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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裡,我們分得很難看。像兩株根系纏死的植物,分離時扯斷的不只是自己,還有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共同生長的土壤。
最後的對話是碎玻璃,每一片都映著對方最不堪的、咬牙切齒的臉。
他們說,平行世界的「如果」是解藥。
於是,在某個無法成眠的夜裡,我打開了那扇「如果」的門——
如果,我們在那個咖啡館,沒有因為爭論一本晦澀小說的結局而互生鄙夷。 我順從地點頭,說「你說得對」,讓陽光剛好落在你微翹的髮梢。我們也許會有個溫和的開始,從一杯拿鐵到一場電影,沿著情侶的標準路徑安穩前行。直到某天,在挑選沙發顏色時,我們再次陷入沉默。那時我會明白,躲開的尖銳分歧,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融進了往後每一天稀薄的空氣裡。
如果,在你第一次用冷暴力應對衝突時,我果斷轉身離開。 我保住了那點搖搖欲墜的自尊,在朋友口中成為「及時止損」的典範。我會遇見新人,開始沒有你的劇情。可在某個深夜,加完班走進潮濕的夜風裡,一種熟悉的、源自骨髓的疲憊會突然攫住我。我會恍惚,那場我自以為逃脫的戰爭,其硝煙是否早已滲進我的呼吸,讓我在新的城池裡,不自覺地修築起同樣高聳的圍牆。
如果,最後一次爭吵,我說出的是挽留而不是詛咒。 我們抱頭痛哭,發誓改變,上演破鏡重圓的戲碼。日曆會翻篇,我們會小心翼翼,如同在冰面上行走的熊。直到某個平淡的週四傍晚,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垃圾桶該放在哪裡——讓所有精心排練的和解台詞瞬間蒸發。我們站在那裡,再次被同一種毀滅性的熟悉感擊中:看,我們又回到了這裡。原來我們從未走出過那個房間。
我試遍了所有「如果」。
每一個岔路口,我都選擇另一條小徑。有的繁花似錦,有的柳暗花明。我繞過所有已知的礁石,避開水下的漩渦。我更改了無數個變量:時間、地點、語氣、態度、命運投下的骰子點數。
可最終,所有的道路都鬼使神差地匯向同一個終點——我們依然坐在那輛名為「我們」的失速列車上,以同樣的姿勢爭吵,為同樣的事情心碎,並用同樣的方式,將愛意磨成扎向彼此的匕首。
原來,「如果」的無限可能,並非救贖的千萬種法門。它只是一面無比殘酷的、佈滿裂痕的鏡子,從每一個碎片裡,映照出同一種無可更改的結局:是「我們」這兩個字,本身就寫就了這場宿命。 那些「如果」並非出路,它們只是用更迂迴、更漫長的路徑,教會我認命。
我關上了那扇門。窗外,這個沒有「如果」的現實世界,天色將明。而我們那場狼狽的、毫無美感的糾纏,竟成了所有可能的世界裡,最簡潔,也因此最仁慈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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