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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涼指著自己的鼻子,吃驚地問著這個給自己號脈的老大夫。
據說這個長著白須白髮的老大夫是蒼羅城中最具威望的名大夫,醫術精湛,什麼疑難雜症到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稱他為醫仙都不為過。
「你、你、你,沒號錯吧?」阿涼繼續口吃,收回右手,抬起左手,「男左女右,你該號我的左手才對,重新來,重新來。」
老大夫奇怪地看她一眼,「姑娘,你雖然是女生男相,可憑老夫多年的從醫經驗,即使不號脈也能瞧出你是女兒身。更何況,你連癸水都來了,如果老夫連這點常識都沒有,老夫如何在醫藥界立足?一般來說,姑娘家十二三歲就來癸水,你遲至十九歲才來,這種情況雖然稀罕,卻也不是沒有。老夫以前瞧過一個姑娘,比你還晚,直到二十三歲才來癸水,並且很不穩定,但服過老夫的藥方後,立即根治,兩年後就懷了娃娃。你啊,放心,老夫先給你開個方子,若是下個月你的癸水沒按時來,就去抓了這藥吃一次,包你吃了以後,明年也能給你家相公生個大胖小子。」
說著,老大夫不太苟同地瞟了一眼瞼色鐵青的麥正秋,搖了搖頭,「你啊,小夥子,這種事,要慢慢來,急也沒用。你家娘子發育得比一般姑娘家晚,你要學會克制自己。你們同房了沒?記著,癸水期間,不要同房,那樣對姑娘家的身體可不好。還有,你娘子的胸部也剛剛開始發育,你要注意,儘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碰它,胸部發育初期確實是會硬硬的像針紮一樣疼,但過陣子就好了。十九歲,胸脯這麼平也確實是有點晚,這樣好了,我給你開個豐胸的方子,等她不疼了,照這方子抓幾副藥,平時再輔以按摩,喏,這裡有一本按摩手法的小冊子,一兩銀子一本,你若是需要,就買一本回去看看。老夫提醒你,豐胸是一條漫長的路,食療和按摩要雙管齊下持之以恆才能見效。小夥子,要記住,豐胸,不單是女人的事,更是男人的事,她好你才會好,只要兩人齊心協力,平板車也能變成小山丘……」
只見老大夫嘴巴一開一合沒完沒了地說著什麼,阿涼卻是一句也沒聽進,她沉浸在自己是女人的宣判中,無法接受。
明明,明明當了十九年男人,怎麼一睡醒來,屁股流了點血,他就、他就變成了女人她?
老大夫的話,有人沒聽,麥正秋卻都聽了進去,聽得面皮紅紅,卻要強作淡定。
取了藥,走出藥店,看到阿涼恍恍惚惚的樣子,他心下一軟,氣消了大半。
這個笨蛋,看她這模樣倒不像是偽裝,難不成,她活了十九年當真不知自己是女兒身?可是,就算她不知,那她爹娘她兄弟姐妹難道也不知?
正想問一問她,卻見她兩手抱頭蹲了下去,一邊蹲還一邊跺腳,「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是女人!一定是在做夢!不行不行,那是個庸醫,一定要換家醫館再問問。」
未等麥正秋拉起她,她「霍」地站起,兩眼發直地沖進路邊的另一家醫館,一進去就伸出左手叫:「快,快來號我,看我到底是男還是女!」
此言一出,醫館內的人都吃驚地望向她,見她靠近,大夫的身子一個勁兒往後仰,然後有人「撲哧」笑出聲,「呵,哪兒來的瘋子,連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這事兒哪用得著號脈,直接脫了褲子不就知道了。」
沒想到,那笨蛋竟然真的就開始解腰帶,邊解邊說:「那好,我脫了褲子,你幫我看看。」
話音一落,哄堂大笑。
「哈哈哈,果然是個瘋子,真是可惜啊,這麼俊俏,竟然是個瘋子!」
麥正秋又開始咬牙,打橫抱起她就走,而她在他懷裡仍努力想解褲子,嘴裡還嘟囔:「對嘛對嘛,俊俏是用來形容男子的,我這麼俊俏,我就是男人嘛!」
「你鬧夠了沒有!」
忍無可忍的麥正秋用力箍住她仍試圖在大庭廣眾下寬衣解帶的手,沖著她耳朵咆哮。
她忙捂住耳朵,看到他那麼凶,眼淚又像豆子一樣開始落。
「哭,還哭!哪個男人像你這麼愛哭!你這個好哭鬼!」
「嗚嗚,秋秋一直都笑笑的,脾氣好好,你老凶我,你不是我的秋秋,你放我下來,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聽到她這種純粹女性化的控訴,麥正秋更惱,他、他以前怎麼就沒有從這方面聯想到她的女性身份呢?該死的,定是她這張俊俏的男人臉誤了他!
可是,聽到她說「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他心裡一抽,放鬆了箍她的力道。
他在遷怒什麼?她騙他?可是,看她這副惶恐不安的樣子,與他的震驚比起來,她反倒更像一個「受害者」。
冷靜下來後,「她是女兒身」的事實,不但不值得發火,甚至值得,值得小小地慶祝。很早很早以前,他不是曾期待過「如果她是女人該多好」嗎?現在夢想變成現實,他怎麼又這樣一副嘴臉?麥正秋,你真正計較的,到底是她的女兒身身份,還是計較她不該隨隨便便當著男人的面露出小屁股?
「好了,不哭了,對不起,我不該吼你,是我不對。」
終是見不得她哭呵,只好放低了姿態放軟了語氣,哄。
哭著回到客棧,一見到梅兒,她立刻揪著她問:「梅兒,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梅兒愣愣的,「女人啊,怎麼了?」
「那,你看看我,我是男人還是女人?」
聽她這樣問,梅兒有點傻眼,看向大哥道:「大哥,阿涼掌櫃怎麼了?」
「沒事,一會兒就好。梅兒,從今天開始,阿涼和你一起睡。」
「啊?」梅兒驚叫,「大哥,這怎麼可以?」
麥正秋看了眼那個仍在糾結自己是男是女的笨蛋,歎了口氣,「梅兒,阿涼,是個女人。」
「啊——」
接下來,梅兒和阿涼面面相覷,一個想從對方臉上找出點女人味兒,一個想從對方臉上尋到自己絕不是女人的證明。
好半晌之後,梅兒才開口:「阿涼掌櫃,你真是女人?」
阿涼苦惱地捶捶頭,「我頭好痛好亂,我也不知道。」
捶兩下之後,她拉起梅兒的手,梅兒的臉立刻就紅了,而她則似找到證據般嚷起來:「秋秋,秋秋,你看你看,梅兒臉紅了,我是男人,我就是男人。我娘說的,只有男人牽女人手的時候,女人才臉紅。而你,你牽我的手,我都不臉紅,所以,我是男人,絕不會錯。」
梅兒一聽,臉紅得更厲害,甩下她的手,背過了身。
麥正秋頭繼續隱隱作痛,「阿涼,是誰第一個告訴你說你是男人的?」
「不記得了。反正我爹我娘我哥我弟都說我是男人,他們從沒說過我是女人。」
果然,問題出在她家人身上。麥正秋咬牙,真想把她爹娘兄弟揪來揍一頓。
「你家沒有姐妹?」
一想起來就慪,她娘到底是怎麼當的?連女人家該知道的事,她都不教給她,竟然還要他帶她去買騎碼看大夫,真是不稱職的爹娘!
「有個堂妹。可是,我跟堂妹差好多,從小她都愛呆在家裡繡花彈琴吟詩作畫,而我,長得和兄弟們一樣,啊不,我的兄弟長得都比我漂亮,就我最俊俏,我娘最喜歡我了,因為我長得最像爹。」
看她沾沾自喜的表情,麥正秋開始懷疑,她娘有沒有可能騙她說她是男人,然後騙她的兄弟們說他們是女人。那是什麼樣的父母啊?
「你家在哪裡?」
唉,無論是怎麼樣奇怪的父母,既然他看光了他們女兒的身體,總要對他們有個交代。
她立刻防衛地瞪過來,「你問這幹嗎?」
看她少根筋的笨樣,麥正秋忍不住心情大好,忍不住就想逗她:「唉,本來我計劃以後要娶個比我小個三兩歲的女孩為妻,可你偏偏比我小了七八歲,以後肯定要被取笑說是老夫少妻,但事已至此,為了對你負責,我就委屈一下好了。」
「啊,你,我不!我將來要娶老婆的,我不要!」
原本是玩笑式的逗弄,可是聽到她連考慮都不考慮就直接說「我不要」,還露出一副嫁給他很可怕的表情,他立刻產生受傷的情緒,一股小火苗開始「滋溜溜」在心裡冒煙。
「你娶個鬼!哪個女人會嫁給你這個女人!」
「哼,我是男人!男人!我才不是女人!」
死鴨子嘴硬,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不願面對現實。
「梅兒,你進去教教這個笨蛋女人怎麼應對癸水怎麼用騎碼,把娘教給你的注意事項都教給她一遍。」
梅兒張著嘴,仍不願接受現實,「大哥,他,她,阿涼真是女人?」
嗚嗚,可憐人家的芳心,全給錯了人,好丟臉啊,好丟臉!
而那邊,那個笨蛋說:「梅兒,讓我看看你的身體好不好?我才不信我是女人呢!哼,我就是男人!你讓我看一眼,如果我們一樣,我就認了。如果不一樣,我、我娶你唄,好不好?你喜歡我吧?想不想嫁給我?如果你嫁給我,我會好好疼你的。」
聽她越說越不像話,麥正秋頰上的筋開始抽搐,在被她氣死之前,他忙把她倆推進屋。
「去,進去比較比較。」
她們在屋裡嘀嘀咕咕比較時,他坐在外面,時而傻笑,時而歎氣。
原來,她是女兒家。他就說他哪可能是斷袖之人,他很正常很正常嘛,由此也更加肯定他超正常,他要是不喜歡女人才叫見鬼。他這個笨蛋,由他對她的反應也足以證明,其實完全不必她去比較,他的身體就能清楚明白地告訴她,她是一個多麼活色生香的女人。
不知那個笨蛋在遇到他之前,有沒有為了要找驅蚊人而和男人男女不分地混在一起。說起來,他還真要感謝他身上所謂的味道,如果不是這味道,她怎麼會賴上他?
想到她把臉埋在他袖口裡嘟囔「唔,真好聞」,他就微笑。
想到她被蚊子咬得可憐兮兮渾身起滿小紅疙瘩,他就蹙眉。
想到她在集市拿了別人家東西就直接用手指指向他要他掏銀子的理所當然樣,他就無奈。
想到她在田野裡逮野兔偷蘿蔔掰玉米挖土豆的偷偷摸摸樣,他就搖頭。
想到她被蛇嚇得號啕大哭草木皆兵的膽小樣兒,他就心疼。
想到她得知自己是女兒身時的惶惑逃避,他就歎氣。
這個笨蛋,長了副俊俏的男面孔竟然就將他騙了這麼久,有哪個男人能像她這般孩子氣、多動、愛哭、膽小、亂花錢、什麼也不會做?而他,竟然就沒有看出來,不但天天和她摟摟抱抱,還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他,真是!是不想面對自己的真心,所以才選擇了逃避?麥正秋,你的覺悟真是姍姍來遲。
在進行自我檢討的同時,麥正秋順便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沉浸在喜悅中的他忘了公主的提議,待被客棧的小二喚下去看到清雅姑娘及她身後的護衛隊,他的喜悅才像剛煮沸的水突然被釜底抽薪了般停止了冒泡兒。
「麥世子,公主殿下著我來傳信兒,明兒一早,公主殿下將啟程返回京城,希望麥世子能打點好行裝明日一起動身。關於公主殿下的提議,不知麥世子考慮得如何?公主殿下說了,對麥世子,她是情有獨鍾,如果麥世子需要更多時間考慮,她可以等。但,公主殿下希望麥世子能隨行回京,在路上若能培養出感情,或許有助麥世子早下決定。」
傳完話,清雅也不等他開口,就轉身對著一干侍衛道:「今晚你們在此保護麥世子,若有差池,格殺勿論!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一干護衛齊聲響應,而後分散開去,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將客棧圍了起來。
清雅姑娘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向麥正秋嫣然一笑,「聽說,麥氏一族,上上下下加起來共有八九千口人,麥公子,你早作決定喲。」
握拳望著南方,麥正秋淡聲道:「請清雅姑娘回去轉告公主,明日一早,麥某會隨同返京,請公主殿下切莫勞師動眾以免驚擾黎民百姓。」
清雅「哼」一聲,揚長而去。
女人和女人的友誼,建立起來真容易,比如說阿涼和梅兒。
兩人窩在屋裡嘀嘀咕咕了一宵,到了睡覺時間也沒說出來和他道聲晚安,好像完全沒他這號人似的把他忘到了九霄雲外。怕她被蚊子咬,他多事地拿了好幾件他的衣服給送進去,沒想到那傢伙不但不感恩,還臉臭臭地把他往外推,嘴裡嚷嚷:「出去出去,我們聊閨房話,你個大男人進來幹嗎?出去,不准偷聽。」
摸著鼻子出來,心裡不是滋味兒。沒心沒肺的傢伙,果然是把他當成了驅蚊人,待回去的路上,蚊子多起來了,看你還粘不粘人。
一晚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總也不安穩。以前一人獨睡二十多年的習慣竟然打不敗這一個月養成的二人同床的習慣,真是要命的習慣。
隔壁的兩個女人,竟似聊了通宵,笑聲時不時鑽進耳朵,將他的睡意驅趕得一乾二淨。
沒心沒肺,沒心沒肺,虧他為她輾轉難眠,她倒好,一點兒懷念他的跡象也沒有!
天濛濛亮時,他在床上再也呆不住,在她房門口徘徊良久,終是抵不過心頭如貓撓的想念,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進內室,就看到她一截小腿一雙腳丫子支在蚊帳外,果然如他所料,沒有他在床外側攔著,她就是有可能從床上睡到床下去。
撩開蚊帳,將她的腿挪進去,沒想到她一翻身一抬腿,半個身子就壓到了梅兒身上,嘴裡咕噥著「秋秋」、「秋秋」,把臉擠到了梅兒臉上,嘴唇貼著梅兒的下巴努了努。
麥正秋傻了眼,耳朵一下紅起來。
這個笨蛋,以前和他睡時,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會咕噥著他的名字親他的臉?啊,為什麼他每次都睡得那麼死,一次都沒有當場感受過?這個笨蛋,如果想親他,就趁他清醒時親嘛,為什麼要拿梅兒來練習?笨蛋,笨蛋!
一邊暗罵,一邊拾起被蹬到地上的薄被,給她蓋上時,她似掀了掀眼皮,咕噥了一句「秋秋,你回來了」,然後抓住他的手。
麥正秋僵著身子,看著自己的手被她抓到她脖子那兒磨來蹭去,觸手的滑膩肌膚讓他抽了一下,不敢再讓她磨蹭下去,連忙縮回手。
她的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到,不滿地咕噥一聲,又壓著梅兒睡去。
站在蚊帳外,摩挲著被她磨蹭「騷擾」過的手背,麥正秋不自覺地咧嘴微笑,失眠一夜的苦悶在這一笑裡煙消雲散。
這個小傢伙,不知不覺就通曉了該如何打擊他的高情緒,然後再調動他的低情緒,而他就是這麼沒出息,總是很輕易就被她牽著鼻子走。
聊通宵的下場就是,困,超困,怎麼睡也睡不醒。
清雅姑娘到的時候,麥正秋喚醒了梅兒,卻怎麼也喚不醒阿涼。
愛賴床的傢伙真是麻煩,剛把她叫起,轉個身,她又趴了回去,反反復複,麥正秋只好把她拖起固定在懷中,拿濕毛巾給她擦臉。她倒好,眯了眯眼看清是他,不但不願清醒,反而更放心大睡。無奈之下,只好幫她穿衣服穿鞋,然後直接把她放進馬車,放任她睡個痛快。
直到馬車出了蒼羅城,她才悠悠醒轉。
先是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摸摸身下的被褥,有點搞不清楚是在哪裡,當馬車壓到什麼東西「咣嘰」一晃,她才慢慢聚攏視線,爬到車頭,撩起窗簾往外看。
一看之下,睡意全消。
首先,車頭上坐著的人不是秋秋,而是一名身披鎧甲的士兵。馬車兩側是同樣騎著高頭大馬的士兵,威風凜凜,隊仗工整。遠遠的,前方,隱約可見一輛掛著白底祥雲幡的馬車,勻速前行。
她眉頭一擰,推了車頭的士兵一把。
「秋秋呢?」
士兵回道:「姑娘是問麥世子嗎?他和公主在前面的馬車上,一會到了前面的驛站,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公主?」
「正是。請姑娘回車廂休息稍作忍耐,半個時辰後即可抵達前方驛站。」
阿涼眉頭擰得更緊,一臉不悅,氣呼呼地伸長脖子沖著前方馬車嚷:「秋秋——秋秋——」
可是,離那麼遠,除非他是順風耳,否則他哪裡聽得到。
士兵一臉驚惶,連聲道:「姑娘莫叫,切莫喧囂。麥世子臨去前曾吩咐屬下,若是姑娘需要,小的可以讓跟隨的護衛前去傳話,請姑娘回車廂,這樣很危險。」
「哼,這還差不多。」阿涼咕噥著縮回頭,看到一名士兵騎車去傳信,她滿意地返回車廂。
被吵醒的梅兒掩著嘴打了個呵欠,看阿涼不高興地嘟著嘴,她不解地問:「涼姐姐,你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哼,還能有誰,為什麼我們要跟公主一起回京?」
梅兒將食指豎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嗓音道:「大哥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涼姐姐,你換個角度想好了,這一路上有公主護著,我們可以一路免費吃喝回去,不是挺好。」
阿涼還是不高興,「可是,這樣就沒有自由啊,不能野炊,不能露營,不能隨便亂逛,不能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最重要的是,不能,不能……」不能和秋秋在一起。
以前,她只要一睜眼就能看到秋秋,想什麼時候去纏他他都在那裡,可現在,為了看他一眼,竟然還需要士兵去傳話。
「我討厭公主!」阿涼恨恨地斬釘截鐵地宣佈。
梅兒忙掩住她的嘴,「涼姐姐,為了我們麥氏一族八千多條人命,請你千萬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哼,可惡,討厭的公主,討厭,討厭!
不能說出口,腹誹總沒人管了吧,哼,討厭,討厭,萬分討厭!
沒一會兒,傳話的士兵回來了,「公主說了,為了趕時間,馬車不能停,等到了前方驛站,姑娘就能見到麥世子,請姑娘少安毋躁。公主還說,麥世子是我東來國未來的駙馬爺,除梅兒姑娘外,其他姑娘的求見一律不予理會。」
聽到這個回復,阿涼立刻「啊啊啊」地叫起來,躺在車廂裡拳打腳踢,再也顧不得梅兒的叮囑,連聲大吼:「我討厭公主——我討厭公主——我……」
梅兒嚇得連忙撲過去,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求道:「涼姐姐,求求你,忍一忍,忍一忍,如果你真想見大哥,以我的名義去傳話即可。」
阿涼一聽,笑起來,推著梅兒到車頭,繼續傳話。
哪曾想,這次帶回的回復是,一輛馬車。
「公主殿下請梅兒姑娘換乘這輛馬車去見麥世子,梅兒姑娘,請。」
阿涼可憐兮兮地問:「那,我呢?」
士兵面無表情地答:「公主殿下吩咐,只有梅兒姑娘需要換乘。」
阿涼徹底發狂,企圖跳到那輛馬車上,可是,跳車的下場就是,她被點了穴扔回了車廂。
嗚嗚嗚,秋秋,我討厭公主!討厭公主!討厭公主!
可惜,沒人聽見,因為她不但被點僵了四肢,還被點啞了嗓音。
嗚嗚嗚,秋秋,梅兒,你們怎麼可以拋棄我,嗚嗚嗚,我討厭你們,討厭,討厭,討厭!
原以為到了前方驛站,她就能見到秋秋,就能向秋秋哭訴得到秋秋的救贖,沒想到過了一個又一個驛站,天黑了,又白了,又黑了,又白了,她見不到見不到就是見不到他。
她,真的被徹底拋棄了。
從來不知道,孤立無援是如此可怕。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日子如此難捱。
她成了一個被關在囚車裡的犯人,沒人理她,沒有自由,吃喝拉撒全在車廂內解決,還有蚊子,無處不在的蚊子,將她咬得一日一日麻木不仁。
每到一處驛站,護衛馬車的士兵就會新換一撥,所以,馬車,一路不停,不分白天和黑夜,直奔京城。
也不知道過了第幾天,在驛站換馬車的間隙,她終於終於看到了秋秋。
她看到他鑽出那輛插有白底雲紋幡布的馬車,她看到他站在馬車旁讓公主搭著他的手臂下車,她看到公主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他的視線向她掃來。
她下意識就往車廂裡縮,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公主,那麼美,站在陽光下,似把太陽的光輝都吸了去,而她自己,明明是個女人,卻長了副男人臉,這樣也就罷了,偏偏她還蓬頭垢面,身上又癢又臭,頂著一臉的蚊子包,這樣子的她好醜,好醜,她才不要讓他看見,才不要讓他看完她再去看公主,她討厭公主,討厭公主!要麼就永遠別讓他們見面,要麼就讓她乾乾淨淨俊俊俏俏地站在他面前,可是她那麼壞,故意在她醜醜的時候讓秋秋看到,可惡!可惡!
麥正秋掀開車簾時,看到的正是縮在車廂一角哭得幾近抽搐的阿涼。
整整七天,他想了她七天念了她七天,好不容易可以看到她,她卻只讓他看了那麼飛快的一眼就躲了起來,這些天,她難道都不想他念他不想見他?
看到他的臉突然出現在車廂裡,她愣愣地抽噎一聲,猛地轉身,面朝角落,把後背甩給他,繼續抽著肩膀哭得一抖一抖。
盯著那坨縮在角落不停抖動的黑影,麥正秋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他擔心她牽掛她想念她心疼她,終於見到她,才剛生出撥雲見日的喜悅,就被她的躲閃潑了冷水。
這個笨蛋,她知不知道,今天,可能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她怎麼可以忍心剝奪他最後的一次銘記?
不顧她的掙扎,將她從角落裡拖出,拖到陽光下,逼她抬起頭,最後再看她一次。
可是,這個笨蛋,怎麼這樣一副苦哈哈慘兮兮的模樣?往日白皙滑膩的肌膚,全被細細密密的小紅疙瘩覆蓋;以前柔粉潤澤的嘴唇,現在枯焦得龜裂脫皮;以前神靈活現的雙眸,不但佈滿了血絲還腫成了兩粒小桃尖。
這個笨蛋,她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打蚊子?
氣得想罵她,可看到她捂著臉拼命往陰影裡縮,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卻又讓他的心酸軟成了一團。
抿著唇將她撈起來,一言不發往驛站裡走。
冷眼旁觀的公主冷哼一聲:「麥郎,給你半個時辰,希望你信守諾言,告別之後,從此陌路。」
麥正秋頓了一下,而後繼續抱著阿涼,進了驛站的廂房。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二話不說直接把她剝光丟進木桶,可是現在,他所能做的,就是點了她的穴,防止她張牙舞爪拳打腳踢,然後將她丟給婢女,而自己只能靠在門外,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半個時辰用來告別,太短太短。要說的話太多,想做的事太多,可限於時間,反而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做不了。於是,選擇了沉默,只想,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將她牢記,烙在心裡,永不忘去。
記憶從大雄門口的驚鴻一瞥開始,無數個她,一個一個在腦中回放,收藏。
不是沒想過說拋下一切帶她遠走高飛隱居山林,憑他的功夫他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做到,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太理智了,一想到他個人的行為決定的是上千人的性命,他的私人欲望就變得面目可憎。所以,在經過不眠不休的思想鬥爭之後,他選擇了公主,放棄了阿涼。
幸好,阿涼還是個孩子,照蒼羅城那位老大夫的說法,她的身體年齡不過才十二三歲,這個年紀哪裡識得動情滋味,這樣也好,就這樣,喜歡還是心動,都只是他一個人的事,然後她會慢慢長大,遇見新的人,到時候,無論她是記得還是不記得,他都在那裡,將她細細懷念,小心收藏。
阿涼被收拾乾淨後,時間只餘了半炷香不到。
默默坐在她面前,仍點著她的穴,讓她安安靜靜地任他將她細細描摩。
她閉著眼,不願看他。
在氣他嗎?氣他丟下她七日七夜不管不問?氣他連累她害她被公主軟禁?氣他點了她的穴讓她連控訴的機會都沒有?那就氣吧,就這樣,帶著對他的討厭,將他忘到九霄雲外,重返自己的正常生活。
最後一次抬手拭去她的眼淚,然後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起身,離開,從此,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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