嫁,那可就麻煩了。

    “皇上,恕奴婢直言。”從聽到這件事就一直緊皺眉頭的秦嬤嬤忍不住開口。“楚將軍為何不讓公主從公眾帶任何人過去?這沒道理呀!”

    “因為楚將軍不希望被人說成憑妻而貴的人,這更顯出他的品德高潔,咱們都該高興才是。”皇帝解釋兼安撫,腦海浮現楚謀面對他時的情景——

    “娶妻娶德,微臣想要的是一名能夠同甘共苦的嫻淑妻子,而非豐厚的嫁妝及陪嫁的宮女,更不願因為迎娶公主而被批判為有心貪戀權貴之人,這一點請聖上成全。”那時楚謀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他,剛強的氣勢透露出他不再退讓的決心。

    這是楚謀答應婚事的唯一條件,不想再節外生枝的他當然應允。反正他之前給的豐厚賞賜已經夠多了,華宅、婢僕、金銀珠寶樣樣不缺,還怕他的寶貝樂平會受到虧待嗎?

    見秦嬤嬤又想開口,皇帝舉手制止,怕她左右砍了李潼的心思。

    “雖然秦嬤嬤沒辦法跟你一起過去,但父皇相信楚將軍絕對不會讓你受苦,若不是如此,父皇怎麼捨得讓你嫁出宮?”他轉向李潼柔道,此時卸下了皇帝的身分,他只是一個希望女兒幸福的慈愛父親。“就算你嫁人,父皇對你的疼愛也不會變,‘莫愁宮’會一直為你保持原狀,你隨時想要回來住都可以。”

    他停了下,才又再度開口問道——

    “樂平,告訴父皇,你的意識如何?”

    李潼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只知道等她回過神來,人已出了禦書房,而父皇歡欣的笑顏依稀還在腦海。

    她答應了嗎?一思及此,她的心抑制不住地急跳了起來。

    不曾想過出嫁,不曾想過兩次見面的人將會成為夫婿,只是這些天來他的形貌和名字總是不知不覺地浮現腦海,但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卻突然間,父皇將她許給了他。

    “皇上怎能讓公主不帶任何人自己一個人嫁過去?”身後秦嬤嬤的忿忿嘀咕拉回她的心神。“我一定要再找機會請皇上三思,寵臣子不是這樣寵的。”

    想到要和自小一起相處的嬤嬤分離,李潼垂下眸子,綿長的眼睫輕搧,將那抹不舍的情緒掩下。

    她是公主,不能隨便將喜怒哀樂顯露出來,從小到大嬤嬤都是這樣教她的。

    “父皇說楚將軍會照顧我,嬤嬤放心。”不舍與難過隱藏在這短短幾字裏,對習慣把事情放在心裏的她而言,這已是難得的軟弱。

    秦嬤嬤眉頭皺得死緊,卻又有口難言。她把公主保護得太好,公主還以為世間的人都像皇宮裏的人一樣,都是那麼謹慎伶俐、恭敬服從,公主卻不知道那全是她費盡苦心才奠定下來的局面,有許多醜陋的事情都是被她擋了下來。

    但她怎麼能說?身為一個尊貴的公主本來就不該知道這些,她只消被人服侍得妥妥當當就好。根本不需要被這些雜事煩心。想到造成擔慮的始作俑者,秦嬤嬤氣憤不已。

    “就算皇上的賞賜再多,楚將軍還是出身平民,他哪里懂得怎麼過好日子?”那天在街上氣勢輸人的不愉快碰面,讓秦嬤嬤對楚謀完全沒有好感。

    那個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粗魯無禮的莽夫,主子都這樣了,在他手下的僕人會好到哪里去?就算他有心保護公主,他有能力做到嗎?公主這麼嬌貴,哪里禁得起他們笨手笨腳地糟蹋?!

    “未嫁從父,既嫁從夫,父皇將我許配給楚將軍,就算他再貧再苦,那也是我要過的生活。”李潼的嗓音很輕柔,卻是相當堅定。

    秦嬤嬤不知該驕傲自己教得好,還是該感歎公主想得太簡單。皇上在女德方面的要求並不高,看到那些不知禮教的公主們膽敢大肆地討論男人,還可以毫不知恥地再嫁,差點沒把她嚇死。

    全賴她的嚴密把關,不讓公主跟她們來往免得被帶壞,還悉心教導公主將女誡和禮儀之書讀全,才能造就出如此高雅的她。只是三從四德固然重要,不代表公主就必須委屈自己啊!

    “總之,我會再找機會和皇上說。”這種瑣事她來處理就好。秦嬤嬤結束話題。“在婚禮之前,我必須教導您夫妻間的相處之道。”雖然對駙馬爺不滿,但屬於她的職責她絕不會輕忽。

    夫妻……李潼將這個詞再三低回,簡單兩個字,卻代表著深刻的意義。

    這表示她不再只是獨自一人,會有另外一個人和她連結在一起,是他,被她深藏心裏的他……她沒發現自己的唇角揚起了笑,淡淡的,卻比盛開的牡丹還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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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2:2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由於不需準備嫁妝,加上吉日在目即,李潼的婚禮籌備期反而是所有出閣公主中最短的一個。

    一個是平亂救世的大英雄,一個是嬌恣殘忍的壞公主,消息一傳出,百姓都為楚謀抱不平,卻又希望英勇的他能好好約束壞公主,讓她痛改前非,別再有可憐的受害看出現。

    大婚這日,百姓聚集于宮門外,爭相目睹盛況。

    在奏揚喜樂的樂隊領頭下,由十六名轎夫扛抬的紫檀花轎出了皇宮,無法為心愛女兒籌辦嫁妝,皇帝只能在送親隊伍極盡排場,以彌補心裏的遺憾。

    身著正式宮服的宮婢和全副武裝護送的御林軍多到一望無際,氣派壯觀的場面讓圍觀民眾咋舌驚歎,完全沒注意到少了嫁妝這一回事。

    不同以往,整個儀式完成後,那些宮婢又跟隨送親的隊伍原班隊伍返回宮中,一個也沒留下。

    夜色降臨,點燃的喜燭在新房裏搖曳生輝,外頭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更顯出寂靜的新房有多冷清。

    身著嫁衣的孿潼坐在榻沿,一整天下來,繁複的成親過程和頭上沉重的鳳冠都讓她疲累不已,但即使新房只有她一人,她仍挺直背脊,不願有一絲的失態。

    意識到即將到來的洞房花燭夜,她緊張地潤了潤唇。

    嬤嬤說那過程不好受,有些女人會害怕,也有人會厭惡,但她不是害怕,也不是厭惡,只是想到要和僅僅見過兩次面的他裸裎相見,她的心就跳得好快,難抑的嬌羞和不安讓她不由得紅了臉。

    她試著定下心,被紅綃遮蔽視線的她只能藉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來轉移心思,看到在紅豔嫁衣映襯下顯得更加雪白的手,她不禁怔忡出神,仿佛看到有雙佈滿皺紋的手覆上她手背的情景。

    嬤嬤說太過親近是不合宜的行為,從她懂事後就不曾碰過她了,但今天早上送她到來雀門時,嬤嬤卻將手探進轎內,緊緊地握住了她。

    難過一湧而上,李潼閉上眼,纖手收緊,抵抗那股熱潮。從今以後嬤嬤就不在她身邊了,她必須更堅強,別做出會讓嬤嬤失望的事。

    “砰”地一聲,房門被用力推開。

    他來了……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她心漏跳了一拍。雖然她一直等待著他的到來,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她還是慌得不知所措。

    在她還來不及穩定心神時,腳步聲已來到她前方,頭上的紅綃被毫無預警地一把扯下。

    這和嬤嬤說的不同,紅綃該是用碧玉秤挑起……李潼怔愕抬頭,卻望進一雙充滿憤恨陰蟄的眼裏——

    他的臉是熟悉的,但他所散發的寒峭氣勢卻是如此陌生。她呼吸一窒,完全無法將眼前的人和腦海中有如霽陽的他聯想在一起。

    看到她,楚謀先是愣了下,然後又因猛烈撲上的激烈情緒而眯起了眼。原來是她!沒想到那日他好心出借轎子,竟因此為自己惹上渦端!

    “衣服脫掉。”眼中綻出如刀銳光,楚謀不再看她,轉身逕自脫去身上的喜服。

    脫……掉?李潼環顧四周,不見為她更衣的奴婢,而他狠戾迸射的表情讓她問不出口,只好伸出手,笨拙地解著嫁衣上的盤扣。

    楚謀將脫下的喜服隨手扔在地上,只剩裏衣的他回頭,看到她沒有任何進展的模樣,濃眉不耐擰起,那張怒火狂熾的臉龐更是嚇人,他上前,不發一語直接摘下她的鳳冠丟至一旁,將她推躺榻上。

    被強硬摘除的鳳冠扯痛了她,被猛力推倒的撞擊也弄痛了她,但最痛的是心裏的恐慌,她設想過許多情景,卻沒有一個是像現在這樣。

    他在生氣嗎?還是男人在洞房花燭夜都是這個樣子?她試著保持平靜的表情,但不管她再怎麼努力,也抑不下那股佈滿心頭的慌亂與無助。

    楚謀緊接著上榻,跨跪在她的大腿兩旁,瘋狂兇猛的神情讓她直覺想逃,在還來不及有所動作前,她聽到布帛撕裂的聲音——她的嫁衣被他硬生生地撕開。

    他的力道之大,就連她的裏衣也被扯亂。沒遇過這種狀況,李潼完全無法動彈,甚至連伸手遮蔽也沒有辦法,她只能驚駭地睜大眼,看著那像要將她狠厲吞噬的他,毫無招架之力地等待他下手的那一刻。

    楚謀俯下身子,卻在對上她的視線時倏然停住了動作。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仿佛被人用力揍了一拳,他目光往下挪移,然後又望回她的眸子,裏頭的憤怒仍在,卻摻雜進她難以辨別的複雜情緒。

    他突然握拳朝她揮來,她本能地閉上了眼,然而疼痛沒有降臨,反倒是身下的床榻因重擊傳來震動,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也隨即消失。

    那一擊,像是將她的心也擊得停止跳動。須臾,全身虛軟的她才有辦法撐坐起身,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他已不知去向。

    她的心仍狂跳著,卻是因為害怕、因為驚慌,而不是拜堂時那種揉和了不安和期待的心情。

    李潼無措地揪緊破損的嫁衣,縮到了榻旁,腦中一片紛亂,不懂到底哪里出了錯……

    猶如一陣旋風掠出新房的楚謀躍上屋頂,身著裏衣的白色身影在連綿的屋脊上疾速奔走,最後來到曾經熟悉的屋宅。

    他躍落院子中間,如今人去屋空的情景讓他痛苦地閉上眼。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當他一如以往地蹈進門,迎接他的卻是貼在門窗上的雙喜紅字和屋內收拾得一乾二淨的情景。

    表舅就坐在廊下,那個穎兒總是坐在那兒繡著東西的位子,等著他的到來。

    “你以後別再來這裏了。”看到他,表舅低聲開口。“是我們高攀不上你,你就娶了樂平公主吧。”

    “您怎麼會知道?”楚謀震驚不已。不過是前天的事而已,聖上甚至是在禦書房私下問他,除了恩師以外,應該沒人會知道此事。

    “樂平公主看上楚將軍的消息已在眾公主間傳得沸沸揚揚,你以為這事能瞞多久?”昨天離開後,他透過常向他們買繡品的宮婢打聽,得知那日晚宴的情形,立刻明白為何楚謀會出現那樣的表情。

    “我不會娶她,我要娶的人只有穎兒。穎兒呢?讓我跟她解釋。”楚謀想進屋找人,卻被攔住。

    “來不及了,我昨天已經把穎兒嫁了,她以後和你再也沒有任何關係。”

    楚謀如遭雷殛,以為是自己聽錯,但周遭的紅色喜字卻毫不留情地刺進他的眼裏。他還以為這是為了他們的喜事所做的準備,沒想到……卻是穎兒嫁給他人的殘存痕跡?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好不容易才從喉間擠出沙啞的字句。前天他來的時候還沒有這些東西,表舅竟在一天之內將她嫁給了別人?“您該知道我不可能會答應聖上,我也絕不會負穎兒,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只是尋常人家,惹不起壞公主……”他低頭,無法迎視那雙含怒的目光。

    “怕她做什麼?我會擋下一切,就算我死她都別想動到你們!”楚謀怒吼。

    “潁兒不值得你這麼做,別為了我們這種賤民自毀前程。”就是因為知道無論如何楚謀都不會拋棄穎兒,所以他才用這種無法挽回的方式來讓楚謀死心。“你就答應這場婚事吧,你可以飛黃騰達,我們也不用擔心受怕,所有人皆大歡喜……”

    “去你的皆大歡喜!你怎能逼穎兒嫁給她不想嫁的人?我不會讓你這樣對她!她在哪兒?我要見她!”他完全爆發,發了瘋似地攫住表舅的肩頭狂吼。

    表舅痛白了臉,卻沒有掙扎,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潁兒是自願的,昨天拜堂完他們夫妻倆就離開長安,等跟你說完我也要離開了。這麼做對咱們都好,別來找我們,忘了穎兒,就當你從不曾遇過我們這一家人,好好做你的駙馬爺吧……”

    屋舍依然,卻已人事全非。

    “啊——”憶起那日的情景,強烈的痛怒讓楚謀再無力撐持,仰首朝天嘶喊,卻釋不去絲毫心中的苦痛。

    他以為自己可以捍衛一切,上天卻剝奪了他的機會,即將迎娶的未婚妻嫁作人婦,甚至逃難似地舉家遷離,此生此世再無法得見。

    他無法和命運抗衡,因為上天在他什麼都不知情的狀況下,即定了他的輸贏。那股不甘化為強烈的恨意,促使他踏進了禦書房,回復聖上——

    他答應這樁婚事,唯一條件是不准她帶人過來,任何人,包括那名狐假虎威的老嫗。

    並不是他屈服了,而是他要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她若不是樂平,表舅也不會懼於她的惡名做出這些事,她若不是樂平,英明的聖上也不會為了寵溺女兒而逼迫他。

    他不怪穎兒棄他另嫁,他只恨居然有人為了一己私欲而惡意編派別人的人生。她毀了他們,她也別想過得如意順遂,從此之後,她都必須陪他在煉獄中一起度過!

    今夜,他懷著滿腔報復之意沖進新房,他不打算憐香惜玉,既然她堅持要嫁,她就該承受這樣的苦果。

    他刻意粗暴,像頭野獸只想一逞欲念,更想借著此事傷害她,但對上她那雙眼,他頓住了。

    她怎麼能?作惡多端的她怎麼能用那種眼神看他?如此脆弱、無助,那片澄澈完全映照出他的不堪。

    再看到那身被他撕裂的嫁衣,想到原該是另一個女人穿著它,而這原該是他真正大喜的日子,無法力挽狂瀾的憤恨在胸膛猛烈衝撞,找不到宣洩出口的他只能握拳重捶床榻,旋即一躍而起沖出了新房。

    楚謀神色痛苦地閉緊眼,置於身側的拳握得死緊,過了片刻,再睜開時,眼中的傷痛已然抑下,只餘恨意,將那雙黑眸覆上了厚厚冰霜。

    憶起那日在街上匆匆一瞥時的觀感,他譏誚勾唇。老天不公,明明是一個自私妄為的驕縱女子,卻有著騙死人不償命的好皮相,是他多事,在停下轎子的同時,也註定要惹禍上身。

    他再也不會心軟了,他們有一生一世的時間,他會讓她明白,她費盡心思所得來的良人,將會陷她於永劫不復的痛苦之中!

    李潼抱膝蜷坐在床榻靠牆的角落,瑩澈的眼眸在黑暗中閃動光芒,卻是空洞一片。喜燭燃盡後,房間被夜色整個籠罩,她就維持這樣的姿勢沒有動過。

    她想起小時候,嬤嬤第一次沒陪她過夜,那一晚,也是這麼黑。

    “娘……”三歲的她縮在牆邊嗚咽哭泣。

    一直被嬤嬤捧在掌心的她,不曾羡慕過那些有娘疼寵的姊妹,這是第一次,她那麼深刻感受到沒有母親陪在身邊的寂寞。

    “您這是在丟貴妃的臉。”嬤嬤的聲音從房外傳來,映在門上的身影卻不願跨進房間一步。

    “您是公主,怎麼能哭?別讓別人笑話您!”

    她忘記自己經歷了幾晚才學會不哭泣,只知道等她察覺到時,她已習慣將所有情緒隱藏在心裏,不再因難過而哭、不再露齒而笑,成為嬤嬤口中的端莊公主。

    這姿勢太不得體了,快坐正,要優雅、要矜持,別讓死去的貴妃蒙羞!嬤嬤嚴格的指正在耳邊回蕩。

    她想挪動,頸肩傳來的酸疼卻讓她蹙起了眉。眨了眨眼,觸目所及的陌生環境讓她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她撐坐起身,低頭看到身上那件殘破的嫁衣,昨晚的情景一湧而上,才發現原想等他回房的她竟就這麼靠著牆,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他呢?李潼連忙下榻尋找他的身影,但在滿室明亮中,鳳冠和他除下的喜服都散在原地,無聲訴說著昨晚沒人進來過的事實。

    他終究還沒回來……她輕咬著唇,走到鏡臺前坐下,看到鏡中發散衣亂的自己,憶起他的舉止和那雙幾乎將她焚毀的狂熾厲眸,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顫動起來。

    可能是他喝醉了吧。嬤嬤說有的男人會在洞房花燭夜喝太多酒,變得粗魯無禮,所以他昨晚才會這樣對她。

    她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那俊朗的笑顏,還有即使生氣時也能控制抑壓的忍耐力,他不會傷害她的,他不像是那種人。

    何況拜過堂之後,他就是她的天地,她不能怕他,而是要順從他,以他為尊……意識到自己新嫁娘的身分,害羞和無措灼燙了她的面容。

    經過一夜沉澱,那時所受到的驚嚇不再那麼清晰,加上她又刻意為他平反,恐懼已然褪去,期待著他的出現。

    不過,她必須先把自己打理好。

    “來人。”等臉上的紅期褪去,她開口輕喚,等了一會兒,都沒有反應。沒人候在外頭嗎?她疑惑蹙眉,聚攏衣襟,走到門邊又喊了聲。“來人?”

    還是沒有回應。

    以往只要她一起榻,嬤嬤就會帶人進來為她梳洗,但現在她已不在“莫愁宮”了。微一躊躇,不能再放任自己一身狼狽的她只好開門走出房外,正好看到有個人影在長廊那頭一閃而過。

    “等等。”李潼趕緊叫住她。“我要有人服侍我梳洗。”

    那名婢女聽到開門聲本來想跑,但被抓個正著,只好走了回來。“是,奴婢立刻去端水。”她一福身,急忙退下。

    李潼回房等候,過了會兒,那名婢女端著水盆進來了,服侍她更衣、梳洗的過程中,膽顫心驚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當婢女正為她梳理一頭長髮時,一抹森冷的語調響起——

    “我不是吩咐過不准有人進來這裏?”

    李潼轉頭望去,看到楚謀走進房間,雖不像昨晚那麼狂霸駭人,但那面無表情的俊容仍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冷洌感,加上他那句像是斥責的話,剛剛努力安撫自己的功夫全都白費,她開始不安了起來。

    怕沒有辦法保持自若的神情,她趕緊裝頭轉回,不敢正視他。

    “是……可是……”婢女抓緊手中的發篦,面有難色,但礙于李潼在場,那些話又不能說出口。

    楚謀揚手,沒讓婢女繼續支吾下去。

    他早料到這個命令沒辦法嚴格執行,壞公主的威名太強大,誰敢違逆?即使他都做了保證,仍然沒人敢拿自己的生命當賭注,就像表妹他們一樣……黑眸掠過一抹黯澤,他隨即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帶情感的冷肆光芒。

    無妨,他已經做好安排,這將是她最後一次享受,從今以後,就算她再耍狠使蠻也沒有人會附和她了。勾起邪冷的笑,他緩步走到李潼身後。

    察覺到他的接近,李潼緊張得僵直了身子,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促使她抬頭,卻在鏡中對上他深不可測的幽凜黑眸,下一刻,他低沉吐出的話語讓她瞬間停止了呼吸——

    “把她衣服脫掉。”

    婢女怔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還不快動手?”楚謀的聲音更加冷凝。

    婢女只好將李潼扶站起身,動手去解她身上的衣帶。

    他想做什麼?洞房不是白天該做的事……李潼驚慌地白了臉,垂下眼簾,昨晚被強力撕開嫁衣的恐懼又襲上心頭。

    “抬起眼。”楚謀卻不許她逃避。

    李潼必須深吸口氣,才有辦法抬揚眼睫,卻驚訝地從鏡中發現他已走到窗邊落坐,視線並未在她身上逗留。

    “以後沒人服侍你,好好看清楚衣服要怎麼穿和脫,我尊貴的樂平公主。”他冷冷嗤笑,最後的稱呼透著再清楚不過的譏嘲。

    被第一句話分走心神的李潼並沒注意到他的語氣,她忙著學習和那些衣帶糾纏,如他所言,尊貴的她自小就被人服侍慣了,連穿脫衣物都不熟悉。

    覺得嫁過門後就該以夫家的規矩為主,對於沒人服侍,她並沒有任何不滿的想法,她只怕沒學好就不能維持整潔合宜的模樣,會削了他的面子。

    “教她盤髻,最簡單的。”等她把衣服穿好,楚謀已快沒了耐性。

    “是。”

    即使是最簡單的式樣,只須一根發簪即可固定,仍讓從來不曾動手的李潼學得眼花撩亂。

    “走了。”終於把髻盤好,楚謀上前握住她的手肘將她拉起。

    “可是、胭脂還沒上……”李潼忍不住開口。她不能脂粉末施就離開房間,這樣太不得體了。

    楚謀笑了,那抹笑卻充滿輕蔑和嘲弄。果然是不知世事的嬌貴公主,有多少人為求三餐溫飽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她竟只在意搽不搽胭脂這點小事?

    “沒必要。”他拽住她的手臂往外走去。

    李潼被拉得踉蹌,周遭的景物和僕婢們詫異的神色不斷掠過視線,她卻沒有餘力去管,因為光是要跟上他寬大的步幅就已讓她忙不過來。

    他們要去哪里?從被他拉離房間後,這個疑問就一直在舌尖打轉,終究,她還是沒有機會問出口。

    因為他帶她到後門,直接將她扔上一輛破舊的馬車,就此離開了這棟府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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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以後我們就住這兒。”

    木門一推開,眼前所見的事物以及他說的話讓李潼愣住了——

    這屋子像是許久沒人住過,空氣中和桌椅上都蒙著一層薄灰,沒有廳堂、沒有隔間,一張老舊破損的床榻就擺放在牆角,這裏小到一眼即可看穿。

    他們要住這兒?李潼不自禁的抽了口氣,灰塵飄進口鼻的不適立刻引得她嗆咳了起來。

    楚謀見狀唇角半勾,眼中掠過陰冷的光芒。

    這地方是他特地找來的,位於長安城西郭最週邊的角落,沒人會知道他們的身份,也沒人會將他們和高官貴族聯想在一起。

    一間殘舊狹小的屋宅,做為她重生的舞臺,再適合不過了。

    “別站在那裏,把東西拿進去。”楚謀轉身走出屋外。

    還處於震驚中的李潼只能依言行事,跟在他後頭離開屋子。

    剛剛進來時,忙著跟上他讓她沒來得及看清四周,而今得知這將是他們的家,她不禁緩下腳步環顧,待看清周遭的狀況後,她又是一怔——

    小小的院子散著沙礫石塊,唯一可見的綠意是隨處冒出的野草,正前方的大門已斑駁到認不出原來的漆色,破損的磚牆圍出界線,和鄰居相隔的那一面中央還缺了角,頹圮至腰際的高度完全沒有阻擋的功能。

    他們真的要住在這裏?李潼更困惑了,回頭看到那間比她寢房還小的屋宅,她沒有辦法想像這有如廢墟一般的地方要怎麼住人。

    “覺得身為公主不該做這麼卑賤的事嗎?”楚謀嘲弄的聲音傳來。

    李潼一轉身,看見他站在門庭冷睇著她,面前擺放著從馬車搬下的東西,憶起他剛剛吩咐要她做的事,她趕緊上前拿起其中一個包袱。

    “放門口,別拿進房。”楚謀不費吹灰之力地扛起看似沉重的鐵鍋及捆成一堆的鍋碗瓢盆,大步往屋後走去。

    聽話的李潼把東西搬到屋前,有的輕、有的重,不曾如此勞動過的她才來回搬了幾趟就氣喘吁吁。

    “唉呀,我們隔壁總算有人搬來了。”李潼抬頭,看見一個年紀半百的高大婦人站在牆的缺口處,笑嘻嘻地說道。“你們從哪里來的?”

    “東郭城。”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楚謀溫和的嗓音已經介入,他走近牆邊,不著痕跡地擋下了老婦人打量她的視線。“我們剛成親,以後還麻煩大娘多多照應。”

    “要不要我幫忙?”老夫人很好心。“小娘子看起來好像挺嬌弱的。”

    “不用了,這也是她該學的。”楚謀微笑婉拒。“我們自己來就可以了。”

    “那你們忙,有什麼問題再儘管問我,我是楊大嬸,先這樣了。”豪爽的大娘揮揮手,轉身進屋做她的事去了。

    那抹溫文的微笑震懾了她,李潼愕然地看著他和楊大嬸交談,聯手中的包袱都忘了放下。她不敢眨眼,怕是自己看錯,但當他一回身面對她,笑容瞬間隱去,陽剛的臉龐只餘下冷冽及不耐。

    “這樣就累了嗎?這裏可沒有婢女能服侍你。”

    只不過是片刻的時間,他眼中那道暖芒已不復存在。李潼怔立原地,攢著包袱的手收得死緊,仿佛這樣才可以握住那不住向下墜的心。

    “為什麼……要搬到這裏?”她最想問的是為何他的笑容沒辦法給她?但在他寒峭如冰的注視下,她問不出口,只能問出另一個問題。“我們不是住在將軍府嗎?”

    來了。楚謀鷹眸微瞇,流露出一抹開戰在即的銳利眼芒。

    她能忍到這時候讓他有些意外,他還以為早在要她學著自己穿衣梳妝時她就會爆發出來,不過遲了點不代表她可以忍受,他等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

    “公主在出嫁前不曉得嗎?”他勾起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徐沈的語調帶著濃濃的挑釁與暗諷。“我只是個平民百姓,不是王公貴族,那樣的排場我供不起,這種瓦舍平房才是我的層次,選了我,公主就該有所覺悟才是,還是……高貴的公主無法忍受?”

    接下來她就會大發雷霆,嚷著她要回皇宮、要請皇上做主,然後他會殘忍地粉碎她的希望,讓她知道她的自私已幫她選了一條不歸路,除了這個貼近現實的世界,她哪里也回不去——

    結果下一刻被狠狠粉碎希望的人反而是他。

    “我可以。”她柔軟的嗓音將他震在當場,她抬頭望向他,小巧的螓首輕輕點了下。“我懂,我們以後就住在這裏。”

    楚謀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她的反應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沒有怨懟、沒有爆怒,那雙水眸是如此地清澈平靜,她看似就這麼簡單順從地接受了這破爛的地方,簡短的回答充滿堅定,仿佛她原本就是過這樣的生活。

    一時間,楚謀只能站在那兒,看著她又開始搬起那些東西。

    李潼慌亂的心因為他的回答反而定了下來。難怪他會對她這麼不假辭色了,嬤嬤曾說有的男人會因為地位低於妻子而心生自卑,她不但沒想到這一點,還質問他為何不能住在豪宅大院裏。

    既嫁從夫,她自己說過的,怎麼忘記了呢?一思及此,她不禁感到自責。她必須讓他知道,她會和他同甘共苦,絕不會成為他的負累。

    單純的她並不知道他所擁有的財富足以維持十個將軍府都沒問題,而是完全將他的嘲諷當真。心念一定,想藉由行動傳達自己心意的李潼更加忙碌了起來。

    當她打算拿起一個看起來不大的布包時,出乎意料的重量讓她一時踉蹌往前僕去。

    “啊……”她驚呼出聲,有人及時在她腰間一提,雖然沒摔倒,但這突來的意外還是嚇得她心直跳。

    一回頭,發現救了她的人是楚謀,驚跳的心頓時被喜悅平撫了,正想道謝,卻見他神色僵硬地別開臉。

    “這個給我。”楚謀粗聲道,單手提起那個布包走向屋後,唇不悅地抿成一直線。

    他幹麼幫她?他本來就打算讓她累到垮,結果只不過是看到她晃了下,他的身體就不假思索地動作了。

    拿不動又如何?她就算摔到四腳朝天都不關他的事!楚謀氣得很想把手中布包丟在地上,但想起裝在裏頭的東西,他忍下衝動,轉為解開布包——

    那是一對他用來鍛煉體魄的石槌,因使用多年已有了感情,他捨不得為了一個不值的人毀了它。

    沒錯,他只是怕她把他的東西摔壞了,並不是在幫她。他為自己的舉止找到合理的原因,心中的鬱悶總算消褪了些,但憶起她剛剛的反應,那道濃眉忍不住又蹙了起來。

    她為什麼不生氣?他把她帶到這鬼地方,還使喚她做事,她不該忍得住這些!楚謀倏地握緊手中的石槌,原該出現在她臉上的情緒現在全部反撲到他身上,讓他異常煩躁。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接近,知道是她,他頭也不回地開口——

    “什麼事?”對自己的懊惱和不如預期的狀況讓他口氣相當不善。

    他怎麼知道她來了?正想著要怎麼喚他的李潼嚇了一跳,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東西都……都搬完了。”

    楚謀閉了下眼,把煩雜的情緒全都抑下。

    “從今天起,別跟任何人提到有關你和我的身份,要是有人問就說我是個武師,剛從東郭城搬過來。”說這些話時,他彎身將石槌放到角落,並沒有看她。

    她不想配合也無所謂,這不會影響到他的計畫,他下了吩咐,府裏的人只知道他們會另住他處,對於她的去向和這個地方一無所知。

    而且他將一切隱藏地極好,他們過來時是搭乘不起眼的破舊馬車,帶來的衣物也都是些他特地找來的粗布衣衫,這裏不會出現任何有關尊貴財富的事物,就算她不知好歹地大肆宣揚自己是樂平公主,對方也只會當她是個瘋子。

    “好。”李潼點頭。她並未多想,只覺得他會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而身為妻子的她必須依從他的話。

    她柔順的回答又惹惱了他。楚謀倏地回頭,狠狠地瞪住她,很想抓住她的肩頭用力把她臉上的淡然搖掉。她到底要假裝多久?把她陰晴不定的脾氣和駭人聽聞的手段全使出來啊!

    李潼被他瞪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沒聽到她的回答嗎?“……我說好。”她稍微放大音量又說了一次。

    楚謀別開視線,不再看她那張會讓人有所誤解的無辜面容,他必須如此才有辦法讓憤恨及無情重回心頭。

    她在耍什麼詭計?還是剛到一個新的地方,她必須衡量狀況後才能出手?楚謀眸中閃過精銳的冷光。別以為這樣就能瞞得過他,這不過只是開端罷了,接下來還有得她受的,他就等著她,看她能忍多久!

    “過來。”他領頭往前面走去。

    臨去前李潼迅速打量後院格局,這是他們今後要住的地方,她希望能儘快熟悉。記下屋後有水井和廚房,正要邁步跟上時,牆角的石槌攫住了她的視線。

    想起剛剛發生的事,麗容上漾起燦爛的笑,驚覺到自己的失態,她趕緊抿唇,笑容抑下了,仍掩不住眼中滿滿的感動和欣喜。

    他保護她沒讓她摔倒,還接手拿過那個布包。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卻將她心頭的惶惑全都拂去。

    他口氣還是那麼冷,表情還是那麼陰鬱,但她不怕他了,因為她知道即使不見他朗若日陽的笑容,他依然一如她初次見到他所感受到的那麼好。

    她必須努力,才能做一個匹配得上他的嫻淑妻子。李潼下定決心,趕緊跟上他離去的方向。

    為了打掃屋子李潼忙了一整天,毫無經驗又不得要領的她,心有餘、力完全不足,直到日暮低垂,四周環境只比剛來時好一些。

    而她,發散衣髒,整個人灰頭土臉,這輩子她從來沒這麼淒慘過,柔嫩的掌心被磨破了,纖細的手臂又酸又疼,她卻恍若未覺,仍專心一志地和那些厚厚的灰塵奮戰。

    “吃東西。”當楚謀叫她時,她才發現外頭的天色全暗了,屋裏已點了燈燭。

    時間怎麼過這麼快?瞥見還是髒亂一片的屋裏,她心頭大慌。房間沒弄乾淨,外面的東西就不能拿進來擺,還有桌椅床榻要抹,他交代的事她一件都沒做好,她得趕快。

    “我快弄好了……”她加快掃地的動作,即使手痛到幾乎握不住掃帚也不停。

    “快過來,別在我吃東西時掃灰塵。”楚謀喝道,臉色難看到極點,燃燒鎮日的無名火已快將他逼到爆發邊緣。

    怕妨礙到他,李潼只好停手,乖乖地坐到桌前,桌上攤開的紙包裏擺著一堆饅頭,旁邊有一個水囊。

    楚謀拿起饅頭逕自吃了起來,軍隊生活訓練出他快食的速度,三兩下那顆饅頭已經消失。他拿起水囊喝水,眼角瞥見她仍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心頭火更甚。

    一整天,他都在仇恨與後悔之間煎熬。

    該死的!他為什麼要感到後悔?和她做過的惡行相比較,這些小小的苦難根本微不足道,她活該要承受這一切!他一直提醒自己,但看到她那麼笨拙地打掃,他不知該恨她的偽裝,還是該恨自己的軟弱。

    她常常不自覺地停下,吐氣呵著紅腫破皮的掌指、捶捶發酸的手臂,然後又繼續忙碌。看得出她的身體已經不堪負荷,她卻沒想過要休息,仍不發一言地做著他要她做的事。

    她為什麼要忍耐?為什麼不把掃帚扔到他身上、指著他的鼻頭大罵?這樣他才能折磨她折磨得於心無愧,結果她竟比奴婢還柔順,連偷懶都不會,顯得他好像是欺淩善良的惡人似的。

    情況不該是如此!

    “這種粗食不合公主的胃口?”看到她像是開始出現挑剔的跡象,無處宣洩的惱怒總算找到了出口。

    疲累至極的李潼並不曉得自己坐下來後就一直在發呆,只是無意識地盯著那堆饅頭,聽到他的聲音,視線緩緩挪到他臉上,空洞的眼中卻完全沒他的存在。

    “別悶不吭聲!”一心想挑起戰火的楚謀又喝。

    李潼震了下,那雙望進眼中的熾烈怒眸穿透了昏沈的神智,她眨了好幾下眼,渙散的眼神才慢慢聚攏,總算把他所說的話聽進腦海。

    “不是……我……我吃不下。”她低垂螓首,聲音虛弱幹啞。忙了整天的她又餓又累,但累過頭了,她反而沒有食欲,只覺得想吐。

    頓時楚謀胸口像梗了塊大石,手臂肌肉因強忍怒意而繃緊,卻分不清是氣她還是氣自己。他又拿了顆饅頭用力咬落,強硬地把那些幾乎已到了喉間的軟言一起吞咽而下。

    餓死活該!別以為這樣他就會同情她,什麼吃不下?不屑吃才是真的吧!他忿忿地想,風捲殘雲地把那些饅頭一個個送進肚子裏。

    雖然心裏打定主意要做到毫不留情,但剩下最後一個饅頭時,他還是忍不住停下了手。

    逼她吃下她不願碰的粗食也算是種折磨。不願承認是在擔心她,他為自己的行為找了藉口。正要抬頭叫她,卻看到精神萎蘼的她頭一直往下點,然後像是猛然驚醒,趕緊挺直背脊,沒多久頭又開始垂下。

    那累極卻又努力強撐的模樣,讓他以為固若金湯的冷硬就這麼被擊潰了。

    “歇息了,其餘明天再弄。”解除折磨的話終究還是說了出口。他不是心軟,而是來日方長,太早將她鬥垮一點樂趣也沒有。他這麼告訴自己。

    這句話將她混沌的心思拉回,李潼整個人清醒過來,驀地紅了臉。

    房裏只有一張塌,他們要一起睡嗎?要……圓房嗎?她努力想將那股紅潮壓下,但不受控制的思緒卻一直湧上,使得她的雙頰更是發燙,她只能低下頭,祈禱昏暗的光線讓他不會發現。

    眼力極佳的楚謀看得一清二楚,最讓他震驚的是,他無法將視線從她臉上挪開。

    她的表情一直是矜持冷淡的,即使偶爾流露出情緒,都是驚嚇和無措,然後又瞬間斂回,他沒想到她竟也有這一面,羞赧為她增添了柔媚,像是冰冷冷的玉像染上豔麗的顏色,即使她一身骯髒,仍美得奪人魂魄。

    陷在羞怯中的李潼不曉得她正被他的視線網羅,只忙著和腦中淩亂的心思對抗,突然瞥見衣上的髒汙,什麼害羞期待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怎麼能放任自己這麼狼狽?而且還是在她的夫婿面前,這樣太不莊重了!臉上的紅暈頓時褪去,她好想藏到桌下不讓他看見,但自幼接受的教導不允許她做出這種驚慌的舉動,她如坐針氈。

    “我……我要淨身……”窘迫抵不過想將自己打理乾淨的欲望,只能求助於他的李潼囁嚅開口。

    被她的聲音拉回神智,楚謀陡然一震,意識到方才的失神,他不禁竄出一身冷汗。天!他在想什麼?就算她長得再美又如何?那全是假相,她的狠毒自私他還不清楚嗎?

    氣自己的一時謎惑,他只能用更強大的怒焰來掩蓋一切,連帶扭曲了眼前所見。原來這就是她的目的,以為假裝嬌弱、運用美色就可以把人操控在掌心嗎?想都別想!

    “過來。”他猛然起身走向屋外。

    終於可以滌淨一身黏膩和髒汙,李潼馬上開心地跟了出去。

    在月光的籠罩下,楚謀帶她來到後院的水井邊,拿起掛在橫杆上的水桶扔進井裏。他轉動絞盤,提起一桶水,然後將水桶從絞索上取下。

    李潼期待著,卻見他將水桶往地上一放,環臂冷睨著她。她仍靜靜地站著,等待接下來的步驟。

    “你以為會有像皇宮裏的浴池嗎?平常百姓能用濕布淨淨身子就已經不錯了。”楚謀長腿一抵,將水桶推到她面前。“把水提進去,淨完後順便把榻板擦乾淨。”

    沒有熱水、沒有浴池,只有這一小桶清水……原本閃耀光芒的星眸全然失了顏色,李潼掩不住失望的震驚,不能洗去一身黏膩讓她沮喪得幾乎沒了力氣。

    她的表情讓楚謀心頭升起了得逞的惡意快感。沒錯,就是這樣,毀掉她所有的妄想,讓她再也沒辦法假裝下去。

    “怎麼了?”楚謀故意問。快,露出她真實的面貌吧!

    這是他所過的生活,她必須習慣……李潼深吸口氣,要自己忘了在宮中的一切,包括舒服的熱水澡。

    “沒事。”她彎身提起水桶,受傷的掌指不堪重壓,陣陣的抽疼讓她差點低喊出聲,她卻是咬唇忍住,吃力地將那桶水提進了屋。

    楚謀將一切看在眼裏,盯著她搖搖欲墜的背影,收緊的指尖卻深深地陷進了臂肉裏,透露出他的掙扎。這全都是假的,都是她在使心機,別被影響。他必須冷硬地羈緊不斷騷動的心緒,才能繼續站在原地,忍住上前接過那桶水的衝動。

    目送她走過轉角後,等了許久,部沒見她出來,楚謀擰起了眉。他只是在這裏等她淨身完,她該不會以為他會好心到去幫她把髒水提出來吧?

    想到有機會可以找她麻煩,楚謀精神一振,快步走向屋子,門一推開,眼前所見情景卻讓他頓住了腳步——

    她坐在地上,上身趴在榻邊,手中還握著一塊染著灰塵的布,那姿勢看起來很不舒服,她卻睡得不省人事。

    她的瞼是乾淨的,淩亂的衣服也整理過,白皙的小臉枕在手臂上,顯得如此脆弱無依,讓人完全無法將她和壞公主的名號聯想在一起。

    楚謀走近,看到榻板一半灰一半亮,頓時明白她不是不將髒水提出去,而是她淨完身後,聽他的話擦拭榻板,卻擦到一半就體力不支睡著了。

    他抽出她手中的布,她因疼痛而瑟縮了下,看到她的手,他的心也隨之揪緊——她手中的水泡都破了,原本已洗淨的手因為擦拭床榻又染上灰塵,髒汙和傷口交雜成混亂的顏色。

    縱橫沙場,他見過比這更嚴重千百倍的傷勢,但出現在她細嫩的手中,這一點點的傷痕卻顯得如此令人不忍卒賭。

    他以為報復會是大快人心的,為何胸口會如此沉窒?把她累成這樣不是他原本的用意嗎?為什麼看到她這個樣子他會感到自責?

    複雜的情緒和難忍的悲痛在體內強烈激蕩,他痛苦地握緊了拳,逼自己冷情。被迫將人生託付給另一個男人的表妹又該如何自處?被她下令殺害的人有何其無辜?她不值得同情,這全都是她自找的。

    楚謀深吸口氣,不再讓那些婦人之仁影響自己。他用布將塌板完全擦乾淨後,把髒水提出屋外,回來時順便抱進被褥,不管她還趴在那兒,熄了燈逕自上榻躺下。

    黑暗裏,兩人淺淺起落的呼吸聲是這片沈寂中唯一的動靜。

    過了許久,早該沈入睡夢的他突然睜開眼,下榻走出屋外,再回來時提著一桶乾淨的水和棉布。

    他就著黑暗將她手中的髒汙輕輕拭淨,取出隨身的金創藥為她搽上厚厚一層,然後將她抱上榻,讓她躺進靠牆的角落。

    把水提出屋外倒掉,他才又倒回榻上,將被褥全給了她,連帶當起兩人之間的屏障。

    不多時,沉穩的微鼾響起,帶著心安的釋然,這一次他是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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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3:1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一間小小的屋子讓李潼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才整理好,雖然仍簡陋破舊,但總算是窗明几淨,一點也不像廢墟了。

    “今天你得上街買菜,我傍晚進門時,要有熱騰騰的飯萊等著我。”今天一早,楚謀將一袋碎銀和一張簡圖擺在桌上,給了她一個新任務。

    做菜?李潼怔住。努力想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對柴米油鹽毫無概念的她,只能傻傻地看著他。

    “有問題嗎?”明明知道問題極大,楚謀還故意問。

    要讓她嘗盡苦頭,這種事怎麼可能例外?這兩天是看在她忙到應接不暇的分上,加上他不想餓到自己的肚皮,吃食都是由他買了簡單的饅頭乾糧充數,沒逼她下廚。

    但從今天起她可沒那么輕鬆了,她不僅得上街採買食材,還得煮出一桌菜肴。想到她即將面臨的慘況,楚謀揚起冷笑。連廚房都沒進過的她,將會體會到什麼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滋昧。

    “你會跟我去嗎?”李潼鼓起勇氣問。如果他能陪她,她就不會那麼怕了。

    對上那雙充滿期待的眼,楚謀一時語塞,不懷好意的邪惡念頭在猝不及防間被毀得蕩然無存,反而讓自責填滿了胸臆。

    就是這個表情,將他的計畫毀得一塌糊塗。他原本是想將所有的家務全丟給她去做,就算她再怎麼叫苦也會視若無睹,但好幾次他都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幫她分擔了粗重的工作。

    問題就在於她根本不抱怨!要是她能惡言惡狀地罵回來就好了,偏偏她一直咬牙苦做,每次都得他喊停了她才會罷手,讓他覺得袖手旁觀的自己很卑劣。

    他一再自我告誡她有多狠毒,心智仍被她柔弱的外表蒙蔽,沉重的櫃子他搬了,之後需要用的柴薪他也補好了,但出手相助後他都感到強烈的懊悔。

    無法繼續坐視這樣的惡性循環,他選擇離開。眼不見為淨,這樣就不會再忍不住動手幫她。

    他不曾走遠,隔了一陣就回來,每故都故意挑剔她的進度,想激怒她讓她露出馬腳,但每一次他都失敗了,因為她總是柔順地點點頭,等他下一次再回來時,雖然還是差強人意,但她真的已經盡心將他抱怨的地方做了改進。

    “可以嗎?我不知道路。”見他沉默,李潼以為他在考慮,一顆心因懷抱希望而跳得飛快。

    楚謀強迫自己別去看她那張會瓦解所有冷漠防備的姣美容顏。不,夠了,這兩天他做的已經太多了,他不能再心軟!

    “我畫了圖。”他冷道,把地圖推到她面前。

    李潼低垂眼睫,連帶把失望掩下。身為將軍的他應該很忙吧?這兩天他大多的時間都不在家裏,她不但沒幫他分憂解勞,還用這種小事煩他。

    “好。”即使對接下來要怎麼做感到茫然,她也沒再多說一句話。

    好什麼?一個出入總是由轎子代步的人,哪里分得清東南西北?那張圖她看得懂才有鬼!她的回答讓楚謀勃然大怒,卻是因為擔慮。想到她很可能會迷失在市街裏,他的心就猛然揪緊。

    察覺到那抹不該有的反應,他更火,氣極了搖擺不定的自己。他到底怎麼了?不是還打算讓她在外面流浪個三天三夜的嗎?都已經畫圖給她了,他還想怎樣?

    不忍與冷情在心頭強烈拉扯,最後,他還是只能選擇逃離。

    “傍晚回來我要看到東西。”他丟下警告,旋即轉身離開。

    李潼怔站原地,毫無頭緒的她根本不知該從何下手。要買什麼?怎麼買?怎麼生火?怎麼煮東西?

    看到桌上的東西,她下了決定。至少得先找到市街,其餘的到時候再說了。她拿起錢袋,一邊研究地圖,一邊往外走去。

    “小娘子,早啊!”突然有人喊住她。

    李潼抬頭,看到鄰居楊大嬸站在缺口處對她招手。從小到大沒遇到過有人這樣和她打招呼,加上秦嬤嬤一直教導她別隨意和人交談才是高雅的表現,她只是把視線又調回地圖,繼續往前走,並不曉得這舉止有多麼無禮。

    “你這姑娘怎麼這樣?回來!”和藹可親的楊大嬸頓時變了臉,怒聲斥喝。“人家跟你道早,你就得回應,說楊大嬸早,快!”

    李潼嚇了一跳,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對方威猛的氣勢又不容違抗,她只好跟著重複一次。“楊大嬸早。”

    楊大嬸的怒氣平息了些,將她的淡然解讀成高傲,對她的態度還是很不滿。

    “以後見了長輩要主動問好,別當成沒看見就晃過去,還有,要、笑!”楊大嬸拉住雙頰,扯出一個猙獰的笑。“不然長得漂漂亮亮的有什麼用?跟木頭人一樣,哪會得人疼?”

    “這樣不得體。”李潼眼中盈上了困惑。楊大嬸說的和她自幼學的並不一樣。

    “誰教你的?”楊大嬸瞪眼。目中無人被教成理所當然?她還是第一次聽到。

    “嬤嬤。”想起他說不能提到身分的叮嚀,李潼只能簡單答道。

    “你嬤嬤老糊塗啦?真是的,一個好好的姑娘家就這樣被教壞了。”楊大嬸不住搖頭嘀咕。“難怪你家相公老是對你那麼凶。”

    “他對我很好的……”怕他被人誤解,她立刻為他辯駁。

    那一晚雖然她睡著了,但她知道他為她做了什麼。醒來後發現手上經過處理的傷勢,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他卻絕口不提,她也只能把這份感激收在心裏。

    李潼悄悄將手握在心口,掌中因逐漸癒合而產生的硬皮提醒著他不曾言明的溫柔,想到他曾經握著她的手,她不禁紅了臉。

    “有嗎?”楊大嬸冷哼。

    雖然這兩天小娘子忙著打掃很少露臉,但偶爾聽到的一些對話已足以讓她大概猜出他們相處的情形。那男人呐,對自個兒娘子和對她這個外人的態度未免也差別太大了些,她本來還覺得奇怪,現在總算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了。

    “我說你呀,老是擺著張冷冰冰的臉,男人看了怎麼會開心?”

    李潼聞言一震。是這樣嗎?因為她不笑他才會對她冷言冷語?但嬤嬤教她的不是這樣啊……

    “可是……”她沒辦法問嬤嬤了,她該怎麼辦?她的腦中一片紊亂,強烈的慌亂及無所適從粉碎了她瞼上的淡然表情。

    那像是被人遺棄的無依神態,即使同為女人見了也忍不住給予疼惜。

    “沒關係,有我在,不管是打理家務還是進對應退,聽我的就對了!”楊大嬸胸脯一拍。小娘子看起來本性不壞,只是缺人管教,她絕對要把她的壞缺點生都改掉。“你要去哪?”發現她手上的紙,楊大嬸問。

    她豪爽熱情的個性讓李潼有些不知如何回應,卻又有種被人保護的心安,有人可以商量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孤獨一個人。

    “買東西。”不知道該回答要去哪里的她,只好拿出手上的地圖和錢袋。

    “我看看。”不等她動作,性急的楊大嬸已經跨過牆快步來到她面前,拿過錢袋把裏頭的碎銀倒出,金額少到讓她詫異低喊。“才這麼點?”

    李潼根本不曉得那些錢可以買到多少東西,被這麼一問,只能點頭。

    “你家相公賺的不多啊……”楊大嬸擰眉苦思,實然抓住她的手往外走去。“來吧,精打細算我最行了,咱們燒出幾道好菜,包准讓你相公刮目相看!”

    李潼被拉得措手不及,不小心讓手上的紙給飛了。“地圖……”她想去追,楊大嬸卻牢牢抓住她的手不放。

    “有我在哪用得著什麼圖啊?”楊大嬸昂首哼笑,見她就這麼安靜下來,不悅地怒嘖了聲。“人家這麼好心幫你,像這時候就要說謝謝,懂不懂?”

    “謝謝。”孺子可教的李潼趕緊說道。

    “沒有指名道姓,誰知道你在跟誰講話?有誠意一點,不要面無表情!”

    “謝謝楊大嬸。”

    “這才對。還有啊,你打掃的速度真夠慢了,等回來後我再好好教你——”

    直至大門關上,楊大嬸那連珠炮的聲響仍隱約可聞,一個忙著教,一個忙著聽,她們都沒發現有抹高大的身影站在屋頂上,靜靜看著一切。

    其實楚謀並未離開,他終宄還是不放心讓她自己外出,所以候在屋頂,打算等她出門時再悄悄跟在她身後。讓她擔心受怕就夠了,長安城這麼大,沒必要真的讓她找不到路回來。

    他刻意給了她極少的銀兩,為的是讓她嘗嘗生活窮困的苦,同時他也可以在她無法弄出像樣的菜色時指責她,沒想到這反而激起楊大嬸的滿腔熱血,有她帶著,別說迷路了,看樣子就連其他的事她也打算一併教會。

    她日子不好過了。楚謀微微一笑,淡嘲中隱含著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寵溺。目送她們離開後,他才躍過後院的高牆,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楚謀以為什麼都不會的她會被楊大嬸盯得極慘,但當他進門時,她又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和備齊的碗筷,她就坐在桌旁等候著,看到他進來,她揚起了一抹怯怯的笑。

    她笑得很僵、很不自然,像是一輩子都沒這樣笑過,卻完全分走他的心神。她煮了些什麼、味道好不好吃,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只有那抹烙在腦海的笑,揮之不去。

    吃完飯後,李潼收了碗筷到屋後去洗,回來時,和他對上視線,她又努力對他展露箋靨。

    今天楊大嬸在發現她連要怎麼看錢都不會時,差點沒暈倒,卻未因此打退堂鼓,從頭開始一步步教她,雖然有時難免急到罵人,怛那濃濃的關懷和好意讓她一點也不害怕。

    因為,她身邊的他也是這樣。她悄悄覷了他一眼,稍嫌僵硬的笑容因傾心變得柔和。她知道那張冷怒的面容下有顆溫柔的心,是她不好,老是惹得他生氣……憶起今天的發現,她臉上的笑容沈澱了下來。

    今天上市街讓她好震驚,一如楊大嬸所言,沒人像她這樣,不管是熱絡招呼、還是開心聊天,甚或是當街大吵,每個人瞼上的喜怒哀樂都好鮮明。

    她不想質疑嬤嬤,但事實卻讓她無法漠視。如果這是不合禮儀的,為什麼大家要這麼做?難道這是宮中和民間的不同嗎?她現在嫁人了,是不是就不該再依著宮中的規則了?

    發覺到自己又習慣性地平抑著臉,她趕緊撐起微笑。她不怕他冷漠的言詞,但如果她淡然的表情是造成他不開心的原因,那她願意違抗那些根深柢固的矜持觀念,希望他在家裏也能保持愉快的心情。

    即使他沒看她,她還是努力提醒自己保持笑容,不得閒的她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床榻,擦完再抹櫃子。這是楊大嬸教她的,晚上順手整理房間,白天再去做其他掃地、洗衣這些需要光線的事,善用時間會讓事情變得簡單輕鬆。

    楚謀坐在桌邊,就著燭火翻閱兵書,他刻意不看向她,心思卻一直纏繞在她身上。

    她總是忙得團團轉,所以即使兩人獨處也不會覺得尷尬,但她現在雖然仍忙碌著,卻是循序漸進、掌握要領的,少了那抹慌亂,彼此間的沉默變得如此明顯,化成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得他幾近窒息。

    他受不了了,他必須結束這一晚。

    “你要去打水淨身嗎?”雖是問句,他已準備離開讓出空間。注重整潔的她,不管再累每晚都要拭淨身子才上榻。

    她卻搖搖頭,打從心裏散發出來的愉悅在她臉上盛開成一朵豔麗的笑花。

    “我淨過身了。”她從沒像今天這麼開心過,第一次上街買物、第一次生火燒飯,楊大嬸還借澡盆,教她怎麼燒水,讓她把頭髮和身子都能洗得乾乾淨淨。

    他不想問她經歷了什麼,但在她眩目的笑容下,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楊大嬸教的?”

    “嗯。”她用力點頭,想將所感受到的愉快事物都和他一起分享。“我幫你燒水好嗎?”

    她的軟語像絲綢般滑過他的心,他怔忡了,凝視她的目光變得迷離。

    向來被人服侍的她,竟心甘情願反過來服侍他?她是真心的嗎?但若是另有居心,那又是為了麼?她連要他緩手都不曾求過,這麼刻意討好他並沒有好處。

    他沒發現,越是深思越是讓柔美的她在心裏佔有一席之地,逐漸覆蓋過去壞公主的形象……

    “不用了。”厘不清思緒的他只好催她上榻。“時間晚了,睡吧。”

    “好。”李潼把東西整理好,然後爬上床榻躺進靠裏面的位置。

    她拉過被褥覆在身上,不一會兒屋裏的燈燭熄了,感覺到他在她身邊躺下。這兩天他們都睡在同一張榻上,而她都累到一閉上眼就失了意識,再睜開時已經天亮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一直沒跟她圓房?今晚……她沒那麼累了,他會碰她嗎?她咬著唇,好怕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會被他聽見。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到無法成眠,結果才剛躺下沒多久,睡意就整個襲來,不一會兒便睡得深沈。

    她不曉得,無法成眠的是她身旁的男子。

    楚謀全身的肌肉繃緊,聽著她的呼息因熟睡而變得徐緩,他仍沒有移動分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要閉上眼,腦中就滿是她羞怯柔媚的笑靨,但他更不能睜開眼,因為軟馥玲瓏的身子就躺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或許是她說她淋浴過的話、或許是從她身上傳來的撩人香氣,他總忍不住想像那個畫面,彷佛他在旁看著她褪去衣衫,氤氳的熱氣將她雙頰染上嫣紅……

    察覺到心思已脫韁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楚謀趕緊抑回。他恨她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會想碰她?若是要她的身子,他早就得到了,他連撕開她的嫁衣、將她壓在榻上都喚不起欲望了,不是嗎?

    他試著回想一切,試圖築起恨意,沒想到激起的不是熟悉的怒火,而是讓他疼到無法紓解的欲火,眼前浮現的全是這兩天來,她在他面前忙碌打掃、腰身款擺的誘人身影。

    夠了!他倏地坐起,強迫自己閉眼徐長呼息,許久,好不容易才穩下體內的狂潮,所感受的疲累卻比他征戰三天三夜還更耗竭心力。

    準備再躺回時,身邊發出的小小聲響引他朝她望去——

    她從正躺變成面向他側臥著,握成小拳的手偎在頰邊,粉嫩的唇瓣輕輕勾揚,漾起了一抹幸福的的弧度,揉和著無辜及嬌媚的神態彷佛在發出呼喚,勾誘著人將她擁進懷中呵疼。

    這不都是她裝出來的嗎?為何她連睡夢中都能偽裝得如此自然?他不自覺地伸出手,將她握拳的掌指輕輕攤開,指尖溫柔地撫過已不再那麼怵目驚心的傷痕。

    “嗯……”那微癢的膚觸讓她輕囈了聲,她的手再度收緊,連帶將他的手指握在掌中,陷在迷眩中的楚謀被這動作瞬間驚醒。

    別心軟。別心軟。他強硬地把這三個字刻進腦中,抽回手,背著她躺下,凝聚所有的意志將近在咫尺的她逐出思緒之外,逼自己沈進睡夢。

    長安城外十裏處的營區裏到處充滿了氣勢如虹的喝喊聲,這裏是御林軍的教練場,負責保護皇帝和捍衛皇宮的精兵皆在此受訓。

    “砍、抹、挑、截——”持刀的士兵一宇排開,依著口令整齊劃一地揮舞刀法。

    “刺——收槍,刺——”另一邊,手持長槍的士兵也練得如火如荼。

    楚謀巡視,如鷹的視線在各個小隊中來回。

    被調回長安之後,他接下負責訓練御林軍的工作。在他的帶領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原就銳猛的御林軍更加精進,那與生俱來的狂霸氣魄和傑出的軍事才能讓所有人都甘心臣服在他的指揮之下,竭盡所能達到他所要求的完美境地。

    看到大家又是塵、又是汗的辛苦模樣,楚謀提氣將聲音平穩地傳至全場——

    “休息一炷香的時間,之後交換兵器再練一輪,今天就到此為止。”

    “是!”士兵們大聲響應,隨即散了開去,嗶笑聲頓時取代了所有的嚴謹。

    “將軍,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一看到他,立到有人熱切招呼。

    訓練時紀律嚴明,休憩時輕鬆隨興,公私分得清清楚楚。除了讓人佩服的才能外,平易近人也是楚謀在不知不覺中擄獲人心的另一項優點。

    “你們用吧。”楚謀微笑婉拒。

    他繞著教練場緩步而行,一面回應士兵們的熱情,一面留意是否有需要更新的設備。

    “將軍——”一名將領追上他。“剩下的交給我們就行了,您離開吧!”

    “怕我逼得太緊?”楚謀調侃笑道。

    “您……您還在休假啊”那名將領為難地搔搔頭。

    聞言,楚謀笑意微斂,沒將心思顯露臉上,腳步未停地繼續往前走。

    沒錯,皇上放了他一個月的婚假,這段期間他其實不用到教練場來。太平盛世,負責代理職責的又是跟隨多年的屬下,他沒什麼好不放心的,但他還是出現在這裏——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待在家。

    這幾天,情況完全超出他的控制。楊大嬸不知怎麼教她的,她從一個連穿衣服都不會的尊責公主,成了打掃、燒飯、洗衣全都包辦的盡責妻子,甚至連前院的雜草都拔得一乾二淨。

    她不累嗎?她不煩嗎?即使有人教,並不代表操持家務的辛苦就不存在,她卻甘之如飴,還在他踏進家門時,用滿滿的笑容迎接他。

    她的眼中總是閃動著熱切的光芒,像個急欲討好的孩子,期望著能從他口中得到一點溫言軟語,但不管他再怎麼擺臉色、冷嘲熱諷,她還是笑著,笑容一天比一天燦爛。

    最讓他無法面對的是自己越來越捉不住的心思,對她硬起心腸成了一種艱難萬分的掙扎,和她同榻更是種惱人的折磨,每晚他都輾轉反側,被一堆不該的念頭擾亂得難以成眠。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感到痛苦?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楚謀看向遠方,逐漸西落的日頭提醒著返家的時刻即將到來,讓他更覺煩躁。

    望著他挺得僵直的背影,那名將領在心裏暗歎。在將軍身邊多年,他從沒見過將軍如此心緒不寧的時候。也難怪,被逼娶了壞公主,誰開心得起來?換做是他也會老往教練場跑了。

    楚謀深吸口氣,把所有情緒都抑下。這裏是他的領域,是她操縱不到的地方,別讓她的影響追到這裏來。

    “時間差不多,召集弟兄……”楚謀開口,卻被遠方騎馬奔來的身影頓住了話,看清來人,他開始後退。“最後一輪就交給你,我先離開。”語音未落,他已施展輕功躍離,幾個起落即不見了人影。

    那名將領還沒意會到發生什麼事,馬蹄聲已在身邊停下。

    “他人呢?人呢?!”一回頭,騎在馬上的李靖氣急敗壞地四下張望。

    “大總管……”他要行禮,卻被一把揪起。

    “楚謀呢?”哪有時間搞這種繁文縟節,逮到人最要緊。

    “將軍……離開了。”被他嚇到,將領呆呆地朝楚謀消失的方向一指。

    “可惡!”李靖氣得握緊了韁繩。

    王家的事他聽說了,楚謀過於順從的反應也讓他放心不下,他一直想找他好好談一談,這小子卻老是躲著他,自他答應婚事後,他們至今都還沒有機會私下聊聊。

    原本想說等楚謀休了婚假後可以直接上門找人,卻發現成親隔天他就帶著公主離開將軍府,除了楚謀偶爾會回去外,公主完全不見人影,這更是讓他大感不妙。好不容易聽說楚謀都會到教練場,他立刻趕到這裏來堵人,結果還是讓他給跑了。

    “楚將軍都住哪兒?”李靖逼問那名將領。這小傢伙跟了楚謀很多年,搞不好會知道。

    “將、將軍府啊。”將領一臉錯愕。大總管和將軍情同父子,怎麼可能不曉得將軍住哪里?

    “嘖、哎……算了。”李靖有口難言。楚謀把公主弄不見的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聖上不准他進教練場,他得快快離開。“下回將軍再來,立到派人來跟我說,知不知道?”他一扯韁繩,和來的時候一樣飛快地走了。

    剩下那名將領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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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3:5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和楊大嬸在門口分手後,李潼抱著一小包東西從外頭進來,臉上滿是興奮。

    下午楊大嬸帶她去買針線,說明天要教她做女紅,想到可以幫他縫製衣物,她就好期待明天的到來。

    李潼正要把東西拿進屋裏放下,卻聽到屋後有聲響。

    相公這幾天都很晚回來,會是誰……她疑惑地朝後院走去。

    一繞過屋角,眼前情景讓她抱緊了手中的東西,呼吸全然梗在喉中——他背對她站著,而他身上未著片縷!

    他的身子和她的纖細完全不同,黝黑、剛強,充滿了力量,在夕陽的映照下,每一寸肌肉起伏都形成漂亮的陰影,水流順著賁起的肌理蜿蜒而下,滑過他的肩背、緊窄的腰臀、強健的腿,在地上形成一灘小小的水窪。

    她知道自己該回避,不能這樣一直看著他,但她卻像被定住了似的,儘管腦海中不斷傳來提醒,她還是只能繼續站在原地,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強健的背影。

    像是意識到她的存在,他突然停下動作,緩緩地轉過頭來。

    對上他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她的心幾乎停止跳動,她想逃開、想別開視線,身子卻沒了力氣,完全無法動作。

    楚謀並沒有窘迫遮掩,也沒有別開目光,只是挺直地站在那兒,彷佛他並未全身赤裸,彷佛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的視線挑起了多大的影響。

    總在教練場沖澡的他,今天因為躲避恩師的關係,來不及洗去一身汗水沙塵就離開了。回到家後發現她不在,豪邁慣了的他進到後院,脫去衣物,直接提起井水一桶桶淋下。

    他以為來得及在她回來前完成,也以為依他的耳力足以在她闖進來前就喝住她,沒想到水聲掩蓋了一切,等他察覺到,為時已晚。

    當他一回頭,發現她就站在那兒,澄媚俏目就這麼盯著他瞧,那純潔無辜的模樣瞬間在他體內燎起了熊熾大火。

    他從沒想過只是被人這樣注視著,他就可以產生那麼強烈的反應。她在看什麼?她又看到了什麼?光是想到這些,那股猛然襲來的灼燙烈焰就幾乎將他焚毀。

    “有事?”當他能夠開口時,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

    李潼被拉回神智,慌忙地別開臉,想到自己不曉得愣了多久,而這副醜態全落在他的眼裏,她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我、我……聽到聲音……”她的心跳完全亂了節拍,一句簡單的話說得支離破碎。

    楚謀不語,依然維持原來的姿勢看著她。因為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光是要控制住將她拉進懷裏的衝動,就已費去他所有的心神。

    但看在她的眼中,只覺得他從容自若到等著她有自知之明地主動回避。他一定覺得她很不知羞恥吧?連非禮勿視這種事都不懂。

    “我……對不起……”她轉身想要離開,卻因為太過羞窘,不小心絆了下,還差點摔倒。“對不起……”她的臉更紅了,完全抬不起頭來,拖著不聽使喚的虛軟雙腿落荒而逃。

    直至她離開視線,楚謀才彎身撐住井邊,臉上出現痛苦的神色,因強忍欲望而用力收緊的指節幾乎把井沿扳破一角。

    他不斷深呼吸,仍無法平息那不住流竄的熾火,原已準備結束沖澡的他,再次提起一桶又一桶的水自頭上澆淋而下。

    這一晚,他們異常地沉默,緊繃的氣氛讓時間慢得像停止流動。

    “我要淨身……”在吃完飯後,李潼提了桶水進來,聲若蚊蚋地低道。今天因為和楊大嬸出去買針線,她並沒有足夠的時間燒水淋浴。

    這不啻是造成燎原大火的最後一擊。楚謀沉默地退出屋外,等再進來時,他的眸色深沈得難辨思緒。

    那時李潼已躺在她的位置,緊攢著身上的被褥想要趕快入睡。她已經不曉得要用什麼表情面對他了,快點睡吧,等明天醒來,或許她就可以忘記這件事了……

    她以為燈燭會一如以往地熄滅,但今晚,只有一抹黑暗覆住了她。

    當沉重的身軀覆上她時,她驚訝地睜開了眼,毫無防備地望進一片狂肆燃燒的烈焰中,頓時屏住了呼吸。

    楚謀要自己對她的目光視若無睹。他不要再忍了,這是她該受的,早在洞房花燭夜時他就該這麼對她!

    他一把扯開她的衣襟,大掌攫取了她的豐盈,順著她的曲線逐漸下探。他沒有褪盡她的衣裙,但淩亂的衣衫什麼也遮蔽不了,若隱若現的胴體反而形成更撩人心魂的畫面,楚謀覺得自己就快炸開,想要她的衝動讓他疼痛得無以復加。

    發洩完欲望就離開,不用管她的感受,把這些疼痛全還給她,還給她!他忍住細細愛撫她的欲望,不斷在腦中嘶喊要自己狠狠地傷害她。

    李潼羞得全身發燙,當真的面臨時,嬤嬤之前教過的全部忘光了,她腦中一片空白,只能閉眼躺在那兒任他擺佈。

    當他抵上她的入口,那強烈又陌生的疼痛讓她不禁驚喘一聲,全身繃得僵直。

    察覺到她本能的抵抗,楚謀停住了動作。不行,她還沒準備好,這樣會傷了她……但此時另一抹心音又起——傷了她才是主要目的不是嗎?別管那麼多,只要他覺得快活就好了!

    對立的聲音在他體內拉扯,幾乎將他撕成兩半,箭在弦上的痛苦更是讓他大汗淋漓,但當看到她蹙眉咬唇的模樣,勉強凝聚的殘忍被摧毀得半點也不剩。

    他跪撐起下身,將自己抬離她,原本握住她腰肢的手輕緩地往上探索,溫柔地褪去她身上的衣物。

    你怎麼能?你這是貪戀美色!嚴厲的聲音在他腦中斥責。

    不,這只是不想讓自己淪為禽獸的地步,除了強要她之外,一定還有其他的方法!他反駁回去,卻無法抹去被一語中的的心亂,只能藉由沈溺在她的軟馥中,逃避似地不去面對這一切。

    當他低頭在她的頸側吮齧而過時,那絲絲的麻癢讓她不由自主地攀附住他強健的臂膀,當他吻上她胸前的蓓蕾時,那火熱的快感讓她以為自己會就這麼融化。

    嬤嬤騙人,這感覺並不難受啊……在他的大掌探進她身下時,她不禁拱起了身子,氤氳情欲的半睜水眸充滿了誘人的風情。突然,她意識到不對。

    怎麼這麼亮……在發現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全被褪去,而被推到一邊的被褥完全沒有任何遮蔽功能時,渙散的理智全都回籠。

    “燈沒熄……”她嬌羞地在他身下扭動,想把他推開。

    “有什麼關係?”楚謀咬牙低吼,強忍欲望的他根本不堪她這樣的躁動。

    “不行,這樣太淫亂了,不行……”嬤嬤說這種事只能暗中進行,而且她不能有反應,這樣是不守婦道的。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她的手竟然主動環住他同等赤裸的身子,她像燙到似的迅速收回,雙臂交抱遮掩住胸前的春光。

    淫亂?他不可置信地瞪著她,看到她害羞不已的表情,有個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她不怕勞苦,卻只怕這個?難道床笫之間的親密是她的弱點?

    “不,我要看你。”他不但沒下榻熄燈,反而坐起,將她拉靠懷中。

    這個姿勢讓她毫無防備地曝露在他的視線之下,感覺他的起伏完全貼住她的背,李潼羞得想避開,卻被他箝制在腰間,她的閃躲只是更加深兩人之間的火熱熨貼。

    “別這樣,求求你……”她不曾違抗過他,如今卻慌到快哭了。

    她的反應完全應證了他的猜測,沒想到在道德觀念開放的皇宮中,竟會有她這麼謹守禮教的人出現。

    她的柔媚讓他不想放手,而這個發現更是讓他無法平衡的心情找到了出口。這是唯一可以傷害她的方式,將深入她的內心,把她傷得體無完膚!

    心念一定,衝突的心音取得了共識,他的手穿過她的臂下捧起她的一對酥胸,指尖恣意挑惹殷紅的頂端,方才因掙扎而有所保留的想望,此刻全都狂放地加諸到她身上。

    突來的快感將她所有的心神全數掠奪,她仰靠在他的懷裏嬌弱喘息,原要拉開他的手如今卻無助地攀附住他的手臂,迷亂在他厚繭摩挲柔嫩肌膚的陣陣狂潮中。

    不讓她有絲毫恢復理智的機會,楚謀握起她的手帶到她的身下。

    “不……”她不能這樣碰自己……她想抵抗,完全覆住她的大掌卻讓她無法把手抽回,反而還因為他開始探動掌指,連帶逼得她加深對自己的觸撫。

    “別抵抗,感受它……”他吻著她的頸背,另一隻手在她胸前撩起更多銷魂的感覺。

    陌生的情潮讓她無法承受,只能狂亂搖頭,想甩掉那抹交織了罪惡又歡愉至極的強烈快感,但那股灼熱卻拖著她沈淪,在他勾人的誘哄下,她完全無法抵抗。

    她陷入迷亂的媚豔表情讓他只想滿足她,卻選擇在此時撤掉覆住她的手,殘忍地在她耳邊低語:“這種感覺讓你停不下嗎?”

    李潼渾身一僵,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不再覆住她了,而她卻還……她臉色倏地慘白,不敢相信自己竟做出這樣的舉止。

    “想不到口口聲聲說要矜持的公主,本性卻是如此淫蕩。”心中的疼惜越深,他說出口的諷刺也越冷冽。

    因為他必須如此,才能平撫碰觸她的強烈自責。他不是在愛撫她,而是在傷害她,勾起她狂野的反應後,再狠狠用斥責將她打入深淵,讓她和她想要服從的觀念相違背,這將是傷她最重的方式。

    不……她不是……想為自己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解釋的無助讓她覺得好脆弱,她要自己別再有任何反應,但在他刻意的挑逗下,另一波狂烈的激情奪走了她的理智。

    楚謀已無法忍耐,他帶她躺下,勾起她的腿彎,將他緊繃的欲望深深埋進她的體內。

    “好疼……”即使已經準備好了,被他充滿的疼痛還是讓她不覺地發出呻吟。

    他想吻住她,吞噬那會讓他心疼的痛囈,但在即將接觸到她唇瓣的前一刻,他將頭別開了,轉為將額頭抵在她的肩窩。

    不能吻她,一旦接觸到她甜美的唇,他就再也握不住自己的心,不能吻她!楚謀咬緊牙關,只敢放任自己感受她的包容。

    隨著他的律動,疼痛褪去,變成另一種消融人心的溫暖,她本能地回應著,讓那股愈漸火熱的狂潮帶著她忘了禮教、忘了矜持,忘了縛綁她意志的所有枷鎖,只為了感受他而存在。

    “潼兒……潼兒……”她生澀又熱情的回應擊潰了他,以為已經抵抗住的心在瞬間失防,無法抑止的呼喚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喃。

    這是他第一刺那麼溫柔地喊她的名字……她緊緊地擁住他,這一刻,她的心、她的人,已完全地屬於他,再也無法收回。

    “啊……”李潼坐在屋前刺繡,不小心讓針刺進了手指,疼得趕緊用嘴吮住傷口。

    她放下手,看到傷痕累累的指頭,再看手中那個完全認不出是在繡荷花的布樣,不禁輕歎口氣。

    一定是她手腳太笨拙了,所以成親這麼多天,相公還是不曾給過她一個笑容……想到他那總是嚴峻的表情,她心裏沮喪又難過。

    她知道他人很好,但是她真的好想看到他對她笑。但他唯一願意對她顯露溫柔的時候,是和她歡好的時候。

    憶起這幾日的激狂,秀麗的小臉整個紅透,但下一到,又因強烈的自責而褪去了顏色。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明明一再告誡自己要莊重,但只要相公一碰她,她就沒辦法思考,都是直到相公提醒她,她才發現到自己的迷亂與狂放。

    她怎麼能如此?《女誡》和古書都再再言明,她該安靜的承受他,而非主動響應,但她克制不住了,她喜歡相公這樣碰她,不僅是因為那歡愉的快感,更是因為只有在那時候才能聽到自他口中呼喚她的名字。

    不是“公主”這個距離極遠的稱呼,而是她的名字,潼兒。如此溫柔又如此親昵,讓她一次又一次沈迷在他的擁抱裏,無法自拔。

    但看在相公眼中,是否會覺得她不守婦道?也許因為這樣他才會不斷地提醒她,但她還是讓他失望了……她咬唇握緊手中的布料,強忍著不讓淚掉下。

    她不敢把這種淫穢的事拿來和楊大嬸討論,肉體的沈溺與禮教的衝突讓她惶然無依,只能把一切放在心裏,任由不安與罪惡一日一日啃蝕著她的心。

    不行,她不能露出這種表情。她深吸口氣,努力揚起笑。別發呆了,還有好多事要做呢!她打起精神,收起慘不忍睹的繡品,打算等明天空閒時再來挑戰。

    本想打掃院子,但在看到天色之後,她決定先去燒水。這幾天相公越來越早回來,她得早點沐浴,免得被他撞見。

    她走向廚房,將鐵鍋放在灶上,然後開始提水。

    雖然廚房離水井很近。對較弱的她而言,光是要將水絞上來就是一種沉重的負擔,每走兩趟她就得停下休息,但只要想到辛苦過後就可以享受滌淨身子的舒暢,再多的疲累她都不以為意。

    楚謀踏進後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惹人心憐的模樣。她的雙頰嫣紅,鼻頭冒著小巧的汗珠,累得喘不過氣來,而她只是稍事休息,平穩呼吸後,又把水桶擲進井裏,臉上佈滿了期待的笑容。

    明白她是在為什麼而準備時,他全身的血液頓時沸騰了起來,火熱的視線緊鎖住她,足下無息地來到她的身旁。

    李潼提起水正要往廚房走去,一回身,突然出現眼前的身影將她嚇了好大一跳,不小心失手打翻手中的水桶。

    “啊——有沒有潑到你?”她驚喊,儘管她的身子被淋濕大半,還是只忙著審視他的狀況。

    濕濡的衣料完全貼服住她的曲線,楚謀緊凝著她的視線不曾稍瞬,喉頭一緊,體內的遼源大火更加猛烈燃燒。

    見水並沒有潑到他,李潼才松了口氣,一抬頭,發現自己被他狂熾的眼神所籠罩,強悍、侵略,每刺當他這樣看她,就代表她即將被他吞噬。

    她的心頓時瘋狂鼓動了起來,感到全身發燙的同時,羞愧和自我譴責也一擁而上。一定是她做了什麼不得體的事,相公才會被她影響,現在還是大白天啊……

    她急忙轉過身,想藉由提水分散心思,不敢再和他對上眼神,怕自己會不由自主又做出什麼鼓勵的舉止。

    “你在做什麼?”他朝她走近一步。她開始覺得窘迫了,這是傷害她的好機會……楚謀不願承認自己是被她的柔媚誘引了,把一切動機都推給了報復。

    唯有如此,他才能為自己想擁抱她的舉止正名——他不是被她迷惑了心智,而是在利用她拘謹的道德觀念當成傷害她的武器,他沒有心軟!

    “我要燒水沐浴……”絞動繩索的手突然頓住。相公回來了她要怎麼沐浴?她懊惱不已,正要鬆手讓水桶落回,一隻大掌握住了她。

    “天氣開始熱了,井水很暖,你不試試看?”低沈的嗓音撩過她的耳際,除了誘哄她嘗試冷水外,彷怫還帶著另一種隱含的語意,準備將她拉往另一個火熱的深淵墜去。

    李潼緊張到無法言語,他貼近她而站,衣袍被她染濕,肆張的體溫將她緊緊包圍,他握住她的手開始絞動轉盤,另一隻手卻是徐緩地在她的曲線上輕撫而過。

    “別……”她想阻下他,但那微小的力量根本無法和他抗衡。

    她的驚慌更是讓他找到停不下手的藉口,他環住她的腰間一轉,帶她背靠著水井,他則擠進她的雙腿之間,將兩人的距離縮短為零。

    “試試。”他提起水桶,緩緩地朝兩人之間淋泄而下。

    清涼的水溫讓她抽了口冷氣,本能地往他身上躲,他卻將她困在他的身體和水井之間,不讓她離開。

    “好冷,不要了……”她不禁求饒。

    “只是你不習慣而已。”他又提起一桶水,將兩人淋得全身濕透。

    她打起哆嗦,不自覺地緊環住他,想從他的身上汲取溫暖。“好冷……”

    “一定是濕透的衣服讓你覺得冷。”他開始動手去除她的衣帶。

    察覺到他的意圖,她的臉赧紅一片,趕緊制止他。“不要,我回屋子再脫……”

    他卻不放她走,不但褪下她的衣物,也褪下了他的,愛撫她的大掌驅走了寒意,帶來陣陣火熱。

    “別這樣,我們不能在這裏做這種事……”根深柢固的傳統觀念讓她壓殘存著一絲理智。

    她不允許自己如此放蕩,但體內強烈的空虛卻又讓她好想感受他的給予,無法取得平衡的衝突幾乎將她擊潰。

    “你別出聲就不會被人發現。”想折磨她的念頭已完全被想要她的欲望覆蓋,他停不下,只想品嘗她的甜美。

    他的手與唇在她身上肆虐,她已無法站立,全賴他的支撐才沒有虛軟跪倒,這樣的依靠反而讓他的硬挺完全抵住她。

    他輕緩摩挲著,卻遲遲不肯進入。

    已深戀上他的她,怎抵得過如此刻意邪惡的挑誘?她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本能地貼緊他想讓他深深地充滿自己,儘快結束這樣的折磨。

    “我們不該這麼做,光天化日之下,這實在太不合宜了。”挑起一切的他,卻在此時喊停。“我不敢相信,你竟這樣誘惑我。”

    他刻意顛倒是非,而她也真的信了。

    李潼瞬間白了臉,發現自己竟不知羞恥的主動貼著他,她正要將他推開,他卻故意在此時擠著她,讓她必須咬唇才能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呻吟。

    “你說我該怎麼辦?矜貴的公主?”他問得隨性,額上卻因強自忍耐而佈滿汗水。別拒絕他,不然他會發瘋——

    那句稱呼瞬間擊毀了她最後的一絲理智,原想推開他的手變為緊緊抱住他。她不想聽到他用這麼譏誚的口氣喚她,她想聽到他柔聲叫著她的名字。

    “抱我,求你……”罪惡又渴望的掙扎已讓她陷入迷亂,她哀求著,任由違背禮數的痛苦將她撕裂。

    她的崩潰讓他無法再繼續報復的殘酷手段,他抬起她的臀,用力埋進她的體內,強烈的快感同時貫穿了兩人。

    “潼兒……”他不覺地喊出她的名字。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任自己墜落在他的狂野之中,讓那波抵擋不了的狂潮將她淹沒。

    即使這是不對的,即使她覺得自己如此不堪,她仍克制不了,因為他只在抱她的時候才會柔聲低喚她的名字,那種美好讓她無法抵抗。

    只要能聽見他這聲輕喚,即使必須因此背上淫蕩的罪名她也願意,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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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4:2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在他刻意的傷害下,李潼的笑容越來越黯淡。

    當他抱著她時,是那麼地溫柔,誘得她深深愛上他,可當離了榻之後,他的冷絕又將她傷得更深。

    而最讓她感到痛苦的是,他會在歡好時勾起她的回應,卻又用她的熱情指責她,在他言行反復的對待下,她完全找不到自我。

    加上他平時動輒冷峭帶刺的言詞,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雖努力想改進,卻還是得不到他的和顏悅色,無助的她只能在擁抱時尋找慰藉,但每次結束,都會因為那不合禮教的放浪更加自責。

    她就像在飲鳩止渴,一寸一寸將自己往萬劫不復的深淵推。

    “你在發什麼愣?快跟好,別走散了!”楊大嬸的斥喝將她的神智拉回。

    一時之間,李潼有點反應不過來,怔怔地看著在前方插腰瞪她的楊大嬸,好半晌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

    和楊大嬸相約來買菜,結果她竟就這麼發起呆來。

    “對不起。”她趕緊追上,歉疚低道。

    “你呀,最近都魂不守舍的。”楊大嬸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著責怪,但更多的是關懷和擔慮,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經喜歡上這個單純又沒心機的女孩兒了。“是不是你家相公的關係?”

    “是我不好。”她只懊惱自己沒辦法成為讓他滿意的妻子。

    “你已經進步夠多了,是你家相公太不知好歹。”楊大嬸替她打抱不平。

    小娘子的努力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那男人不懂自己有多幸運也就算了,竟然還能對她擺出那種冷淡臉色?看了就叫人生氣。

    “真的是我不好。”沒辦法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宣諸于口,李潼只能又低低重複了次。“您別罵他。”

    那一心維護相公的模樣讓楊大嬸心疼不已,想到自己也曾對她有偏見,她就覺得很歉疚。找機會她一定得跟那個男人說說才成,再這樣下去,一朵寶貴的花兒就讓他給這麼糟蹋了。

    “來吧,咱們快點買完東西回去了。”不想再引她難過,楊大嬸把話題轉移。

    熱鬧的市街人來人往,加上李潼心神不寧,雖然楊大嬸時刻留心著,兩人仍不小心被人潮給沖散了。

    等李潼發現到時,已完全找不到楊大嬸的身影。

    “楊大嬸?楊大嬸……”她慌張地四下找尋。

    “小嫂子,要找楊大嬸是吧?我帶你去。”一個流裏流氣的男人攔下了她,不懷好意的眼朝她身上直瞄。

    沒遇過壞人,更不曉得自己的美色引人垂涎,李潼還以為對方真的知道楊大嬸的去向。

    “謝謝。”被楊大嬸教得很好的她,即使心亂不已,仍禮貌地給了他一個感激的微笑。

    見她這麼好騙,那只色狼更是心花怒放。

    “來、來,這邊走。”他帶著她往人跡稀少處走去。打從這美女踏進大街他就盯上她了,好不容易逮到她落單,這難得的機會哪能放過?

    就算再怎麼無知,當被帶到一條死巷時,李潼也察覺到不對。

    “我……不用麻煩你了。”她轉身想走,卻被擋了下來。

    “別這樣,小美人兒,咱們聊聊嘛!”男人臉上的色欲橫流已完全將他的意圖表露無遺。

    李潼後退一步,全身竄過一陣寒顫。同樣是急切火熱的眼,但相公的眼神讓她覺得溫暖著迷,這人的眼神卻讓她覺得背脊發涼。

    “我要走了……啊!”她乘隙朝巷口跑去,卻被人一把拽了回來,那力道疼得她發出痛呼。

    “別走,嘗嘗不同的滋味,我保證一定會讓你忘了你家相公姓啥名誰。”男人把她推到牆邊,開始對她上手其手。

    “放開我……”李潼慌白了臉,拼命掙扎,但力微的她完全掙不開對方的箝制,驚懼的淚水湧上眼眶。

    “你這王八蛋!放開她!”石破天驚的爆吼從巷口那頭傳來,殺氣騰騰的楊大嬸拿著蘿蔔用力朝那男人打去。

    力道之狠,蘿蔔馬上斷成兩截,楊大嬸手中拿著剩下的半截,還是拼命往他頭上敲,男人被打得抱頭鼠竄,見情況不妙,趕緊逃跑。

    “給老娘站住,不要跑!”楊大嬸本想追上,但憶起李潼的存在,只得氣呼呼地罷手,趕回她身旁,著急地審視。“小娘子,你沒事吧?”

    李潼得倚著牆才能站立,她緊緊揪住淩亂的襟口,全身不住顫抖,盈滿驚恐的水眸眨也不眨,淚盈於睫卻落不下來,那柔弱模樣讓人見了於心不忍。

    “沒事了,沒事了……”楊大嬸將她攬進懷裏,不住地柔聲安慰。還好有人看到她被帶向這兒,不然要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小娘子的一生也就跟著毀了。

    過度驚嚇的她發不出聲音,也沒辦法哭泣,李潼緊咬著唇,卻抑不住急竄的冰寒將她的體溫全數掠奪,只能靠在那溫暖的懷裏拼命發抖。

    她好怕……那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她做錯了什麼?

    “我們回去。”楊大嬸為她整理好衣物。“來,笑一個,讓大嬸知道你沒事。”

    笑……對了,她要笑,她的缺點已經夠多了,不能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她硬撐起唇角,那抹笑卻比哭還讓人心疼。

    楊大嬸哽咽,拍拍她的肩,帶著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傍晚時分,楚謀踏進家門,發現晾曬的衣物沒有收,已經很難找到機會挑剔的他當然不會放過。

    他推開門,看到她坐在屋裏。

    “出來。”他丟下話,隨即走回院子。聽到她靜靜跟上的腳步聲,他背對著她冷冷開口。“才維持不到半個月,你就不屑做這些事了?我只是想娶一個賢內助,有那麼難嗎?既然做不到,又為何要嫁給我?”

    她一如以往,沒有任何辯駁,地上被夕陽拖映的斜影顯示出她低著頭默默地站在那兒。

    別回頭,若是面對她,他一定會更沒有辦法板起臉孔。楚謀冷硬著心,直接轉身朝屋裏走去。

    “把這些都弄好後再進來。”

    “你這相公是怎麼當的?”突然一聲怒喊拉住他的腳步。

    楚謀回頭,看到楊大嬸站在缺口處,義憤填膺地瞪著他。

    “連自己妻子難過都看不出來,你還好意思凶她?”楊大嬸聽到聲音便沖出屋子,剛好把他最後那句斥責聽進去,氣得差點翻牆過來揍人。“沒收衣服又怎麼樣?她今天在市街差點被地痞欺淩就已經夠受了,你安慰她一下會死啊?”

    被人欺淩?楚謀震驚地望向她,果然在她蒼白的臉上看到顯而易見的驚慌及茫然,俊容頓時沉下。

    “怎麼回事?”他不知該氣自己的粗心,還是氣她的不發一語。她怎麼不反駁?吭個聲讓他多注意她一下也好啊,而不是看也不看她就劈頭罵人。

    憶起那時的情形,李潼瑟縮了下。她握緊冰冷的指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給他一個笑容。

    “沒事,我忘了我在晾衣服。”怕被他發現眼中掩不下的紛亂情緒,她借著收衣服的動作回避了他的視線。

    那抹笑幾乎擊碎了他的心。不能擁緊她,他只能粗魯地拉下她的手。

    “別收了!”他緊扣著她纖細的手腕,將她帶進屋子。

    “輕一點,別再嚇到她了!”楊大嬸急喊。

    見他們進屋,沒辦法跟進去的她擔心張望,最後只能無奈地長歎口氣,回去自個兒家裏。

    進了屋,楚謀就拉她在桌邊坐下。

    “快吃。”他拿起碗筷,大口大口扒飯。

    不明所以的她只好順從地拿起碗筷,一小口一小口把東西塞進嘴裏。

    她沒有食欲,但她需要做一點事情來分散心思,否則她會不斷想起那個男人醜惡的嘴臉……心裏越怕,她吃東西的動作就越急,即使費盡力氣強忍,驚惶的情緒仍爬上那張麗容。

    楚謀面無表情,手臂上的肌理團抑壓滔天的怒意而繃起了脈絡。

    她要緊嗎?那男人對她做了什麼?她心裏有多怕?狂肆喧囂的不舍與憤怒在心口衝撞,撞得他全身發疼,他卻連一個字也沒辦法問。

    他怎麼能問?一心想要傷害她的他,要怎麼把這些關懷問出口?這不僅會毀去他之前所做的努力,更會讓他沒辦法再自圓其說,他只能尋求另一種萬式,而在這之前,他們必須先把飯吃完。

    他一點也不擔心,她發生了什麼事他也完全不在意,還是像平常一樣吃飯、準備上榻,絲毫沒受到影響……楚謀反複默念,以為自己掩飾得極好,卻沒發現比以往快上數倍的吃食速度已將他的心情昭然若揭。

    他該慶倖,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李潼並沒有足夠的心思去察覺他的異樣,但若是能夠察覺,她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孤獨無助了。

    吃完飯,她想收拾碗筷,卻被他拉往榻邊。

    “明天再收。”楚謀已經沒辦法再抑壓心中的焦慮。

    他坐在榻沿,讓她站在面前,開始為她褪去衣物,動作帶著掩不住的急迫。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她真的平安無事,沒辦法關懷詢問,他只能用這種最笨的方式確認她的狀況。

    她又做了什麼事誘惑了相公嗎?李潼心裏好慌,腦海中浮現那個男人急切撫過她身子的噁心感覺,她閉眼咬唇,纖細的身子開始顫抖了起來。

    若她睜開眼,會發現他的眼中沒有欲望,只有來不及抑下的心疼與溫柔。在她身上輕撫而過的手幾乎沒有碰觸到她,隨著視線遊走,確認她沒有受傷,心才逐漸定了下來。

    最後,卻是她手臂上那抹握痕粉碎了他的理智,想到她所受到的驚嚇與對待,怒氣就排山倒海而來,恨不得把那個男人揪出來碎屍萬段!

    察覺到她的顫抖,楚謀頓住動作,停在半空中的手不知該收還是該放。

    他從來沒有這麼不知所措過。他想抱住她,想讓她停住那會讓他心疼的顫抖,可是他又不能沒有任何理由就將她抱進懷裏,但在她剛經歷過這種事後,他不想再加深她的恐懼。他該怎麼做?

    相公為什麼不碰她了?他的體貼和顧慮反而讓她胡思亂想了起來。他是她的相公,她不該怕他,他和那個男人不一樣……她鼓起勇氣,投進他的懷裏。

    “抱我,相公……抱我好嗎……”她將臉埋在他的頸肩處,環抱住他的纖細手臂收得死緊。她需要他的溫暖驅走身上即使淋浴也褪不去的冰冷,她需要他的擁抱讓她忘掉那些不堪的畫面。

    “不行。”他想把她拉開,這一次不是故意在折磨她,而是真的擔心她的狀況。

    她放手了,卻是伸手去解他的衣帶。此時此刻她已經顧不得什麼禮教了,被恐懼襲擊的心,讓她只想感受他只在擁抱才肯給予的溫柔,聽他低喃著她的名字讓她忘了一切。

    她的熱切讓他無法抵抗,楚謀抱她上榻,一邊解去身上的衣袍。他不懂她,為什麼這時候她還想做這種事?在正常情況下不是都該需要時間平復嗎?

    還是……這全都是她裝出來的?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像桶冷水朝他當頭兜下,他的動作頓時停住。要是真的害怕,她怎麼可能還會要他抱她?

    難道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占過上風?他以為可以利用床第之間的事傷害到她,結果卻反而被她戲耍在股掌之間?他越想越是全身冰冷。驚懼化為怒意,寒眯的俊眸狠瞪著她。

    她怎麼能?竟能一邊擺出無辜脆弱的姿態,一邊使盡媚計誘引他上勾?

    “你今天也是用這種方式勾引別的男人?”急撲而來的狂怒讓他選擇了最傷人的言語脫口而出。“他滿足不了你,所以你又迫不及待找上我?”

    李潼纖細的身子在瞬間化做僵石。

    是因為她的錯,那個男人才會這樣對她?為什麼?她的淫佚是那麼顯而易見,連陌生人都看得出來嗎?一思及此,她臉上血色盡失,慘白的唇即使咬著也抑不住顫抖,抱住他的手驚懼地收了回來,彷佛她的碰觸會染髒了他。

    而她竟還主動求他抱她?天呐……她有什麼臉見他?

    他的指責將她已不堪一擊的自我完全粉碎,她想掩住面容,卻動不了,她想道歉,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木然地躺在那兒,任那些話在腦中一遍一遍地殘忍回蕩。

    那失神的模樣將楚謀狠狠震住,恐懼像只無形的手倏地揪緊他的心。他從沒見過她這種表情,像是魂魄被人擊散,在他眼前的只餘一具軀殼。

    “……潼兒?”他屏住呼吸低喚。

    他喚她了,但那讓她期盼許久的呼喚,此時此刻卻成為另一種更深的傷害,飽受反復煎熬的她已被完全擊潰。

    李潼沒辦法動,無法面對他、也無法面對自己,只能把心魂縮進任何人都碰觸不到的角落。她怔怔地望著前方,讓羞愧和慚愧將她的意志啃得一點也不剩。

    她毫無動靜的反應讓楚謀竄過一陣冰冷。她望著他,卻目光無神,像是所有事物都沒看進眼裏,讓他的心幾乎停止跳動。他傷到她了嗎?這是他所夢寐以求的,但為何他現在只想看到她再給他一個羞怯的笑?

    這是她裝出來的吧?只要過了今晚,她就會恢復了……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只能自欺欺人,拉過被褥覆住她,下榻拾起剛剛被他除下的衣物放在她身邊。

    他熄了燈,攏好身上的衣袍後,才又回到她身旁躺下。一躺下,他就閉上眼,完全不敢朝她的方向看去,因為他怕又看到那雙裏頭空無一物的眸子,怕自己又因此受影響。

    他沒傷到她,她那麼堅強,再多的諷刺都能調適,她受得住的……他一再告訴自己,卻抑不下那股油然而生的恐慌。

    黑暗中,李潼一直睜著眼,空洞的眸光被周遭的幽暗完全吞沒。許久許久,她終於閉上了眼,無聲的淚卻緩緩地滑落臉龐。

    翌日一早,天方微亮,楚謀就逃離了家。

    他從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膽怯之人,拖延著不去面對他一手造成的結果,把一切交給了時間,希望一再被他傷害的她,能一如以往,又迅速恢復了精神。

    他先去教練場,在得到恩師正朝這兒趕來的消息時,他離開了,不想這麼早回去的他,於是回到府第探了一下。

    “將軍,您總算回來了!”一見到他,急到手足無措的總管差點沒哭出來。

    原來皇帝思念女兒,今早派人送來信簡,希望能讓樂平公主回宮一聚。不知上哪找人的總管無法馬上傳達訊息,當然著急。

    得知此事後,楚謀掉頭回城郊小屋,把她帶回將軍府更衣打扮。

    整個過程,她臉上都是淡漠的表情,沒有反抗,也沒有像昨晚那麼木然,只是靜靜地,就像當初剛嫁過來時一樣,把所有的情緒隱藏,而她的視線一直都沒和他對上。

    這種時候,楚謀不讓自己有任何分神的念頭。他不願去解釋為何直言GONG不起豪宅奴婢的他,還能把她帶到這裏,也不願去思忖她對昨晚的事有什麼想法。

    “我們從成親後就一直住在將軍府裏。”他只丟下這句話,然後派出八人大轎將她送進宮中。

    楚謀冷靜理智地將一切安排要當,卻從她離開後,陷入了焦躁的狀態。

    他不是怕她去和皇帝告狀些什麼,當初強硬把女兒嫁來,聖上就必須承擔女兒誤許良人的風險,就算她把一切說了出來,他也毫不畏阻。

    也或許是他不曾正視卻一直深明於心的事實,讓他有恃無恐——她不可能這麼做,就算那都是不容抗辯的實情,她也只會維護他、幫他隱瞞,而不是說出這種對她而言屬於低毀的言詞。

    既然如此,他在擔慮什麼?他不願深思,只能隱下一切雜紛的心緒,留在將軍府處理事務,等待她的歸返。

    他以為她隔天就會回來,但她沒有。又等了一日,等到的是一封信簡,說自幼將她帶大的秦嬤嬤身體不適,她放心不下,會再多待幾天。

    然後,就是無止盡的等待,再也沒有任何音訊。

    “將軍,這批銀兩您覺得要怎麼處理?”書房裏,總管捧著帳本問。最近田地收了租,趁將軍這幾天都在府裏,趕快確認後才能做後續處理。

    楚謀擰眉,卻不是因為總管的問題,那些話他根本沒聽進去,此時他的心思全被一抹身影纏繞,而那抹身影已經七日未見。

    “今天有人來過嗎?”他不答反問,黑眸逐漸染上慍色。

    每一夜,他都反復難眠,只要閉上眼,就是她那時空白一片的眼眸,緊緊攫住他的心。在那一晚之後,他們還沒有真正獨處過,他還沒來得及確定她是否恢復如昔,他們就分開了。

    他原想這段分離可以讓被此之間有喘息的空間,讓她忘記他的冷漠言語和傷害,但她似乎忘得徹底,連他的存在都忘了!

    “回將軍,沒有。”明明知道這不是他要的答案,總管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每天中午一過將軍就會問這個問題,在得知樂平公主都沒有任伺消息時,他的臉色就會難看到極點。雖然將軍沒罵過人,更沒傷過人,但只要他一板起臉,那陰鬱比閻羅還可怕。

    果不其然,在聽到總管的回答後,楚謀臉上的神情冷凝至極。

    一開始他還能耐著性子等,但在時間的折磨下,不斷累積的坐立難安成了怒火,到了此時,已經狂熾燎燒到無法抑止的地步。

    可惡的她!在重新回到宮中富貴奢華的生活後,她就不願回來了嗎?還是她的曲意奉承為的就是這一刻?誘他失了防心放人,好讓她能躲回皇宮,永遠地逃離他?

    想到自己在這裏擔心她到夜不成眠,而她卻在宮裏樂不恩蜀,隱忍多時的怒氣整個爆發——

    “備馬!”他突然起身往外走去,森然的怒焰不斷自寒眯的俊眸往外燎燒。

    他受夠了!就算是皇宮禁院他也要進去逮人,她別以為這樣就可以將他從她的生命中摒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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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4 00:04:4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楚謀以為會費盡一番心力才能夠進入皇城,但權勢地位所帶來的好處他在此時完全體會——

    一看到他,侍衛不但門戶大開。還特地派人帶著不曾造訪過皇宮的他來到“莫愁宮”前,一路暢行無阻。

    “駙馬爺來了。”不同的是,踏進皇城後,他的稱呼就不再是楚將軍,而是依附公主而生的駙馬爺。

    “莫愁宮”裏的宮婢一見到他就急忙跪地迎接,有人帶路,另外有人快步從宮婢專用的小道趕著去通報。

    “去忙妳們的事吧。”楚謀一聲命令,把所有人的動作全都阻下。“告訴我怎麼走,我自己過去就行了。”他要攻得她措手不及,讓她在還沒找到任何救兵前就把她帶離。

    “是,”宮婢順從地停下,並為他指路。“公主現在在蓮池賞花。”

    楚謀依循指示前去,一路上,他必須不斷重複相同的話,才能把沿路遇見的宮婢驅趕離開。

    那多不勝數的宮婢數量和四周奢華的景致都讓他趕到驚訝,心頭的惱怒也越盛,難怪她不想回去,在這裏她連根手指頭都不用動!

    來到水塘邊,遠遠看到中間的亭閣有數名宮婢背對他的方位而立,他大步走上曲橋。

    她會感到開心嗎?還是會驚訝他的突然出現?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急跳,卻分不清是因為即將要給予她打擊,還是因為期待看到分別多日的她所致。

    察覺有人接近,站在最週邊的宮婢回頭,一見是他,立刻有人準備動作。

    他搶走伸手阻止,並快步走進亭閣,伶俐的宮婢們會意,紛紛安靜退開,一張鋪有軟墊的長椅出現在他的眼前。

    在長椅椅背的遮掩下,他幾乎看不到她的存在,原以為那些騷動會驚擾了她,她卻恍若未覺。

    楚謀繞過長椅,正要出聲叫喚,他的動作、他的腳步,卻在看清她的模樣時戛然而止,連同他的腦中震的一片空白——

    明明是氣候奧熱的仲夏,她卻像置身嚴冬般蜷縮著身子,寬頻的長椅幾乎將她埋沒,在那一身華麗衣飾的包裹下,更映襯出她的荏弱。

    她姣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並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傲,而是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像是只要一眨眼,她就會自眼前化為雲煙,不再存于人世。她依然那麼美,憔悴的臉龐卻沒有神采。

    怎麼可能?她是回來受人呵疼的,為什麼會變的這副模樣?在看到她那雙空洞的眼,他頓時明白——即使過了七日,她所受到的傷害仍無減退一絲一毫,是他,讓她即使回到了宮中也恢復不了……

    強烈的震驚讓楚謀的喉頭梗窒,完全發不出聲音。

    李潼一直望著前方怔忪出神,隔了好一會兒,終於意識到有人站在身旁。她緩緩抬頭,在看到他時,瞳眸倐地膛圓,空白的眼裏有了顏色,卻是懼色,將蒼白的臉襯得更加惹人心憐。

    怎麼會是他?不……相公不應該會出現在這裏的,她都已經躲在宮中不要出現他面前了……她驚慌地瑟縮閉眼,仿佛這樣就可以將自己隱匿起來。

    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在他面前自處了,她沒辦法笑,也沒辦法維持平靜的表情,更不曉得到底要怎麼做才是對的。她好像見他,但她不敢見他,為什麼她會這麼差?為什麼她會讓他這麼失望?

    急湧而上的自卑讓她縮成一團,臻首幾乎埋進肩窩,連臉都不想讓他看見。她是這麼地一無是處,一舉一動都是錯誤,她怎麼還能允許自己出現在他眼前?

    楚謀怔站原地,看著她一直往椅內縮,纖細的身子止不住地猛烈顫抖,他頓時如遭雷殛,完全無法動彈。她怕他,就像她那日遇到欺淩後的神情一樣……

    一旁的宮婢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陪著靜默了好一會,看了看天色,面帶猶豫,最後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公主,去看秦嬤嬤的時候到了。”公主吩咐時間到了叫她,雖然公主這次回來到現在還沒罰過人,但餘悸猶存的她們完全不敢怠忽她的命令。

    聞言,李潼眼睫因掙扎而輕顫。這幾天她常常發呆,往往一坐就是半天過去,只能仰賴宮婢的提醒,否則她連去探望嬤嬤都忘了。

    她不斷深呼吸,好不容易終於睜開了眸子。

    “等我……看過嬤嬤後再回去好嗎?”雖是對他說話,低垂的視線卻一直緊鎖住自己的手,她還是沒辦法抬眼看他。

    楚謀根本說不出要將她帶離的言語,他開始後退,想退到讓她不再感到恐懼的地方。

    “我只是……只是過來看看而已。”他只能從喉間擠出這句話,隨即轉身快步離開。

    看著他迅速離去的背影,李潼覺得松了口氣,卻又覺得心被絞擰,淚水湧上眼。相公連待在她身邊都覺得難受吧?他已經對她不抱任何希望了吧……

    宮婢們被楚謀突來的動作嚇到,不曾看過李潼出現這樣的神情更是讓她們面面相覷,亭閣一片靜悄,沒人敢發聲。

    她不能哭,否則會丟娘和嬤嬤的臉。李潼咬唇,把眼淚生生逼回,卻不曉得自己的表情已將她的心傷完全透露出來。

    楚謀落荒而逃,甚至忘了自己是騎馬過來,一路施展輕功狂奔,像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

    等他發現時,他並不是回去將軍府,而是回到那個自她離開後就不曾踏進的小小院落。

    他推門走進,視線在屋裏的每樣事物上流覽而過,想起她無怨無悔打造出這裏的情景,想起他為她做的一切,想起她方才驚懼不已的神情,他仰首閉眼,臉上滿是痛苦。

    再次踏進這兒,他才深刻體會到自己失去了多少。

    他早該知道,為什麼他看不出來?沒有人可以偽裝到這種地步,那都是真的她!有誤的是那些傳言,太多的征狀和跡象都在清楚明白地告訴他,壞公主並不壞,他卻選擇視而不見。

    利用她對他的感情與溫柔,索求她的付出,卻又將她狠狠踐踏在地,終於,他成功了,她怕他,她怕到一看到他就發顫!

    這個事實狠狠擊中他的心口,把他蒙蔽自我的心牆全都擊碎,恨意在瞬間化為懊悔,他手緊握成拳,指甲刺進掌肉裏,卻又感受不到絲毫痛楚,痛的是他被悔意割的滿是傷痕的心。

    她呢?她的心又會有多痛?她總是滿懷期待地望著他,而今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把她折磨得多麼深?

    “小娘子?小娘子……你們回來了嗎?”屋外傳來的喊聲把他的心神拉回。

    楚謀一驚,悄然無聲地將虛掩的門關上,退到窗口所看不到的角落。

    “小娘子?”果見楊大嬸跑到窗邊探頭,發現沒人,又失望地咕噥離開。“怎麼會突然就不見人了呢?就算搬家也該說一聲啊,她家相公那天對小娘子那麼凶,千萬別出了什麼事才好……”

    那些話傳進耳裏,讓楚謀的心更加緊擰。是自己的恨意太深,先入為主地將她定了罪,卻對真實的她視若無睹。

    楚謀將臉埋進掌中,臂上肌肉因痛苦而緊繃。

    能讓他彌補嗎?她可以收回她的感情,但至少、至少讓神采重回她的面容,別再這樣憔悴下去,她要快樂,她要平安,她的人生不該毀在他這個不值的人手上。

    他深吸口氣,須臾,手再放下時,臉上揚起了淡淡的笑。

    從今而後,他要把她曾經給遇過他的笑容還給她,而那抹蝕心的苦楚,他會留在胸口讓自己慢慢品嘗,提醒他所做過的殘忍,就算要耗盡他一生一世的時間,他也絕不放棄。

    視線又緩緩饒了屋內一圈,他挺直背脊,帶著堅定的決心離開。

    李潼沒想到他竟還會再踏進“莫愁宮”,更沒想到會在次見到他和煦溫暖的笑容。

    她先是怔住了,隨即一起自己的不堪,又再一次蜷縮了自己,回避他的視線,身子無法克制地顫抖著。

    但這一次,楚謀並未離開,他摒退了所有宮婢,在離她極遠的位子坐下。

    “我來自洛陽,那裏很熱鬧,一點也不輸長安,但為了追隨恩師,我還是離家來到京城。”

    他輕緩地開了口,語調輕鬆,像在自言自語,卻又像是在對她說話,只不過他並沒有要求她的回應,而是用著溫醇的嗓音一直說下去。

    “我們那兒的西苑是全國最大最美的花軒,龍門石窟莊嚴壯麗,洛陽的美跟好,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我有個弟弟,我們從小就很會打架,讓我娘頭疼極了,沒想到打著打著,卻練出我一身好武藝——”

    他一直說一直說,說他的故鄉、說他的家人,那些話,像涓柔的水流絲絲地滑進她緊閉的心扉,李潼忘了她想把自己隱藏起來,不知不覺地抬起頭,著迷地聽著他述說有關他的一切。

    然後,她會突然驚覺自己的失態,又把心神退縮回去,他卻像是沒有發現,仍繼續說著,把她不曾見過的世界展現在她眼前,試著帶她一步一步踏出防備。

    總是對她疾言厲色的楚謀,那一天,除了在她出現懼意時會因為心疼她和惱怒自己而抿緊了唇外,臉上的笑容不曾褪去,他伴著她,待在“莫愁宮”中,直到華燈初上時才離開。

    第一天,李潼被迷眩了,貪戀地想將他所有的笑容映進腦海裏,但第二天,他持續的溫柔讓她畏縮了。不,她不值得他如此對她,她不配……怯懦的她反而縮緊了更深的角落,不管他再怎麼說,也不願看向他。

    楚謀並不氣餒,仍每天來,臉上的笑容依然,溫醇的言語依然,只要她願意給他一眼,那抹笑會因愉悅而變得更加朗燦。

    他努力想撫平她的心傷,即使進展緩慢也不以為意,她還肯讓他坐在她的身邊,而不是派人將他抵擋在宮門之外,這已讓他直想感激上蒼垂憐。

    但過了幾日,中途卻殺進了阻礙。因為秦嬤嬤的身體康復,原本得以獨處的他們之間介入了第三者,她形影不離的監視讓他很多話都沒辦法暢所欲言。

    尤其是秦嬤嬤老是挑在狀況快要有所突破時攪局,像今天他講到自己殺進敵營情況危急,她的一雙俏目正緊張地盯著他瞧,粉嫩小嘴像是要追問“然後呢”,秦嬤嬤開口了——

    “駙馬,您回去吧,您在這兒公主都不能歇息了。”

    那雙眼馬上斂下,麗容上的情緒也隨之收起,楚謀在心裏大歎可惜。可惡,她都快接話了!

    “沒關係,公主累了可以直接歇息,我在外頭等。”雖然從沒喜歡過這個秦嬤嬤,但念在她對李潼的重要性,楚謀一直都很禮貌。

    “就是因為您在,公主的心神哪里放鬆得下來?”稱呼雖是恭謹的,秦嬤嬤語氣裏卻是掩不住的諷刺。“男人志在四方,駙馬老是窩在這兒不好吧?”

    氣他分離了她們主僕,更氣公主嫁過去後竟變得形銷骨立,加上本來就對他沒啥好印象,秦嬤嬤對他的臉色從來不曾好過。

    “皇上給我一個月的婚假,我把這些時間花在公主身上,應該再適合不過。”楚謀笑容不減地回應。

    他們的對話讓原想保持沉默的李潼擔慮地抬起頭來。她成了相公的絆腳石嗎?因為她,所以他沒辦法忙自己的事?想到之前他每天都不在家,而今卻是從早到晚陪她待在宮中,自責漫然而起。

    “我……我不該再待在宮裏了。”此話一出,原本對立的兩人立場頓時一致。

    “不成!”秦嬤嬤急喊,怕她離宮就沒辦法保護她。

    “沒關係,妳繼續留在這兒。”楚謀則是溫柔笑道,沒讓心頭的著惱顯露出來。秦嬤嬤哪壺不開提哪壺?要趕他走的辦法多的是,何必挑這個會讓她把錯攬在自己身上的方式?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她帶出宮,因為有秦嬤嬤在,瞳兒更是封閉自己,進展陷入膠著。但在她還沒撫平心傷前,他不想貿然將她帶離“莫愁宮”,自幼熟悉的環境和人對她有益,所以他只能忍。

    天曉得他有多想掐死這個秦嬤嬤!他看得出來瞳兒的個性都是在她強勢的壓制下所導致的結果,偏偏瞳兒對她尊敬有加,他根本不能動她。

    “可是……”李潼咬唇,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秦嬤嬤見狀皺眉低喊了聲。瞧瞧,公主在嫁人前總是冷靜優雅的,現在卻動不動大驚失色。

    李潼一震,自由被訓練出來的反射動作讓她立刻將表情斂得平靜無波。

    楚謀看在眼中,心中激起了滿滿的不舍和怒意,隱於袖下的手握緊,忍住將秦嬤嬤一把揪出去的衝動。

    “好,我離開。”不想讓她為難,他只好選擇撤離。“我和公主再說一些話就馬上離開。”視線在移向秦嬤嬤時變得冷銳,要她退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奴婢去讓人端酸梅湯給您消暑。”一時的暫離換他及早離去,成交。衡量之後,秦嬤嬤找了個藉口退出房外。

    楚謀深吸口氣,把所有不好的情緒都褪去後,專注地凝視著她。

    “不要管我,也不要管秦嬤嬤,妳只要依妳高興、依妳想要的方式去做就好,別為了別人而笑,妳的笑容都必須是為了妳而揚起。”

    他知道她不恨他,在他刻意的傷害下,她只恨自己,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她帶出傷害,讓她知道她有多麼值得讓人付出。

    被他溫柔的目光緊鎖,李潼緊閉的心門開始動搖。真的嗎?她只要依她想要的方式去做就可以了?但……她連謹慎小心都落得如此不堪,更何況是隨心所欲?

    “不……”她搖頭,終究還是無法相信自己。

    楚謀像伸手握住她,卻不敢踰矩,他怕在時機未到時,任何的燥進都會毀了一切。“把我之前對妳說過的話都忘掉,那全是假的,妳沒有錯,錯的是我,我不該放任自己的心眼被蒙蔽了。”

    他和秦嬤嬤都是兇手,秦嬤嬤把她腳下的地拘限成小小一塊,而他卻擊碎了它,讓她墜入了萬丈深淵,如此美好的她,竟就這麼被他們聯手毀了。

    “妳所做的我都很喜歡,別讓我錯誤的行為改變了妳,單純、善良、熱情、溫柔,這才是妳。”他柔聲道,現在的他,要將她拉出深淵,為她築起一片廣闊的土地,讓她能從此快樂自由。

    真的嗎?他喜歡她做的事?李潼驚訝地看著他,心跳因他的鼓舞開始喜悅加快,但她卻不敢讓自己相信。她沒有那麼好,相公是在安慰她吧……

    “可是……”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楚謀用眼神鼓勵她,希望她能說出所有的抑壓,進而破除她的心結,秦嬤嬤卻選擇在這時候帶著宮婢闖了進來。

    “公主,酸梅湯來了。”

    只差一步了!楚謀笑容如恒,牙卻暗自要得緊緊的。總有一天,他會和秦嬤嬤好好將話攤開來說,總有一天——

    “妳歇息把。”他對李潼溫柔一笑,起身準備離開。

    “啊——”秦嬤嬤剛好指揮宮婢上前,為了閃避,宮婢絆到了桌腳,整個人往前撲去。

    楚謀及時在她腰帶一拉,拉住了人,卻拉不住宮婢脫手而飛的碗,那碗酸梅湯就這麼潑在李潼身上,宮婢的喊聲也瞬間停住,“來人。”情脈脈趕緊掏出手絹幫李潼擦抹,並開口喚人。

    數名宮婢立刻進屋,見狀,有人清理髒亂,有人扶起李潼進內室更衣,不許吩咐即訓練有素地處理一切。

    楚謀被擠到一旁,見那名宮婢的臉色瞬白如紙,他關心問道:“妳沒事吧?”

    宮婢像是嚇傻了,沒有絲毫反應,直到他又問了次,她才要搖頭,視線卻一直停留在李潼身上。

    以為她關心主子,楚謀並沒有想太多。因為之前做過應允,加上李潼更衣不便多留,他準備離開回府,打算明天再繼續努力。

    “駙馬呢?”被簇擁而進的李潼憶起他的存在,回頭朝外看去。

    “他離開了。”終於把對手趕走,秦嬤嬤顯得開心許多,但宮婢失手的這個舉止讓她很不滿意。

    離開了……李潼心頭漫起失落,但想到明天他會再來,暖意又填滿心扉,她將他說過的話放在心裏反復低回,雖然不斷提醒自己遠離他,別再讓他生氣或是添了他的麻煩,但那些傾訴已將她的自卑自責漸漸地消弭了。

    陷入沉思的她並沒發現秦嬤嬤朝外看了一眼,而那名潑濕她的宮婢垂首走出房外,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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