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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川上 -【微涼麥正秋】《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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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6:1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川上 - 微涼麥正秋

他,南桑國世子,為了八千族人性命,
他攜妹至東來參加太子妃大選。
他,大雄寶店掌櫃,為了打發私人時光,
他開了間女扮男裝的易容小鋪。
他一時起意擄了他,
沒想到這一擄竟讓他再也無法脫身。
在一日一日的相處中,
他讓他變成了他的驅蚊人,
同樣在一日一日的相處中,
他以為自己變成了斷袖人。
當那天來臨,他如願以償地得知了他的身份,
也一並將深情的種子埋下,
可是,面對家國命運,
他一己的私利能否找到立足之地?
他選擇了誰,又舍棄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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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6:5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若說京城近來什麼最流行,那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歸納這場流行,其實不過只得十二字精髓,乃:男扮女裝,女扮男裝,雌雄不分。

  帶動這場流行的,是位於東來大道一號的大雄小雌店。

  看到店名,切莫以為這是一家店,其實,它分屬於兩家。

  左邊一家叫「大雄」,右邊一家叫「小雌店」,兩塊招牌拼在一起,時常被人誤讀為「大雄小雌店」。

  對京城老百姓來說,管你是大雄還是小雌,反正都是搞易容的,人家《皇家御覽》都將它們合在一起相提並論了,他們小老百姓又何必對店名如此斤斤計較。於是,久而久之,「大雄」、「小雌店」就變成了「大雄小雌店」。

  「大雄」的業務是女扮男裝,展現女子巾幗不讓鬚眉的颯爽英姿。

  「小雌店」的業務是男扮女裝,旨在深度挖掘七尺男兒的花樣氣質。

  「大雄」的門口有副對聯,上聯是「前腳進」,下聯是「後腳出」,橫批為「舊貌換新顏」。

  「小雌店」的門口也有副對聯,上聯是「後門進」,下聯是「前門出」,橫批為「轉世而重生」。

  「大雄」創辦於天佑二十八年的夏至,而「小雌店」則創辦于同年的夏至後一日。

  由此可見,這「小雌店」根本就是尾隨「大雄」而來,你玩顛鸞倒鳳,我就玩假鳳虛凰,針尖對麥芒,對著幹沒商量。

  不過,要說這兩家掌櫃是仇人吧,也不儘然,據知情人士透露,他們其實是同父同母的雙胞胎兄弟。

  大雄的掌櫃自稱阿涼,長著平平板板的面孔,那張臉扔進人堆裡撥拉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把它找出來。可是,他偏偏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氣度,天天門前排著長龍,成群結隊的姑娘前來要求「女扮男裝」。

  小雌店掌櫃自稱阿閑,確實很閑,門可羅雀,可是他一點也不在乎,時常拿著把扇子頂著一張和阿涼一模一樣的平板面孔慵懶地斜坐在店門口,一邊吃著零食,一邊懶散地打量著排在大雄店前的長龍,意態悠閒。

  這天,正是天佑二十九年的夏至當日,大雄開業一周年紀念。

  早在三天前,店內就放出優惠告示:紀念日當天,男子衣衫一律半價出售,另有妝容免費奉送。

  於是乎,最近三天,京城的大小茶樓水肆再次掀起論辯高潮。老古董派堅持舊論調,大罵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男女不分成何體統。新潮流派奔走相告邀約同行,大有將大雄洗劫一空的駕勢,大呼人身自由男女平等女扮男裝過癮過癮。另有中間派,但笑不語,隔岸觀火,不關己身,隨便都好。

  芒種之後,天氣日漸燠熱,到了夏至這天,烈日早早就爬出地平面,大口大口吐出熱氣蒸烤著大地。

  戶外陽光白花花的刺痛人眼,一波波熱浪隨風撲面而來,另有高枝上聒噪的蟬鳴不停不歇地折磨人的聽覺神經,使得原本就燥熱的心不禁再添幾縷煩悶。

  這種天氣,最幸福的事,莫過於縮在自家院落的樹陰下,喝一碗冰鎮酸梅湯,吃幾片冰鎮甜西瓜,再懶洋洋地睡個長午覺,醒來後,薄暮初上,涼風徐來,此時若再呷點綠豆粥,沖個井水澡,上床捉捉蚊子,再與周公續續前緣,那可就真是太好嘍。

  當然,前提是,如果蚊子不兇猛的話。

  天剛濛濛亮,就有人候在了大雄門口,嘰嘰喳喳,議論紛紛。

  啊,聽說是來得越早越有機會成為幸運顧客,若是能奪得人人肖想的神秘禮物,就有可能成為京城的年度百佳女風流人物,屆時玉照一登上《皇家御覽》,就有資格參加年底的太子妃大選,機會難得,不搏不行。

  只見大雄門口,衣香鬢影,環佩丁當,各家小姐極盡所能將各種能展現女人味的配飾穿戴上身,只求阿涼掌櫃一開門第一眼就注意到自己,然後從密壓壓的人群中脫穎而出成為第一號扮男裝的幸運女客。

  人人皆知,阿涼掌櫃有怪癖。越是有女人味的女人,他越是想將其裝扮成男人,如果你先天條件不好,打娘胎出來就長得太男人,他通常會不感興趣地看你一眼,然後抬指往「小雌店」一指,就把你打發到了對手的店堂。

  若是一天之內有三個「男人婆」不知天高地厚地闖進大雄,阿涼就會失了營業興致,二話不說關門歇業,任憑其他久候的女客如何請求,他也不會開門。

  於是後來,女客們自發就養成了互相監督的習慣。一旦在排隊隊伍中發現女人味指數過低的人,她們就群起而攻之,務必將其逐出隊伍,方才安心。哼,她們可不想在辛辛苦苦排了大半天隊之後,讓一個「男人婆」害得前功盡棄。

  要知道,阿涼掌櫃的規矩可不是一般的多啊。其中有一條規矩是,一個女人一個月只有一次機會讓阿涼易容,你若是上個月十五號來過一次,那下一次就是下個月的十六號,不是十四號也不是十七號,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個月。曾經有個大小姐冒充別人在一個月內來了第二次,結果被擁有過目不忘本領的阿涼掌櫃一眼識破,從此被禁止入內,得不償失。所以,若想成為阿涼的老顧客,就必須守他的規矩,一條也不能破。

  阿涼打開門時,門前的喧鬧立刻靜止,花枝招展的姑娘們整齊劃一地調整好姿勢,乖乖站好,螓首微揚,個個以企盼的眼神瞅向那個決定自己等候時間長短的氣質型掌櫃,含羞帶怯,欲語還休。

  阿涼的視線掃向「脂粉堆」的外圍,那裡很突兀地立著一個魁梧的男子,身著一襲黑袍,臉微微揚起一個斜望天空的角度,心靜自然涼的恬淡樣子,吸引著他朝他看一眼,再看一眼,一不小心就多看了兩眼。

  他在往外看的同時,姑娘們則以手捧心,細細將他打量。

  說來也奇怪,這阿涼掌櫃不過是一張普普通通平平板板的面孔,可是,姑娘們就是覺得他很耐看。

  他,站著就是一幅畫,很容易就令人想起清江、明月、扁舟,寧靜而致遠,回味而無窮。呃,前提是,在不看他臉的情況下。

  沒有人見過他笑,他也很少說話,舉手投足都似沒有音一般,靜靜的,只要他一出現,就連空氣中的浮塵都似要沉落下來,四周變得沉靜而安寧。

  他的五官平平,卻有一雙迷死人的眼睛。那雙眼睛,黑黑亮亮,就像一塊浸在清澈泉水中的黑水晶,他不開口,眼睛就能替他說話。

  跨出門檻,他將視線從黑衣人身上拉回投向臺階下的女客,環顧一圈後,目光定住。

  順著他的目光,眾人紛紛轉頭望向那名被幸運垂青的女子。

  只見阿涼掌櫃朝那名女子點下頭,旋即轉身步回屋內,那名女子立刻跟上,臉上因興奮而染上了緋紅,緊捏著衣角的手指昭示著她的緊張。

  她拘束不安地站在他身後,待看到他伸出白皙修長的食指指向那張坐起來很舒服的墨綠色太師椅,她忙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僵直著身子,不敢輕舉妄動。

  然後,他捧出了一個經筒,輕輕在她面前搖一搖,示意她抽一個簽出來。

  她閉著眼,手指在竹簽間撚來撚去猶豫不決,最後似下了莫大決心,一咬牙,迅速抽出一簽。

  睜眼一看,上面寫著「樵夫」,她的臉立刻垮下來。

  嗚,上回扮的是漁夫,頂著一身的魚腥味和一張破魚網從東來大道走回去,不知讓多少人看了笑話,沒想到這回手氣還這麼差,竟然要扮樵夫。

  這邊廂,她苦著臉喪著氣,那邊廂,阿涼掌櫃可絲毫不受影響。

  他像變戲法似的,眨眼間,就不知從哪兒拿來了樵夫的慣常衣服,草鞋、黑褲、褐色短襟開衫、斗笠、蓑衣,一應俱全。

  一盞茶的工夫,玉面桃花的千金小姐就變成了膚色黝黑的山野莽夫。

  她磨磨蹭蹭地走出大雄時,門外候著的姑娘們有好一會兒沒有反應過來,待看到她走到自家奴婢跟前跺著腳嚷著要回家,眾人才「嘩」一聲爆笑開來。

  那可是向來驕傲難馴的趙家千金,沒想到連著兩回扮的都是她素來鄙夷不屑的「下里巴人」,真是大快人心。

  待阿涼再次邁出門檻,哄笑的人群立刻又噤若寒蟬。

  之後,李家小姐扮成了「屠夫」,錢家小姐扮成了「賣油郎」,張家小姐扮成了「茶館小二」,孫家小姐扮成了「燒炭老翁」,一個個進去又出來,雖說是舊貌換了新顏,卻個個愁眉又苦臉。

  嗚嗚,阿涼掌櫃的另一條規矩,若是不頂著他給扮的臉到子時,以後就不必再去找他了。這對那些平時描眉塗腮愛漂亮愛乾淨的姑娘家來說是多麼大的考驗啊,以前莫說是扮成這種「下里巴人」了,就是遠遠看到都會捏著鼻子避開,哪曾想到有一天會來上這麼一個「下里巴人體驗日」,沒當場哭出來就算不錯。

  這邊剛議論完,那邊就有人「哇」一聲哭著跑了出來。

  還別說,這個「小乞丐」的扮相還真是惟妙惟肖,襤褸的衣衫,烏漆抹黑的臉蛋,糾結的頭髮,沒穿鞋的光腳,趾縫間還夾著帶臭味的黃不溜秋的可疑物,所經之處,無不掩鼻。

  「小乞丐」一路哭著跑開,在她身後,急急追去的,是那名魁梧卻恬淡的男子。

  隔壁的阿閑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朝那些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姑娘們揮手,「你們還愣著幹甚?沒看到阿涼掌櫃今天心情欠佳嗎?如果不想被扮成狗屎和馬糞,你們還是不要圖今天這個便宜,早早散了回家去吧。」

  唉,可憐的阿涼,看來昨晚被蚊子咬得不輕,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心浮氣躁,盡琢磨些怪招來糟蹋這些千金小姐。

  姑娘們聽了阿閑的話,猶猶豫豫,左思右量。唉,今天若是走了,就得再等一個月。離年底的太子妃大選越來越近,少一個月,就少一次機會。可是,如果不走,一旦手氣不好當真抽到了「狗屎」簽,不但不會錦上添花,反而會雪上加霜,這樣的機會無百利而有一害。啊,她們之所以月月來,就是為了能從每月的扮相中挑出最佳形象,若是沒有最佳,只有最糟,那這次到底是走,還是留?

  阿涼淡淡掃一眼阿閑,黑亮的眸中閃過一絲不耐,待視線重新落到猶在暗自掙扎的姑娘們,那些姑娘不由都後退一步,先前的企盼變成了防衛的戒慎,好似他成了什麼殺人魔,而她們則成了無辜的待宰羔羊。

  突然間,耐性盡失。

  定定地將那些姑娘挨個兒看一遍,他甩下一句話,轉身關上了門——

  「以後,你們都不必來了。」

  啊,不要啊!

  姑娘們立刻手腳一致撲上門板拍打起來。

  可惜,門合得嚴絲無縫,一點回應也無。

  那些遭了嘲笑的女「下里巴人」們,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終於破涕而笑。呵呵,那啥,禍兮,福之所倚,醜則醜矣,好歹是保住了繼續被阿涼掌櫃「糟蹋」的資格,真是醜得好,醜得妙,醜得頂級呱呱叫。

  是夜,大雄的後院頗不寧靜。

  從戌時開始,不斷有人闖入,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白天吃了閉門羮夜晚心有不甘的傢伙們想要以非常規手段逼阿涼掌櫃就範,可惜,都沒有得逞。

  星空下,阿涼拿著蒲扇在自己身上拍來打去,待聽到院角又傳來「嗷嗷」的怪叫,他皺起了眉,揚聲道:「閒人,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院角傳來不服的抗議:「我是在為你善後,好吧!你要是不領情,以後我可不幫你。」

  「誰稀罕你幫!你別越幫越忙,我就謝天謝地。」

  原本清清閒閑純屬打發私人小時光的易容小鋪,就是在他的拾攛下變成了太子妃選秀的第一站,沒和他斷絕關係就不錯了,還妄想他領情,簡直是,門兒都沒有!

  「哼,不識好歹!若不是娘親讓我來保護你,你以為我願意呆在這個悶死人不償命的地方一呆就是一年!你要是當真不稀罕,你就乖乖跟我回家,等我把你交給娘親,我就再也不管你的閒事。」阿閑蹲在院角一邊處理被他放倒的夜賊一邊碎碎念。

  說起來,他也很辛苦好不好?雖然他白天看起來很閑。

 自從《皇家御覽》濃墨重彩推介過大雄小雌店,並賦予它神聖的選妃任務後,他們這小院就三不五時迎來那麼一位兩位急功近利的夜賊。夜賊夜賊,自然是晚上現身,所以,晚上是他阿閑最忙的時候。

  他忙著活捉夜賊,忙著將夜賊弄暈、易容,然後第二天將他們扔出小雌店,允其轉世重生。

  不過,很多時候,從小雌店後門進前門出的人,通常不願重生,至於他們是割喉還是刎頸,那就不關他阿閑的事了。他阿閑可是好人,素不殺生,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他咕咕叨叨好一會兒都沒再聽到阿涼的抗議,不禁詫異起身。

  這一起身,了不得,只見牆頭上站著個魁梧的身影,像一棵沒長葉子的樹,筆直挺立。

  阿閒心裡一驚,這世上能突然出現而不被他事先察覺的人不過只有一二三,現在竟然冒出個四來,委實有點讓他難以接受。

  他腳下一動,人瞬間就擋到阿涼麵前,心裡暗罵阿涼這個笨蛋,看到夜賊不但不曉得呼救,還饒有興致地將夜賊欣賞個沒完,這個笨蛋定是讓蚊子給咬傻了。

  對自己的「夜賊」行為,黑影似乎認為它很光明磊落,他一點兒偷偷摸摸的架勢也沒有,倒像拜訪老朋友般沉穩地打量了一番院內擺設,這才躍下牆頭,站在離他們三米遠的位置,負手而立,淡聲發問:「敢問,哪位是阿涼掌櫃?」

  恬淡的音色聽在耳中,好似有一縷清涼的風刮過了心田,令人不由自主放鬆了繃緊的神經。

  阿閑防備地應:「鄙人就是,有何貴幹?」

  黑影輕點了下頭,手一揚,掛在屋簷下的燈籠就跑到了他手中,只見他提起燈籠朝他二位照了照,手再一揚,燈籠又掛了回去,一氣呵成的動作,不過眨眼間的事,縱是阿閑再自詡武功高強,也不禁想問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然後,黑影迅如閃電般出手,阿閑尚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見黑影躍上了高牆,而他腋下似夾著一具人體。

  他忙回頭,可身後哪還有阿涼的影子,待他躍上牆頭去追,但見四下裡月色如水寂靜無聲,又哪裡尋得到黑影的蹤跡。

  低咒一聲,阿閑躍下牆頭,身如翩鴻,很快也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中。

  被點了穴的阿涼,口不能言,手腳不能動彈,頭腦卻清醒。

  綁他的人武功之高非比尋常,雖然被夾在腋下,他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不舒服。此人夾著他禦風而行,速度極快卻又極平穩,一路上,鼻端總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令人舒心潤肺的味道,這種味道緩解了他的緊張,並且還令他放鬆得直犯困。

  啊,真想睡啊!天熱以後,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夜夜和蚊子作戰,幾不成眠,睡不好的下場就是心情一日比一日糟糕,即使每天都能看到如花似玉的姑娘,都減輕不了他累積的煩躁。

  也許,讓他好好睡一覺之後,他就有興致幫那群姑娘打扮成王侯將相,而非不符合她們夢想的「下里巴人」。

  這樣想著,阿涼打了個呵欠,找周公下棋去。

  黑影夾著他,風馳電掣般走街串巷,最後潛進一家宅院,入到房間,將「肉票」置到桌上。

  在油燈被點亮時,一個睡意朦朧的女聲從裡屋傳來:「大哥,你回來了?」

  黑影舉起油燈,一邊打量呼呼睡得正酣的「肉票」,一邊應:「嗯,梅兒,你出來看看,他是不是白天那人?」

  窸窸窣窣的布料聲過後,一個細軟的腳步聲從裡屋響起,然後,一個小乞丐走了出來。

  她一邊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一邊嘟起了嘴,「大哥,你不會真把他抓來了吧?」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濃烈的眉,高挺的鼻,堅毅的唇,黑亮的眸,他舉起油燈再照一圈「肉票」,沉吟道:「希望沒有抓錯。」

  暈黃的燈光在「肉票」身上投下一個光圈,躺在光圈裡的平板面孔咂巴一下嘴,臉在桌面上蹭了兩下,繼續淌著口水睡得不省人事。

  「撲哧」一聲,小乞丐笑出聲,她俯下身好奇地戳戳阿涼的面頰,口中嘖嘖稱奇:「沒想到,阿涼掌櫃的睡相這麼好玩兒。」

  「梅兒!」

  黑衣人眉頭一蹙,捉住了她多動的小手,「我們前來東來國的目的,是為了年底的太子妃大選,你切不可對其他男子動了心思,否則將來受苦的就是你自己。」

  梅兒咬了咬唇,垂下頭,「唔,梅兒記得的。」

  唉,即便記得也是不懂的吧,想他當初這般年紀,哪裡又識得什麼「為他人動心思」滋味。

  揉了揉梅兒的頭,黑衣人放軟了語氣:「此次太子妃大選,我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還有幾個月時間,梅兒有什麼要求,大哥都會盡力滿足。」

  「唔。」梅兒更低地垂下頭,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來滴濕了手背。

  即使她什麼也不懂,也隱隱知道,這剩下的幾個月,很可能就是她人生中最後的快樂與歡笑。臨別前,爹的沉重歎息,娘的淚流滿面,還有兄長們一個比一個凝重的表情,全都說明此行非比尋常,她身系大任,沒有說「不」的權利。可是,她好想甩下這一切,什麼都不理,重新成為那個在麥田間撒野在稻草堆打滾的無憂小囡。

  越想越心酸,梅兒的眼淚似沒有盡頭,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面對她的眼淚,黑衣人想安慰卻無從安慰起,手無措地抬起又放下,最後長歎:「這幾個月,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你開心,大哥什麼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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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7:1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第二天,睡飽覺足的阿涼終於伸著懶腰,醒了。

  他掩著嘴打了好幾個呵欠,這才注意到今日床鋪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

  他的床比這個寬比這個大比這個軟比這個奢華,而現下他躺的這張,相對而言卻又窄又小又硬又樸素。

  拍了拍床板,他噘著嘴皺著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轉過頭,將臉埋在枕頭裡,深深地吸氣。

  唔,就是這個味兒,既好聞,又催眠,還驅蚊,好久沒睡過這麼踏實的一覺。

  貪戀地在枕頭上蹭了好久,他才意猶未盡地長歎一聲,彎著身子坐了起來。

  窗外,陽光大盛,即使隔著一層窗戶紙,明晃晃的光亮仍刺激得太陽穴鼓鼓作痛。

  從小到大,他就很怕夏天,一入夏,他就夜夜不得寐,苦不堪言。究其原因,乃,他有懼蚊症,很嚴重的那種。蚊子是他的仇敵,嗜他血成性,一到夜晚,天剛擦黑,它們就迫不及待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包圍,害他必須不停走動才能避免自己成為「蚊窩人」。

  同為一母所生,阿閑卻壓根沒有這種煩惱。坐於一處,蚊子專咬捂得嚴嚴實實的他,反觀赤膊露腳的阿閑,蚊不沾身,瀟灑非常,真是不公平哪不公平,人比人,氣死人!

  為了驅蚊,他這些年什麼偏方都用了。聽說蚊子不愛聞夜來香的味兒,他就在房前屋後種滿了夜來香。聽說蚊子怕蒜的辛辣味兒,他就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蒜不離口。聽說艾草能驅蚊,他就天天用煮好的艾草水泡澡。聽說薄荷能驅蚊,他就將其葉搗碎成汁,在浴後塗滿全身。聽說穿白衣能降低蚊蟲叮咬的機會,於是他非白不穿。聽說……

  唉,所有「聽說」到他這裡全變成了「傳說」。不要說雙管齊下,就是多管齊下,也沒用,蚊照咬,血照失,晚上照樣睡不著。

  這一回倒是因禍得福,沒想到被惡人擄去卻能換得一夜安眠,很好很好,不錯不錯。俗話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如果能日日好眠度過盛夏,他倒不介意成為他人階下囚。

  伸伸懶腰,阿涼抬腳下床。

  腳剛立穩,就感覺到強烈的窺視,這屋內,竟另有旁人。

  直覺地回身,整個人一下子落入到一雙黑眸中,心,突地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又緩緩落回去。

  那是怎樣溫潤的一雙眼睛啊,黑、亮,卻不見利芒,似柔軟的波光,緩緩流瀉進了心房。

  「阿涼掌櫃,昨晚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阿涼眨眨眼,看黑眸的主人抱拳起身,高大健碩的身軀似一座高山拔地而起,他不由後退一步,以便將他悉數納入眼中。

  沒想到,這個擄他之人竟是昨日在店外吸引他多看了兩眼的黑衣人。

  雖然昨天只看了他的側影,沒瞧清五官,可他知道,就是他沒錯。

  這個魁梧的男人,即使離得這麼近,也沒有給人壓迫感,仍是那副恬淡的樣子,看著他,就覺得心靜,清涼。

  他仍著一身黑袍,金絲滾的邊,麥穗繡的紋,修身挺拔,卓而不凡。

  他在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他。

  沒想到阿涼掌櫃平平板板的面孔上竟鑲著兩枚如同寶石般熠熠生輝的雙眸,一身素白,好似一幅靜謐清幽的水墨畫,寧靜而致遠,文雅而雋永。

  對視中,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而後叩門聲響起。

  「大哥,你起了嗎?」

  黑衣人收回視線,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名俏生生的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柳眉,杏眼,櫻唇,骨碌碌轉著眼珠的模樣煞是可愛調皮。

  「麥望梅?」

  看到她,阿涼啟唇低問,只是確認,語氣並不驚奇。

  「咦,你記得我?」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只有一面之緣的阿涼掌櫃準確無誤地念出來,她的杏眼立刻變得又圓又大,眼中閃爍著好奇崇拜的光輝。

  阿涼掃她一眼,沒有回應。

  麥望梅有點無措地咬了咬唇,求助地看向大哥。

  黑衣人將梅兒拉到身側,語聲清淡:「在下麥正秋,是梅兒的兄長,昨天梅兒哭著從大雄店跑出來,在下以為舍妹受了欺辱,一時魯莽將阿涼掌櫃擄來,還請阿涼掌櫃大人大量,原諒在下的不敬。」

  「麥正秋?」阿涼偏了偏頭,耳中除了這三個字,其他的全成了耳邊風。

  他喜歡秋天,四季中最愛的一季,沒有蚊子,微微的涼,很容易入睡。

  望向這個叫秋天的男人,他問:「你們,是南桑人?」

  據說,南桑國有麥氏一族撐起整個南桑國的糧食種植。麥氏家族內部細分為好幾部,麥家長子負責麥部,次子負責稻部,三子負責豆部,四子負責薯部,五子負責雜糧部,另有么妹,年紀尚幼,不曾接觸家族事務。

  近些年,南桑國一年澇,一年旱,旱極而蝗,顆粒無收。靠著存糧度日,南桑國捱過了兩年,可是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若是能取得旱澇保收的《天書》,或許能助南桑國渡過難關再創輝煌。南桑國君輾轉得知上古《天書》被館藏于東來國,遂令麥氏不遺餘力也要取得《天書》,今年若是沒有糧食充盈國庫,整個麥氏一族將難辭其咎。

  天威浩蕩,莫敢不從。

  經過族人的反復商議,麥氏想出了聯姻之計,無奈東來國王提倡什麼婚姻自由不願干涉兒女終身幸福,麥氏「求婚」遭到婉轉拒絕。愁眉不展之時,忽聞東來國要進行太子妃大選,麥氏族人立刻又看到了希望,遂命剛收割完麥子的麥家長子麥正秋收拾行囊,攜妹來到東來國,瞭解「敵」情奮力一搏,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身負重任的麥正秋,帶著稚氣未脫的小妹,已在東來城逗留半月有餘。其間多方打聽,探得消息曰,入選太子妃的捷徑只有一條,乃,前往大雄小雌走一遭,將扮相繪成畫像投至《皇家御覽》。《皇家御覽》一月一期,每期入選二十名刊登,登上《皇家御覽》者將獲邀請函一封,年底將有幸進宮參加太子妃大選PK。PK是什麼玩意兒,如果你不懂,請你去翻閱十五年前,也就是天佑三年,由東來國著名兒童文豪作家東方文英撰寫的作品《童話》以及《走失的公主蓮》。

  總之,為了體現公平公正的原則,這次太子妃大選向全民公開,上至王孫將相,下至平民百姓,男女不限,機會均等。

  「你們,是南桑人?」

  聽到阿涼掌櫃的發問,麥正秋眼中閃過一抹驚詫。

  麥氏一族雖在南桑國是家喻戶曉的名門望族,可對東來百姓來說,卻陌生得聞所未聞。想來這大雄小雌店能登上《皇家御覽》並成為太子妃大選的篩選第一站,必定有其過人之處。若是能得阿涼掌櫃助上一臂之力,或許梅兒的勝算會加高一籌。

  麥正秋心下計量著,待抬眸迎上阿涼的注視,被那樣純淨清澈的瞳仁一照,他面上一熱,竟心生赧意。

  只是那樣淡淡的凝視,竟似被他瞧去了整個靈魂,無可名狀的羞愧急湧而上,突然間,他不太願將自己的算計用在他身上。

  暗咳一聲拉回心神,他平靜地開了口:「阿涼掌櫃真是好眼力。」

  阿涼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打量一番梅兒,然後指了指室內的座椅,示意她坐上去。

  梅兒似又回到了前一日,似做夢一般,他只點了點頭,她就似被施了法術,抬腳,邁過門檻,心似小鹿,緊張又期待地坐進那把又軟又舒服的墨綠色太師椅,抽籤,換衣,感覺他柔潤細膩的手指在臉上輕揉慢撚創造神奇。整個過程似在雲裡霧裡,全身輕飄飄的,由內至外感覺到歡欣和羞怯。很想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可一睜眼看到他全神貫注無波無瀾的眼神,她又慌不迭闔上眼,只覺心似要跳出嗓子眼兒。呼,她肯定病了,遠離家鄉,水土不服,所以,病得很凶,很難受。當他的一切動作停止,她看到鏡中的自己一臉烏黑一身襤褸,似被一盆冷水兜頭潑下,眼淚立刻奪眶而出。這樣子的她好醜好臭,他,他很討厭她嗎?

  怔怔地看著那把迥異於墨綠色太師椅的松木椅,梅兒揪著衣襟,遲遲不敢坐上去。來之前,她刻意把臉洗得白白弄得粉粉,他又想把她弄得醜醜臭臭?

  求助地望向大哥,卻見大哥望著門外,沉思的模樣讓她想喚卻出不了聲,只好怯怯地垂下頭,裝作沒有看到阿涼的指示。

  「如果梅兒姑娘這般膽小怯懦,我想,這大選還是不必參加為好。」

  朝門口走了兩步,阿涼在桌旁坐下,自顧斟了杯茶,慢咽而下。

  與其勞心耗力做什麼「瞎子點燈白費蠟」的無用事,不如歸去,另覓良人。

  可惜,他的好心規勸,無人聽得進。

  梅兒一聽,眼淚「吧嗒吧嗒」就落了下來。

  麥正秋聽了,眉頭微擰後又鬆開,沉吟道:「不知太子有什麼喜惡,還請阿涼掌櫃指點一二。」

  阿涼轉著茶杯,抬眼看過去,嘴角微勾,「告訴你,我有什麼好處?」

  倚窗而立的麥正秋心下一怔,那是笑嗎?輕輕淺淺的,好似他南桑國最纖細最柔韌的桑蠶絲,幾不可見,卻價值連城。還有那眼中的一抹狡黠,隱隱帶著笑意,卻暗藏算計,他,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好處?似中了魔似的,想要傾其所有,只為那一抹淺淡近乎於無的一笑。

  「阿涼掌櫃要什麼好處?只要麥某力所能及,定當雙手親奉。」

  壓下心中莫名的激蕩,麥正秋手搭向窗櫺,指腹無意識地撫過窗櫺上的鏤紋,沉聲應答。

  好似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阿涼放下茶杯,曲指在桌上輕輕一敲,道:「好,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得到承諾,阿涼負手起身,一步一頓,站到他面前。

  「我想要你的味道。」

  對,就是這個味兒,離得近了,越發滋心潤肺。不知是衣服布料的味兒,還是洗衣皂莢的味兒,真好聞啊真好聞。

  阿涼皺皺鼻子,眯眼深吸了口氣,仍覺不過癮,抓過他的胳膊,將臉埋入他的袖中,蹭。

  縱是麥正秋再怎麼沉穩,也不禁後退一步,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像小狗樣在他衣袖間嗅來嗅去。

  他一退,他立刻跟進一步,為防他再退,他竟伸臂環住了他的腰,臉順勢埋進他胸膛,深呼吸,深吐納,滿足地發出幾聲細微的呻吟。

  那副眯眼陶醉的模樣,仿若嬌憨的稚兒,有趣可愛,令人無法著惱。

  僵硬地張開雙臂,麥正秋想推開他,手落到他肩上,卻怎麼也不忍使力。

  被人如此眷戀地擁抱,是生平第一次。似受了他的傳染,他竟然對這個擁抱也滋生了眷戀。

  於是,原本想要推拒的手掌,落下去時,竟然變成了拍撫。

  即使隔著衣料,仍能感覺到掌下的肩頭圓潤而柔膩,好似,好似女人的嬌軀。

  「女人」二字撞進腦海,麥正秋心下一動,看向那個仍在他胸口磨來蹭去的小腦袋,身體霎時變得僵硬。

  一抬頭,看到梅兒張著嘴呆呆地伸指指著他,他竟似做了虧心事,立刻用力將他推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阿涼踉蹌後退,在快被身後的椅子拌到時,麥正秋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也不知是他心裡有鬼還是怎的,只覺他的胳膊也似柔若無骨軟得不可思議。指間似著了火,鬆開指,看他跌坐進椅,忙背轉身,推開窗,放進一室的風,藉以掩飾紊亂的心緒。

  阿涼意猶未盡地坐在椅中,皺著鼻子喃喃:「真好聞,你每天讓我聞一聞,我就幫你。」

  梅兒仍吃驚地張著嘴,當初聽說選太子妃是男女不限,她就對太子的「男女通吃」頗為震驚,沒想到,沒想到東來國人不但愛女扮男裝男扮女裝雌雄不分,還如此大膽地男撲男,難道,在東來國,男人是可以嫁給男人,女人也是可以嫁給女人的?

  頭腦混亂的梅兒口中發苦:「你、你不喜歡女人嗎?」

  「喜歡啊。」阿涼一邊皺著鼻子,一邊繼續探手伸向麥正秋。

  麥正秋不著痕跡地擋開他的碰觸,心情複雜,難以言說。

  看阿涼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喜男還是喜女,恐怕尚未定性,而他自己卻已是十足十的男人,二十有六,之前從未出現過斷袖之癖的跡象,今天卻被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弄得心旌蕩漾。既然他經營的「大雄」是女扮男裝,那他有沒有可能也是女人所扮?

  梅兒仍在問:「那你,喜不喜歡男人?」

  「喜歡啊。」他家有好多男人,他個個都喜歡。

  這個答案落入梅兒耳中,她立刻將他也歸入「男女通吃的妖怪」一族。嗚,她好想家,家鄉的人民很單純,要麼男吃女,要麼女吃男,從來不會像東來國人這麼複雜可怕。

  一個時辰後,三人坐上馬車,帶上行李,離京而行。

  夏季出行,實非明智之舉。無奈梅兒哭得喉嚨沙啞,吵著鬧著要回家,為了安撫她,麥正秋只好牽出了馬車。

  可是,族人的期望,他怎麼敢辜負,族人的命運,他怎麼敢忽視,這一次,不見最後真章,他們回不了家鄉。這些話說給梅兒聽,她又哪裡會懂,她分明仍只是個孩子。從小到大受爹娘寵愛得兄長愛護,她哪裡出過遠門甚或是來到異國他鄉承受如此沉重的壓力?好在她並不識路,也許帶著她四處散散心,多瞭解瞭解東來,或許她不會這麼害怕。

  上了車,梅兒哭著哭著就倦了,抱著枕頭,一臉淚痕抽抽噎噎地睡去。

  車頭上,坐著駕車的麥正秋,而他身後,則偎著睡得東倒西歪的阿涼。

  因為漫無目的,所以馬車駛得很慢,馬兒幾乎是一邊低頭吃草一邊懶散前行。

  夾道的綠陰仍遮不去炙人的熱浪,熱風拂面,很容易就熏得人口乾舌燥。

  解下水袋灌了一口,在傾身將水袋掛回去時,他身後的阿涼竟似怕他跑掉般再次用手臂纏上了他的腰。後背某處隱隱有點涼有點濕,伸手一探,摸到兩片柔軟,再往裡一探,竟似牙齒,忙縮回手,指上儼然就是能拉絲的口水。這傢伙,竟然伏在他背上燉口水。

  這種感覺很奇怪,想笑,又無奈。

  身後的小傢伙兒口口聲聲說要得到他的味道,讓他進馬車裡睡,他偏不肯,非要蜷在他身後揪著他的衣服嗅啊嗅,天可憐見,他身上哪有什麼味道。

  伸手想掰開纏在他腰上的手指,哪知掰開這只,那只又扣上,掰開那只,這只又扣上,睡著了還這麼執著,真是沒見過這麼愛纏人的小鬼。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纏得哭笑不得。就算是梅兒,也不曾像他這般粘人。他是擄他的惡人,怎麼他反倒有種自投羅網無法脫身之感?

  低頭望著那雙扣著自己腰腹的手,麥正秋將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手好小。摸上去,柔軟細膩,和大弟二弟三弟四弟的手都不相同,甚至比梅兒的手還要軟。

  他是不是女扮男裝?如果,他是女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麥正秋忙舉起雙手,不敢繼續摸索下去。

  在他身後,一直沒有找到最佳睡眠姿勢的阿涼,不停拱來拱去,每次拱動都會扣著他的腰,松松緊緊,緊緊松松,最後索性將頭拱到他手肘下,仰著臉張嘴躺著,呼,呼呼。

  見他毫無女兒家嬌態的睡姿,麥正秋別開頭,自嘲地笑。

  瞧他不過比梅兒大了一兩歲,分明也只是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他怎麼能……

  呵,真好笑!

  撩開車簾望瞭望車廂內呼吸均勻睡得正酣的梅兒,再低頭看看貼著自己大腿睡得口水漣漣的阿涼,麥正秋打個呵欠,也有了睡意。

  將車趕進路邊的小樹林,遠處水聲淙淙,有河風送爽,在這裡小憩片刻,倒不失為一個難得的悠享所在。

  這一覺,很沉,很香。

  醒來時,看著從頭頂投射下來的斑駁陽光,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仿佛還在家鄉麥田後的小樹林裡,看麥浪翻滾,聞麥香拂面,可一抬手,觸到車轅才知,這裡是東來,並非南桑。

  如果這次不能凱旋而歸,恐怕故國家園只能夢中尋。

  抹了抹臉,麥正秋站了起來。

  馬車仍好好地拴在樹上,馬兒仍懶散地伏在地上,掀開車簾,只見梅兒乖乖躺著,那個粘人的阿涼卻不見了蹤影。

  他向來淺眠,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可在這個夏日午後,他卻睡得人事不知,若是發生什麼險情,後果根本不堪想像。他怎麼可以如此輕忽大意!

  躍上樹梢,極目四望,在樹林的盡頭,有波光瀲灩,還有個纖瘦的黑衣人站在岸邊,腳伸在半空中,數次試探著想將腳伸入水,數次又膽怯地縮回去。

  那一隻小腳,在陽光和波光下閃爍著溫潤的玉白之光,最後終於落入水中,激起一層浪花。那只腳在水裡蕩了蕩,似嫌一隻腳玩不過癮,他乾脆席地而坐,將另一隻腳也伸了進去,兩隻腳交替著踢來踢去,濺起的水花在空中盛開又墜下,他仰著臉,手舞足蹈的樣子,甚是歡愉。

  粘人的小東西,竟然偷穿他的衣服,那麼肥那麼大,也不怕絆倒跌傷。

  正想躍下樹梢前去看個究竟,卻見那人兒突然在臉上一抓,竟從臉上揭下個東西來。只見他舉著那東西對著陽光,曬了正面曬反面,然後隨手一丟,又開始踢起水來。

  遠遠辨出那片落在綠草地上的東西是一片面皮,麥正秋腳下一軟,差點從半空跌落。

  難怪,難怪他的面孔平平板板,原來,真是易了容的。不知,他的真實面孔是何種模樣。是女?還是男?如果是女?那……

  突然不敢想下去,也不敢看下去,輕飄飄地落回地面,按照先前的姿勢,席地而坐,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林子裡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偶爾還有懶馬的噴鼻聲。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那腳踩著落葉、枯枝、松果,最後,停在他面前。

  麥正秋的心跳驀地急促起來,如耳邊鳴鼓,咚咚咚,咚咚咚。

  沒了視覺,原來人的聽覺、觸覺可以變得如此敏感。只覺一股帶有水草味兒的清涼緩緩靠近,然後兩縷暖風徐緩拂過面頰,面皮隱隱發癢。當一指清涼撫過眉頭,麥正秋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

  就這樣,面面相對,始料未及。

  那一瞬間,心跳都似停了。

  他的指頓在他眉尾,雙眸還是那雙如同寶石般熠熠生輝的雙眸,面孔卻是另一副面孔,一副完全陌生的動人心魄的面孔。

  沒想到他會突然睜眼,寶石眸的主人吃了一驚,往後一退,一腳踩到拖地的袍擺,人立刻往後栽去。

  「啊」一聲餘音未了,麥正秋已出手,一拉一帶間,後栽的人就變成了前撲,直接撲進他懷裡。

  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觸感,不同的面孔,卻不得不說,儘管它俊美無比,卻仍是男人的面孔。

  心下,不是不失望的。他還以為……呵,真好笑。

  懷中的人兒可沒察覺出他微弱的失望,兀自將臉埋在他胸前蹭啊蹭。

  「唔,真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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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7:3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他說,我怕蚊子咬。

  他說,驅蚊面皮雖然很輕薄透氣貼合肌膚,可是戴上後不能笑不能多說話,否則面皮上一出現皺紋,臉就容易發癢。

  他說,沒想到你的衣服也能驅蚊。

  他說,等你回南桑了,能不能給我留下一箱你穿過的舊衣?

  他說,有你真是太好了,終於可以不用穿人皮過活。

  邊說,他還變戲法似的,把手從袖籠裡伸進去,至肘部,用力一拽,一個帶五指的胳膊皮就被扯了下來。扯完胳膊,他又將手伸進褲腿,至膝蓋,再一拽,一個帶五趾的小腿皮也被扯了下來。

  舉著兩塊胳膊皮和兩塊小腿皮,他的臉上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樣的笑容,明亮得如同正午的陽光,耀眼得令人頭暈目眩。

  一個男人,怎麼可以長得如此,逼迫人的視線。

  還以為藏在平板人皮面具下的會是一副和平板相去不遠的清淡容顏,沒想到,他竟生得如此,俊俏精緻,生動美觀。

  如果說他以前不看臉的話是一副清淡靜止的水墨畫,那現在加上這張臉,就是一幅春芽吐蕊玉面桃花的水彩畫。

  即使穿著不合身的黑袍,仍遮不住那抹清俊,猶如一株沾露的新芽從肥沃的黑土裡鑽了出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露出真面目的他,看著竟比梅兒還要小,當問及他多少歲,他說再過兩個月十九。

  眼神複雜地打量著他裸露在外的真手真腳,麥正秋不禁再次感歎。

  一個男人,怎麼可以連手腳都生得如此精雕細琢瑩潤如玉?

  原來這世上真有公子顏如玉,顛倒眾生不自知。

  好半晌,麥正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貫溫潤的嗓音似缺了水般變得凝滯:「還不知阿涼掌櫃的全名,家住何方,昨天將你擄來,你的兄長必定萬分焦急,不如……」

  阿涼一聽,立刻打斷他的話:「夏微涼,你可以叫我夏微涼。至於我哥,我敢保證,昨天晚上或許他會焦急那麼一點點,但到了今天早上,他肯定已打算對我不聞不問。」見他不吭聲,他雙肩一垮垂下了頭,「我知道,我這樣纏著你,令你很厭煩。那,從今天開始,我儘量不麻煩你,你就讓我跟三個月好不好,等夏天一過,我一定離開。你不知道,蚊子真的好可怕。」

  「你當我是驅蚊草嗎,一過季就丟?」

  一絲不知名的慍怒湧上心頭,想將這句話丟過去,它卻如鯁在喉,咽不下,吐不出。

  真是莫名其妙,他在計較些什麼?

  其實,多帶他一人上路,並非難事。可是心底,卻總有個小小的聲音不斷在提醒,小心小心,務必小心。他到底又在不安些什麼?

  覷了眼那個縮成一團可憐兮兮瞄著他做出一副慘遭遺棄表情的傢伙,麥正秋終是硬不下心腸。

  撕掉人皮面具,他仿佛變了個人,不但年齡縮小了幾歲,連言談舉止面部表情都宛若稚兒,簡直,令人難以招架。

  猶豫之中,梅兒從車廂裡鑽了出來,「大哥,我們到哪了,離家還遠嗎?」

  他們行進的方向,不是往南,而是往北,家,越離越遠,也許這輩子都回不去。

  望著南方,麥正秋遲遲沒有回答。

  臨行前,父王曾語重心長地囑咐:「如果梅兒未能當選太子妃,你就帶她遠走高飛,再也不要回來。」

  彼時,父王恐已做了最壞打算。可是作為家中長子,他怎能罔顧家人安危而苟活於世?如果能將梅兒託付給可靠之人顧她一世無憂,或許他還能趕回家鄉與父母兄弟並肩作戰,絕處逢生。

  而這個阿涼,可是值得託付之人?

  瞥向阿涼時,卻見他縮在黑袍中兀自小聲咕噥:「明明早上都商量好了要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給我你的味道,我告訴你太子喜惡,沒想到天還沒黑,你就變卦,大人的話,果然不可信。」

  唉,大人?那他這個大人又何必失信于一個孩子,若是他願意跟,就讓他跟好了。

  解下拴在樹上的韁繩,麥正秋望望天道:「天色不早了,上路吧。」

  聽了這話,阿涼一骨碌從地上爬起,提起袍擺爬上馬車,規規矩矩坐好,「是,趕快上路,天黑前若能趕到下一個村落,我們就不用露宿野外了。」

  麥正秋不再多言,驅著馬兒站起來,韁繩一扯,「駕」一聲,將馬車駛出了小樹林。

  身後,梅兒遲鈍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你、你、你是誰?」

  「我、我是大雄店的阿涼掌櫃啊,梅兒妹妹,你睡一覺醒來,糊塗了?」

  「可、可是阿涼掌櫃的臉……你、你易容了?」

  「當然,我乃大雄寶店的掌櫃,豈有不易容之禮?梅兒妹妹,這一路上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就讓我再給你換身行頭如何?」

  「唔,好,可、可是,我……」

  「放心,今兒個我心情好,這回不扮乞丐,我們扮國色天香。」

  好一個國色天香!

  這還是之前那個哭哭啼啼稚氣未脫的小妹嗎?

  看到梅兒雍容華貴地搭著阿涼的手腕步下馬車,饒是麥正秋之前已見識過「乞丐妝」的神威,這會兒也不禁歎為驚奇。

  穎之藻儀,仰撫雲鬢,俯弄芳菲。沒想到,小小的梅兒,也有這般華麗端莊的氣質。

  覷到大哥眼中的驚詫,梅兒「撲哧」笑出聲,這一笑就破了功,貴氣退卻,調皮重現。

  「我去河邊照照。」說著,梅兒提起裙擺迫不及待就往河邊沖。

  還以為小妹突然變了一個人,陌生得很,這會兒見她「原形畢露」,心下不禁一松,麥正秋嘴角泛起一抹笑意,望向那個巧奪天工的阿涼。

  「謝謝。」由衷地感謝,同時又有點好奇,「太子,他喜歡這種女子?」

  「啊?他?!」阿涼抓抓後背,皺起了眉,「如果你晚上讓我跟你睡,我就告訴你。」

  落日西沉,他不得不為晚上的「安眠」考慮。身處荒郊野外,蚊蟲甚多,剛才這一路上,雖然他裹著他的長袍,可還是被蟲子叮了好幾個皰。若是天完全黑下來,那蚊子豈不是又要將他包圍?說來也真是奇怪,先前貼著他纏著他,沒感覺有蟲子,才離開他這麼一會兒,怎麼就感覺渾身癢癢呢?

  真癢,越抓越癢。

  「啊,受不了了,你快幫我撓撓。」

  抓了半天也沒抓到關鍵部位,阿涼乾脆把衣領一拉,將脖子伸到了麥正秋面前。

  白皙的脖頸已被他抓出了好幾道紅痕,從衣領的縫隙往下看,是精緻的鎖骨,還有平坦的胸部,胸上左右各有一粒紅,嵌在如玉的肌膚上,煞是醒目。

  同樣是男人,互相抓抓癢有什麼稀奇,可是,麥正秋就是伸不去手。

  阿涼用手肘撞撞他,「真的好癢,快撓撓。」

  等不及他主動出手,他逕自抓過他的手順著領口就送了進去,「往下,再往左,再下一點,對對對,就是這裡,使勁。」

  似中了邪,手一觸到他的肌膚,麥正秋就聽話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將他渾身撓了個遍,也摸了個遍。

  「唔,好舒服。」為了方便他撓,阿涼又自動自發地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磨蹭,「唔,真好聞。」

  聽到他發出貓一樣的嗚噥,麥正秋如夢方醒,迅速將手抽回。

  可是指尖殘留的溫度和細膩的觸感,卻似滲進了心裡,趕都趕不盡。

  「我們晚上一起去河裡洗澡吧。我一個人去,蚊子肯定會咬我,你陪我,到時候幫我搓搓背,好嗎?」

  懷中的人兒自說自話,抱著他的手又將它送入了衣領。

  「還癢,再撓。向上一點,再上,對,再稍微下來一點點,對,大面積的,全都撓撓。」

  啊,麥正秋,你還在懷疑什麼?他的身體,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他甚至都敢邀你下河沐浴了,你難道還想騙自己說「他是女扮男裝」?真是見鬼了!還是不死心?只有裸裎相見,才敢最終確定?只是,確定了又如何?他是女如何,是男又如何?你們只有三個月的緣分,夏天一過,你們就各走各的陽關道,互不相干。

  從河邊回來的梅兒,臉上的笑容就像含苞待放的梅花,羞答答,喜滋滋,每看一眼阿涼,臉上的紅暈就加深一分。

  阿涼在河邊支了副畫架,取出筆墨,專心做畫。

  既然答應要幫忙,他自然會認真對待,全力以赴。

  仔細端詳一番之後,他提筆揮毫,簡單的幾筆勾勒,寥寥數下,畫中梅兒已初具神韻。

  可是,單有這些,還不夠。

  太子口味刁鑽,想要抓住他的眼球,靠這樣中規中矩的招術,恐怕難以勾起他的興趣。

  到底,該加點兒什麼料才好?

  「太子喜歡什麼樣的女子?」麥正秋在河邊一邊收拾叉上來的魚,一邊詢問。

  都說投其所好,可以事半功倍,如果梅兒不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那要不要讓梅兒改變?

  阿涼搖頭,「他?他是戀童癖,除了兩歲至五歲的女童,其他性別為女的生物,他一概不喜。啊,對了,他還喜歡粗魯野蠻的四十歲糙女。梅兒的身高體形已回復不到嬰兒狀態,扮不了幼女,那只好往成熟糙女方向扮了。來,梅兒,擺個挖鼻孔的姿勢給我看看。」

  「挖、挖鼻孔?」

  梅兒以為自己聽錯,求證地望向大哥。

  麥正秋也不解地眯了眯眼,「太子,喜歡挖鼻孔的女人?」

  「太子不喜大家閨秀,不喜小家碧玉,他喜歡的成年女人,呃,比較粗俗率性,像什麼挖鼻孔、吮手指、剃牙縫、放屁、流口水、打呼嚕等等等等,都要比較擅長。所以,我想讓梅兒擺出這些造型,畫一冊《感官錄》,投到《皇家御覽》,太子一看,肯定會捧腹大樂,到時候對梅兒印象深刻,或許就有興趣見上一見。」

  梅兒聽他說完,臉立刻從脖子紅到了耳垂,腳一跺,捂著臉就鑽進了馬車。

  麥正秋看向一臉思索的阿涼,那副表情實在不像是開玩笑,可是,這種自毀形象的招術,真的能獲得太子的青睞?他,很表示懷疑。

  將魚一條一條叉上樹枝,架上火堆,洗淨手後,他收起畫架,問道:「你和太子是什麼關係?」

  「呃,他、他爹和我娘,關係很,很親密。」

  阿涼一邊撥著火堆一邊翻魚,魚身上滴下的水在火堆上發出「滋溜滋溜」的冒煙聲,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極不自然,似乎羞於提及。

  咀嚼著「親密」或「曖昧」,麥正秋不再追問,拿起火架上的魚串,翻烤起來。

  兩人坐在火堆邊,聽著「畢畢剝剝」的燃燒聲,聞著漸漸濃郁的魚香味,看著昏暗下來的天色,享受靜謐的野外時光。

  說起來,兩個人才認識了不過一天而已,但在這個時刻,卻似熟稔了很久。

  從來不知道,兩個初識的陌生人,相對枯坐,什麼話也不說,也可以不覺得難捱。

  「咕嚕——」

  煞風景的聲音響起,阿涼擦擦嘴,直勾勾地盯著烤熟的魚,唔,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好笑地推開他越湊越近的頭,防止他因嘴饞而燒焦頭髮,麥正秋將烤好的魚從樹枝上剔下,遞過去。

  阿涼想也不想就拿手接,滋滋冒油的魚立刻燙得他哇哇叫,可是再燙,他也不捨得鬆手,情急之中,乾脆繃開膝蓋撐起衣袍將魚扔了上去,然後小心地一手捏著魚尾一手捏著魚嘴,一邊呼呼吹氣,一邊吃得眯起了眼。

  真是饞貓!

  看著他的吃相,麥正秋忍不住搖頭。

  他,果真仍是個孩子。看來,這一路上,他少不了要當一名「奶爹」,精心侍候這兩個小鬼的飲食起居。

  「梅兒,過來吃魚了。」

  喚了好幾聲,梅兒才磨磨蹭蹭坐到火邊,先偷眼看看吃得正歡的阿涼,這才折了段樹枝,叉住大哥遞來的魚,微側過身子,小口小口地咀嚼。

  梅兒的反常,麥正秋瞧在了眼裡,不禁生出一絲憂慮。

  小小女兒家的心思,他是懂一點的。如果沒有太子妃一事,他會任她情竇初開。可是,沒有如果。何況,即使沒有太子妃一事,要他把心愛的妹妹託付給一個大孩子,他同樣不放心。

  吃完一條魚,阿涼舔著嘴角,又直勾勾地盯上魚架。

  咕嚕——咕嚕——好餓——好餓——

  於是,接下來,烤好的魚一條一條落入阿涼的口腹。

  直到他捧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躺到麥正秋的腿上舒服地歎氣,麥正秋才開始用他的晚餐,一堆魚頭,一堆魚尾,全是阿涼吃剩的。

  想他在南桑國也是人人景仰的人物,到了東來國竟然落到吃魚頭的地步,說出去,真是丟麥家臉面。

  不過,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難不成東來國的水質特別好,為什麼連個魚頭都比南桑的魚肉還要鮮香?

  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魚頭,一邊順手抹掉阿涼臉上沾的焦灰,免得他不老實地拱來拱去,蹭得他滿身都是。

  「唔,真好聞啊真好聞,秋秋,等你吃完了,我們一起洗澡吧。」

  秋秋?一口魚骨卡在喉間,嗆得他咳嗽連連。

  「你、你叫我什麼?」

  「秋秋啊,我最喜歡秋天了。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宵。秋秋,我給你念幾首關於秋的詩詞,你聽了,就會喜歡秋秋了。我要念了,你聽好。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看他吟得興起,不忍拂了他的雅興,不過是個稱謂,他愛怎麼念就怎麼念好了。

  不過,唉,秋秋,秋秋,這稱呼,恐怕這世上也只有他會這樣叫他了。

  清風明月,星斗滿天,天河水似流瀉到了地上,在人間匯成一條星光點點的河。

  站在河邊好一會兒,麥正秋都猶豫不決。

  從前在家鄉時,他也時常和兄弟們一起泡澡嬉戲,可這一回,他怎麼也沒有勇氣將自己剝得赤條條。

  身後的阿涼,摟著他的腰,緊緊貼著他的後背,一邊騰出一隻手扒自己的衣服,一邊催促他:「秋秋,快脫啊,蚊子,好癢。」

  真沒見過這麼怕蚊子的人。不過,也確實如他所言,蚊子很愛吸他的血。三人圍坐一處,很明顯就能看到蚊子成群結隊在他四周盤旋。

  「如果是以前,蚊子早劈頭蓋臉吸上來了,幸好有你在身邊,它們才如此收斂。秋秋,你身上的味道是最強大的驅蚊藥。」

  天知道,他左聞右聞上聞下聞也沒聞出自己身上到底有何獨特味道。

  吃完魚,阿涼就寸步不離他左右,十足十是個粘人的跟屁蟲。就連他去方便,他都要跟。雖說他們都是男人,一同撒尿也無可厚非,可是,他也想擁有一點點私人的空間一點點個人的隱私啊,能不能不要跟得這麼緊?轟他轟不走,只好點了他的穴,哪知一折返來,只見他臉上佈滿了蚊子,其狀慘不忍睹。說來也真是奇怪,他一靠近,蚊子呼啦一下就跑得精光,留下一臉皰的阿涼,可憐兮兮委屈兮兮地望著他,淚盈於睫。一解開他的穴,他立刻就蹦進他懷裡,兩手攀住他的肩,兩腿夾住他的腰,哭得驚天動地。

  「嗚,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去那麼久,血都要被吸幹了,嗚嗚嗚,嗚嗚嗚——」

  唉,他也不知道蚊子會這麼「狠」啊,如果知道,他絕對會不顧男人臉面,讓他跟。

  好不容易又拍又哄讓他止了淚,他卻提出要洗澡,於是,為了將功贖罪,他只好陪他來到了河邊。

  「秋秋,我脫好了,你快脫。」

  阿涼緊摟著他的腰不放,一想起剛才被蚊子軍隊狂吸猛吮就心有餘悸,好可怕,嗚嗚嗚。

  聽到他又嗚咽起來,麥正秋暗歎一聲,開始動手脫衣服。當是他欠他的,他認了,他還。

  同樣脫得只剩一條內褲,兩個人,終於裸裎相見。

  沒了衣衫的阻隔,肌膚貼著肌膚,才知道,阿涼竟是這樣這樣軟。

  不同於他的高大堅硬,月光下的阿涼皎潔如玉,骨架纖細,皮膚滑膩,散下來的及腰長髮覆在後背,宛若臨波仙子。當然,條件是,如果不看他的臉的話。他的臉,俊美無比,卻分明就是男人的臉。他的胸,平坦得甚至不如他的胸大。常年的習武和田間耕作,使得他練就一身肌肉,胸肌一鼓,儼然能見一道「乳溝」。阿涼,沒有。

  「好癢,你幫我撓。」

  抓著他的胳膊,阿涼在他胸前扭來扭去,手使勁伸向後背,摳、抓、撓,好癢。

  即使沒有「乳溝」,任那樣柔軟的「嬌軀」在自己懷裡一蹭,麥正秋也不禁繃直了身體。

  真是見鬼,他竟然,竟然對一個孩子樣的男人,產生了不該有的反應!

  低咒一聲,麥正秋箍住阿涼的雙肩,阻止他對自己的「挑逗」,扳過他的後背,撓。

  沒見過這麼狠的蚊子,隔著衣服也能將人咬出一身包,前胸後背,腿腳手臂,全是小紅疙瘩。

  怎麼撓他也叫癢,麥正秋攬住他的腰,一塊浸入沁涼的河水。

  水面平靜如鏡,浸入時漾開一圈圈波紋,稍頃之後,複又恢復了平靜。

  「唔,好涼。」

  白天雖然燥熱無比,可到了晚上,冰涼的河水還是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麥正秋圈著他,讓他靠得更近一點,不料阿涼卻得寸進尺,兩臂又纏上他的脖頸,兩腿借助水中浮力,輕輕一抬就夾住了他的腰腹。完全沒道理的,他身體的某個部件,突然就被激活。

  真是見鬼,見鬼,見鬼!

  一連串的低咒在麥正秋胸中溢開,想推開他,他卻偎得更緊,掙扎的結果只是讓他疼痛和僵硬。

  懷中人兒一點沒有意識到危險性,臉貼在他頸窩,舒服地喃喃:「唔,真好聞,脫光了也這麼好聞,看來不是衣服的味兒,是你身上的味兒,真好聞。」

  「阿涼,你不是要搓背嗎?乖,下來,轉過身去。」

  推不開,只好哄。但求他不要再拿細嫩的臉頰磨蹭他敏感的鎖骨。再這樣下去,他會出糗,丟臉丟到東來國。

  幸好,阿涼聽話地撤下了雙腿收回了胳膊,很乖地背過身去。

  將他的頭髮撩到一邊搭到胸前,麥正秋盯著他白皙的細頸和後背,遲遲下不了手。

  這樣浸在水中的半截背影,真像女人啊,讓他給一個女人搓背,實在是沒有經驗,不知從何下手。

  「秋秋,快,又癢了。左邊肩胛骨那兒,好癢,快撓。」

  撓撓撓,趕快泡完澡,離開這魅惑人心的星星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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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7:5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他,真是個精力旺盛,一刻也閒不住的小傢伙兒。

  這一路上,有了他的陪伴,時間就似指縫間的水,嘩嘩地流,抓都抓不住。

  好在,他們也不趕時間,他想幹什麼,他們兄妹都陪著,只是,每每看到梅兒望向他的眼神,麥正秋就不禁在心口懸上一絲憂思。

  唉,別說是情懷懵懂的梅兒會喜歡他,即便是他這樣一個自認成熟穩重的男人,都不禁受他吸引。

  聽他提出那些稀奇古怪吸引太子的招術,他就知道,通過這小子來套取太子的情報,恐怕是不可能。既然不可能,趕他走好了,可是,每每看到他可憐兮兮委屈兮兮討好兮兮的表情,他就心軟。

  結果,他就一直讓他跟著,跟到後來,要是一刻沒看到他,他反而會替他擔心。那小傢伙兒,真是,對什麼都好奇,多動得很。真想不通當日在大雄門口看到他時,他怎麼會對他有那樣的印象?他還以為阿涼掌櫃是個如淡月一般冷漠的人,誰知道藏在人皮面具下的他,會是如今這副性情,看走眼,唉。

  此刻,小傢伙窩在他身側,懷裡抱著個大灰兔,手裡抓著剛從田地裡偷挖的蘿蔔,一個人咕咕叨叨,哄兔進食。

  「二灰,大爺我再最後哄你一次,你要是不吃,今天晚上,我就把你烤了。」

  二灰懶懶地掀掀眼皮,不吃,就是不吃。

  「啊啊,氣死我了,秋秋,秋秋,這只懶兔,它藐視我它鄙視我它瞧不起我!」

  轉頭迎上他一本正經氣鼓鼓的表情,麥正秋失笑。

  「它吃太多了。」再喂下去,恐怕這只可憐的二灰就要被撐死。

  提著二灰的耳朵把它解救出來,再回過頭,卻見小傢伙把蘿蔔剝了皮,齜著牙學著兔子的樣兒「咚咚咚」連咬三口,然後鼓著腮「嘎吱嘎吱」嚼起來,嚼了兩下,眉頭一擰,張著嘴囫圇吞下,然後,「噔」,苦著臉把蘿蔔塞進他嘴裡,「好辣,你吃。」

  瞪著他,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兒,麥正秋認命,就著他的手,咬著蘿蔔,嘎吱嘎吱。

  他再也不同情二灰了,因為,二灰從來不吃剩的,而他,不但要吃他吃剩的,連二灰剩的都要吃。

  他嚼著蘿蔔,嘎吱嘎吱,他又沒嚼,怎麼嘴唇也跟著他一動一動?曾被蘿蔔汁液沾濕過的嘴唇,紅紅的,鮮嫩而多汁,「咕嚕」一聲,麥正秋連忙別開臉。

  「你餓了嗎?你吞口水的聲音好大。這裡還有好幾根蘿蔔,我給你剝。」

  聽到他的問話,麥正秋窘得臉發紅,真是見鬼!

  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他只好悶頭吃下一根又一根蘿蔔,唉,二灰,可憐的二灰,他不如二灰。

  吃完蘿蔔,阿涼道:「張嘴,沖我哈一下。」

  「啊?」

  沒聽清的麥正秋一愣,只見阿涼噘著嘴湊近來,粉嫩的唇瓣就像清晨沾了朝露的桃花,他心裡一抽,正想偏開頭去,卻見他「哈」一聲,朝他呵了口氣,一股微辣的蘿蔔味就撲到了臉上。

  阿涼睜著純淨如水的雙眸問他:「是不是有味兒?」

  麥正秋愣愣的,松了口氣的同時,卻又小小地惆悵,點了點頭,別開臉。

  只聽他咕噥一句:「我就知道,幸好我早有防備。」

  一陣翻找,他找到一個瓷盒,從中倒出幾粒炸花生米,用手拈了舉到他面前,「張嘴。」

  不知他又想幹什麼,麥正秋睨他一眼,沒有反應。

  他揪揪他胳膊,再舉舉手中的花生米,「張嘴。」

  暗自歎氣,乖乖張嘴,感覺他的手指壓著嘴唇伸了進去,然後,他的指退出,他的舌上留下了幾粒花生。

  喂完他,阿涼又倒出幾粒花生給自己,嘎吱嘎吱,嚼碎,咽下。

  接著,他的嘴又噘到他面前「哈」一聲,「還有味兒嗎?」

  麥正秋搖頭,不敢直視他的臉,那張臉嬌嫩得就像剝了殼的雞蛋,在這張細白的臉上,有水汪汪的眼,卷翹翹的睫,粉溜溜的唇,若是望得久了,他怕自己會把持不住而做出天理難容的事。

  阿涼放心地退回去,麥正秋暗松了口氣,慢慢嚼著口中的花生,也不知是因為花生沾了他的味道還是怎的,總覺得這普通的花生似乎也和往日有所不同。

  正怔怔地嚼著,突然,耳朵一痛,回過神,卻見阿涼的臉又在眼前放大,剛落回去的心立刻又提起來。

  「怎麼了?」按下心頭的悸動,他強作平靜地開口。

  阿涼扯扯他耳垂,「你趕快嚼,嚼完了也沖我哈一下。」

  不自在地扯下他的手,麥正秋用力嚼,嚼完了,閉著眼朝他「哈」一聲,快速別開臉,耳朵好燙似要燒起來。

  「啊,你吃得多,還有味兒,再給你點花生。」

  除了任他擺佈,麥正秋根本無力抵抗。

  一路行來,他們的馬車從小的換成中的再換成大的,由一匹馬換成兩匹馬再換成三匹馬,可是即便如此,東西還是裝不下。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阿涼。每到一處集市,他都買一堆東西,什麼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什麼被子枕頭涼席布墊,什麼小桌小椅小箱子,一樣一樣塞滿了馬車。

  結果,馬車,就變成了裝貨的貨車,而他們,總是因為他的貪玩兒,而不得不一次次露宿荒野。

  當然,因為他採購的這些東西,他們並沒有餐風露宿。

  此時,在一條河邊,火堆升起來,粥香飄起來,炊煙冒起來,又一個野外之夜黑起來。

  拎著野雞回來的麥正秋,看到梅兒抱著二灰乖巧地坐在阿涼身邊,而阿涼則蹲在一個布堆前抓耳撓腮。

  那是從集市上買的一個帳篷,又沉又占地方,不讓他買,他就用他招牌的可憐兮兮眼神瞅他,瞅得他只好乖乖掏銀子。

  買這個帳篷花的銀子,夠他們在客棧的天字一號房住好幾晚。此舉對他來說完全是不必要的開支,可是看到他那麼想要,他還是買了。

  此刻,他又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瞅他,麥正秋心下一軟,自動自發走過去,一邊將野雞架上烤架一邊攬下活兒,「一會兒我來弄,你們過來。」

  阿涼一聽,立刻討好地蹭到他身邊,「我們晚上吃紅薯葉子粥吧,很好吃很好吃。」

  麥正秋白他一眼,搖頭,又點頭。

  搖頭是因為,這傢伙除了會動嘴什麼也不會做。在集市上看他買這買那,以為他怎麼也有點廚藝,沒想到,啥也不會,就只會吃。一問他,他還委屈,說什麼以前都是阿閑負責煮飯而他只負責吃。

  點頭是因為,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無法拒絕。早上,聽梅兒講紅薯葉子粥很好吃,他就記住了,一路上盯著路邊的莊稼地,一發現紅薯地,立刻跳下車,貓著腰趴在地裡,揪啊揪啊揪,揪了一大把葉子,然後被耕作的老伯發現追著他到處跑,後來他下車賠禮道歉再補上銀子才把他救回來。唉,想到賠的那點碎銀,夠買一馬車紅薯,為了他,卻只換回了幾片紅薯葉子。好像自從被他纏上後,他就總在不停花大錢辦小事,每天都在做傻事。

  麥正秋一邊往米鍋裡添紅薯葉子,一邊檢討。

  阿涼又蹭過來,手裡舉著西紅柿,「可不可以再加個西紅柿炒雞蛋?秋秋做得最好吃了。」

  明明知道他為了吃可以將黑的說成白的,可是聽到他這樣說,麥正秋還是忍不住心裡泛甜。

  這個傢伙,他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取出小木桌和小案板,麥正秋開始切西紅柿,一片一片,薄厚均勻,很漂亮。

  而阿涼,最愛的,就是趁他不注意,偷一塊,再偷一塊塞進嘴裡。

  每每作勢要打他,他就皮皮笑著跑開,跑遠了還沖他做鬼臉,見他故意把臉弄得醜怪變形,麥正秋除了搖頭,就是笑,嘴角似脫臼了般,笑容不止。

  這時,如果他留一塊西紅柿舉起來沖他喚「阿涼」,他會立刻喜滋滋地奔來,那副模樣就像看到骨頭的小狗兒,饞兮兮地湊過來用舌頭含住他的手指,「吱溜」一聲,生怕他反悔似的把西紅柿快速吸進嘴,然後一邊嚼一邊傻笑。

  捏著被他含過的指尖,麻麻的,癢癢的,麥正秋也隨著他傻笑起來。

  他吃完了,會摟住他,臉在他胸前蹭來蹭去,「秋秋,我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

  聽他這樣說,麥正秋感覺自己的心「怦」一聲,似煙花在夜空綻放,絢爛無比,卻又滿懷惆悵,複雜的感覺,無以言表。

  而他,沒心沒肺地說完之後,就跑去和梅兒一起喂二灰,留下他一個人,拿著刀差點切掉手指。

  對於自己的異常,麥正秋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也許,等夏天過完,蚊子沒了,他走了,他就會正常。

  帳篷搭好了,阿涼第一個鑽進去,像個孩子似的在地上興奮地打滾兒。

  「秋秋,秋秋,你好能幹,連這個都會。」

  梅兒道:「在我們南桑,一到秋收季節,家家戶戶都會在田裡搭帳篷睡覺,那時候,大家一起圍著唱歌跳舞,猜謎兒數星星,可快樂了。」

  他一聽,眼睛放光,一臉神往,「好想去南桑看看。秋秋,秋秋,你回家鄉的時候,帶上我,好不好?」

  麥正秋臉上一黯,只有離開了家鄉,才知道,家鄉那麼那麼好那麼那麼令人懷念,沒有家鄉的人就像水中浮萍,飄來蕩去,沒有根基。可是,那個魂牽夢縈的家鄉,他還回不回得去?

  一思及此,所有的好心情都消失無蹤,甚至連連日來的輕鬆快樂都成了紮在心上的刺,刺得他疼痛又愧疚。在家鄉,父母兄弟尚愁眉不展,而他,卻在這裡逍遙快活,不該,不該啊。

  出了帳篷,麥正秋站在河邊,望著南方,久久沒有移動。

  在他身後,跟著阿涼,想靠近又怕打擾他,不想靠近又有蚊子咬,腳在地上前前後後地磨來磨去,最終他還是選擇呆在了原地,給秋秋一個獨處的空間。

  麥正秋轉過身來時,看到的是揮舞著袖子瘋狂拍打蚊子的阿涼。

  迎著他的視線,阿涼訕訕地收回袖子,「那個,我影響到你了?天黑了,蚊子好多。」

  麥正秋靜默地看他一會兒,然後招招手,阿涼立刻小跑過去,近了又不敢輕舉妄動,不安地立在他面前,小聲道:「這樣就好了,你繼續,我不打擾你……」

  話未說完,他就被摟進了一個懷抱,一驚之後,他服帖地靠著,屏著呼吸,不敢出聲。

  心跳聲,好大,大得怕他聽見,又不敢看他,只好閉著眼,舉起手摸索到他的臉,然後將兩根食指塞進他耳朵。

  以前,都是他主動抱他,這一次,卻是他主動抱他。所以,感覺很不一樣。不知道,以前被他抱來抱去的秋秋會不會也像他這樣,後脊的毛孔似全被打開,然後每個毛孔都開始淌汗,渾身好熱,喉有點幹,嘴有點澀。這種感覺,好奇怪,好奇怪。

  阿涼模模糊糊地想著,沒注意到麥正秋臉上複雜的表情。

  阿涼不知道,被他捂住耳朵的麥正秋,有多麼震驚,因為捂住了耳朵,他能更清晰地聽到自己如鼓的心跳,一下一下,讓他明白,他對他,非一般的反常。

  似要拔除自己不該有的念頭,麥正秋用力拉下他的手指,僵硬地轉身,裝出淡漠的腔調開口:「阿涼,到了下一個集市,我們就分手。」

  阿涼一聽,下意識地就去抓他的手,「為什麼?」

  他一躲,閃開,繼續淡漠,「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這樣下去了。」

  阿涼不依,繼續抓,「可是,我能幫你啊。我們說好的,夏天過完了,沒有蚊子了,我們才分手。」

  不知為什麼,這種話,麥正秋非常不愛聽,一聽就火氣上湧。

  他抿著唇繼續躲,繼續閃,可是沒有成功,當他的手重新落入阿涼細膩柔軟的手,他立刻心軟。

  不敢看他可憐兮兮的表情,可是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用看就能躍上心頭,麥正秋更惱火,不知是氣自己還是氣他,他咬咬牙,用力甩掉他的手,吼:「你想纏人到什麼時候,你總要試著長大,總要一個人面對有蚊子的夏天,誰也不能幫你驅蚊一輩子!」

  吼完,他就後悔了,他在在乎什麼呢?不是該趕他走嗎?為什麼,他卻在在乎他說的話,在乎他只是把他當成暫時的驅蚊人,在乎他隨時可能被另一個驅蚊人取代。今年,他纏上他,那明年,那個被纏上的可惡傢伙又會是誰?

  被自己的想法駭到,麥正秋的臉色極為難看。

  阿涼沒有再抓他的手,而是睜大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似在努力控制不讓裡面的水流出,可還是有水溢了出來,他用力擦一下,然後轉身,耷拉著肩拖著腿,走回火堆。

  那一晚,他很安靜,抱著膝蓋坐在火邊,一句話也不說。

  還好,他仍曉得吃飯。看野雞熟了,他機械地上去擰個雞腿下來塞進嘴裡啃。聞到粥香了,他機械地盛一碗,也不管燙不燙,呼嚕呼嚕喝下去。有蚊子叮上來,他就機械地揮一揮衣袖趕一趕。當二灰湊近時,他機械地抱起它,將雞骨頭朝它嘴裡塞。

  隔著火堆,麥正秋可以看到蚊子停在他發上頸上肩上臂上腿上,而他漫不經心地揮一下衣袖再揮一下衣袖,那些蚊子卻似釘在了他身上般,對他的揮趕動作一點反應也沒有。

  有好幾次,麥正秋想起身坐到他身邊充當他的驅蚊人,可是一想到他幫得了一時卻幫不了一世,遂狠下心裝作視而不見,一臉淡定地吃雞喝粥,當他不存在。

  梅兒坐在他們中間,瞧瞧這個,看看那個,不知如何從中調停。

  待阿涼離開火堆,一個人向河邊走,她才挪到大哥身邊,吞吞吐吐地要求:「大哥,能不能不要讓阿涼走?」

  望著昏昧的天色,麥正秋悠悠開口:「梅兒,他在這裡,你收不了心。」

  「大哥,讓阿涼留下吧。我知道,沒有完成任務我們回不了家,我會乖乖參加太子妃選秀,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趕阿涼走?如果非要分手,也在回到京城時分,好不好?大哥,我只有這一個要求,你答應我好不好?」

  「梅兒!」

  凝視著梅兒眼中的熱切和懇求,麥正秋心中的憂思終於變成了真。

  梅兒垂下頭,悠悠地開口:「大哥,你不必多說,道理我都懂。只是,讓我再多幾天快樂,好不好?等到太子妃選秀開始,我一定一定忘了他,好不好?」

  「你這個傻丫頭。」攬過她,讓她輕靠在懷裡,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拍著她,「好,大哥答應你。」

  如果可以,大哥希望你能嫁給心愛的人。如果不能,大哥又怎麼忍心剝奪你最後的一點快樂。

  遠遠望著依偎在火堆邊的兄妹,阿涼感覺自己像個被遺棄的第三者。

  討厭的傢伙,老不守信用,還說什麼駟馬難追,依他看,他的馬肯定是老弱病殘的懶馬,才那麼一會兒就追上了!

  哼,老不相信他,如果他幫不了他,那這世上就沒人能幫得了他,明明「救命恩人」就在眼前,他卻視而不見還趕他走,哼,笨蛋秋秋,笨死了,笨死了!

  洩憤地拾起一根樹枝抽打著河邊的小樹,抽完猶不解恨,抬腳一陣亂踢,正發洩得高興,忽覺頭上出現一坨陰影,尚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見一坨東西落下來砸到了他的腦袋。那東西,涼涼的,軟軟的,還在動,下一秒,脖子就被什麼纏住。

  「啊——秋秋——救命——」

  喊完這句話,他就暈死過去。

  聞聲趕來的麥正秋,一見之下,心都停跳了。

  只見一條蛇盤在阿涼脖子上吐著舌信,而阿涼,不知是被咬傷還是怎樣,趴在地上四肢僵直。

  不及細想,麥正秋瞅準時機迅速出手,捏住蛇的七寸迫它離開阿涼的脖子,然後狠狠甩出去。

  抱起阿涼,飛速奔近火堆,就著火光檢視一番,這才松下一口氣。

  剛才那一小會兒,他似從死裡逃生,從來沒有這麼惶急害怕過。這個笨傢伙,好像除了易容就什麼也不會,若是把他扔在這裡,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回到京城?

  唉,看來,只能繼續帶著他,將他安全送回京城,他才能克服良心的不安。

  掐著他的人中,看他慢慢醒來,麥正秋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而驚魂未定的阿涼,一睜開眼立刻摟住他脖子,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放聲大哭,那模樣說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令麥正秋的愧疚無限膨脹擴大。

  為了將功贖罪,麥正秋再次帶他去河裡泡澡。

  被蛇嚇壞的阿涼,一路上幾乎是腳不沾地掛在他身上行至河邊。

  為了讓他安心,麥正秋特意走到那棵樹下找到蛇屍指給他看,沒想到他光用聽的,就嚇得手腳並用爬上他的背,怕樹上再落下蛇來,他不停拍著他胳膊讓他趕快離開。

  浸到河裡,他仍不放心,總害怕有蛇「哧溜哧溜」順著水面滑過來,所以,他一刻也不鬆開他,趴在他背上又怕自己後背受襲,又神經兮兮轉到他懷裡,臉朝外,警戒地盯著水面,全身緊繃。

  看來,他一怕蚊子,二怕蛇,生生被嚇得不輕。

  撩著水幫他擦著身子,摸到他身上又被咬成一片的皰,麥正秋愧疚更甚。

  唉,他跟個孩子較什麼勁,這樣的他,恐怕連二灰都要鄙視他。

  幫他擦完後背,將他轉過來,看到他驚惶的眼神,麥正秋心下一抽,安慰道:「放心,你的後背我會看著,不會讓蛇跑過來。」

  剛哭過的他,眼睛特別黑特別清特別亮,可憐兮兮地環住他的腰,「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要我,嗚嗚嗚,好害怕。」

  「以後不會了。來,把前面也擦擦。」

  稍稍推開他,拿毛巾輕柔地順著脖子往下,在觸及到胸時,他卻一顫,跳起來,「好痛。」

  麥正秋嚇一跳,俯下身去,「怎麼了?」

  鬆開捂著胸的手,他的手指在胸口圈點,「這裡,這裡,這裡,一碰就疼。」

  將他的身體對向月亮,麥正秋俯下頭,用手指輕輕碰一下,一碰他就瑟縮,眉頭擰成一團。

  「啊,痛,像針紮一樣痛。」

  「表面看起來好好的,你忍一下,我摸摸看。」

  「哦,那你輕點。」

  阿涼咬著牙,閉上眼,把胸一挺,讓他摸。

  結果,摸上去,那裡腫腫的硬硬的,和別處皮膚略有不同。

  「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不知道,好像有幾天了。」

  「別怕,等到了集市,去找大夫看看就好了。」

  抱著他上岸,給他擦乾身體。

  麥正秋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以前在家和兄弟們一起泡澡,他都能脫得光溜溜,可是和阿涼在一起,他卻總要留著最後一塊遮羞布。阿涼也是。幸好如此,否則,他真無法想像兩個人赤條條站在一起時的樣子。

  泡完澡,他們通常都是背靠背換上長袍,然後在長袍的遮擋下褪掉內褲。

  換上乾爽內褲後,濕的就都到了麥正秋手裡,反正那個傢伙是沒有洗衣意識的,向來奴役他奴役得天經地義。

  回去的路上,阿涼又自動自發爬上他的背。

  好人既然已做到這個份兒上,那又何妨做到底。

  猜想他嚇得肯定睡不著,於是,麥正秋沿途捉了好多螢火蟲,裝入用荷葉做的囊中,由他提著,喜得他總算忘了蛇纏事件。

  回到帳篷,把蚊子趕一趕,在四個角落點上蚊香,然後攏上簾門,放出了螢火蟲。

  阿涼追著螢火蟲在地席上爬來爬去,樂得手舞足蹈,一會兒逗逗這個,一會兒逗逗那個,格格的笑聲在清朗的夜裡顯得格外動聽。

  那天晚上,麥正秋睡在中間,梅兒睡他左邊,阿涼睡他右邊。左邊的梅兒睡得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右邊的阿涼卻睡得四仰八叉,一會兒說夢話,一會兒磨牙。

  聽到他在夢裡念「蟲蟲蟲蟲飛,蟲蟲蟲蟲飛」,麥正秋笑著側轉身,用胳膊壓住他亂揮的手,把他扣在懷裡免得他又被蚊子咬出一身包。

  帳篷外,蛐蛐聲聲,夜鳥咕咕,夜,美得令人不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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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8:1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眨眼間,一個月過去。

  他們來到了東來國最北的城市,蒼羅城。

  蒼羅城,作為通往草藥之國北逐國的邊城,擁有全國最大的藥材集市。

  這裡,醫館林立,藥鋪叢生,據說得什麼怪病都能治好,想要什麼樣藥都能買到。

  找了家客棧安頓好馬車行李後,麥正秋帶著阿涼和梅兒來到集市。

  七月份,該是盛夏,可在蒼羅城卻似涼秋。這裡,沒有蚊子。所以,阿涼那個歡騰勁兒就甭提了,一個人東竄西竄,經常眨個眼就不見蹤影。

  一路上,麥正秋什麼也沒顧上看,盡顧著到處尋他。這裡,人生地不熟的,他要是走丟了,說不定又會哭成什麼樣兒。

  一想到那次他被蛇嚇得號啕大哭,麥正秋就不想再經歷一次,不知道要哄多久才能把他哄笑,所以,為了不讓自己受罪,還是萬事小心為上。

  選好一個發簪,梅兒高興地舉過去,正要問「大哥,好不好看」,卻見大哥急急跑開。

  她放下發簪,連忙去追。每次看到大哥急著跑開,她就知道,一定是阿涼掌櫃又闖了禍。

  果不其然,擠開圍觀的人群,裡面站著的正是阿涼。

  和阿涼對峙的,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

  那位姑娘懶懶地斜倚在一張四人抬的輦上,一身白底雲紋的羅裙,就像腳踩著祥雲剛剛禦臨人間。

  而阿涼,張著嘴,似看癡了,手指著天仙,一動不動。

  麥正秋一看,心下歎氣。

  他哪是看癡了,分明是被點了穴。

  正想上前解開穴道,腳剛動,身前身後就呼啦啦出現四個人將他圍攏,個個眼神兇猛,那架勢分明是要告訴他,他若是再敢擅行一步必會身首異處。

  立在輦前的一位姑娘嬌聲叱道:「放肆!公主殿下在此,你們誰敢過來!」

  公主殿下?!

  麥正秋心下一怔,頓住了腳。

  只見公主殿下懶懶地抬了抬眼簾瞟他一眼,懶洋洋地開了尊口:「你和這位衝撞本公主的刁民是什麼關係?」

  麥正秋躬身,抱拳,不卑不亢,從容淡定,「在下麥正秋,這位是在下的小兄弟,不知因何事惹怒了公主,麥某代為致歉,請公主殿下網開一面。」

  他息事寧人的態度很明顯,可公主殿下卻聽得擰起了眉。

  不知是不是看錯,麥正秋在她眼中竟讀到一絲消逝得飛快的惱恨。

  懶懶地欠欠身子,公主殿下細細打量起他來。

  麥正秋泰然站著,並未因為她的天仙容貌而露出絲毫拘束。

  「哼,」公主殿下不悅地冷哼,「麥正秋是嗎?本公主今天就網開一面不與你計較。只是,你這位小兄弟,卻令本公主非常不開心,你走吧,他留下。」

  麥正秋沉默片刻,抱拳告退,「那,謝公主。」

  沒料到他會如此乾脆地抬腳走人,公主殿下咬了咬牙,一絲慍怒爬上臉龐又迅速隱退。

  從圍觀人群中擠出來,梅兒拉拉大哥的手肘,「大哥,阿涼掌櫃怎麼辦?」

  麥正秋眯了眯眼,沉聲應:「不要擔心,他應該不會有事。」

  阿涼曾說他的母親和太子的父親關係不一般,是親密還是曖昧姑且不論,如果所言非虛,那麼這位公主應該認識阿涼。既然認識,他應該就不會有事。

  這樣也好,不用回到京城,他們就可在此分手。

  可是,為什麼心裡沉甸甸的,一點也不輕鬆?而且,明明沉甸甸的,為什麼卻又空落落的?唉,擺脫了那個纏人的傢伙,他應該高興才是,可是,胳膊上那塊常被他掛的地方,卻怎麼甩都覺不對勁。人的習慣,真是要命。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置身繁華交易的市場,麥正秋發現自己中了邪。

  他的目光總下意識地尋找,當看到某個和阿涼相似的背影,他就下意識去追,待對方的臉轉過來,他的失望也就順應而生。呵,明明知道他已被公主帶走,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想他是病了,一種奇怪的習慣病。

  再一次追錯人後,麥正秋怔在馬路中央,停住了腳步。

  唉,原本是想帶他去看大夫的,沒想到大夫沒看成,卻把他看丟了。

  咬了咬牙,強壓下想要衝回去搶他回來的念頭,他拉過梅兒急匆匆地往客棧走。

  這一段回程,因為少了阿涼,而變得枯燥無味黯淡無光。

  回到客棧,終究是放心不下,草草扒幾口飯,麥正秋開始捺著性子等待天黑。

  而天公似故意和他作對,太陽慢吞吞地慢吞吞地似怎麼也不願沉到地平線裡。

  好在,它最後,終於沉了。

  蒼羅城的行宮,靜得出奇。

  而夜晚的天空如同白天一樣低矮,又圓又大的月亮似懸在行宮上方的一盞明燈,將行宮的角角落落映照的一覽無遺。

  一道身影猶如悄無聲息的輕柔夜風,慢慢潛進了行宮。

  不知阿涼在哪裡,麥正秋只好潛往燈光最亮處。

  那裡是公主的香閨,如果能從公主的隨從處探得阿涼的下落,則不失為一個最快的捷徑。

  原以為,這裡防衛森嚴,沒想到一路行進皆暢通無阻,心下納悶的同時,麥正秋提高了警惕。

  閣樓內,香煙嫋嫋,樂聲悠悠,水聲淙淙。

  透過半開的窗扉,映入眼簾的是一截香肩裸背。

  心下一驚,麥正秋忙背轉身,到了這時他才發現空氣中的香味不太對勁,可是為時已晚。

  不知何時,他竟被圍堵在了牆角。腿下凝滯,手腳發麻,他竟連邁一步都不可能。

  門「砰」一聲敞開,白天那位曾立在輦下喝斥過他的姑娘急步而出,怒目圓瞪,「竟然又是你!偷看公主洗澡,罪該萬死!」

  麥正秋靠著牆,大腦一片混沌,想要用力思考,偏偏抓不住思緒。

  他抿著唇,環視著階下的侍衛,沉凝不語。

  然後,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室內傳出:「清雅,可是白天那位麥正秋?」

  站在門口的姑娘咬牙切齒地應:「回公主,正是白天衝撞了公主夜晚又潛來採花的淫賊。」

  公主「哦」一聲,哦得意味深長。

  稍頃,公主吩咐:「清雅,帶麥正秋進來,其他人全部退下。」

  「公主?!」

  清雅跺跺腳,不甘不願地從袖中取出一個長頸小瓶遞給侍衛。

  「拿去讓他嗅一嗅,然後你們退到閣外,隨時待命。」

  待嗅了瓶中的清涼,麥正秋的腿腳終於慢慢恢復了自如。

  清雅再瞪他一眼,「哼,公主宅心仁厚,饒你不死,你且隨我進來,若是再敢冒犯公主,看我不戳瞎你的眼!」

  麥正秋暗自運氣,可是氣流剛湧至丹田就退了回去,他不露聲色,跟在清雅後面進了屋。

  令他沒想到的是,公主竟然仍泡在木浴盆中,盆內撒滿了花瓣,只露了頭頸和微微的一點香肩。

  垂下眼,麥正秋暗生不悅。

  如此待客之道,若是換了旁的男人,恐怕會喜形於色,可是他,卻覺受到了侵犯。

  公主殿下懶懶地枕著浴枕,抬起玉白的手臂,玩著水中花瓣,笑聲如鈴,「麥世子,我美嗎?」

  麥正秋掩下心中的反感,淡然回應:「公主殿下美若天仙,有目共睹。」

  「哦,那你為什麼不看我?」公主殿下嬌嗔地睨他,「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說著,公主殿下潛下身,泅水過來趴到盆沿,露出一截光潔瑩潤的美背。

  她嘟著嘴,撩著水彈向麥正秋,「你不看我,就說明你在撒謊。公主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了,你要是騙我,我就去割你小兄弟的肉。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麥正秋咬牙,後退一步,淡淡掃她一眼,而她直直盯著他,見他瞧過來,嫣然一笑,手臂撐著盆沿就想站起來。

  麥正秋一驚,迅速背轉身,只聽身後「嘩嘩」一陣水響,然後清雅舉著撐開的衣服走了過去。

  「哈哈哈哈。」公主的笑聲暢快而輕盈,麥正秋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公主的玉手搭上了他的肩,指尖在他肩頭輕佻地揉捏,然後她的氣息就噴到了他耳後。

  麥正秋忙挪開一步避開她的碰觸,沒想到公主一怔之下,竟又笑了起來。

  「麥正秋,麥正秋,很好!本公主還是第一次碰到你這樣的男人,很合本公主的胃口,難怪第一次看見你,本公主就對你念念不忘。」

  公主又欺近一步,為防他再退,她乾脆直接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的退路。

  剛出浴的公主,光著腳踩在寶藍的地氈上,輕薄的開襟長袍用長帶松松打了個結,微微泛紅的嬌嫩肌膚若隱若現。

  望著他,她嘴角含笑,雙眸清亮,很美,卻美得帶著一絲妖魅,令人不安。

  麥正秋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公主笑著搖頭,追著他前進一步,直到他抵到浴盆退無可退。

  公主嘴角的笑意更盛,她傾身問:「麥公子,你欲拒還迎,可是想與本公主一起鴛鴦浴?」

  麥正秋別開臉,避開她的碰觸,眉尖微翹,極力忍耐。

  「哎呀,麥郎,你好壞!」翹起蘭花指,公主嬌嗔地戳向他額頭,「雖然本公主也很期待,可是,那要在嫁了你之後。」

  饒是麥正秋再如何沉穩,聽了這話也不禁心下一晃。

  看到他平靜的面孔終於出現細微的波動,公主勾唇一笑,手撫上他的胸膛嬌聲重複:「麥郎,你沒聽錯,我要嫁給你,絕非戲言。」

  麥正秋立刻推開她,站到三步開外,沉聲道:「婚姻大事,絕非兒戲,請公主慎重。」

  公主瞧了瞧自己舉在半空的的手,斂起了笑容,「麥郎,你在質疑本公主的信譽?你可知道,在東來國,本公主可是有一說一從無戲言。本公主既然對你有意,自是下過一番工夫去瞭解。你,麥正秋,南桑國麥王爺世子,身擔南桑國麥部部長一職,官階相當於我東來國的正一品要員。麥郎出生名門,體健貌端,能文擅武,沉穩低調,品性淡泊,是南桑國五棵鎮國之『樹』中的一棵,也是眾南桑女子夢寐以求的良夫人選。俗語雲,良禽擇木而棲,難不成麥郎認為本公主不是良禽,沒資格擇你這良木?哼,即便麥郎眼界高遠,恐怕今天也只能委曲求全。我、我……」說著說著,公主哽咽起來,「且不論我是堂堂一國公主,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若是被哪個男人看光了身子,恐怕也由不得自己而不得不被那個男人負起責任。如果,如果麥郎不願娶我,我、我還有何顏面存活於世?嗚嗚嗚……」

  公主掩面而泣,淚水順著指縫流出,香肩微聳,娓娓可憐。

  清雅忙不迭給公主拭淚,待看到麥正秋一臉冷然地站著,不由怒從心頭起,喝道:「麥世子,公主看上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若再推三阻四惹惱了公主,看你有幾條命可活!還不快跪下謝恩!」

  麥正秋咬牙,這一番下來,他早明白自己中了公主的圈套,被人算計的感覺非常糟糕,他討厭受制於人的狀況。

  試著提氣,氣息仍凝滯丹田運行不暢,穩下心神,麥正秋開口:「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私訂終身,有違禮制……」

  公主一聽,破涕而笑,「麥郎說的是,既然麥郎無異議,那,清雅,速速修書一封稟報父皇,請父皇即刻派人前往南桑求親。」

  麥正秋正欲開口阻止,公主卻不咸不淡地繼續道:「聽說麥郎來我東來國,是想讓令妹參加太子妃大選。唉,很不巧呢,昨天我剛收到太子哥哥的書信,他說他已覓到良人且無意三妻四妾,看來令妹是一點機會也沒有了。不過,她晚了一步,你卻來得正是時候。如果我能嫁給你,我想父皇和母后定會願意把上古天書送給我當嫁妝,屆時麥氏一族不但能迎娶新嫁娘還能解除生存危機,雙喜臨門的好事,麥郎可要三思而後行。」

  看來,她還真是對他下過一番工夫,既然想引他入甕,定是算准他有不得不入的理由。

  麥正秋,你可願為了家族犧牲自我?

  回到客棧時,感覺非常疲憊,也不知是心累,還是中了公主的薰香之毒後產生了後遺症。

  「三思而後行,三思而後行,三思而後行……」

  公主的話不斷在耳際盤旋,他甩甩頭,推開房間的門。

  一踏進去,立刻感覺到了他的氣息,麥正秋不敢置信地往床鋪靠近,掀開床簾,果然見到小傢伙四仰八叉地睡著,一點形象也無。

  看到他,先前的鬱悶和煩躁頓時無影無蹤。

  「秋秋,你回來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阿涼也不知是真看到他回來還是在說夢話,咕噥一聲後抓過他的手枕在臉下,繼續呼呼。

  可是,這樣就夠了。聽到他喚他的名字,看到他對他的依戀,他的心慢慢沉澱下來。

  唯在此時,他才明白,為什麼他對公主的提議如此猶豫?

  照理說,他該滿心歡喜想也不想就滿口答應才是,可是,一個「好」字卡在喉間就是吐不出口,心裡總是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不行」、「不可以」,至於到底為什麼不可以,他又想不出個所以然。現在,看到阿涼,他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他放不下他。

  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地攤在眼前,令他無法逃避,卻又不敢面對。

  這些日子相處的點點滴滴,讓他習慣了他的陪伴。可是,真是習慣嗎?習慣是可以慢慢養成,也可以慢慢捨棄。如果,他只是他的一個習慣,那他只要再養成新的習慣就好,可是為什麼一想到以後躺在他身邊陪他過夜的是公主不是他,他就覺得難以忍受?他寧願忍受他亂七八糟的睡姿,寧願睡到半夜被他踹醒,寧願被他的口水印濕胸膛,寧願被他不知所謂的夢話吵到,也不願把半邊床位讓給別人。好像,那半個位置天生就該屬於他,誰也不能侵佔。

  呵,麥正秋,你憋到二十六歲不娶妻,原來是為了讓你有機會證明你有斷袖癖!阿涼如此依賴你信任你,如此純淨美好的人兒,你怎麼能對他產生如此肮髒猥褻的念頭?你不是人!

  厭棄地坐在床頭,看著從窗戶泄進的月光,麥正秋覺得他就是黑暗,想要吞噬那潔白的光。

  抱著他的手睡得正酣的阿涼,吸了吸口水,又開始說夢話:「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捉蚊子,低頭全死光。」

  說著,他舉起手拍起了巴掌,邊拍邊叫:「打死,打死,全都打死!」

  麥正秋失笑,褪下長袍蓋到他身上,然後就著月光跪在床上打蚊子。

  雖說蒼羅城白天見不到蚊子,可到了晚上,還是有零星蚊子追著阿涼跑,這個愛招蚊子的怪毛病,不知蒼羅城可有草藥可醫。

  如果治好了他的招蚊症,他不再需要他,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安心娶了公主,從此和族人一起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早上,麥正秋被一陣劇烈的搖晃弄醒。

  「嗚,秋秋,秋秋,我要死了,嗚嗚,你快醒醒,你快醒醒。」

  阿涼帶著哭腔的聲音讓他快速清醒,一睜眼,只見阿涼眼淚鼻涕交織在一起,那副表情又緊張又害怕,看得他心一揪,翻身坐起。

  一邊幫他擦眼淚,一邊問:「怎麼了?」

  「嗚,秋秋,我要死了,早上一醒來,就,就流血了,嗚,好多好多血。」一邊哭,一邊用手指著胸,「還有這裡,好痛,針紮一樣。」

  麥正秋一聽,首先想到了公主,「傷在哪兒,我看看。公主昨天打你了?哪兒疼?」

  慌手慌腳想解開他衣服,卻又怕力道太重弄疼他,猶豫中,阿涼抽抽噎噎翻了個身,將屁股對向他。

  「這裡,你看,好多好多血。」

  只見屁股那裡,一大片血跡濕透了潔白的褻衣,身下的床褥更是紅了一片。

  一著急,麥正秋立刻拉下他的褲子,只見那細白的屁股上,血水似小溪,順著大腿根兒蜿蜒往下流。

  「怎麼回事?」

  看到這麼多血,麥正秋心都要停了,急急扳過他身子正要查個仔細,卻在瞬間被眼前的景象轟得大腦發白。

  以為自己眼花,他閉上眼再睜開,那幅景象竟仍未消失,他不敢相信地抬頭望向那個仍在抹淚哭得不知所措的傢伙,暗自猜想這具身體和這個人頭並非同一人,可是,將頭甩了又甩之後,他終於確定,這具身體,是阿涼的身體。

  而阿涼,竟然張開了腿,用手指著,哽哽咽咽,「嗚,還在流,秋秋,秋秋,我要死了,嗚嗚。」

  麥正秋閉上眼,咬著牙背過身,「夏微涼,你到底是男是女?」

  「呃?」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哭得正歡的阿涼一臉茫然,待看到秋秋背轉身不理他,他又哭起來,「嗚嗚,我都要死了,你都不理我,你還吼我,嗚嗚。」

  咬牙聲加重,麥正秋握著拳狠狠捶了下床板,「夏微涼,你今年到底多少歲?」

  被嚇到的阿涼止住了哭聲,乖乖地應:「呃,十、十九歲。」

  「是男還是女?」

  這一問咬牙切齒,阿涼不但連眼淚止了,連磕巴都省了,回答地毫不猶豫,「是男。」

  「你!」

  麥正秋揮著拳頭轉身,待看到阿涼衣衫半裸一臉驚恐,那一拳硬是砸不下去。

  他惱得站起,吼:「把衣服穿上!」

  「秋秋,你、你生氣了?」

  很可憐很肯定的詢問,讓麥正秋的火氣迅速上揚。

  該死的!該死的!他剛才到底看到了什麼?那是女人,女人的身體!阿涼,竟是女的!

  她竟然騙他!不但騙他這麼久,事到如今,事實就擺在眼前,她竟然還敢說她是男人!如果她是男人,那他是什麼!該死的!她怎麼能,怎麼能那麼一臉單純無辜地脫光了衣服露出流血的屁股給他這個男人看?她!

  麥正秋在床前快速地踱步,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每走一步都讓他的怒火往上再竄一分。

  穿好衣服跪在床上的阿涼,不知秋秋為什麼生氣,想勸他停下來不要再走,可一迎上他惡狠狠的眼神,他只好縮縮脖子,委委屈屈,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可是,嗚嗚,他還在流血,他都快要死了,秋秋怎麼還這麼凶他?

  麥正秋捏著拳,停住腳,瞪向那個哭得可憐兮兮的傢伙,頭開始作痛。

  「該死的!你還有臉哭,你這個小騙子!把眼淚擦了!」

  「我不!你冤枉人,我、我才沒有騙人!嗚嗚——」

  「你還嘴硬!我最後一次問你,你到底是男是女?」

  「我當然是男人。」

  「很好!很好!」

  怒得失去理智的麥正秋,「刷」一下扯掉自己的褲子,「行,你繼續嘴硬!如果你是男人,那我是什麼?」

  看到他身體中間的部位,阿涼倒吸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將手指伸到嘴裡咬了咬,然後揪開自己的褲子朝裡看了看自己的,再抬頭對比一下他的,眉頭一擰,奇怪地問:「秋秋,為什麼我們長得不一樣?不是說,這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的身體是不一樣的嗎?為什麼你的和我的不一樣?難道,你是?你是女人?!」

  說到最後一句「你是女人」,他跳了起來。

  「啊啊啊,秋秋,秋秋,你是女人,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下怎麼辦,男女授受不親,我們睡了這麼久,你以後會不會嫁不出去?」

  麥正秋臉都黑了,他再怎麼有想像力,也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要麼,她戲弄他上了癮,是個就算天塌下來也要把謊話進行到底的笨蛋;要麼,他就是個白癡,連男女都分不清。



  而她,兀自咬著手指,繼續苦惱地叨叨:「秋秋,你是在生氣你和我長得不一樣嗎?雖然,雖然我不太喜歡長得太男人婆的女人,可是,事到如今,我們睡都睡了,如果害你以後嫁不出去,那,我娶你好了。本來我計劃要娶個比我小個兩三歲的女孩為妻,你卻比我老了七八歲,唉,以後肯定要被取笑說是老妻少夫,但事已至此,為了對你負責,我就委屈一下好了。」

  一番天人交戰之後,阿涼做出了捨身的決定,可看到秋秋越發想要殺人的眼神,她「啊」一聲叫出來。

  「啊,秋秋,我要死了,嗚嗚,我知道你不想當寡婦,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反正我要死了,我們一起睡的事,我會保守秘密一直帶到棺材裡,我誰也不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壞,臨死了還想拖累你當寡婦,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麥正秋徹底發狂,「該死的!你繼續給我掰!你繼續裝!你繼續嘴硬!你想死,哪有那麼容易!」

  一把拎起她,把她夾在腰間,像一道龍捲風般沖了出去。

  該死的!待我找個大夫給你好好瞧瞧,看你還敢嘴硬!

  「我、我、我、我是女、女、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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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8:2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阿涼指著自己的鼻子,吃驚地問著這個給自己號脈的老大夫。

  據說這個長著白須白髮的老大夫是蒼羅城中最具威望的名大夫,醫術精湛,什麼疑難雜症到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稱他為醫仙都不為過。

  「你、你、你,沒號錯吧?」阿涼繼續口吃,收回右手,抬起左手,「男左女右,你該號我的左手才對,重新來,重新來。」

  老大夫奇怪地看她一眼,「姑娘,你雖然是女生男相,可憑老夫多年的從醫經驗,即使不號脈也能瞧出你是女兒身。更何況,你連癸水都來了,如果老夫連這點常識都沒有,老夫如何在醫藥界立足?一般來說,姑娘家十二三歲就來癸水,你遲至十九歲才來,這種情況雖然稀罕,卻也不是沒有。老夫以前瞧過一個姑娘,比你還晚,直到二十三歲才來癸水,並且很不穩定,但服過老夫的藥方後,立即根治,兩年後就懷了娃娃。你啊,放心,老夫先給你開個方子,若是下個月你的癸水沒按時來,就去抓了這藥吃一次,包你吃了以後,明年也能給你家相公生個大胖小子。」

  說著,老大夫不太苟同地瞟了一眼瞼色鐵青的麥正秋,搖了搖頭,「你啊,小夥子,這種事,要慢慢來,急也沒用。你家娘子發育得比一般姑娘家晚,你要學會克制自己。你們同房了沒?記著,癸水期間,不要同房,那樣對姑娘家的身體可不好。還有,你娘子的胸部也剛剛開始發育,你要注意,儘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碰它,胸部發育初期確實是會硬硬的像針紮一樣疼,但過陣子就好了。十九歲,胸脯這麼平也確實是有點晚,這樣好了,我給你開個豐胸的方子,等她不疼了,照這方子抓幾副藥,平時再輔以按摩,喏,這裡有一本按摩手法的小冊子,一兩銀子一本,你若是需要,就買一本回去看看。老夫提醒你,豐胸是一條漫長的路,食療和按摩要雙管齊下持之以恆才能見效。小夥子,要記住,豐胸,不單是女人的事,更是男人的事,她好你才會好,只要兩人齊心協力,平板車也能變成小山丘……」

  只見老大夫嘴巴一開一合沒完沒了地說著什麼,阿涼卻是一句也沒聽進,她沉浸在自己是女人的宣判中,無法接受。

  明明,明明當了十九年男人,怎麼一睡醒來,屁股流了點血,他就、他就變成了女人她?

  老大夫的話,有人沒聽,麥正秋卻都聽了進去,聽得面皮紅紅,卻要強作淡定。

  取了藥,走出藥店,看到阿涼恍恍惚惚的樣子,他心下一軟,氣消了大半。

  這個笨蛋,看她這模樣倒不像是偽裝,難不成,她活了十九年當真不知自己是女兒身?可是,就算她不知,那她爹娘她兄弟姐妹難道也不知?

  正想問一問她,卻見她兩手抱頭蹲了下去,一邊蹲還一邊跺腳,「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是女人!一定是在做夢!不行不行,那是個庸醫,一定要換家醫館再問問。」

  未等麥正秋拉起她,她「霍」地站起,兩眼發直地沖進路邊的另一家醫館,一進去就伸出左手叫:「快,快來號我,看我到底是男還是女!」

  此言一出,醫館內的人都吃驚地望向她,見她靠近,大夫的身子一個勁兒往後仰,然後有人「撲哧」笑出聲,「呵,哪兒來的瘋子,連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這事兒哪用得著號脈,直接脫了褲子不就知道了。」

  沒想到,那笨蛋竟然真的就開始解腰帶,邊解邊說:「那好,我脫了褲子,你幫我看看。」

  話音一落,哄堂大笑。

  「哈哈哈,果然是個瘋子,真是可惜啊,這麼俊俏,竟然是個瘋子!」

  麥正秋又開始咬牙,打橫抱起她就走,而她在他懷裡仍努力想解褲子,嘴裡還嘟囔:「對嘛對嘛,俊俏是用來形容男子的,我這麼俊俏,我就是男人嘛!」

  「你鬧夠了沒有!」

  忍無可忍的麥正秋用力箍住她仍試圖在大庭廣眾下寬衣解帶的手,沖著她耳朵咆哮。

  她忙捂住耳朵,看到他那麼凶,眼淚又像豆子一樣開始落。

  「哭,還哭!哪個男人像你這麼愛哭!你這個好哭鬼!」

  「嗚嗚,秋秋一直都笑笑的,脾氣好好,你老凶我,你不是我的秋秋,你放我下來,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聽到她這種純粹女性化的控訴,麥正秋更惱,他、他以前怎麼就沒有從這方面聯想到她的女性身份呢?該死的,定是她這張俊俏的男人臉誤了他!

  可是,聽到她說「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他心裡一抽,放鬆了箍她的力道。

  他在遷怒什麼?她騙他?可是,看她這副惶恐不安的樣子,與他的震驚比起來,她反倒更像一個「受害者」。

  冷靜下來後,「她是女兒身」的事實,不但不值得發火,甚至值得,值得小小地慶祝。很早很早以前,他不是曾期待過「如果她是女人該多好」嗎?現在夢想變成現實,他怎麼又這樣一副嘴臉?麥正秋,你真正計較的,到底是她的女兒身身份,還是計較她不該隨隨便便當著男人的面露出小屁股?

  「好了,不哭了,對不起,我不該吼你,是我不對。」

  終是見不得她哭呵,只好放低了姿態放軟了語氣,哄。

  哭著回到客棧,一見到梅兒,她立刻揪著她問:「梅兒,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梅兒愣愣的,「女人啊,怎麼了?」

  「那,你看看我,我是男人還是女人?」

  聽她這樣問,梅兒有點傻眼,看向大哥道:「大哥,阿涼掌櫃怎麼了?」

  「沒事,一會兒就好。梅兒,從今天開始,阿涼和你一起睡。」

  「啊?」梅兒驚叫,「大哥,這怎麼可以?」

  麥正秋看了眼那個仍在糾結自己是男是女的笨蛋,歎了口氣,「梅兒,阿涼,是個女人。」

  「啊——」

  接下來,梅兒和阿涼面面相覷,一個想從對方臉上找出點女人味兒,一個想從對方臉上尋到自己絕不是女人的證明。

  好半晌之後,梅兒才開口:「阿涼掌櫃,你真是女人?」

  阿涼苦惱地捶捶頭,「我頭好痛好亂,我也不知道。」

  捶兩下之後,她拉起梅兒的手,梅兒的臉立刻就紅了,而她則似找到證據般嚷起來:「秋秋,秋秋,你看你看,梅兒臉紅了,我是男人,我就是男人。我娘說的,只有男人牽女人手的時候,女人才臉紅。而你,你牽我的手,我都不臉紅,所以,我是男人,絕不會錯。」

  梅兒一聽,臉紅得更厲害,甩下她的手,背過了身。

  麥正秋頭繼續隱隱作痛,「阿涼,是誰第一個告訴你說你是男人的?」

  「不記得了。反正我爹我娘我哥我弟都說我是男人,他們從沒說過我是女人。」

  果然,問題出在她家人身上。麥正秋咬牙,真想把她爹娘兄弟揪來揍一頓。

  「你家沒有姐妹?」

  一想起來就慪,她娘到底是怎麼當的?連女人家該知道的事,她都不教給她,竟然還要他帶她去買騎碼看大夫,真是不稱職的爹娘!

  「有個堂妹。可是,我跟堂妹差好多,從小她都愛呆在家裡繡花彈琴吟詩作畫,而我,長得和兄弟們一樣,啊不,我的兄弟長得都比我漂亮,就我最俊俏,我娘最喜歡我了,因為我長得最像爹。」

  看她沾沾自喜的表情,麥正秋開始懷疑,她娘有沒有可能騙她說她是男人,然後騙她的兄弟們說他們是女人。那是什麼樣的父母啊?

  「你家在哪裡?」

  唉,無論是怎麼樣奇怪的父母,既然他看光了他們女兒的身體,總要對他們有個交代。

  她立刻防衛地瞪過來,「你問這幹嗎?」

  看她少根筋的笨樣,麥正秋忍不住心情大好,忍不住就想逗她:「唉,本來我計劃以後要娶個比我小個三兩歲的女孩為妻,可你偏偏比我小了七八歲,以後肯定要被取笑說是老夫少妻,但事已至此,為了對你負責,我就委屈一下好了。」

  「啊,你,我不!我將來要娶老婆的,我不要!」

  原本是玩笑式的逗弄,可是聽到她連考慮都不考慮就直接說「我不要」,還露出一副嫁給他很可怕的表情,他立刻產生受傷的情緒,一股小火苗開始「滋溜溜」在心裡冒煙。

  「你娶個鬼!哪個女人會嫁給你這個女人!」

  「哼,我是男人!男人!我才不是女人!」

  死鴨子嘴硬,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不願面對現實。

  「梅兒,你進去教教這個笨蛋女人怎麼應對癸水怎麼用騎碼,把娘教給你的注意事項都教給她一遍。」

  梅兒張著嘴,仍不願接受現實,「大哥,他,她,阿涼真是女人?」

  嗚嗚,可憐人家的芳心,全給錯了人,好丟臉啊,好丟臉!

  而那邊,那個笨蛋說:「梅兒,讓我看看你的身體好不好?我才不信我是女人呢!哼,我就是男人!你讓我看一眼,如果我們一樣,我就認了。如果不一樣,我、我娶你唄,好不好?你喜歡我吧?想不想嫁給我?如果你嫁給我,我會好好疼你的。」

  聽她越說越不像話,麥正秋頰上的筋開始抽搐,在被她氣死之前,他忙把她倆推進屋。

  「去,進去比較比較。」

  她們在屋裡嘀嘀咕咕比較時,他坐在外面,時而傻笑,時而歎氣。

  原來,她是女兒家。他就說他哪可能是斷袖之人,他很正常很正常嘛,由此也更加肯定他超正常,他要是不喜歡女人才叫見鬼。他這個笨蛋,由他對她的反應也足以證明,其實完全不必她去比較,他的身體就能清楚明白地告訴她,她是一個多麼活色生香的女人。

  不知那個笨蛋在遇到他之前,有沒有為了要找驅蚊人而和男人男女不分地混在一起。說起來,他還真要感謝他身上所謂的味道,如果不是這味道,她怎麼會賴上他?

  想到她把臉埋在他袖口裡嘟囔「唔,真好聞」,他就微笑。

  想到她被蚊子咬得可憐兮兮渾身起滿小紅疙瘩,他就蹙眉。

  想到她在集市拿了別人家東西就直接用手指指向他要他掏銀子的理所當然樣,他就無奈。

  想到她在田野裡逮野兔偷蘿蔔掰玉米挖土豆的偷偷摸摸樣,他就搖頭。

  想到她被蛇嚇得號啕大哭草木皆兵的膽小樣兒,他就心疼。

  想到她得知自己是女兒身時的惶惑逃避,他就歎氣。

  這個笨蛋,長了副俊俏的男面孔竟然就將他騙了這麼久,有哪個男人能像她這般孩子氣、多動、愛哭、膽小、亂花錢、什麼也不會做?而他,竟然就沒有看出來,不但天天和她摟摟抱抱,還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他,真是!是不想面對自己的真心,所以才選擇了逃避?麥正秋,你的覺悟真是姍姍來遲。

  在進行自我檢討的同時,麥正秋順便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沉浸在喜悅中的他忘了公主的提議,待被客棧的小二喚下去看到清雅姑娘及她身後的護衛隊,他的喜悅才像剛煮沸的水突然被釜底抽薪了般停止了冒泡兒。

  「麥世子,公主殿下著我來傳信兒,明兒一早,公主殿下將啟程返回京城,希望麥世子能打點好行裝明日一起動身。關於公主殿下的提議,不知麥世子考慮得如何?公主殿下說了,對麥世子,她是情有獨鍾,如果麥世子需要更多時間考慮,她可以等。但,公主殿下希望麥世子能隨行回京,在路上若能培養出感情,或許有助麥世子早下決定。」

  傳完話,清雅也不等他開口,就轉身對著一干侍衛道:「今晚你們在此保護麥世子,若有差池,格殺勿論!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一干護衛齊聲響應,而後分散開去,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將客棧圍了起來。

  清雅姑娘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向麥正秋嫣然一笑,「聽說,麥氏一族,上上下下加起來共有八九千口人,麥公子,你早作決定喲。」

  握拳望著南方,麥正秋淡聲道:「請清雅姑娘回去轉告公主,明日一早,麥某會隨同返京,請公主殿下切莫勞師動眾以免驚擾黎民百姓。」

  清雅「哼」一聲,揚長而去。

  女人和女人的友誼,建立起來真容易,比如說阿涼和梅兒。

  兩人窩在屋裡嘀嘀咕咕了一宵,到了睡覺時間也沒說出來和他道聲晚安,好像完全沒他這號人似的把他忘到了九霄雲外。怕她被蚊子咬,他多事地拿了好幾件他的衣服給送進去,沒想到那傢伙不但不感恩,還臉臭臭地把他往外推,嘴裡嚷嚷:「出去出去,我們聊閨房話,你個大男人進來幹嗎?出去,不准偷聽。」

  摸著鼻子出來,心裡不是滋味兒。沒心沒肺的傢伙,果然是把他當成了驅蚊人,待回去的路上,蚊子多起來了,看你還粘不粘人。

  一晚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總也不安穩。以前一人獨睡二十多年的習慣竟然打不敗這一個月養成的二人同床的習慣,真是要命的習慣。

  隔壁的兩個女人,竟似聊了通宵,笑聲時不時鑽進耳朵,將他的睡意驅趕得一乾二淨。

  沒心沒肺,沒心沒肺,虧他為她輾轉難眠,她倒好,一點兒懷念他的跡象也沒有!

  天濛濛亮時,他在床上再也呆不住,在她房門口徘徊良久,終是抵不過心頭如貓撓的想念,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進內室,就看到她一截小腿一雙腳丫子支在蚊帳外,果然如他所料,沒有他在床外側攔著,她就是有可能從床上睡到床下去。

  撩開蚊帳,將她的腿挪進去,沒想到她一翻身一抬腿,半個身子就壓到了梅兒身上,嘴裡咕噥著「秋秋」、「秋秋」,把臉擠到了梅兒臉上,嘴唇貼著梅兒的下巴努了努。

  麥正秋傻了眼,耳朵一下紅起來。

  這個笨蛋,以前和他睡時,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會咕噥著他的名字親他的臉?啊,為什麼他每次都睡得那麼死,一次都沒有當場感受過?這個笨蛋,如果想親他,就趁他清醒時親嘛,為什麼要拿梅兒來練習?笨蛋,笨蛋!

  一邊暗罵,一邊拾起被蹬到地上的薄被,給她蓋上時,她似掀了掀眼皮,咕噥了一句「秋秋,你回來了」,然後抓住他的手。

  麥正秋僵著身子,看著自己的手被她抓到她脖子那兒磨來蹭去,觸手的滑膩肌膚讓他抽了一下,不敢再讓她磨蹭下去,連忙縮回手。

  她的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到,不滿地咕噥一聲,又壓著梅兒睡去。

  站在蚊帳外,摩挲著被她磨蹭「騷擾」過的手背,麥正秋不自覺地咧嘴微笑,失眠一夜的苦悶在這一笑裡煙消雲散。

  這個小傢伙,不知不覺就通曉了該如何打擊他的高情緒,然後再調動他的低情緒,而他就是這麼沒出息,總是很輕易就被她牽著鼻子走。

  聊通宵的下場就是,困,超困,怎麼睡也睡不醒。

  清雅姑娘到的時候,麥正秋喚醒了梅兒,卻怎麼也喚不醒阿涼。

  愛賴床的傢伙真是麻煩,剛把她叫起,轉個身,她又趴了回去,反反復複,麥正秋只好把她拖起固定在懷中,拿濕毛巾給她擦臉。她倒好,眯了眯眼看清是他,不但不願清醒,反而更放心大睡。無奈之下,只好幫她穿衣服穿鞋,然後直接把她放進馬車,放任她睡個痛快。

  直到馬車出了蒼羅城,她才悠悠醒轉。

  先是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摸摸身下的被褥,有點搞不清楚是在哪裡,當馬車壓到什麼東西「咣嘰」一晃,她才慢慢聚攏視線,爬到車頭,撩起窗簾往外看。

  一看之下,睡意全消。

  首先,車頭上坐著的人不是秋秋,而是一名身披鎧甲的士兵。馬車兩側是同樣騎著高頭大馬的士兵,威風凜凜,隊仗工整。遠遠的,前方,隱約可見一輛掛著白底祥雲幡的馬車,勻速前行。

  她眉頭一擰,推了車頭的士兵一把。

  「秋秋呢?」

  士兵回道:「姑娘是問麥世子嗎?他和公主在前面的馬車上,一會到了前面的驛站,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公主?」

  「正是。請姑娘回車廂休息稍作忍耐,半個時辰後即可抵達前方驛站。」

  阿涼眉頭擰得更緊,一臉不悅,氣呼呼地伸長脖子沖著前方馬車嚷:「秋秋——秋秋——」

  可是,離那麼遠,除非他是順風耳,否則他哪裡聽得到。

  士兵一臉驚惶,連聲道:「姑娘莫叫,切莫喧囂。麥世子臨去前曾吩咐屬下,若是姑娘需要,小的可以讓跟隨的護衛前去傳話,請姑娘回車廂,這樣很危險。」

  「哼,這還差不多。」阿涼咕噥著縮回頭,看到一名士兵騎車去傳信,她滿意地返回車廂。

  被吵醒的梅兒掩著嘴打了個呵欠,看阿涼不高興地嘟著嘴,她不解地問:「涼姐姐,你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哼,還能有誰,為什麼我們要跟公主一起回京?」

  梅兒將食指豎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嗓音道:「大哥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涼姐姐,你換個角度想好了,這一路上有公主護著,我們可以一路免費吃喝回去,不是挺好。」

  阿涼還是不高興,「可是,這樣就沒有自由啊,不能野炊,不能露營,不能隨便亂逛,不能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最重要的是,不能,不能……」不能和秋秋在一起。

  以前,她只要一睜眼就能看到秋秋,想什麼時候去纏他他都在那裡,可現在,為了看他一眼,竟然還需要士兵去傳話。

  「我討厭公主!」阿涼恨恨地斬釘截鐵地宣佈。

  梅兒忙掩住她的嘴,「涼姐姐,為了我們麥氏一族八千多條人命,請你千萬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哼,可惡,討厭的公主,討厭,討厭!

  不能說出口,腹誹總沒人管了吧,哼,討厭,討厭,萬分討厭!

  沒一會兒,傳話的士兵回來了,「公主說了,為了趕時間,馬車不能停,等到了前方驛站,姑娘就能見到麥世子,請姑娘少安毋躁。公主還說,麥世子是我東來國未來的駙馬爺,除梅兒姑娘外,其他姑娘的求見一律不予理會。」

  聽到這個回復,阿涼立刻「啊啊啊」地叫起來,躺在車廂裡拳打腳踢,再也顧不得梅兒的叮囑,連聲大吼:「我討厭公主——我討厭公主——我……」

  梅兒嚇得連忙撲過去,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求道:「涼姐姐,求求你,忍一忍,忍一忍,如果你真想見大哥,以我的名義去傳話即可。」

  阿涼一聽,笑起來,推著梅兒到車頭,繼續傳話。

  哪曾想,這次帶回的回復是,一輛馬車。

  「公主殿下請梅兒姑娘換乘這輛馬車去見麥世子,梅兒姑娘,請。」

  阿涼可憐兮兮地問:「那,我呢?」

  士兵面無表情地答:「公主殿下吩咐,只有梅兒姑娘需要換乘。」

  阿涼徹底發狂,企圖跳到那輛馬車上,可是,跳車的下場就是,她被點了穴扔回了車廂。

  嗚嗚嗚,秋秋,我討厭公主!討厭公主!討厭公主!

  可惜,沒人聽見,因為她不但被點僵了四肢,還被點啞了嗓音。

  嗚嗚嗚,秋秋,梅兒,你們怎麼可以拋棄我,嗚嗚嗚,我討厭你們,討厭,討厭,討厭!

  原以為到了前方驛站,她就能見到秋秋,就能向秋秋哭訴得到秋秋的救贖,沒想到過了一個又一個驛站,天黑了,又白了,又黑了,又白了,她見不到見不到就是見不到他。

  她,真的被徹底拋棄了。

  從來不知道,孤立無援是如此可怕。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日子如此難捱。

  她成了一個被關在囚車裡的犯人,沒人理她,沒有自由,吃喝拉撒全在車廂內解決,還有蚊子,無處不在的蚊子,將她咬得一日一日麻木不仁。

  每到一處驛站,護衛馬車的士兵就會新換一撥,所以,馬車,一路不停,不分白天和黑夜,直奔京城。

  也不知道過了第幾天,在驛站換馬車的間隙,她終於終於看到了秋秋。

  她看到他鑽出那輛插有白底雲紋幡布的馬車,她看到他站在馬車旁讓公主搭著他的手臂下車,她看到公主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他的視線向她掃來。

  她下意識就往車廂裡縮,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公主,那麼美,站在陽光下,似把太陽的光輝都吸了去,而她自己,明明是個女人,卻長了副男人臉,這樣也就罷了,偏偏她還蓬頭垢面,身上又癢又臭,頂著一臉的蚊子包,這樣子的她好醜,好醜,她才不要讓他看見,才不要讓他看完她再去看公主,她討厭公主,討厭公主!要麼就永遠別讓他們見面,要麼就讓她乾乾淨淨俊俊俏俏地站在他面前,可是她那麼壞,故意在她醜醜的時候讓秋秋看到,可惡!可惡!

  麥正秋掀開車簾時,看到的正是縮在車廂一角哭得幾近抽搐的阿涼。

  整整七天,他想了她七天念了她七天,好不容易可以看到她,她卻只讓他看了那麼飛快的一眼就躲了起來,這些天,她難道都不想他念他不想見他?

  看到他的臉突然出現在車廂裡,她愣愣地抽噎一聲,猛地轉身,面朝角落,把後背甩給他,繼續抽著肩膀哭得一抖一抖。

  盯著那坨縮在角落不停抖動的黑影,麥正秋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他擔心她牽掛她想念她心疼她,終於見到她,才剛生出撥雲見日的喜悅,就被她的躲閃潑了冷水。

  這個笨蛋,她知不知道,今天,可能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她怎麼可以忍心剝奪他最後的一次銘記?

  不顧她的掙扎,將她從角落裡拖出,拖到陽光下,逼她抬起頭,最後再看她一次。

  可是,這個笨蛋,怎麼這樣一副苦哈哈慘兮兮的模樣?往日白皙滑膩的肌膚,全被細細密密的小紅疙瘩覆蓋;以前柔粉潤澤的嘴唇,現在枯焦得龜裂脫皮;以前神靈活現的雙眸,不但佈滿了血絲還腫成了兩粒小桃尖。

  這個笨蛋,她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打蚊子?

  氣得想罵她,可看到她捂著臉拼命往陰影裡縮,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卻又讓他的心酸軟成了一團。

  抿著唇將她撈起來,一言不發往驛站裡走。

  冷眼旁觀的公主冷哼一聲:「麥郎,給你半個時辰,希望你信守諾言,告別之後,從此陌路。」

  麥正秋頓了一下,而後繼續抱著阿涼,進了驛站的廂房。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二話不說直接把她剝光丟進木桶,可是現在,他所能做的,就是點了她的穴,防止她張牙舞爪拳打腳踢,然後將她丟給婢女,而自己只能靠在門外,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半個時辰用來告別,太短太短。要說的話太多,想做的事太多,可限於時間,反而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做不了。於是,選擇了沉默,只想,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將她牢記,烙在心裡,永不忘去。

  記憶從大雄門口的驚鴻一瞥開始,無數個她,一個一個在腦中回放,收藏。

  不是沒想過說拋下一切帶她遠走高飛隱居山林,憑他的功夫他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做到,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太理智了,一想到他個人的行為決定的是上千人的性命,他的私人欲望就變得面目可憎。所以,在經過不眠不休的思想鬥爭之後,他選擇了公主,放棄了阿涼。

  幸好,阿涼還是個孩子,照蒼羅城那位老大夫的說法,她的身體年齡不過才十二三歲,這個年紀哪裡識得動情滋味,這樣也好,就這樣,喜歡還是心動,都只是他一個人的事,然後她會慢慢長大,遇見新的人,到時候,無論她是記得還是不記得,他都在那裡,將她細細懷念,小心收藏。

  阿涼被收拾乾淨後,時間只餘了半炷香不到。

  默默坐在她面前,仍點著她的穴,讓她安安靜靜地任他將她細細描摩。

  她閉著眼,不願看他。

  在氣他嗎?氣他丟下她七日七夜不管不問?氣他連累她害她被公主軟禁?氣他點了她的穴讓她連控訴的機會都沒有?那就氣吧,就這樣,帶著對他的討厭,將他忘到九霄雲外,重返自己的正常生活。

  最後一次抬手拭去她的眼淚,然後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起身,離開,從此,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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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08:5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站在大雄門口,阿涼感覺恍若隔世。

  她回來了,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大雄,回到了曾經分外熟悉的一庭一院一磚一木。

  可是,身體在這裡,卻似有半個靈魂遺失在了從京城前往蒼羅城的路上,再也找不回來。

  一閉上眼,就想到那個印在額頭上的吻,那麼憂傷,那麼絕望,就好像,就好像這輩子再也不會相見,從此天涯陌路為故人。

  那一吻,深深震盪著她,還有他烙在她額頭的溫度,似衝破腦門直達心靈,一經想起,胸口就一抽一抽地疼,酸酸澀澀的感覺,好想哭。

  如果知道那是他們最後的一面,她絕不會再選擇不看。

  那天,當她睜開眼,卻只來得及看到他離開時頭也不回的背影,那麼決絕,那麼沉重,就好像、就好像被逼上了絕路不得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和遲疑。

  她開口想喚一聲「秋秋」,可是,嘴開了合合了開,明明心底在呐喊,可是,喉嚨卻被封得死死的,一口氣卡在胸膛吐不出去,悶脹得疼。

  從此,秋秋走出了她的視線,再也沒有相逢。

  公主帶著他日夜兼程,早早就回了京城。而她,被拋在了路上,脫離了大部隊,慢慢悠悠,遲至今日才歸。

  遠遠地,就看到城門上城牆上掛滿了紅燈籠,燈籠上的燙金喜字在陽光下耀眼刺目。

  東來國公主即將遠嫁南桑國世子,此乃國之大喜,東來國君借此大赦天下,恩澤蒼生,全國百姓奔走相告,莫不鼓舞歡欣。

  雖然早料到是這種結局,阿涼還是難以接受。

  呵,從此以後,秋秋,就是別人的了。他會給別人趕蚊子,給別人捉螢火蟲,給別人搭帳篷,給別人熬紅薯葉子粥,吃別人的魚頭和魚尾,和別人一起下河洗澡,給別人擦背洗頭髮,給別人洗內褲,和別人一起睡,成為別人的人,再也不是她的秋秋。

  翻著《皇家御覽》,阿涼的眼淚一顆顆往下墜。

  以前一月一期的《皇家御覽》,現在變成了一日一期,每天都有最新的消息傳出,什麼前天公主和駙馬去了梨園聽曲兒看戲啦,什麼昨天公主和駙馬去避暑山莊泛舟湖上啦,什麼今天公主和駙馬去皇家獵場圍獵啦,什麼駙馬給公主買了一支玲瓏秀致的蝴蝶簪而公主送了駙馬一隻剔透晶瑩白玉冠啦,什麼駙馬是如何溫柔體貼而公主是如何美麗動人兩人是如何天造地設恩愛成雙啦,什麼……

  整整七天,他想了她七天念了她七天,好不容易可以看到她,她卻只讓他看了那麼飛快的一眼就躲了起來,這些天,她難道都不想他念他不想見他?

  看到他的臉突然出現在車廂裡,她愣愣地抽噎一聲,猛地轉身,面朝角落,把後背甩給他,繼續抽著肩膀哭得一抖一抖。

  盯著那坨縮在角落不停抖動的黑影,麥正秋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他擔心她牽掛她想念她心疼她,終於見到她,才剛生出撥雲見日的喜悅,就被她的躲閃潑了冷水。

  這個笨蛋,她知不知道,今天,可能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她怎麼可以忍心剝奪他最後的一次銘記?

  不顧她的掙扎,將她從角落裡拖出,拖到陽光下,逼她抬起頭,最後再看她一次。

  可是,這個笨蛋,怎麼這樣一副苦哈哈慘兮兮的模樣?往日白皙滑膩的肌膚,全被細細密密的小紅疙瘩覆蓋;以前柔粉潤澤的嘴唇,現在枯焦得龜裂脫皮;以前神靈活現的雙眸,不但佈滿了血絲還腫成了兩粒小桃尖。

  這個笨蛋,她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打蚊子?

  氣得想罵她,可看到她捂著臉拼命往陰影裡縮,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卻又讓他的心酸軟成了一團。

  抿著唇將她撈起來,一言不發往驛站裡走。

  冷眼旁觀的公主冷哼一聲:「麥郎,給你半個時辰,希望你信守諾言,告別之後,從此陌路。」

  麥正秋頓了一下,而後繼續抱著阿涼,進了驛站的廂房。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二話不說直接把她剝光丟進木桶,可是現在,他所能做的,就是點了她的穴,防止她張牙舞爪拳打腳踢,然後將她丟給婢女,而自己只能靠在門外,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半個時辰用來告別,太短太短。要說的話太多,想做的事太多,可限於時間,反而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做不了。於是,選擇了沉默,只想,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將她牢記,烙在心裡,永不忘去。

  記憶從大雄門口的驚鴻一瞥開始,無數個她,一個一個在腦中回放,收藏。

  不是沒想過說拋下一切帶她遠走高飛隱居山林,憑他的功夫他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做到,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太理智了,一想到他個人的行為決定的是上千人的性命,他的私人欲望就變得面目可憎。所以,在經過不眠不休的思想鬥爭之後,他選擇了公主,放棄了阿涼。

  幸好,阿涼還是個孩子,照蒼羅城那位老大夫的說法,她的身體年齡不過才十二三歲,這個年紀哪裡識得動情滋味,這樣也好,就這樣,喜歡還是心動,都只是他一個人的事,然後她會慢慢長大,遇見新的人,到時候,無論她是記得還是不記得,他都在那裡,將她細細懷念,小心收藏。

  阿涼被收拾乾淨後,時間只餘了半炷香不到。

  默默坐在她面前,仍點著她的穴,讓她安安靜靜地任他將她細細描摩。

  她閉著眼,不願看他。

  在氣他嗎?氣他丟下她七日七夜不管不問?氣他連累她害她被公主軟禁?氣他點了她的穴讓她連控訴的機會都沒有?那就氣吧,就這樣,帶著對他的討厭,將他忘到九霄雲外,重返自己的正常生活。

  最後一次抬手拭去她的眼淚,然後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起身,離開,從此,再不相見。

  站在大雄門口,阿涼感覺恍若隔世。

  她回來了,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大雄,回到了曾經分外熟悉的一庭一院一磚一木。

  可是,身體在這裡,卻似有半個靈魂遺失在了從京城前往蒼羅城的路上,再也找不回來。

  一閉上眼,就想到那個印在額頭上的吻,那麼憂傷,那麼絕望,就好像,就好像這輩子再也不會相見,從此天涯陌路為故人。

  那一吻,深深震盪著她,還有他烙在她額頭的溫度,似衝破腦門直達心靈,一經想起,胸口就一抽一抽地疼,酸酸澀澀的感覺,好想哭。

  如果知道那是他們最後的一面,她絕不會再選擇不看。

  那天,當她睜開眼,卻只來得及看到他離開時頭也不回的背影,那麼決絕,那麼沉重,就好像、就好像被逼上了絕路不得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和遲疑。

  她開口想喚一聲「秋秋」,可是,嘴開了合合了開,明明心底在呐喊,可是,喉嚨卻被封得死死的,一口氣卡在胸膛吐不出去,悶脹得疼。

  從此,秋秋走出了她的視線,再也沒有相逢。

  公主帶著他日夜兼程,早早就回了京城。而她,被拋在了路上,脫離了大部隊,慢慢悠悠,遲至今日才歸。

  遠遠地,就看到城門上城牆上掛滿了紅燈籠,燈籠上的燙金喜字在陽光下耀眼刺目。

  東來國公主即將遠嫁南桑國世子,此乃國之大喜,東來國君借此大赦天下,恩澤蒼生,全國百姓奔走相告,莫不鼓舞歡欣。

  雖然早料到是這種結局,阿涼還是難以接受。

  呵,從此以後,秋秋,就是別人的了。他會給別人趕蚊子,給別人捉螢火蟲,給別人搭帳篷,給別人熬紅薯葉子粥,吃別人的魚頭和魚尾,和別人一起下河洗澡,給別人擦背洗頭髮,給別人洗內褲,和別人一起睡,成為別人的人,再也不是她的秋秋。

  翻著《皇家御覽》,阿涼的眼淚一顆顆往下墜。

  以前一月一期的《皇家御覽》,現在變成了一日一期,每天都有最新的消息傳出,什麼前天公主和駙馬去了梨園聽曲兒看戲啦,什麼昨天公主和駙馬去避暑山莊泛舟湖上啦,什麼今天公主和駙馬去皇家獵場圍獵啦,什麼駙馬給公主買了一支玲瓏秀致的蝴蝶簪而公主送了駙馬一隻剔透晶瑩白玉冠啦,什麼駙馬是如何溫柔體貼而公主是如何美麗動人兩人是如何天造地設恩愛成雙啦,什麼……

  很想這樣回答她,可是這句話在喉嚨滾動一圈後還是被咽了回去。是,他是回來了,可是,很快,馬上,他就又要走,而且,以後再也不會回來。所以,不說也罷,就這樣,擁抱告別。

  曾在夢裡無數次懷念她纏他膩他的樣子,此刻終於如願,在滿足歎息的同時,卻又生出無盡的欲念,如果,如果可以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抱下去,那該多好啊。可是,不能。所以,明明很想狠狠地用力地回抱她,此刻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緊握著拳,克制著自己,不去抱不去感覺,不能讓她感覺他是真的,不能讓她知道他曾來過,那就讓她當作是一場夢好了,就讓他在她夢裡停留得久一點好了,就容許他在最後的告別時刻,再多貪戀一會兒她的懷抱再多貪戀一會兒她的不忘。

  可是,即使是在夢裡,她也如此多動。

  她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開始摸來摸去。在他身後的地上,擺著兩個罎子,她跪坐在他懷裡,半壓著他,往後摸摸摸,他被迫後仰,感覺到她的唇擦過他耳垂,心跳突地就失去了節奏。

  而她,未知未覺,繼續摸,終於摸到一個罎子,拖過來,松了口氣。

  熱熱的氣息噴在脖頸,令他的汗毛突地豎起,而她,竟在這時勾過他脖子迫他低下頭,然後,一個細膩溫存的吻就落向了他額頭。

  「秋秋,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喝我釀的葡萄酒,等了好久,今天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可以開壇,陪我喝好不好?」

  偎在他懷裡,她揪著他領口,軟軟請求。

  他一聽,心就發酸,這個笨蛋,她沒有忘,她還記得他曾說過的話。

  記得那天,他們經過一片樹林,在那裡,他抓到了二灰,原本打算拿二灰當晚餐,沒想到,她見了二灰,歡喜得不得了,捧著二灰又親又抱,嘴裡直嚷嚷:「哦,秋秋,秋秋,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旅途寂寞,竟然給我找了個玩伴,秋秋,秋秋,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結果,他到嘴邊的一句「把它殺了吃」就在她的笑逐顏開中消失。

  然後,他重返樹林覓食,找到了一個野葡萄溝,裡面的葡萄累累重重,又大又甜,他摘了好多,洗淨了回去,吃得那傢伙笑眯眯,用沾滿葡萄汁的手喂了自己喂二灰,喂完二灰再喂他,從此,他就不得不既吃她的口剩物還淪落到去吃二灰的口剩物,過上了人不如兔的旅途生活。

  吃剩的葡萄晾乾後,她把它們一顆顆鋪在罎子裡,一層葡萄,一層冰糖,臉上得意洋洋誇下海口,「哼哼,東來國最好喝的自釀葡萄酒,包你喝完還想喝。」

  可惜,她一天要打開好幾次壇蓋,總想看看釀到什麼程度,結果,那壇酒釀是釀好了,可味道卻差強人意。

  當時,看到他咧著嘴勉勉強強將一口酒咽下,她氣得握拳,「我一定要釀出最好喝的葡萄酒!」

  不想看到她氣鼓鼓的樣子,他只好哄著她討好地喝了半壇,結果那半壇酒害得他一晚上不停起夜,虛脫好久。

  第二天,到了集市,仍乖乖陪她去挑最好的葡萄,買了兩個最好的罎子,重新釀酒。

  怕她又忍不住老去開壇看,他買了蠟將壇口密封起來,並對她說:「沒我的允許,不准開壇。」

  他並不以為她會聽話,沒想到這次,她這麼乖。

  現在,這壇早就釀好的酒,壇口的蠟仍好好地封著,她在等他,等他回來共享這壇酒。這個笨蛋,如果他不回來,她難道就讓它這樣封著?

  沉默著啟了蠟封,壇蓋一打開,濃郁的酒香就溢了出來,尚未開始喝,人已有了三分醉。

  「秋秋,祝你一路順風。」她輕輕地開了口,聲音微微地哽咽。

  他沒有應,抱著壇猛灌了一口。

  然後,他聽到她悠悠地問:「秋秋,如果,我也是公主,你會不會娶我?」

  他抱著壇的手一抖,眼淚滑了下來。

  這個笨蛋!即使你不是公主,我也想娶你啊。可是,不能。在南桑,有八千多名族人在等著我回去救命,還有數以萬計的饑民等著我帶回東來國支援的糧食用以果腹。

  他一個人的決定,關係著那麼多人的命運,他怎麼能為了一己的私利而置他們於不顧?他做不到,所以,只能拿自己來成全大多數。

  可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問?難道,她終於識得情之滋味,終於也像他一樣滋生出相守到白頭的念頭?若是如此,叫他如何安心。這段情,如果只是他一方的一廂情願,他不在乎,可是,一旦從她那一方得到回應,叫他怎麼還能無動於衷。在這道二選一的選擇題中,他能選的必須選的不得不選的只有南桑,她,是他不能圓滿的奢念,可現在,她問出這個問題,叫他怎麼回答?

  說不會,那是自欺欺人,說會,可是他又不能。

  不想騙她,又不想負她,為什麼給他出這樣難的難題?

  沒有得到他的答覆,她奪過酒罈,也猛灌了一口,眼淚「刷刷」地流。

  「我就知道,像我這樣不男不女的怪人,即便成了公主,也不會有人願意當我的駙馬。」

  聽她自怨自艾的哽咽,他還是投了降,撫著她的臉,歎息:「你這個笨蛋,你到底是開了情竅了。」

  她卻揮開他的手,哭得更大聲,「我才不笨,我都知道。你說,你告訴我啊,你不喜歡公主,對不對?你是為了糧食和天書才想娶公主,對不對?嗚嗚嗚,我是笨蛋,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害我想那麼久才想明白,你又不回來看我,害我以為你嫌棄我沒有女人味你不想要我,你這頭豬,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嗚——」

  「傻瓜,我怎麼會嫌棄你。在不知道你是女人的時候,我就動心了啊。」

  本打算將這些話全都帶進棺材裡,沒想到見了她,還是說了出來。他果真是自私的啊,什麼承諾也給不了,卻仍貪心地想要從她那兒得到一點回應和確認。這樣的他,如此面目可憎,就算她只是因為依賴他不想失去一個驅蚊人而對他說出什麼「我也動心了」之類的話,他也能將其自行演繹為男女之間的情意。

  她吸吸鼻子,不相信,「真的?你喜歡男人?」

  這個笨蛋,都這個時候了,還想拿這個傻問題來折磨他嗎?說是,她會嚷「我是女人,你為什麼要喜歡男人」,說不,她又會叫「你嫌棄我長得像男人」,啊啊,這個傢伙真是令人頭痛啊,到底要怎麼哄她,她才不會掉眼淚?

  然後,出乎意料的,嘴巴掌控了大腦,很自然地就脫口而出了一句肉麻話:「只要是你。」

  她一聽,立刻圓滿了,咧嘴笑起來,「秋秋,秋秋,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哦。你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啊,女人,標準女人,標準小女人的口吻,他之前怎麼那麼笨,怎麼就沒早點發現這些可圈可點的可疑?

  「咳,這個,說來話長。」

  「唔,」她在他懷裡調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睡意朦朧地咕噥,「那你慢慢說。」

  咳,她當是講睡前故事嗎?那段心路歷程,他怎麼說得出口?可是,明天即將天各一方,那,就說給她聽聽又何妨?以後,再也不會有機會說給誰聽了吧。

  天濛濛亮的時候,他走了。

  他一走,她就起來了,坐在帳篷裡怔怔地流淚,怔怔地傻笑,然後追了出去。

  可是,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起了薄霧的清晨,大街小巷都籠著一層輕淡的白煙,在白煙中飄蕩的,是一個接一個,看不到盡頭的紅燈籠,這些沾了露水而顯得微微淒涼的紅燈籠,就像她此刻尋他卻尋不著的心。

  南桑,一個無法想像有多遙遠的國度,今日一別,何日相聚,也許,窮其一生,都再難相見。

  想著《皇家御覽》上標注的送別路線,她開始狂奔。

  距離送別的街道越近,道上出現的行人就越多,她推來搡去,擠進夾道相送的人群,尚未站穩,就聽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遠遠的,她看到了他。

  第一次看到他騎白馬,第一次看到他穿白底雲紋衣,第一次看到他嚴肅威武的表情,第一次活生生地體會她和他的差距,也第一次看到了眾口相傳的關於他和公主如何天生一對地生一雙的完美亮相。

  在他身邊,被他伴著的,是端坐在華麗雲輦上的美麗公主,以前也是看過這種美麗的,只是從來不知道盛裝打扮過後可以這麼這麼美,美得讓人自慚形穢,美得讓人喪失勇氣。她,真的,可以去爭嗎?

  圍觀的群眾隨著他們的靠近而變成了咕嘟咕嘟冒泡的水,沸騰,尖叫,呐喊,口哨,聲聲入耳,將她推入水深火熱。

  她被掩映在人群裡,只能透過一條條高舉揮舞的手臂去看他,看他面無表情地從她面前騎馬走過,看他重新變回南桑世子東來駙馬,看他越來越遠,遠得連目光都追趕不上。

  唯一能確認他曾是她的秋秋的,是懸掛在他坐騎上的青花瓷酒罈,那是另一壇未開封的東來國最好最好喝的自釀葡萄酒。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人群散盡,她仍怔怔地站著,望著他離去的那個方向,好像一個稻草人,身心被完全掏空。

  然後,她聽到有人喚「吃飯了,快回家啦」,她挪了挪麻木的雙腳,決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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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10:3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回家的感覺很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事都不用做。

  於是,所有的時間,都被用來思念。而秋秋,無處不在。

  看到娘沖爹嗲聲撒嬌,看到爹無奈又寵溺的表情,她很想哭。秋秋的臉上也曾不斷出現像爹一樣的表情,可是,她當時傻傻笨笨的,完全無法體會他的心情。如果早知道,那,現在會大有不同。

  磨蹭到娘面前,環手抱住娘,剛想把臉貼到娘懷裡,爹卻從後拉開她,一臉不滿,「你娘,只有我能抱。別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我,瞧瞧你沒出息的樣子,出去混那麼久,連個抱枕都沒找到,早知道早早把你指婚了,省得現在回來哭喪著臉和我搶老婆!」

  她嘴一扁,娘忙把她摟在懷裡,朝爹白一眼,斥道:「哪有你這樣當爹的,一天到晚和孩子爭風吃醋,滾一邊去,讓我們娘倆說會話。」

  爹不為所動,閑閑地說:「落落,你敢抱她,再多抱一會兒試試,今天晚上我和賢兒睡。」

  「你敢!」

  「你可以試試。」

  「哼,那你和他睡好了,我今晚和良兒睡。」

  「落落!」

  頭疼,真頭疼,從小到大,總是看到爹和娘拿他們雙胞胎來相互威脅,一吵架就分床,一分床,娘就爬上她的床。

  娘氣鼓鼓地拉著她往外走,嘴裡咕噥:「別理他個糟老頭兒,良兒,走,今天晚上娘和你脫光光了睡。」

  不出所料,身後傳來爹的暴喝:「落落!朕命令你,今天晚上由你侍寢!」

  娘「哼」一聲,抬起高傲的下巴,「嚇唬誰呢!後宮我最大,今天晚上老娘不打算臨幸你,滾一邊呆著去!」

  「啊——」爹終於發狂。

  為了免受殃及,她很沒骨氣地把娘往爹面前一推,拔腿就跑。

  唉,唉,誰臨幸誰還不都一樣,不知老爹一天到晚在乎個啥。無聊!

  拐個彎,晃悠到後花園,只見涼亭裡,坐著風華絕代的大哥。

  大哥腿上,趴著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據說,這個小丫頭就是未來的太子妃。果然是個變態的戀童癖啊!

  大哥一邊吟著詩,一邊吃著小丫頭喂到嘴邊的紅棗。

  小丫頭咬一口棗,突然皺起秀氣的眉,「噔,」把棗塞進大哥嘴裡,「有蟲,你吃!」

  而大哥,當真就吃了,邊吃邊給小丫頭擦擦嘴,那模樣說不出的溫柔。

  唉,觸景生情,觸景生情,想當初,秋秋,秋秋也常吃她剩下的啊,她怎麼就沒發現他的心思呢?笨啊,笨死了!

  一邊揪著頭髮,一邊自怨自艾。

  「蒲蒲良,你在那兒發什麼神經,那棵樹上有鳥窩,不要把小鳥踢出來。」

  她一愣,抬首望去,可不就是個鳥窩。

  幸好幸好不是蛇窩,否則,她會暈的。這一次,就算她暈死幾百回,秋秋也不會出現了啊。

  涼亭裡,大哥撫著小丫頭的頭教她吟詩:「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淒涼!助秋風雨來何速?驚破秋窗秋夢綠。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淚燭。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

  一個個「秋」字鑽入耳朵,就似一條條小蟲子鑽進了心房,秋秋,秋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不見,如隔幾秋?

  歎氣,轉身,拐個彎,不知不覺到了「賢淑閣」,看到那三字,她頭一低就打算繞行,可偏巧這時閣上傳來她最不想聽的聲音——

  「良兒,不上來坐坐嗎?悅己坊剛送來了新嫁衣,百鳥朝鳳,鳳冠霞帔,可漂亮了,上來幫姐姐參謀參謀?」

  不情願地抬頭,望向閣樓上豔光四射的姐姐,看到她眼中的殷切,她只好不情願地點頭,拖著腿走進去,爬上閣樓。

  站在樓梯口的姐姐一臉笑意,親熱地迎上前拉過她的手。

  「來,你看,悅己坊出品就是有質量保證,漂不漂亮,等到你出嫁的時候,讓爹也給你訂一套。」

  她撇撇嘴,「我才不要。」

  這時,一個宮女過來遞上了一個木匣,「大公主,這是按你的吩咐定制的麥穗金飾,請您過目。」

  姐姐嫣然一笑,打開木匣,欣喜地擺弄著一匣的金麥穗,臉上是掩都掩不住的幸福。

  然後,她挑出一個麥穗胸針,別到了良兒胸前。

  「良兒,姐姐能嫁給麥郎,第一個要感謝的人就是你,謝謝你。」握著良兒的手,姐姐微笑著回憶,「那天晚上,在大雄小雌店,你被麥郎擄走,當時,我真是恨極了他,根本沒想到他這一擄竟是為了成就我和他的姻緣。你被擄之後,我在城內到處尋找都沒發現你的氣息,後來怕你出事,我就回了宮。然後,娘告訴了我一個秘密,原來,我們兩個不是雙胞胎兄弟,而是雙胞胎姐妹。娘說,之所以把我們當男生養,是因為她在我們剛出生的時候蔔了一卦,卦上說,如果不把我們當男生養,這輩子我們就沒有姻緣。娘讓我一路朝北去尋你,娘說,在北方,我能找到我的命定良人。呵呵,良兒,姐姐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原來,是你把姐姐的命定良人送到了姐姐面前。第一眼見到麥郎,我就知道,他就是娘說的那個對的人。良兒,請原諒姐姐,姐姐是個自私的人,為了得到麥郎,姐姐耍了一些手段,還故意裝作不認識你,故意讓你在回來的路上吃苦頭,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害怕一旦錯過麥郎,我這輩子可能就嫁不出去。良兒,你會原諒姐姐,對不對?在蒼羅城,我也曾問過你,如果你喜歡麥郎,我們就各憑本事,麥郎選擇誰,誰就是贏家,輸的一方將永世不得糾纏。現在,麥郎選了我,所以,良兒,你不會和姐姐搶,對不對?」

  姐姐,自小到大疼她寵她愛她護她的姐姐,不知讓了她多少回東西,可是這一回,難得她有了不想與她分享不願讓給她的麥郎,她怎麼好去爭去搶?

  在蒼羅城,她被姐姐點了穴抬進行宮,姐姐說:「我喜歡那個男人,我一定要嫁給他。」

  當時,她傻傻地問:「閒人,你一個男人,怎麼能嫁給男人?你幹嗎男扮女裝?」

  姐姐嫣然一笑,戳著她腦門道:「你這個小笨蛋,我是女人,我們都被娘親騙了。」

  那時,姐姐就留了一手吧。她明明可以告訴她「良兒,我們是女人」,可是,姐姐沒有,姐姐只說「我是女人」,說完後,姐姐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問她:「如果你喜歡麥郎,我們就各憑本事,麥郎選擇誰,誰就是贏家,輸的人要立即退出,不得再與麥郎不清不楚地糾纏。」

  聽了那番話,雖然她當時心裡曾產生過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可是笨笨的她並沒有細想,不但取笑姐姐果真是「雌雄不分」,還很大方地表態:「如果秋秋能當我姐夫,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姐姐笑得很開心,派人將她送回客棧,一再叮囑「公平競爭,信守承諾」。

  結果呢,第二天她就發現自己也是女兒身,那一刻,她才明白為什麼姐姐會有那樣怪怪的眼神會說出那樣一番怪怪的話,可是,晚了,如果早一天知道自己是女兒身,只要早一天,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真是,笑得比哭還難看,悔得腸子都綠了,但是,有什麼用,晚了,一切都晚了。

  是她笨,但就算她聰明又如何,她當真能像姐姐一樣做出威逼秋秋的事?逼他在國家和她之間選一個?她做不出,她不會讓秋秋面臨兩難的抉擇。尤其是在明白了感情之後,她更是清楚地知道,即使他對她沒有男女之情,她也不會逼他,甚至還想不求回報地幫他,只要能看到他好好的,她就滿足。所以,她不爭,即使她是和姐姐一樣的公主,即使她也能幫他拿到天書和糧食,可是,就這樣吧,不要再讓他面臨一次兩難的選擇,不要讓他在她和姐姐之間選一個。

  姐姐是那麼那麼好,溫柔體貼美麗大方,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無論是從長相還是從性格,她都比她更能輔助他,所以,就這樣吧,完全地退出,祝他們幸福。

  於是,她笑著回握姐姐的手,保證:「沒有人能從姐姐手裡搶走姐夫,誰都不能。良兒預祝姐姐和姐夫白頭偕老,永浴愛河。」

  話,說得很好聽,可是,心裡卻酸澀成汪洋。

  秋秋,她的秋秋,真的真的要放下了嗎?好捨不得好捨不得啊,可是,不忘卻,又能如何?

  就這樣吧,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失眠,失眠,沒有蚊子的夜晚,仍然失眠。

  他根植在腦子裡,怎麼拔都拔不走。現在,他走到哪兒了?出東來國的地界了嗎?是投宿客棧還是露宿野外?他有沒有喝那壇酒?他喝酒的時候有沒有想她?他娶了姐姐,會幸福吧?當他得知他變成了她的姐夫,不知他會是什麼表情?生氣,還是尷尬?

  真是惱人啊,到底什麼時候,她才能忘記?

  想得越多,腦子越清醒,與其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如出去走走,走累了或許就容易睡了。

  披衣下地,外面的月光清冷清冷的,秋天來了,可是她的秋秋卻走了。

  愣愣地發了一會兒呆,她開始月下漫步。

  行至瑤池時,裡面傳出了說話聲。

  隱隱地似聽到大哥在問:「你到底……玩……什麼時候?」

  然後,姐姐的聲音道:「你以為……願意啊……笨蛋……急死人!」

  盯著瑤池,她腦子裡白茫茫的,有點轉不過彎兒。

  瑤池,是宮中的溫泉池,以前雖也曾看到大哥和姐姐一起泡澡,可那是以前啊,以前姐姐還不知自己是女兒身,可現在既然知道了,她怎麼還能和大哥一起?

  忍不住就躡手躡腳貓了進去,借著假山和蒸汽的遮擋,將自己藏了起來。

  大哥的聲音很無奈:「你不要玩得太過分,到時候無法收場,我看你怎麼辦。」

  姐姐不在乎地應:「嘁!我只負責我這一部分,其他部分,娘說她會搞定。哈哈,你沒看到下午時良兒的表情,真是笑死人。她一本正經一臉嚴肅地抓著我的手說,沒有人能從姐姐手裡搶走姐夫,誰都不能,良兒預祝姐姐和姐夫白頭偕老。哈哈,這個笨蛋……」

  大笑聲,很刺耳,她氣惱地握著拳,在假山後吼:「你笑夠了沒有!」

  笑聲戛然而止,隨之而起的是一陣「嘩啦」的水響。

  然後,她就被從假山後拖了出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三更半夜,你不睡覺,瞎晃悠什麼?」

  「我、我……」

  不知為什麼,看到長髮及腰一身濕衣的姐姐臉上露出那麼嚴厲的表情,她竟然覺得她英氣逼人,令人不敢直視。

  不知道看哪兒,只好看向泡在池中一派悠閒的大哥。

  大哥嘴角的笑,說不出來的怪,很像是幸災樂禍。她不悅地皺了皺眉,大哥忙收收嘴角,輕咳一聲道:「良兒,娘一直對我們說,有愛就去追,追到了是福分,追不到也不後悔,最怕的就是明明可以追偏偏不去追,結果錯失了一輩子的緣分。聽說,你認識麥世子在前,還聽說你很喜歡他,難怪這幾日你見了賢淑閣就躲,一天到晚唉聲歎氣強顏歡笑。大哥我是很開明的,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妹妹,我誰也不偏向,我希望你們都幸福,而不希望你們有一天後悔。感情必須兩情相悅才能幸福,就像爹和娘一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才行。無論你們兩個怎麼爭,都沒用,最主要的,是麥世子,如果他不能和自己心儀的女子成親,他會幸福嗎?如果他不幸福,你們會幸福嗎?好好想想吧,不要因為一個錯誤的決定而讓你周遭的人都不幸福。」

  大哥的話語重心長,良兒怔怔的,努力思考。

  秋秋說,他喜歡她,從不知道她是女兒身的時候就開始了。而她呢,得知他喜歡她,她卻什麼也沒為他做,反而自作主張以為將優秀的姐姐配給他就能保證他的幸福,但是如果他不喜歡姐姐,他會幸福嗎?如果他不幸福,姐姐會幸福嗎?如果他和姐姐都不幸福,那她自己還會幸福嗎?

  如果他和姐姐成親後,日久生了情,他應該會和姐姐過上幸福的生活吧?可是,萬一,他和姐姐就是合不攏,那怎麼辦?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萬一呢,萬一呢!

  越想頭越大,偏巧這時姐姐還一副自信滿滿的口吻嗤道:「大哥,你過慮了!我會讓麥郎愛上我,除了我,我不會讓他愛上任何人。」

  良兒怔怔地抬頭,「你可以決定他的思想可以控制他愛人嗎?」

  「當然!我有天書在手,他敢就試試!」

  看著姐姐臉上得意非凡的猖狂笑容,良兒突然一巴掌拍過去。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把秋秋讓給你,不是讓他受你的壓迫和欺淩,如果你不能給他幸福,我,我就……」

  姐姐捂著臉,挑釁地挑眉,「就怎樣?」

  「我,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這個黑心公主!」

  吼完,她一把推開她,氣呼呼地往外沖。

  第二天,城門剛開,她,民間的夏微涼,阿涼掌櫃,宮中的二公主,蒲蒲良,一怒之下就偷走了娘親的千里馬白雪驄,快馬加鞭奔在了前往南桑國的路上。

  秋秋,秋秋,我決定了,如果姐姐不能讓你幸福,我就自己努力讓你幸福。姐姐貌美如花姐姐聰明能幹,可是又怎樣,她會欺負你,她會老拿天書威脅你,而我不會!我會疼你寵你愛你護你,就像你以前對我的一樣,甚至還要多很多。所以,我來了,這一次,我絕不會把你拱手讓人,這一次,無論耍陰招還是賤招,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秋秋,秋秋……

  懷著這樣的念頭,她馬不停蹄,奔了兩天一夜,終於追上了秋秋的馬隊。

  其時,已是夜幕低垂的黃昏時分,馬隊紮營在一條河邊,河水淙淙,炊煙嫋嫋,不時響起一兩聲男人的吆喝,四下裡一片忙碌,有的紮營,有的做飯,有的喂馬,有的檢查糧草,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當她騎著白雪沖進營區時,一溜兒的馬兒都受了驚,紛紛嘶鳴不已,打破了馬隊的安寧。

  聽到動靜的麥正秋,彼時正站在河邊負手望著東方思念那個留在東來城的人兒,當他回頭往騷亂處望去,只見那個魂牽夢縈的人兒正坐在一頭白馬上東張西望,他以為自己看錯,閉了眼再睜開,卻見她已駕馬向他奔來,俊俏的臉上洋溢著掩不住的喜悅,嘴裡喚著「秋秋」,眨眼間,連人帶馬就到了面前。

  龐大的喜悅襲卷而來,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地問:「你怎麼來了?」

  她一聽,臉垮了下來,垂著眼扁著嘴,「秋秋,你不想看到我嗎?」

  是她,真的是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除了她還會是誰?

  不由就靠近了馬,手撫上馬背,仰望著眉目晶瑩卻風塵僕僕的人兒,心裡軟得輕輕一掐就似能掐出水來。

  而她,坐在馬背上,迎著他溫情脈脈的注視,臉,悄悄地就染上了紅暈,不自在地咬了咬唇,她皺起了眉,「秋秋,屁股好痛,我下不了馬了,你抱我。」

  說著,她朝他張開手臂,理所當然吃定他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

  好似回到了從前,他一笑,兩手托住她的腰,將她摟抱下馬。

  由此,她深深地嵌入他懷中,貪婪地嗅著他的氣息,真真切切感覺他的存在,先前長久分離造成的懸空感直到此時才踏踏實實落地。

  「秋秋,秋秋,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緊緊摟著他,一迭聲地說出好多個「好想你」,可是,即便說這麼多卻仍覺得難以傾訴滿腔滿腹的思念,一種極欲表達卻無法表達明白的焦慮開始爬上心頭。

  麥正秋百感交集,為她的突然出現而震盪不已。這一路上,他也曾無數次幻想過她會追來,每當聽到馬蹄聲響,他就忍不住張望,只是沒有想到她真的如他所願地追來給他這麼大的驚喜。

  他果然是壞人啊,無法給她一切,卻貪戀她的陪伴,如果她能陪著他一直到大婚前夕,那該多好!可是,這個念頭一起,他就開始自我唾棄。他怎能如此卑鄙齷齪,怎能如此貪得無厭,怎能如此殘忍,怎能讓她眼睜睜看他去娶別人,他這種壞人,果然是不配得到她啊,他這種壞人只配去娶一個不愛的女人鬱鬱終生。

  心心念念的人兒仍在懷裡蹭來蹭去,「秋秋,秋秋,你想不想我?」

  想,排山倒海地想,不分晝夜地想,想得很痛,卻仍願在疼痛中一次次折磨自己,並從中得到微薄的快樂。

  可是,這些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用緊緊的擁抱傳達自己的思念與痛苦,真想,真想拋下一切,和她私奔。

  「哎呀,」捶著他如鋼鐵般堅硬的手臂,她輕叫出聲,「秋秋,好痛,你輕點。」

  他忙鬆開手臂,揉揉被他箍疼的雙肩,啞聲道:「在這兒歇一晚,明天一早你就回去。」

  她一聽,立刻又撲回他懷裡,緊摟著他的腰猛搖頭,「我不!我不!我既然下決心來了,就沒打算再回去。我要跟你去南桑,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不要趕我走,你想抱我就使勁抱,我不會再叫痛了,真的,你抱我,你抱我好不好?」

  說著,她就哭起來,生怕他趕她走,她乾脆圈住他脖子,兩腿夾住他的腰,像只猴子似的緊緊攀在了他身上。

  麥正秋既心酸又想笑,這個賴皮的傢伙真是一點沒變哪,將哭哭啼啼的她趕回去,他又怎麼放心得下,不如,不如就帶她一起去南桑,然後再找得力之人送她返家鄉。

  一邊抱著她往帳篷裡走,一邊唾棄自己找的理由,可是,心底的喜悅騙不了人,一想到可以和她在一起,就好想好想笑。

  懷裡的笨蛋仍在抽抽噎噎地哭,可憐兮兮地揉眼睛的樣子看得他一陣心疼。

  「好了,是我不好,不哭了,嗯?」

  抱著她在帳篷裡踱來踱去,一邊拍哄一邊好言撫慰,終於,她安定下來,可是手仍緊緊扣著他後頸,一刻也不敢放鬆。

  抬起淚眼,她可憐巴巴地問:「你保證你再也不趕我走了。」

  「好,我保證。」

  「你經常說話不算話,我要你發誓。以後除非我自己離開你,否則你絕不能主動趕我。」

  自己離開?聽到這四個字,他心裡一顫。如果他什麼都不能給她,她遲早是要自己離開的吧?可是,為什麼一想到這一層,他就……

  她揪揪他耳朵,催促:「發誓。」

  也許,很快,不用他趕,她就會主動離開了吧。那麼,如果能在這一刻哄她開心,他為什麼不去做?

  於是,他舉手發誓:「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如果我麥正秋再趕涼兒離開,我就遭……」

  沒說完,她就掩住了他的嘴,把臉貼上他的肩,悠悠地開口:「這樣就夠了,我要你好好的。」

  麥正秋心裡又是一酸,忍不住親了親她的額頭,她立刻紅了臉,捂著額頭叫:「不要,好癢。對了,秋秋,你該把你的駟馬換成膘肥體壯的俊馬,免得你那些老弱病殘的馬很快就追上你的誓言,到時候你又不認賬。」

  麥正秋一愣,擰眉想了片刻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瞧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好笑地又親了親她的額頭,罵:「你這個笨蛋,哪有人在剛才那種時候去提什麼俊馬病馬的,你這個不解風情的笨蛋!」

  「我才不笨。」某人翻個白眼,眼珠骨碌一轉,臉上紅暈更深,她垂下眼簾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突然用力勾著他脖子挺起身,「啵」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印完,她看也不敢看他,面紅耳熱地縮回到他胸前,把臉埋起來,哼哼嘰嘰,咕咕噥噥,不知道在糾結啥。

  麥正秋則是徹徹底底被她的大膽給嚇到,明明是很快很快的一個唇掃而已,卻似很久很久都沒有消散,心臟在那個瞬間似爆破了般,「嗖」一聲沖上了雲天。

  不知下一刻她又會做出什麼不知輕重的舉動,他僵著身子不敢亂動,可是,等了良久,她卻安靜得像吃飽喝足的二灰,他悄悄挪一下胸膛,只見胸口已濕了一坨,而她,張著小嘴,呼,呼呼,早睡熟過去。

  麥正秋松了口氣,卻又生出無盡的悵惘,唉,這個笨蛋,輕而易舉勾起了他的情欲,卻又在他想入非非時將他冷落在一旁,這個不解風情也不知情竅開了幾竅的傢伙,是追來折磨他的嗎?

  抱怨歸抱怨,看到她即便睡著也不鬆手地扣著他脖頸,他又頗感欣慰。那就折磨吧,狠狠地折磨他,讓他在她的折磨裡沉溺,甜蜜幸福得死掉。

  那一晚,抱著她,看著她的睡顏,他嘴角的笑意經久不散。

  真想,真想就這樣看著她抱著她,到地老天荒,到海枯石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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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9-20 00:11:1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日子似又回到了從前,他們趕著馬車慢慢悠悠地晃在路上,同食同寢,晨昏與共。

  沒她以前,去往南桑的路漫漫又迢迢,她一來,同樣的路卻變得短促而疾速,離南桑越近,麥正秋的心情就越沉重。

  南桑,原本是思歸心切的家鄉,不知何時卻變成了他不願回去面對現實的處所。

  剛入南桑國境就遇上了前來迎接他的隊伍,他命他們押送糧食儘快趕回都城,自己則以視察沿途蟲災為名刻意滯留了回家的腳步。

  公主捎來了信,信上說,只要他如期與她舉行大婚典禮,她將不予追究他婚前的情場放縱,否則,梅兒將被扣在東來不予遣返,並且,關係到他族人命運的《天書》將被焚為灰燼。

  公主半帶暗示半含威脅的字句,他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理智告訴他該把涼兒趕離身邊,情感卻又讓他不甘,既然以後再也不能放縱,為什麼不抓住最後的自由時光好好放縱一回?只是,放縱的對象該是值得自己好好對待的人,而他偏偏不能許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情,貫穿始終,每每想硬下心腸將她送走,可一看到她無憂無慮的開心笑顏,他就不舍也不忍將她放手。

  可是,即便是這種矛盾不安的時光,也是過一天少一天了。

  「秋秋?」

  阿涼從身後伏在他背上,手裡拿根狗尾巴草搔他耳朵。

  不喜歡看他坐在夕陽裡的背影,出神時的他,感覺遙遠得就像那抹斜陽任人怎麼追也追不上,她討厭這種感覺。

  反手勾過她,他將她勾拉到懷裡,下巴摩挲著她頭頂,笑問:「你來南桑,家裡人知不知道?」

  搔在他耳上的狗尾巴草一頓,她縮回手,轉著草莖,嘟起了嘴,「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你想趕我走了,是不是?」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望著前方的斜陽,似在斟酌如何更好地回答她的問題。

  「涼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還有三天就到都城了。」

  入了都城,他該如何把她留在身邊?

  「哦。」她應了一聲,丟掉狗尾巴草,開始揉捏他衣襟上的麥穗紋,悶聲道:「還有十天,你就要娶公主了。」

  聽了這話,麥正秋心裡一抖,伸手捏住了她的手指。

  如果他是一個好男人,他早該在從蒼羅城回來的路上就斬斷對她的所有念想,不該偷偷回去看她,不該向她表白情感,不該在她追來後將她留在身邊,並且一留就留了這麼久。

  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讓他深深明白,這一輩子,即便是窮一生之力,他都忘不了她。忘不了,又得不到,權當這是他對未來妻子不忠的懲罰,他認了也甘願承受。只是她,在他娶了別人之後,她會怎樣?她會嫁人嗎?她會忘了他嗎?她會窩在另一個男人懷裡撒嬌耍賴並為他生兒育女嗎?對她來說,最好的結局就是忘了他,然後嫁一個疼她憐她愛她護她的好男人,從此過上快樂無憂的生活。可是,為什麼一想到這裡,他就心絞成一團,難過得連呼吸都隱隱作痛?

  他是這樣一個連他自己都厭惡的壞男人啊,既不能撇下國家責任承諾她一生一世,又不能違背內心給公主想要的一心一意,可以想見,在未來,他是註定要辜負她們兩個。而他辜負了她,卻又不願她嫁別人,這樣自私的他,怎麼可能得償所願和她永遠在一起?

  「也許,十天后,我也會嫁人。」冷不丁地,她冒出這句話。

  他的手一緊,怕她被人搶走似的緊緊捏牢,痛得她「啊」一聲,眼淚就滾了出來。

  嗚嗚,這些日子,她也很不安很惶恐啊!每天晚上不敢深睡,總害怕一睡死過去,她就會被他拋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不敢告訴他她其實是那個討人厭公主的妹妹,害怕他一旦知道真相就會對她露出冷漠厭惡的眼神。不知道姐姐那邊又會使出什麼招術來控制他,一想到他最後仍會選擇姐姐,她就難過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她是想懂事一點體諒一點,可是,那句「我也會嫁人」的氣話還是不受控制地說出了口。原來,在潛意識裡,她還是覺得委屈,還是在埋怨他的啊,如果他非常非常喜歡她,他不是應該拋棄一切背叛一切也要和她在一起嗎?為什麼,為什麼,她是被捨棄的那一個?為什麼,她在他心中並不是排名第一的地位?

  一邊胡亂想著,一邊淚眼矇矓,當抬眼望見他眼中的慍怒和惱恨,她又不禁自責。

  如果,她真有她以為的那樣喜歡他,那她又何必如此折磨他讓他為她為難。

  抹了抹淚,她討好地扯扯他的衣袖,臉上浮現小心翼翼的笑容,「秋秋,如果你一定要娶公主,那,我不要名分,你可不可以仍和我在一起?」

  麥正秋一震,「霍」地推開她,慍怒更甚。

  該死的,這個笨蛋,她怎能說出這麼卑微的話?而該死的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竟然讓她說出這種該死的話!這個笨蛋,她在他心中,該是如金如玉般寶貴,可是,他竟讓她把自己放低到那麼低的位置,不要名分,呵,不要名分,這個笨蛋,她可知道她這些話就像鞭子一樣狠狠抽上他的心,讓他好心疼好心疼。

  「秋秋?」不安地扯扯他衣袖,她黯然地垂下眼,「這樣也不行嗎?那、那就算了。」

  「閉嘴!」再也受不了她的可憐兮兮,他猛地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摟住,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在她肩頭,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該死的他啊,為什麼他不能給她最好最美的一切?為什麼要拖累她害她陪他一起傷心難過?

  長久積壓下來的悲慟,迅速爆發,他緊緊攀住她的肩頭,將她深扣在懷中,身體因痛苦而止不住地戰慄。

  感覺到他的異常,她無措地撫著他的後背,想安慰卻不知從何安慰起,只好喃喃地念:「秋秋,如果我讓你很為難,那,等入了都城,我、我會離開的,我一定不會給你造成任何困擾,真的,我保證……」

  「閉嘴!」

  再也不想聽到她說出更多傻兮兮令他心痛的話,麥正秋恨恨地將她推開一點距離,然後快速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

  她愣愣地,看著他的臉欺近,疑惑地抬指輕觸他的臉,指尖濕濕的,他在流淚,為她嗎?

  來不及細想,只覺嘴上一痛,然後一股強烈的氣息覆蓋而來,瞬間就將她的大腦衝擊成了空白一片。

  當意識到他在吻她,她的臉立刻變得紅紅燙燙,有點害羞又有點好奇,有點甜蜜又有點難過,因為,他的吻是如此急切又如此絕望,而他的淚,不斷滴落在她嘴角,鹹鹹澀澀,使得她的眼淚也控制不住地滑落。

  觸到她的淚,他鬆開她的唇,將她用力按進懷裡。

  「對不起……」

  苦悶嘶啞的聲音,再也尋不回初遇時的恬淡清潤。

  如果沒有她賴上他,他就不會遇到公主姐姐,也就不會有現在的痛苦糾結,這一切全是她的錯,為什麼他卻要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人其實是她才對。但,事到如今,說再多對不起又有什麼用,他,還是不會選她啊!

  「不,」她揪著他胸口用力搖頭,「我不要聽這個。」

  可是,除了這個,她想聽的,他都兌現不了。

  「秋秋,最後三天,我們要一直笑一直笑,誰都不要哭,好不好?」

  她仰著臉,笑著對他要求。她不知道她含淚的笑有多難看,而他看了又是多麼心酸。

  麥正秋用大手掩住她的臉,而她,縮在他手下,再也笑不出來。

  於是,率先提出不哭的人,卻率先哭成了淚人兒。

  此後三天,她的眼淚一直沒有斷。

  離都城越近,沿途遇到的難民就越多,大人一臉愁容,小孩面黃肌瘦,不時能見到一具兩具餓屍被破爛的席子卷棄在路旁,所經之處,哀鴻遍野。

  坐在高頭大馬上,放眼望去,到處是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的民眾,他們手裡幾乎都捧著缺了一個或幾個口的破碗,乞討聲不絕於耳。

  他們散盡了隨身攜帶的衣食,能幫到的人仍不過是微乎其微的極少數。

  從小到大,她一直生活在富足當中,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民不聊生的慘況。

  他掩著她的眼,阻止她看,可是此起彼伏的喊餓聲還是不斷鑽入她的耳朵,聽得她心酸落淚。

  雖然早就知道南桑國因為旱澇和蟲災而面臨嚴重危機,可是沒有身臨其境,根本無法體會那種想要擺脫困境卻無望的心情。

  她被深深地震撼著,也開始深深地明白,他的選擇是多麼艱難。

  如果換作是她,恐怕她也會像他一樣,捨棄私人感情,成就國家責任。

  麥正秋擁著她,將她牢牢護在胸前。

  之前曾有餓極的難民拿著尖刀沖到他們馬前,一刀刺中他的馬脖子,馬慘叫倒地後,難民蜂擁而上,有刀的就直接割馬肉,沒刀的乾脆抱著馬脖子飲血,濃烈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氣中,場面混亂又殘忍。仗著身手利落,麥正秋快速從馬背上掠開,落到了涼兒的白雪上。為了防止白雪也被屠殺,他只好拔出長劍,驅趕不斷圍攏過來想要效仿殺馬奪食的難民,沖出一個缺口,將成群的難民甩在了馬後。

  之後,他一直舉著劍,絲毫不敢放鬆。

  在前往東來國之前,他就已聽到各地傳出了暴亂消息。現在,這麼多難民集結在都城周圍,若是稍受煽動,都城恐怕就會陷入風雨飄搖當中。

  一路上,他肌肉緊繃,連握韁繩的手臂都硬幣邦邦的,扶著他的手臂,感應著他的緊張和憂慮,阿涼很安靜,在這種時刻,總覺得說什麼話都不合時宜。

  到達南桑城下時,只見城樓上站滿了身披鎧甲的士兵,城門口更是裡三層外三層戒備森嚴,過往車馬行人被逐一檢查,每人臉上都帶著惶恐和不安。

  麥正秋亮出令牌後,只聽城樓上一聲高呼,一人疾步而下,快速來到面前。

  「謝天謝地,世子大人,你總算回來了,快,請隨屬下立刻進宮面聖,事不宜遲。」

  阿涼捏著麥正秋的手一緊,總覺他這一走,以後恐怕再難相見。

  麥正秋回捏她的手心,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望向不斷抹汗的將士,「張統領,發生了什麼事?」

  張統領牽過一匹馬,催道:「世子大人,出大事了。您從東來國帶回的糧草,尚未到達都城,在半道就被難民截走分流,更要命的是,由東來國太子率領的送親隊伍也遭到了難民的襲擊,好在有驚無險,東來太子和公主沒受什麼傷。皇上命屬下在此等候世子,世子一到,務必要進宮面聖,一刻也不得耽擱,望世子大人能體諒屬下的苦衷,速速隨屬下進宮。」

  麥正秋靜立不語,張統領為難地搓搓手,「世子大人,您身為東來國的駙馬,皇上不會為難於您,據我所知,東來國太子和公主早在兩天前就進了都城入了宮,只因他們每天都在詢問您的歸期,所以皇上才急著讓屬下在此守候……」

  麥正秋掃他一眼,淡聲道:「好,我隨你進宮,請張統領路經世子府。」

  張統領偷偷看一眼阿涼,低頭躬身道:「世子大人,不知這位可是阿涼姑娘?皇上有令,隨世子大人一起回來的人,不得進城,違令者,格殺勿論,屬下,屬下……」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麥正秋眯了眯眼,聲音冷至冰點:「那就殺了我好了!」

  說完,他摟著阿涼翻身上了馬背,抽出背上的長劍,凜然地俯視攔在門口的衛兵。

  真是欺人太甚!他不能娶她,他認了,可是讓他連她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無法保證,恕他難以從命。

  張統領訕訕地再搓搓手,「世、世子大人息怒,東、東來國太子說了,如果世子大人執意要帶阿涼姑娘進城,也、也未嘗不可。只是,她不能入住世子府,必、必須交由東來太子看管,待世子大人和東來公主大婚典禮完成後,阿、阿涼姑娘才能重獲自由。」

  頓了一下,張統領輕咳一聲,聲音抖然洪亮起來:「東來國太子殿下到——」

  阿涼一怔,順著張統領的目光看去,只見城樓上赫然就站著太子大哥。

  太子大哥沖她微微一笑,然後將視線轉向麥正秋。

  迎著他審視的目光,麥正秋面無表情鎮定自若地端坐在馬背上,只有坐在他胸前的她知道,他圈在她腰間的手臂箍得有多緊,他有多麼害怕他不能顧她的周全而陷她於危險之境。

  太子踩著悠閒的步子,慢條斯理地從城樓上挪下來。

  下來後,他不看他們,只是湊近白雪,朝它耳朵吹了一聲哨,白雪就乖乖地臥到了地上。

  猝不及防的麥正秋忙夾起阿涼準備躍起,這時,太子猛地朝他揚了揚手,他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手臂就突然像有了自我意識般松了開去,他眼睜睜地看著涼兒墜向地面,想要去撈,卻無能為力,只能眼見著太子接住涼兒朝他露出一個得意示威的微笑。

  然後,「撲通」一聲,他砸到了地上,撲起的灰塵模糊了視線,而他趴在地上,連轉動脖子的力氣都沒有。

  臉埋在地上,他聽到阿涼在吼:「你對他做了什麼?」

  只聽太子道:「軟骨散而已,半個時辰後自會解開。阿涼姑娘,不想讓他受苦,你就乖乖跟我走吧。」

  片刻靜默之後,他聽到涼兒說了聲「好」,然後一陣風起,太子的笑聲漸漸遠去。

  「世子大人,屬下沒有解藥,只能抬您進宮了,請世子大人多多擔待……」

  張統領後來又說了什麼,他一句也沒聽進,滿心滿腦充斥的都是自己的無能以及涼兒那最後的一個「好」字。

  一進宮,他就被軟禁了。

  皇上說,你身為支撐南桑國命脈的麥王世子,豈可為了兒女情長而棄國家與族人于不顧,荒唐!

  父王說,從出生那天起,你就沒有選擇妻子的權利,這婚,你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由不得你!

  他木然地應:「自始至終我都沒說不娶東來公主,請你們保證涼兒的安全。」

  聞之,皇上怫然變色,父王搖頭歎息。

  是啊,連他自己都無法保證的事,他又怎能奢求別人去保證?

  公主自始至終都在微笑,她笑得很美,麥正秋卻正眼也不願瞧。

  「麥郎,我曾說過,你在成親之前的情場放縱,我全不會放在心上。至於成親以後,你若是希望阿涼姑娘平平安安,首先你得保證你不會對她念念不忘,否則,女人一嫉妒起來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而我,就是一個嫉妒心很強很強的女人。」

  麥正秋合著眼,冷聲道:「公主向來都是如此咄咄逼人嗎?」

  公主笑得越發嫵媚,「我就是逼你,你能怎樣?殺了我?帶她私奔?呵呵,你不會,你身上有根深蒂固的家國責任,所以,你會娶我。哦,對了,有件事我想我有必要告訴你,為了避免糧草再被難民搶走,這次,我東來國派了五萬精兵押送糧草並順便幫你們平定暴亂。你該知道,五萬精兵的作用,可大可小,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可敵可友,麥郎,你可要三思哦,千萬不可因一己之私而令整個國家戰火紛飛生靈塗炭。」

  麥正秋終於抬眼看向公主,一臉譏誚,「麥某何德何能,能獲得公主如此青睞,真是三生有幸!」

  公主笑笑地轉著指上套著的麥穗指環,柔聲問:「麥郎,如果你沒有異議的話,我想將成婚大禮安排在三日之後,你說可好?」

  呵,他說好還是不好,有用嗎?

  疲憊地合上眼,他開始逐客:「但憑公主安排,我累了,公主請回。」

  公主也不勉強,福一福身後,溫柔賢淑地告退:「那,麥郎好好休息。」

  他一動不動,懶於起身,疏於禮數,厭惡之情溢於言表。

  可是,再厭惡,也改變不了她即將成為他妻子的事實。

  涼兒,涼兒,這樣懦弱無能的我,令你失望了吧。此生只能負你,如果有來生,呵,有來生又怎樣?這樣的我,又有什麼可以期許的來生?這樣壞的我,來生只怕會變成一隻豬,而美好的你,又怎能和一隻豬在一起?涼兒,涼兒,請你永遠永遠不要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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