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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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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人偶(十五司狐祭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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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1 00:05:05 |只看該作者
第8章

    真秀的秘密

    回到伊賀顏,是星期一的上午,每個人都在上課,校園裏寂靜得無聲無息,只有榛樹的乾脆的落葉和成熟的榛子,“咯啦”一聲輕輕落在地上,然後被風吹著滾遠的聲音。

    攤開手,有個榛子落在手心裏,雪言把它握住,然後放進口袋裏,繼續往前走。

    路過哲學樓,她抬頭向上著了一眼,在這裏,她的未來和幸福,被她自己一箭射得粉碎。不過她不後悔,如果那一天的事情重來,她還是會再射一次,只不過,她會儘量不要讓她受傷,她後悔的只有兩件事,或者,一開始就不要奢望幸福,或者,她射輕一點。

    但即使射輕一點,也可能驚嚇到她,而讓她死去。如此說來,還是一開始就不要奢望真秀的感情好了,怎麼樣,都會傷害到脆弱的日之嬡,一開始,都是錯誤。她這樣想,卻忘了是真秀堅持要和日之嬡分手的。

    “高興嗎?”是真秀的聲音。

    雪言一怔,想也沒想,立刻躲在了一棵榛樹背後。

    不遠處,是真秀陪著日之媛慢慢地走過來,真秀遞給了日之媛一個東西。

    日之媛低頭,像捧著寶貝一樣捧在手裏,臉上微微一紅,“高興。”

    她臉紅的樣子真漂亮。雪言站在離他們只有三棵樹的榛樹背後,她看得見,也猜得到,真秀遞給她的,是一顆榛子。聽見他們坐在那邊的榛樹下面,她也靠著這邊的榛樹坐下,雙手抱著膝,抬著頭,悠悠著秋天的落葉落了一地。

    她不是存心要省聽他們說話,只不過,不願意過去打攪了他們的美麗時光。她和他們背對著背,誰也看不見誰,她卻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很近,就在耳邊。

    “還害怕嗎?”真秀問。

    日之娛低低地回了一聲:“真秀在我身邊,就不怕了。”

    真秀似乎是笑了笑,“很快榛子就要豐收了,看來過幾天,就要計畫叫人來收采。”

    “是啊,一切就好像去年那樣。”日之嬡細細地說,“每年,都會有好多好多榛子,堆成山那樣。”

    “我不會忘記留下一些最漂亮的給你的。”真秀笑著。

    “咯”的一聲,是日之嬡剝開了那個榛子的外殼,卻輕輕地“啊”了一聲。

    真秀在她頭上輕敲了一下,“你始終這麼笨,我來,你總是被外殼紮到手!”

    日之嬡輕笑,“可是總是真秀剝給我吃的。”

    耳邊的聲音突然間遠了。雪言默默坐在這邊,耳邊響起的是另外一些聲音。

    “吃過榛子嗎?榛子總是能給人一種田園的味道,吃過了,也許心情就會放鬆很多。”

    “苦的。”

    “榛子外面還有一層果皮的,不剝開會很苦的。吃吃看,很好的味道。”

    “心情不好,煩惱向中田水借筆記的事?沒關係的,你可以說,我正在教你英語,就算有人不相信,至少也算是有藉口。”

    “不是,只不過覺得,榛子很好吃而已,一起來吧。”

    “真秀,你值得一奪,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樣容易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有多好?”

    “可以,只要你能讓我愛上你。”

    “真可惜。”

    真可惜,到最後,一切還是“一切都好像去年那樣”。雪言輕輕抱緊了膝蓋,今天有一點冷,但是不會再有球衣,所以她要學會保護自己。聽著日之嬡的笑聲,突然想起了在日之媛的宿舍裏看到的那張照片,笑顏燦爛的可愛的女孩,無憂無慮,和舒服悠閒的真秀,那時候,很討厭那樣的女孩,因為我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是那樣。

    坐了一會兒,她站了起來,拍掉褲子上的落葉,也不理睬和她背靠背坐著的兩個人,她慢慢走了出去,輕輕舒了一個懶腰,像是從來沒有留戀過什麼。

    那邊說話的兩個人都怔住了,日之嬡本能地往真秀懷裏鑽,真秀卻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那麼閒適,那麼自然。她早就坐在這裏了,是不是?她什麼都聽見了,是不是?為什麼她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就像是,不痛苦也不留戀,她不是因為嫉妒,所以才要下毒手的嗎?為什麼聽見了他們在一起,也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安靜得連呼吸聲也沒有?

    他站起來,似乎想要挽回什麼,“雪言……”

    日之媛跟著他站起來,怯生生地躲在他後面。

    雪言沒有裝做沒有聽見,她回過頭來,淡淡一笑,“什麼事?”

    真秀臉色蒼白地望著她,像有很多話想要說,有很多話想要問,卻始終什麼也沒有問出來。

    反倒是雪言笑了笑,伸直雙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然後舒服地背到背後去,她半回過身來,淡淡地說:“最近的天氣很冷,你要懂得照顧自己,照顧日之媛。”然後,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慢慢地,安靜地,走開了。

    她是走開的,不是逃開的,也不是想要留戀什麼,而只是那樣慢慢地走開,雖然走得不快,卻也不慢。

    但是她這樣走開,卻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不知道看在真秀眼裏是什麼感覺,日之嬡已經怔怔地掉下眼淚,“雪言姐姐……”她這樣叫。

    雪言已經走得比較遠,但是她仍然回頭,微笑,“嗯?”

    日之嬡緊緊地抓住真秀,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只是眼眶一熱,很容易就掉下眼淚。

    雪言笑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真秀一眼,心平氣和地說:“對不起。”

    “雪言姐姐……”日之媛呆呆地看著她離開,她慢慢地走到醫學院的大樓裏去了,過了一會兒,果然看到她站在她被抓走的那個天臺上,她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後抱著膝蓋坐了下來,垂下眼睫,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也好像什麼也沒有想。

    一群的白鴿繞著醫學院的大樓飛,有一些就停在了雪言旁邊。

    雪言沒有動,她那一頭長長短短的頭髮,在風裏輕輕地飄,輕輕地飄。

    “真秀……”日之嬡拉拉真秀的衣服,低低地叫了一聲。

    真秀垂下目光,帶著滿面淚痕的日之嬡,轉向學校小道的另外一邊,“你想去哪里?”

    日之媛輕輕搖頭,“我想躲開雪言姐姐,看見她,我好害怕,好難受。”

    真秀帶著她慢慢走開,日之嬡緊緊揪著真秀的袖子,像一個幽靈般的影子。

    雪言坐在天臺上看著,發絲在眼前慢慢地飄,鴿子不懂得人間悲哀的事,在天臺的邊緣走來走去。她在想,如果那一天她不射出那一箭,讓月之媛跳下去,是不是今天所有的幸福都屬於她了?讓那個非常會製造麻煩的娃娃死掉,反正是她自己要死的,又不是她要殺死她的,那是不是會一切都好?但是,不是的,雪言輕輕挽開飄拂在面前的發絲,她從不希望她死掉。如果日之嬡死掉的話,真秀想必是會傷心的吧?她是這樣柔弱動人的孩子。

    “雪言。”有人在背後呼喚了她一聲。

    雪言回頭,是中國水,她微微一笑,“好久不見了。”

    中國水眼神深湛地看著她,他本來很少說話,現在卻開口說了一句:“去吧。”

    雪言笑得更淡然,“去什麼?”

    “去追他吧,把真相告訴他,否則,你會後悔的。”中國水的身高擋住了朝陽的光,讓朝陽看起來像夕陽。

    雪言側著頭看他,他的臉在陽光下越發堅毅得像希臘神雕像,她淡涉一笑,“要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你不是要殺她,而是要救她。”中國水冷冷地說。

    “……”雪言轉過目光,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抱緊了自己,輕輕地自言自語:“可是我還是差一點殺了她啊,有什麼差別嗎?事實就是大家看到的那樣,哪里有什麼可以解釋的?”

    “對真秀來說,就是不一樣的。”中國水說,“他現在很痛苦,你知道嗎?”

    “他現在很痛苦,過了幾天忘記了就好。”雪言悠悠地說,“算了吧,真秀要和我在一起,總是會遇到危險,我不知道阿刹德是不是真的就這麼放過了我,我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連累真秀,也不想讓日之嬡死。”她低笑,“她是那樣堅持,不死心的琉璃娃娃,如果沒有人把童話世界讓給她,她是會死掉的吧?我不想做殺人犯,真的不想。”

    “你是在怪真秀他沒有看懂你那一箭的涵義嗎?”中國水問,“你表面上說不是,你心裏是的,你在怪他到最後還是不相信你。”

    雪言輕輕一震,抱緊了自己,“或許……是的吧,我不知道,真秀他是那麼聰明,他判斷我是故意要殺人,我就是故意要殺人了,沒有什麼好說的。”

    “但是,雪言,”中國水走到了她身邊,“有些事,太在乎了,反而是看不清楚的。真秀他比我聰明敏感不知道多少,他之所以會看不破,只不過是因為,他下意識地逃避可能會傷害他的答案而已。他不是沒有能力看破,只不過他害怕認真推敲之後,答案會毀壞他對你的愛。他只不過是太在乎,所以逃避,他沒有判斷你是殺人犯,只不過他不願意想這件事。”中國水看著對面哲學樓的三樓,“這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你的箭,是自上而下射人日之嬡的肩頭的,算上兩棟樓肩的距離和重力加速度,畫抛物線,你出箭的方位是可以計算的。如果日之媛是站在走廊裏面被你射中的話,反推回去,你的位置應該比這個天臺還要高很多。”他指著上方,“因為哲學樓和醫學院大樓之間的間隔很小,你的箭插得那麼深,可見力道很強,所以我可以大略這麼估計。而你的箭會這麼容易地射中日之媛的左肩偏背後的方位,你不要忘記,日之媛並不高,她站在走廊裏面的時候,肩背是會靠在欄杆上的,你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眼力,從隔壁樓頂,一箭射中她靠在欄杆上的部位?你如果真的要射死她,一箭射在她頭上豈不是效果更好?從入箭的角度看來,你射中她的時候,日之媛應該有這麼高,”中國水比劃了一個在欄杆上加高的動作,“她的位置在欄杆上一米到兩米之間,也就是說,她站在了欄杆上。我不知道她站在欄杆上幹什麼,但是雪言,你是在救她,不是要殺她,你一箭把她從上面射了下來,對不對?”

    雪言默然,她沒有說話。

    “真秀被你一開始說的那一句,你要射死她的那句話迷惑了,然後,又被日之嬡受到驚嚇心臟病發差點死去的事實迷惑了,他是當事者,很容易因為牽涉到感情而看不清楚事實,雪言,你不要怪他。”中國水慢慢地說。

    雪言悠悠凝視著樓下成片的榛子樹,“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呢?中國水,你真好,我很高興,到最後,終於還是有一個人相信我。”

    “你可以告訴他,只要你告訴他,真秀不會不相信你的。”中國水向著她伸出手,“起來,不要坐在這裏,去告訴他,你不是在殺人,而是在救人。”

    “我不去。”雪言輕輕地搖頭,“他不應該不信任我,現在我不信任他。而且,我很愧疚,我本來可以不射得那麼重的,我自己知道。”

    “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他們兩個在一起,多般配,秋天的葉子這樣落下來,風吹來吹去,日之嬡笑起來那麼美,真秀那麼悠閒……”她凝視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幾乎看得癡了。

    “你會後悔的,真秀他如果愛日之嬡的話,他就不會送她去英國,你明不明白?”中國水看著她癡癡的眼神,“他送了日之嬡去英國,而他決定愛你,你知不知道,對真秀來說,這是什麼樣的意義嗎?”

    雪言漠然,輕輕地說:“那是他一開始就決定錯了,我應該從一開始就逃走。”

    中國水握緊了拳頭,“真秀他是頂著多大的壓力愛你,你明不明白?你就這麼簡單地算了,讓他和日之嬡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對日之嬡,只不過是不希望摔碎一個玻璃娃娃,他只不過不想傷害她,那不是愛。你就這樣放手,你把真秀的感情當做什麼東西?”他很少這麼憤怒,中國水從來沒有什麼表情。

    “但是藏血從一開始就說真秀是個人偶叫我逃走!”雪言突然閉上眼睛大叫一聲,“你們都知道的,你們都知道我愛他到最後一定是什麼也沒有,為什麼要強調真秀對我的感情?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認認真真地愛過我!”雪言一隻手捋過頭髮,閉著眼睛,“每個人都警告我要逃走,否則我將會輸得什麼都沒有。是我冥頑不靈,是我以為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有幸福。結果,還不是‘一切都將和去年一樣’!我不愛了,他不相信我,我是罪人,我差點殺死日之嬡,我留下來的話日之媛可能會死,那麼我為什麼要留下來?我為什麼要追他?我算了不愛了,這樣都不行嗎?我犯罪,我受懲罰,我不愛了都不行嗎?”

    她說得這樣淒絕,她是真的累了不愛了,對於拼命保護自己的雪言來說,受了傷害就會像被觸到觸角的蝸牛,一下子就躲回殼裏去,不願意對外面的世界付出探索或者幻想,她只是想安安靜靜抱住她自己,保護她自己。

    中國水看著她閉著的眼角所流下來的眼淚,在風裏,很快就被吹幹了,像從來都沒有哭過一樣。“你不可以不愛,”他深吸一口氣,“你不能夠逃走,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為什麼會來?”

    雪言睜開眼睛,等著他說下去。

    “是真秀,在很多個月以前,就拜託我,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夠保護你,那麼,請我代替他。”中國水眼神深湛地看著她,“你懂嗎?你還要問真秀有沒有認真愛過你?”

    雪言怔住,臉色蒼白,“你騙我,他又不是神仙,他怎麼會知道有這一天?他怎麼能夠拜託你保護我?我不要人保護,我誰也不要。”她逞強地說,卻有眼淚緩緩地滑過面頰。

    “他不是神仙,他不知道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但是他拜託了我,我答應過他要做到。”中國水握緊了拳頭,“你怪他不相信你,你何嘗不是,也不相信他對你的感情。”

    雪言震動了一下,睜大眼睛,突然蒼白得毫無生氣。

    “去追他吧,他是很認真很認真地在愛你,只不過,真秀不願意讓你感到太多愛,你不明白……”中國水的聲音有點顫抖,“他在給你們的結局做鋪墊,他不願意讓你感受到太多愛,因為他……”

    “因為他早就知道不能不和日之嬡在一起,所以特地送她去英國,然後和我談一場戀愛,愛過了他想愛的女人,然後才沒有遺憾地和日之嬡重新在一起嗎?”雪言淡淡地冷笑。

    中國水忍無可忍,“因為他早已經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你這笨女人!真秀他對你們的感情抱的是悲觀的態度,所以他不願意讓你感受到太多的愛,他不希望他走的那一天你會太傷心。送日之嬡去英國,是明知道她根本承受不了這種結果。你這混蛋!居然說得出這種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也喜歡過你,但是我不是真秀,我自認沒有他花費那麼多用心在你身上,我也沒有他愛得深,沒有他付出得多。你知不知道,他是猶豫了多麼久才決定要愛一場?他本來可以安安心心過完他剩下的時間,結果愛上你,要他經歷了多少亂七八糟的事情,多少亂七八糟的感情?他是一個病人!你明不明白?你怪他不瞭解你救人用心,雪言,真秀不是神!他不可能什麼事都像神仙一樣一翻手就算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一個病人,難道你連他一次疏忽都不能容忍?你如果一點都不瞭解真秀,你根本就不配說愛他。”

    雪言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她從天臺邊緣站了起來,“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真秀他快要死了!”中國水冷冷地說,“是再生障礙性貧血,所有的治療方法都無效。你應該知道,再障雖然不是絕症,卻並不一定是人人都治得好的,是要靠運氣的。”

    雪言的眼睛幽黑得好可怕,臉色也蒼白得好可怕,她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一些什麼片斷,喃喃自語:“真秀他……騙我……他每次都說沒事,他每次都說他沒事的。”她突然抓住中國水的手,“不,不要,你騙我的是不是?我道歉,我馬上去追他,我不和他賭氣,我愛他的,我怎麼可能不愛他?不愛的話,我就根本不會回來了,是不是?我不騙你,我不賭氣,你說,你說你騙我的。”

    “他是快要死了,”中國水冷冷地說,“你不要自己騙自己,真秀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愛你,他要愛你有多辛苦,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早就知道會死去的話,要喜歡一個人,要像他那樣笑,像他那樣和你在一起,有多辛苦!他瞞著任何人,連帛叔都不知道,他不敢讓任何人愛,他送日之嬡去英國,他本來應該連你一起送走,但是他卻決定愛你。”

    如果早就知道會死去的話,要決定喜歡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勇氣?雪言大大的眼睛充滿了恐懼,她淒涼地低笑,“這才是所謂‘短時間內腐朽的人偶’!所以那個時候,藏血要求我逃走,可是我卻固執地相信,留下來的話,就一定會得到幸福。天啊!我早就應該逃走的,如果我那個時候走的話,就不會給真秀也不會給自己帶來這麼多痛苦。”

    “真秀說……”中國水看著遠方,“不想有遺憾。”

    雪言慢慢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中國水,慢慢露出了一個奇異的微笑,“我懂了。你放心,我馬上就去解釋清楚,我不會給真秀留下遺憾,不會讓真秀對他用了生命決定的愛失望,會是不可原諒的,我懂了,不去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她轉過身,快步走下樓梯,走過中國水身邊的時候,淒涼一笑,“我感激你,永遠地。”

    中國水看著她帶著一頭激苗的頭髮跑下樓去,緊捏的拳頭才緩緩地鬆開,他咬了咬牙,突然間轉過身去。他是喜歡雪言的,強迫雪言挽回真秀的感情,對他來說,也很痛苦。

    有一個人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條鬆散的髮辮在他腰際搖晃,來人的臉頰邊也有不少零散的發絲在飄,“謝謝你。”他說。

    中國水看著雪言從醫學院的門口出去,沉默地閉嘴,什麼也沒有說。   

    真秀……真秀……雪言從剛才真秀和日之嬡走開的地方追上去,她跑得像一隻羚羊,能跑多快就多快,很快的,她就看見真秀和日之嬡在咖啡廳裏。

    日之媛紅暈的臉頰,隔著咖啡店的玻璃看,非常可愛。如果她現在沖進去說,真秀我錯了,我不該想要逃走,我射那一箭,是為了救她而不是要殺她,日之嬡——是不能接受的吧?她說不定會昏倒,會死掉。

    雪言找到了真秀,卻站在玻璃牆外面,不知道要進去,還是不要進去,隔著玻璃,她慢慢把身體依靠在上面,伸開手,她像一隻瀕死的壁虎一樣,緊緊地貼在玻璃幕牆上,額頭頂著冰冷的玻璃,閉上了眼睛。

    玻璃幕牆裏面,是淡咖啡色的窗簾,所以裏面的人不會輕易看到外面,但是外面卻可以隱約聽見裏面的聲音。

    “我就要生日了,真秀會像去年一樣,送我生日禮物嗎?”日之嬡嬌柔甜甜的聲音在說。

    “想要什麼?”真秀微笑,依然一身球衣,背後拖著帽子,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

    “我想要一隻烏龜。”日之嬡的聲音稚氣而溫柔,“去年你送給我的小鳥死掉了,我好傷心,你送烏龜給我,等到我們死掉了,烏龜都不會死掉。”

    但是在你還沒有死掉之前,真秀就要死掉了。雪言聽著,難以控制自己淒涼和悲衰的心情,忍不住睜開眼睛,對著日之嬡冷笑了一下。

    “啊——”咖啡廳裏響起一聲尖叫。

    雪言也被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裏面。

    只見日之媛瞪大眼睛,驚駭之極地指著她,“妖……妖怪……”說完,她就昏了過去。

    真秀大吃一驚,“日之嬡?”他給她測了一下脈搏,知道是一時間受到刺激,被嚇壞了,暫時不要緊。轉過頭來,卻看見雪言像一隻壁虎一樣緊貼在玻璃幕牆外面,她的雙手都張開,壓在玻璃上,連臉都貼了上來,隔著一層淡咖啡色的樓空的窗簾,看起來就好像她隨時都會撲進來一樣,尤其雪言一雙眼睛,幽深深,妖冷冷,就這麼盯著日之媛,不把她嚇壞才怪。

    “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真秀走了出去,看著仍然貼在玻璃上的雪言,“她已經那麼怕你,你還不夠嗎?你一定要弄得她死掉才會高興?你射她一箭就算了,就連她坐在這裏,你都要無緣無故來嚇她,嚇到她昏倒,你才會開心嗎?雪言,不要這樣好不好?”他的眼裏有淒涼,有厭倦,有深刻在骨子裏的痛苦,“算了吧,你本來都決定算了,是不是?會傷害別人,我承擔不起,你答應過我,不傷害任何人,你都沒有做到。”

    雪言呆呆地聽著他說,呆呆地看著他的臉,他的臉色很蒼白,眼底有深深的厭倦。

    “不要再傷害她了,她只是個受不了什麼刺激的琉璃娃娃,算了吧,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但是我好累,”真秀雙手抓住她的肩,熱情而狼狽地印下——個吻,然後問:“就這樣結束好不好?如果愛下去,你總是要不斷傷害其他人的話,就這樣結束好不好?你總是學不會不把別人當成敵人,你總是那麼拼命保護自己,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真秀……雪言睜大眼睛,看著他厭倦而憔悴的神色,然後地點頭,她茫然地點頭,她還會笑,“嗯。”她居然很清楚地應了一聲,然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真秀的眼神好悲哀,顯然,在她說“對不起”的時候,他深深地震動了一下。

    “再見。”雪言帶著無數的話來,一共說了六個字,笑了一下,轉過身,茫茫然地離開。

    她不是不想留下,不是,是她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真秀不需要她的解釋,他說她總是會傷害其他人,沒錯,她是總是傷害其他人,她帶來了阿刹德的人,她傷害了曼棋,然後又傷害了日之嬡。她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傷害其他人。當初的約法三章,她第一條做不到,第二條也做不到,至少,第三條她應該做到吧?在她安全之後,就應該和他分手。真秀愛得好失望,他是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人而失望,而不完全是為了那一箭。

    那……還有什麼說的。

    再見了,真秀,不過,你別擔心,你的病,我總有辦法,讓你好起來的。你別遺憾,你會有一輩子很長的時間去戀愛,而不是只有幾年;別為對愛的失望而痛苦,記住了這一次的教訓,下一次,就不要一開始就付出這麼多,小心她到最後還是要讓你失望。

    我始終都是那種不斷逃亡而沒有家的野獸,就算被人收養了,也都要因為會咬人而被驅逐出來。

    她先轉回宿舍去收拾東西,真的要走了。

    回到淺綠色的宿舍裏,這裏的一切,本來都是托日之嬡的福氣。她收起她惟一一身自己穿來的衣服,低頭看了看她現在穿的冬裝,穿走一身衣服,應該不過分吧?畢竟,她本來什麼也沒有,當然也不能帶走什麼。

    “叮——”電話鈴響,嚇了她一跳,這個時候有誰會給她打電話呢?

    “喂?”她接起電話。

    電話裏傳來一個很膽怯的女孩的聲音,“喂?我是雪言。”

    雪言拿著話筒,足足怔了一分鐘,才反應過來,是幾乎當了她替死鬼的那個“薑雪言”,是真正的雪言,而她不是。在學校裏幾個月,她幾乎已經忘了,她本不是學生,她本不是雪言。

    “喂?喂?”電話那邊不解地問:“怎麼了?線路不好麼?”

    “不,不是。”雪言低低地說。

    “我快要出院了。”薑雪言在電話那邊很高興地說,“我聽說,你替我在學校裏上課?我好高興,至少這個學期不會被退學了,謝謝你。”

    “不客氣。”雪言在這邊茫然地回答,她的身體總是會自動地說話,自動地保護自己,每次都說得面不改色,其實她說的時候心裏什麼也沒有,她說:“我幫你抄了筆記,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送到你宿舍裏去。”

    姜雪言很高興也很害羞,“我明天就回來,所以我先打電話告訴你。謝謝你在我住院的時候照顧我,還替我上課。”

    “啊,那麼,明天早上八點鐘之前,我把所有的證件都還給你,我托同學轉交給你,好不好?”雪言茫然地說。

    “好啊。”

    “我托中國水交給你。”

    “謝謝你。”

    “那就這樣了,明天上課愉快。”

    “呵呵,”那邊的雪言笑得十分幸福,她似乎根本就不明白,當初“雪言”冒充她進入學校的用心,“再見,謝謝你了。”

    “再見。”“雪言”放下電話,心裏一片空白,正品要回來了,她這個盜版的,無論如何,都要退場了。就像上天安排好的,無數的片斷,都安排好了,她就應該在這個時候退場,走掉,這裏再沒有她停留的餘地。

    雪言?忘了呢,她幾乎忘記了,她本不是雪言,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第二天。

    雪言帶好了她的一身衣服,把整理好的一包東西放在中國水的信箱裏,她就無聲無息地離開,像一頭黑豹潛入黑暗中。

    六點十五分,當真秀的車經過伊賀顏門口的時候,正巧是雪言的背影沒入黑暗的時候。

    八點,正式上課。

    “你的東西。”同學把一包東西傳給了中國水,“信箱裏的。”

    中國水微微皺眉,打開一開,當頭是一封信。

    “中國水,這裏是三個月以來我所抄的筆記和做過的練習,請轉交給薑雪言。還有,她的證件和書包,都在這個包裹裏。謝謝。”

    沒有了,信裏就這麼簡單幾句話,連道別都沒有。

    翻過信的背面,還有一句話,“對不起,一切都還將和去年一樣,就像我從來沒有來過的時候。”

    中國水握著信,手無緣無故地顫抖起來,突然間鈴響,上課了,一個女孩氣喘吁吁地沖進來,旁邊跟著一個男孩,他一眼就認出,那是“薑雪言”,她長得和雪言根像,臉色有些蒼白,不太美,眼瞳很黑。但是雪言的眼睛是幽異而冷漠的,薑雪言不是。

    無言地把包裹推了過去,中國水冷冷地看著她,突然間問:“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薑雪言被他嚇了一跳,“沒……沒有什麼,她說,她會把筆記送給我。”

    “沒有了?”中國水問。

    “沒有了,她祝我上課愉快。”薑雪言被這個突然間冷臉的男生嚇住了。

    也就是說,她安心就這麼走掉了?一切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的時候。

    中國水握著那張紙條,突然間青鐵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教室。   

    哲學樓。

    哲學系的師生正在上課,中國水筆直走了進來,環視了一圈,“真秀呢?”

    “真秀他不舒服,去保健室了。”老師被他的氣勢唬住,一時也忘了要生氣趕人。

    中國水掉頭就走,直接去保健室。

    保健室裏。

    真秀閉目躺著,在陽光下,才容易看出他貧血的臉色,嘴唇的顏色很淡,他應該是嚴重貧血,身體有些吃不消了。

    今天日之嬡居然不在,可能是真秀沒有告訴她。

    “誰?”真秀微微皺眉,伸手遮住了陽光,然後睜開眼睛。

    中國水把門關上,對著真秀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是因為身體的原因,想把她趕走嗎?”他的語氣冷冷的,沒什麼感情。

    真秀坐下起來,按住了額角,“你在說什麼?”他習慣地把一隻手插進口袋,背靠在了牆壁上。

    “不要逃避我的話,”中國水觀察著他,“你真的相信雪言那一箭,是要射死日之嬡?我很懷疑,真秀,貧血應該不會讓你的腦子變遲鈍了。”

    真秀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按在額角的手,“我曾經那麼想過,”他承認,“在日之嬡幾乎死去的那幾天,我這麼想過。”

    “然後呢?”中國水追問。

    “然後……看見哲學樓的欄杆,很容易就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真秀試圖笑了笑,但是很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她是在救人,不是在殺人。”

    “那你為什麼要趕走她?”中國水尖銳地問,“你明知道她不是要殺人,你明知道的,你卻故意說那些話傷害她,讓她走!”

    “啊,”真秀髮出一聲歎息,“人偶。”他這樣說,然後真的笑了,“短時間腐朽的人偶,總不希望,有人要為了我哭……咳咳……”他咳嗽了起來,咳了兩聲,又說:“可是她走的時候,還是那麼倔強那麼驕傲,她居然還說再見,還會笑著點頭,真不愧是我喜歡的雪言……咳咳……”

    “因為怕她知道你會死掉,所以在她還沒有發現真相的時候要趕她走,這就是你對愛的態度嗎?”中國水憤怒,“你牽涉了一個無辜的女孩談一場不可能有結果的戀愛,你欺騙她,你讓她以為你會愛她一輩子,結果你就只是自私自利地,因為害怕遺憾而決定愛她,讓她傷心,你太自私了。”

    “我本想和她定一個十年以後的約定呢,”真秀輕笑,“我本來想,和她約定十年以後,在瑞士結婚呢,呵呵。”他閉起眼睛,“比起我欺騙她十年,比起用十年的時間來沖淡愛,我現在的手段,不算殘忍。我本想留給她一個不完美的完美,我本想留給她一個很美麗的,可以一輩子不忘記的愛。可惜,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已經做不到了,我只能趕她走,就像當初送日之嬡去英國一樣。”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我害怕。”真秀聳聳肩,“我害怕有人會為了我哭。”他輕聲說,“我害怕。我不怕死,我只是怕,連累了好多人為了我哭,我承受不起那麼多的眼淚。原本,一切都應該很完美。”

    因為害怕還未死去,就要先看到死亡的悲傷,所以真秀選擇一個人。可是,真秀你就不怕,你這樣隱瞞著,當你死去之後,那種突然的痛苦,一樣也讓人無法承受嗎?

    “對不起。”中國水突然說。

    真秀調整了一下靠在牆上的身體,“沒什麼。”

    “我把你的病告訴了雪言。”中國水說。

    真秀陡然坐了起來,“什麼?”

    中國水依然堅毅地看著他,簡單地解釋:“這件事不說是不行的。”

    “天啊,”真秀撐住額頭,”你告訴她有什麼用,多一個人為了我哭泣嗎?幸好,你不是告訴日之媛,否則問題就嚴重了。”抬起頭來,“雪言呢?”

    “她走了。”中國水回答。

    “什麼?”真秀想也不想,從床上跳了下來,接著腳一軟,差點直接跪在了地上。

    中國水把他拉起來,冷冷地說:“不是你把她趕走的嗎?她走了,你何必這麼驚訝?”

    真秀站起來,“她既然知道了我的病,怎麼還會走呢?她一定有什麼其他的打算,她為什麼要走掉?她為什麼不說清楚?”雖然昨天是我故意不給她機會。

    “你就別到處走了,你走得動嗎?”中國水說,“你躺在床上休息,必要的話,我會叫藏血給你輸血,否則,你昏倒在哪一條路上都沒人知道。”

    真秀的血細胞現在的數量非常低,他自己也很清楚,“她為什麼要走?”

    “你趕她走,然後薑雪言回來了。”中國水說,“正主回來了,你說她還不走嗎?”

    真秀呆了一下,“薑雪言?”

    中國水以嘲諷的口氣說:“沒錯,認識了那麼久,愛得那麼深,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真秀,這是我看過你栽得最慘的一次!”

    真秀突然推開門跑了出去,“不行,我要去找她回來。”

    中國水呆了一呆,“喂!你回來,你不要到處跑……”他追去門去,但是真秀卻已經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居然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居然就這樣真的走了?不,不會的,如果她已經知道他的病,就不可能這樣離開他!除非……除非雪言你真的對我毫無感情,無情到知道我快要死了,居然還這樣離開。真秀猛地推開雪言宿舍的門,入目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房間,整齊得好像從來也沒有人住過一樣,“雪言”的出現,一直都是他的一場幻覺,一場夢。

    她什麼都收拾得恰到好處,連他給她買的衣服鞋襪全部都在,但是房間裏,那種有人住過的味道,卻已經消散了。

    真秀推開門,眼睛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突然間脫力地在床鋪上坐了下來,用力捶了一下床墊。他的確是希望她走,那樣她就不必承擔要失去他的痛苦,但是,當她已經知道他很快就會死去,她卻還是走了的時候,他只有極度挫敗和痛苦的感覺。不要走,既然你已經知道,為什麼不留下來陪我?你這樣走掉,是在嫌棄我是一個快要死去的病人嗎?我不相信雪言你是這樣的人!真秀在房間裏一陣翻找,卻沒有找到雪言留下的任何字句,真的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切就是一場夢。

    “真秀?”隔壁的日之嬡疑惑地走到這邊門口,看著他挫敗地用手撐住窗戶,低下頭急促地喘息。

    “你不要過來。”真秀的聲音喑啞,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失敗,當他為一個女人考慮過一切的時候,卻發現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真秀你怎麼樣了?”日之嬡驚惶失措地奔過來,她不懂得真秀深沉的痛苦,只知道,真秀變得很奇怪。

    真秀在那一刹那很想哭,他也是人,他也是孩子,他也會脆弱,但是日之媛卻連他脆弱的刹那都不留給他,像蝴蝶一樣撲了過來。他咬著嘴騰,勉強壓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沒事……”

    “可是真秀你的臉色好差,你不舒服嗎?”日之媛擔心地看著他。

    “沒事,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真秀勉強地笑著,“乖,你回房間去,讓我一個人在這裏待一會兒。”

    “我不走,我擔心真秀。”日之嬡固執。

    真秀忍無可忍,終於對著她說了一句:“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你而變得亂七八糟,對不起,日之媛,一個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不要逼我恨你,好不好?”他深吸了一口氣,很快把話說完,“雖然我知道你一切都是無心的,都不是你的錯,但是不要逼我恨你。”

    日之媛的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真秀雙手插在口袋裏,坐在床鋪上,他很少用這樣淡淡的語氣對著日之嬡說話:“日之嬡,一個人不能永遠躲在象牙塔里。不能永遠以為自己是弱者,所以就要求人保護,所以就當別人為你做的一切犧牲都是應該的,無論你有多麼柔弱,都不能用它當藉口,去要求別人為你一直延續你的童話。”

    “我……”日之嬡呆呆地看著他。

    “不要說你沒有!”真秀的目光是冷的,他的眼睛閃爍著流光,“你其實自己很清楚,雪言她射你一箭,是為了救你,不是為了殺你,但是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替她解釋過?你忘記了?真的忘記了?日之媛,你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溫柔,那麼善良。”真秀語氣很平靜,“不要昏倒,你自己很清楚你做過一些什麼,即使是昏倒了,也逃避不了,改變不了的。”

    日之嬡像見了鬼一樣恐懼地盯著真秀,真秀雙手插在口袋裏,姿態依然像往常一樣舒適而悠閒,但是看在她眼裏,卻失去了從前那種溫暖的感覺,她只覺得現在的真秀好恐怖,好嚇人。他說我故意的,要陷害雪言……我有嗎?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記了,我忘記了我那時是要跳樓的。我不是故意不解釋的,我只是……日之嬡只覺得整個屋頂都在轉動……

    “啊——”日之媛蒙住頭,發出一聲驚人的尖叫,然後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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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1 00:05:33 |只看該作者
第9章

    走為上計

    “雪言”現在在一家醫院門口,這是千足隔壁城市的醫院,和千足市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請問小姐,是要掛號嗎?”護士小姐很親切地微笑。

    雪言吐出一口氣,在初冬的天氣裏,呵出一口氣,都成了白霜。“我來做骨髓捐贈類型資料的留底。”

    “請這邊走。”護士小姐微笑。   

    “怎麼樣?”藏血滿頭冷汗地抓住手術室裏來來往往的醫生。

    “鍵索斷裂,需要進行人造瓣膜替換手術。”醫生匆匆說了一句,立刻關上了手術室的門。

    藏血呆呆地看著“手術中”的紅燈,喃喃自語:“那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

    “對不起。”真秀坐在手術室前面的椅子上,臉色很黯淡,“我不應該說那些話刺激她,我明知道她承受不起。”

    “不,別道歉,”藏直抬頭看著紅燈,長長的辮子在身後搖晃,“我知道日之嬡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誰也不能一輩子縱容她,她應該清楚這一點。昏倒再多次,也不能希望這個世界為她改變什麼,如果她自己不肯從童話世界走出來的話。”

    真秀搖搖頭,“不,是我太不冷靜,或者根本不需要走到這一步的。”

    “准也不能要求你在那樣的情況下冷靜。”藏血淒涼地微笑,“我聽水說了,他告訴了雪言,但是雪言還是走了,她並沒有為你留下來。”

    真秀聳了聳肩,笑了笑,“嗯,這樣也好,不是嗎?”

    藏血看著他,目光有點奇異,“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就算是吧。”藏血歎了口氣,“我就怕你不這麼想。”

    真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點搖晃,但是他還是站住了,看著“手術中”的紅燈,悠悠地說:“原來等在手術室外面,是這樣不好的感覺。”

    “嗯,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誰也不願意走進這裏。”藏血拿過自己的髮辮,用手指曲卷著它的末梢,“死神,往往就被關在那扇門裏面。”

    真秀轉過身去,看著窗外說:“時隔才三日,人世滿櫻花。”他念的是日本長久以來享有盛名的俳句《楚江喪妻》中的一句,是日本古典的悼亡俳句。在真秀此時此地念來,別有一番淒涼和惘然無奈的心情。

    藏血聳聳肩,“現在是冬天,櫻花還沒開呢,你別發瘋了。做了手術之後,日之媛就不會有事了,別想那麼多了。”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真秀,手術成不成功都很難說,日之媛的身體很虛弱,或許承受不了手術的負擔。

    “嗯。”真秀只是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明年的春天,櫻花才會開,時隔才三日,人世滿櫻花。”

    藏血聽得毛骨悚然,似乎,真秀是在說,到了明年春天櫻花開的時候,他已經死去三日了。“真秀!”他猛然轉過身來,卻看見真秀好端端站在面前,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來看著他,“什麼事?”

    松了一口氣,藏血被他嚇出一身冷汗,“沒事沒事,你不要再念那些不吉利的東西好不好?”

    真秀聳聳肩,無可無不可地說:“好。”

    但是至此之後,藏血看著手術中的紅燈,再看著真秀,他已經不知道要為誰多擔心一些了。很顯然,雪言的離開讓真秀喪失了活下去的動力,他現在滿心想的都是死。

    該死的女人!藏血在心裏詛咒,你趕快給我回來,真秀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你為什麼要走?真的只是為了真秀的那些話嗎?你明明知道,他是故意氣你的。不要等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你再後悔……   

    “謝謝你,小姐。”護士小姐微笑著送留完骨髓樣本的雪言離開,心裏有點奇怪,這樣主動要留骨髓樣本的人,可真是少見,何況她很強調,只留下聯絡方式,卻不留姓名。

    “不客氣。”雪言淡淡地說,轉身走開。冬天的風吹過她的頭髮,長長短短,在風裏飄,她的衣著在這樣的天氣裏,是太少了一點,怪不得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樣。護士小姐低下頭看了一眼她留的位址和電話,是本市的女青年收留所,那可是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孩子的地方。這個奇怪的女人,看起來還像學生呢。   

    “自從柏拉圖的弟子亞里斯多德……”哲學系的教授在講解歐洲哲學史,教室裏安靜無聲,有些人在睡覺,有些人在抄筆記。

    “真秀,亞里斯多德是不是在亞歷山大的皇宮裏做了十三年的宮廷教師?”真秀隔桌的同學撞撞他的手臂,漫不經心地問,“我記得好像是的,真奇怪,他既然這麼厲害,為什麼不乾脆自己來做亞歷山大?柏拉圖的理論不是很推崇‘哲學王’所統治的國家嗎?”

    “啊,”真秀把頭壓在手臂上,聲音很微弱,“但是古代歐洲所謂的‘哲學’並不僅僅包括政治,還包括現在的自然科學,像植物學、地質學等等,所謂‘哲學’,只不過是……”他沒說完。

    “只不過是什麼?”同學等著他說下去,等了半天也沒聽見真秀接著往下說,“真秀?”

    真秀好久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微微抬起了手,似乎想做一個什麼動作,但是卻沒有做成,“啪啦”一聲,他打翻了桌面上的筆記本和課本,手臂就失去力量,掉了下來。

    “真秀?”隔壁坐的同學被嚇得臉色慘白,推了椎他,“真秀?真秀你怎麼了?”

    但是真秀已經不會回答。

    教授快步走了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真秀他昏倒了,要趕快送他去醫院!”   

    千足市立醫院。

    手術室。

    “血細胞多少,”

    “3.3。”

    “心跳和血壓。”醫生迅速問。

    “心跳正常,血壓偏低。”護士回答,“心臟有貧血雜音。”

    “輸血。”醫生解掉身上的聽診工具,”進行脾臟切除手術。”

    藏血再一次站在手術室外面,雖然對這一天的到來,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是當他真的站到這裏的時候,那悲哀還是不曾減去分亳。前幾天,真秀笑著說“時隔才三日,人世滿櫻花”的樣子還在眼前,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覺得很不祥,卻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要接受這一天。

    “醫生,”他看見護士拿著血漿進入手術室,猛然攔住護士,“等一等。”

    護士不解地望著他。

    “可不可以暫時不要輸血?”藏血懇求地看著她,“可不可以,在輸血之前,查查看有沒有適合真秀的骨髓樣本?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如果輸血了,以後骨髓移植的成功率將會是現在的一半,所以可不可以暫時不要輸血?”他其實不是不知道根本就找不到和真秀骨髓相同的骨髓樣本,這一年多來,他已經不知道查找了多少骨髓庫了。就算真秀的父母現在決定再生一個孩子,也未必會是合適的,何況是不相識的人?但是,一旦輸血了,真秀真的連最後一絲的希望都泯滅了,他將會在病床上等死,再也沒有發生奇跡的機會。

    “這個——”護士為難地看著裏面,“病人的情況很危險……”

    “請給他輸氧,給他一次機會好不好?”藏血抓著護士,“他的身體一向很好,我相信這一時半刻他不會有事的,請給他一次機會。”

    “醫生?”護士回頭問醫生。

    “給他查一查。”醫生一邊繼續給真秀做檢查,“這孩子的耐受力很好,平常人這樣的血細胞數,早就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了,他居然還在上課,說不定這個孩子身上真的會有奇跡呢。”

    已經有一個護士轉過隔壁房間的電腦臺上,輸入真秀的資料,過了一會兒,藏血聽見她突然尖叫了一聲,“醫生,醫生!就在三天前,有個人留下了相同的骨髓樣本。不,不是相同的,是不排斥的奇怪骨髓樣本,你看這資料!”

    “什麼?”藏血和醫生幾乎同時到達電腦房。

    真的,一份可以移植的骨髓樣本。藏血呆呆地看著,心裏不斷泛起疑竇,怎麼會這麼巧?但是驚喜興奮的心情壓過了一切,他叫道:“人呢?留下樣本的人呢?應該還沒有離開對不對?”

    護士根據上面的資料打了個電話,“喂?我是千足市立醫院,對,你是……”過了一會兒,護士轉過頭來,“她說,明天就趕過來。”

    “真是太好了!”藏血幾乎要喜極而泣,真秀簡直是從懸崖上撈回一條命來。

    “現在先把病人送進病房,等明天做骨髓移植手術。”   

    “真秀少爺?”

    等真秀睜開眼睛,眼前是帛叔老淚縱橫的臉。看見他睜開眼,他連忙擦掉眼淚,強笑,“真秀少爺,醒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老爺和夫人後天就會回來,你這孩子,你想要嚇死所有人?幸好找到了同意做骨髓移植的人,不然你這孩子真的要讓人追下地獄去罵你了,你怎麼可以這麼任性?生了病都不說。”

    真秀微笑,“別哭啊。”他低聲說。

    “我哪里哭了?帛叔是硬漢子,不會哭的。”帛叔頂著一張哭臉說。

    真秀笑了,“我可是不容易被騙的,帛叔不要騙我。別傷心,沒事的。”

    “到現在還在安慰別人。哼!也不知道昨天嚇壞了多少人,我總算明白了,你一直不肯說,就是為了在昨天嚇人。”藏血靠在門口說。

    真秀微微撐起身,帛叔連忙在他身下墊了一塊靠墊,讓他坐起來。真秀舒服地靠在靠墊上,“我哪里有故意嚇人了?”

    “上課上到一半,不知道是誰突然昏倒,害得學校裏面傳得沸沸揚揚,以為你為了日之嬡要自殺,版本我已經聽到了好幾個,要不要我轉告給你聽?”藏血說風涼話。

    真秀笑了笑,“我為了日之媛要自殺?還真是有創意的想法……”他怎麼會為了日之嬡自殺?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殺,只不過,自從雪言走了以後,覺得就算活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所以當熟悉的眩暈襲來時,他選擇了不抵抗,如此而已。想到了雪言,一陣說不出的心煩意亂;他伸手按在胸口上,微微地籲了—口氣。

    “真秀少爺,你哪里不舒服?我找醫生去。”帛叔緊張地看著他。

    “沒事,有一點心悸。”真秀習慣放下手來,想要找個口袋把手放進去,卻發現自己穿了一身病人的衣服,居然連個口袋都沒有,只能把手放在被子上。

    “帛叔別擔心,真秀只是貧血,沒有什麼其他毛病的。”藏血安慰帛叔,“等過會兒做了骨髓移植,慢慢就會好的。”

    “誰和我有相同的骨髓?”真秀皺眉,“怎麼會這麼巧?”

    “我不知道,我也覺得蹊蹺,但是一切等你做完了手術再說,現在沒有什麼比你的病重要。”

    真秀的眼神閃動,一陣流光從他眼睛裏掠過,他似乎一下子想到了好多,然後問:“手術室在下午什麼時候?”

    “三點三十分。”藏血回答。

    “好。”真秀點頭,“我要休息了。”他閉上眼睛,躺下,開始睡覺。

    “帛叔,我們別吵真秀休息了,讓他安靜地睡一會兒,然後下午才有精神做手術。”   

    三點鐘,開始做手術的準備。

    真秀被推上手術車,從病房,到手術室慢慢走著。

    帛叔和藏血陪著他,日之嬡剛剛動過心臟手術還不能起床,誰也沒有告訴她真秀的病情,以免她再次承受不起。

    “曼棋呢?”真秀突然問,“好久沒看見他了。”

    藏血沒想到真秀會問起他,“在日之嬡房裏,等著她醒,喂她吃東西。”

    真秀微微一笑,“嗯,個人有個人的緣,如果我出不來,也不必太擔心她會永遠傷心下去。”閉上眼睛,真秀微微翹起嘴角,“這次真的連累你了。”

    “說什麼話!”藏直捶了他一下,“伯父和伯母明天才能趕回來,你如果等不到明天,你就是罪大惡極,要遭天打雷劈,何況你還有雪言,你難道說,不希望找到她?”

    “雪言她也許會恨我欺騙她。”真秀悠悠地說。

    “她肯定不會恨你。”藏血肯定地說,“她只是……”只是什麼,他卻說不出來,頓了一頓,說:“只是有她的想法。”

    真秀似笑非笑,古怪地看著藏血,一直看到他自己不好意思,有點狼狽地承認,“好啦,是我胡說的,那又怎麼樣?反正憑感覺,雪言她一定不會恨你的,她最多自卑而已。”

    “自卑——”真秀拖長聲音,自言自語,“她一直都是很自卑的,一直都以為,她是個不配得到幸福的妖怪。”這個時候,另外一個人也被推進來,這個人躺著,一頭紅發,毛毛躁躁,讓人看了就全身起雞皮疙瘩,看不出是男是女,被單一直蓋到臉上。

    “雪言。”真秀只是輕輕地念了一遍,然後歎了口氣,把手裏的一個東西,交給了藏血,“如果你以後可以見到她,請代我說,對不起。”

    放在手心裏的,是一個榛子。藏血聳聳肩,“換了是我,寧願送巧克力。”

    真秀顯得有些累了,閉上眼睛,“榛子的味道,比較柔和,如果她以後害怕和寂寞的時候,吃一吃榛子,心情也許會快樂得多。”他握了握藏血的手,“等我出來了,再說。”

    字條?藏血錯愕地發現,真秀居然在被子底下用手塞給他一張字條。老天!他已經是要死的人了,居然還有心情和他玩間諜遊戲。就在這個時候,兩張病床被推人手術室,手術室的門關了起來,紅燈亮,“手術中”。

    真秀塞了什麼給他?藏血打開字條,上面寫著,“你看見了給我傲骨髓移植的人的臉嗎?如果沒有看見,她就是雪言,請幫我把她留下來。”

    雪言?藏血看著關閉的手術室的門,對了,雪言她有著可以給任何人提供器官移植的奇怪的身體,為什麼沒有想到?她是安心打算了,救活真秀,然後再逃走。這個該死混賬的女人!自卑得不得了的雪言,害怕被傷害,所以故意顯得很堅強,其實她並不堅強,被傷害之後,只有逃走的勇氣。她總是懷疑,像她這樣的人不配得到幸福,總是覺得,真秀不可能是她的。脆弱的日之媛,那一箭,再加上真秀要趕她走的那些話,都嚴重傷害到了她。她計畫得好好的要逃走,只有逃走,才是活下去的惟一的選擇。

    你這笨女人!你把真秀害得好慘,但是,至少你是愛他的,對真秀來說,那就足夠了。藏血握了握手裏的榛子和紙條,突然微微一笑,再也沒有像他現在這樣有信心,等著手術室裏的人出來。   

    過了不知多久,在藏血滿心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有人蒙住他的眼睛,低沉地笑,“你在這裏做什麼?”

    藏血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只見一個穿風衣的男子,像帶著一整個冬天的雪花和風站在他眼前,高深莫測地微笑,“藏血,我們有兩年沒見了吧?你還是考上了那小子的學校?我打電話叫你回日本,你為什麼不回來?”

    這帶著一身風和雪花走過來的人,是真秀和藏血的高中同學,山寺朱鳥。他嘴裏的“那小子”,顯而易見是指真秀。藏血和真秀留在千足繼續上伊賀顏大學,而山寺朱鳥卻回了日本,過了兩年才又在這裏相見。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真秀……”藏血還沒說完,山寺朱鳥一把拉住藏血的辮子,拖著他往外走,嘴裏問:“我叫你回日本,你為什麼不回來?我不管真秀那小子的事,他狡猾得很,不會出事的。你呢?今天你不解釋清楚,我不放你回去。”

    “喂!你有沒搞錯,放手啦!真秀他在裏面,他有事拜託我做,你不要搗亂。”藏血被山寺朱鳥一把拖了出去,離開了手術室門口。

    過了一會兒。

    “叮”的一聲,手術室的門開了,手術結束。

    兩個病床被分別推了出來,推向不同的病房。

    藏血好不容易止住非常輕鬆拉著他的髮辮往外走的山寺朱鳥,整了整眼鏡,雖然人依然斯文而憂雅,但是免不了有些狼狽,“你發什麼瘋?真秀在手術室裏,搞不好出不來了,你把我拖到這裏來做什麼?”

    山寺朱鳥有些意外,“真秀在手術室裏?他出了車禍?”在山寺朱鳥的印象中,真秀是那樣雙手插在口袋裏,非常悠閒地靠著一棵大樹,垂下眼臆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人,他會在手術室裏?惟一的可能就是遇到了天災人禍。

    “你有毛病,他病得快死了,你才出車禍!”藏血很沒形象地白了他一眼,“真秀有事拜託我做,你別在這裏礙手礙腳,等到真秀的手術做完,活過來了,不會有事了,想要我們給你開歡迎會再說啦。”

    “原來你在手術室外面等真秀?這還真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山寺朱鳥有些詫異地搖頭,“真秀也會生病?可見一個人不能太聰明,總有一天老天爺會整他的。”陪著藏血往回走,“別擔心,真秀死不了的,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在病床上?”

    藏血聳聳肩,髮辮在腰間飄蕩,“難說得很,你要知道,有了感情負擔的人,不會像從前那樣自信,也不能像從前那樣瀟灑了。”

    “真秀戀愛了?”山寺朱鳥詫異地問,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當然。”藏血漫不經心地回答。

    這個時候,他突然看見手術室的燈已經滅了,醫生和護士正在收拾手術器具,呆了一呆,藏血奔了過去,“等一等,剛才做手術的兩個人呢?”

    護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個送去加護病房,一個送去普通病房,別擔心,手術做得很順利。沒有經過輸血的再障病人做這個手術的成功率有80%,應該會沒事的。”

    “該死!我不是問這個。”藏血握緊了手裏的榛子和紙條,雪言呢?她不會就這麼跑了吧?她如果在這個時候跑了,真秀會殺了他,再殺了山寺朱鳥這攪混水的混蛋。“那個做捐贈骨髓的人呢?是男人還是女人?送去哪間房間了?”

    “是個女孩子,很年輕的,就是那頭髮有點奇怪,剛剛燙的吧,和她的人不怎麼相配。”護士小姐回答,“進去了315號房,就在這條走廊過去,不過麻醉還沒有退,你現在過去謝她,她也不會知道的。”

    “麻醉還沒有退?”藏血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快速走向315。

    “藏血?”山寺朱鳥跟著他往315房走去,推開房門,只見房間裏空無一人,床單是剛剛掀開的,人卻已經不見了。藏血呆呆看著空空的房間,突然狠狠地砸了一下床鋪,她還是走了,她居然還是走了。這下子慘了,他要怎麼給真秀交待?他那麼放心交托他留下雪言,結果他居然連這個都做不到。

    “床單還是溫的,應該走不遠,剛剛做完手術的人,應該也是走不遠的吧。”山寺朱鳥按了按床鋪。

    但是藏血知道,如果雪言決定了要走,她會逃得比什麼都迅速,比什麼都躲藏得無影無蹤,這下子慘了,叫他怎麼和真秀說?

    “嘀——”的一聲鳴笛,突然間響起了火警的訊號,醫院裏的自動廣播一遍又一遍地說:“發生火警,請迅速從逃生樓梯撤離。發生火警,請……”

    怎麼會突然起火了?藏血與山寺朱鳥面面相趣。   

    做完了手術,就逃走。逃走的念頭是那麼鮮明,因為當看到了真秀的時候,那種忍不住要撲入他懷裏的衝動,那種想要緊緊抓住溫暖的感覺,都一再提醒她,如果不趕快逃走,就會再一次跌入真秀的溫暖中。當聽見他說對不起的時候,聽見他留給藏血榛子的時候,她都咬著嘴唇在顫抖,可惜那樣的真秀始終有著日之嬡的影子,那樣的真秀,總是不能原諒她為了保護自己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別人。

    真秀始終不是我的。雪言可以提早排除麻醉藥的影響,是因為她早就習慣了給人做各種各樣的實驗和檢查,麻醉在她身上早就成了一種逐漸習慣的東西。她差不多在手術結束的時候就清醒了,一到病房,立刻就離開,預防被太聰明的真秀看穿了真相。

    一隻手拉住了她。

    雪言愕然地抬頭,她已經快要走出千足市立醫院的門口,只差一步,就跨出了鐵門。但是有人拉住了她的手,並且順勢把她壓到了醫院大門旁邊的鏤花欄杆上去。

    “下一次扮陌生人的時候,不要燙頭髮。”真秀的眼睛在她面前不到二十釐米的地方,微笑著,湛湛生光。他還穿著那一身手術中的衣服,一隻手按著剛剛縫合的傷口,很明顯,血已經滲了出來。

    “真秀……”雪言呆呆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失神地說:“不可能的,你怎麼可能爬起來,你的麻醉藥還沒有退,你才剛剛做完手術。”

    真秀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呼吸明顯地不符合正常的頻率,紛亂而清淺,他的臉色慘白,全身還帶著手術後的消毒水的味道。“如果你爬得起來,為什麼我爬不起來?”他緊緊地蹙眉,顯然手術後要立刻爬起來追人,需要太強的意志力,“這只需要一點小小的技巧,當麻醉針打入皮膚時,繃住那裏的肌肉,肌肉不放鬆的話,即使麻醉藥打進去了,也會在針頭拔出來的時候,被逼出來一些。還有,如果用呼吸麻醉的方法,只需要閉住呼吸,就不會被完全麻醉。”

    “你的意思是說……剛才,你是在不完全麻醉的狀態下做的手術?”雪言呆若木雞,忘形地抓住真秀的手,“你瘋了嗎?你不會痛嗎?為什麼?就為了害怕我會走掉嗎?”

    “嗯,不太痛的。”真秀喘息得好辛苦,“身體內部的神經,沒有體表的來得敏感。”

    雪言臉色和真秀一樣慘白,“你瘋了,你瘋了!”她喃喃自語,“你居然不完全麻醉的狀態下做手術,而且還在手術後跑出來追人。”她慢慢順著醫院的欄杆坐下來,真秀也就隨著她的動作和她一起坐到了地上。雪言失魂落魄,緊緊抓住真秀的手,“你覺得怎麼樣?哪里不舒服?你還當不當你自己的命是命?我這麼辛苦才救回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你自己?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真秀一隻手按著手術的傷口,血已經染紅了他的手,坐在地上,靠著雪言的身體,慢慢地說;“既然你可以,我當然也可以,我就知道,藏血不一定留得住你。”

    “我留下我留下,我不逃走了,真秀你看著我,你覺得怎麼樣?”雪言驚恐地看著他,感覺著他毫無力量地依靠在她身上,現在是上班時間,醫生居然全部不在門口!

    “對不起,我故意說那些話,傷害你,我只是害怕,在我死掉的時候,你會太傷心,我也受不了你為我哭的眼淚,所以才趕你走。”真秀打起精神,“我……給藏血說過,在我走的那一天,你不會為了我哭。”

    “我不哭!我一定不哭!”雪言緊緊抱著他,“你別說了,靜靜坐一會兒,等醫生來好不好?你怎麼可以從五樓的重病房走下來?他們全部都瞎了眼,不知道你是剛剛做完手術的人嗎?居然不阻止你!”

    “可是,如果可以活下來的話,我無論如何不會讓你走掉。不要以為……我會討厭你……那是騙人的……”真秀深深地蹙眉,失血讓他無法集中精神,雪言抱著他,都清晰地聽到他胸口心臟的貧血性雜音,再這樣下去,真秀真的要死了。“對不起,我忍受不了你走掉,所以才那麼大聲地罵了日之嬡,我知道是她……她的事情,逼得你不得不走,我罵了她,差點把她逼死……一個人要保護自己所愛的,總是免不了要傷害一些其他的人,但是如果,那個傷害是善意的話……”真秀猛地深呼吸了一下,“誰也不能夠……責備。”

    “我知道了,我懂了,真秀,我從來沒有怪你,我只是以為是我讓你失望,是我對不起你,你不要一直道歉好不好?”雪言提高聲音,“藏血——藏血——”她在叫救兵,為什麼一直都沒有人?在這樣下去,真秀會死掉的。

    “不要……離開我。”真秀握著雪言的手,低低地說,“我把榛子留給了藏血交給你,可是,你居然不要。”

    “我要的!我怎麼可能不要?只不過,我早就有了真秀的榛子,”雪言把一個東西壓在真秀手裏,“你看,我一直都有的,無論我走到哪里,都會有真秀的榛子陪著我。”

    真秀緩緩地睜開眼睛,看了那榛子一眼,手指微微張開,握住了那個榛子。“不要走……你如果要逃走,我就不告訴你醫生去了哪里。”

    他到現在這個地步,居然還有力氣設計這些?雪言緊緊抓著他的手,幾乎要捏碎了他的骨頭,咬牙切齒:“我永遠都不走了!你快點說,你把醫生弄到哪里去了?”她不可想像,這樣一個手術剛剛醒過來的病人,快要死掉的人,居然還有這樣的手段,用這種方法,威脅她。

    “你發誓。”真秀笑了,“發誓以後永遠不會逃走。”

    “我發誓!但是你先告訴我,醫生呢?為什麼都沒有人?你怎麼逃脫護士的眼睛從五樓下來的?”雪言幾乎要被他嚇得失魂落魄,也急得幾乎發瘋,“你把醫生弄到哪里去了?”

    真秀口齒啟動,想要說什麼,但是那一股強大的意志力支持他聽到雪言發誓不走了,也就差不多消散,負荷過重的身體在討饒,再堅持下去只怕真的會死掉了。真秀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了幾個字,但是雪言卻聽不清楚,他就昏了過去。

    天啊!他居然就這樣昏倒了?雪言嚇得全身都涼了,正在她六神無主的時候,兩個人快步跑到了她身前,其中一個人長長籲了口氣,“我就說,事情是這樣的。真秀這混賬東西,他想要嚇死多少人才甘心。”

    雪言緊緊抱著真秀,她是那種緊張到絕望的反應,整個人是冰涼的,繃得僵硬。來人無法把真秀從她懷裏分開,只得把兩個人都抱了起來,他身邊的男子幫了他一把。到這個時候,醫院才紛紛跑出了許多醫生,個個臉色蒼白,像經過了一場巨大的驚嚇。

    兩個男子把真秀和雪言一直抱到了真秀的重病房,護士開始替真秀處理撕裂的縫合口。

    “雪言?雪言?”抱著他們上來的藏血伸手在雪言面前晃了幾下,“你鬆手好不好?你這樣抱著真秀,會影響護士護理。”

    雪言一聽到“護士”,就乖乖放了手,過了好一陣子,一直到另外一個護士過來處理她自己身上的手術口的時候,也許是疼痛,她突然清醒過來,“真秀怎麼樣了?他不會……不會死掉吧?”’

    藏血看著她,又看著真秀,搖搖頭,“你們兩個,真是!本來不會死掉的一定要弄到死掉才甘心。沒事的,及時搶救就一定沒事,只要過一會兒醒過來,他不要再到處亂跑就好。”

    雪言被安排在真秀隔壁的病床上,她自己的傷口也裂開了,她卻一點也沒有感覺到。

    站在藏血身邊的山寺朱鳥嘿嘿一笑,“這就是真秀喜歡的女孩?了不起,真了不起。”

    雪言的目光轉到了山寺朱鳥身上,怔怔的,是大劫之後心有餘悸的眼神,她還沒完全清醒過來,不知道說什麼好。

    山寺朱鳥彎下腰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知道真秀為了可以從這裏出去追你耍了什麼手段嗎?”

    雪言輕輕一震,搖了搖頭。

    “看到天花板的防火系統沒有?”山寺朱鳥指著頭頂的煙霧警示器,“他等到護士一出去,就對著警示器用打火機,燒消毒酒精棉,結果報警器響了,大家以為有火警,全部往逃生樓梯跑,沒有人搭乘電梯,有火警的時候,搭乘電梯是很危險的。醫生和護士自然全部去了病房幫助病人從逃生樓梯疏散逃生。”然後山寺朱鳥抬手指著那邊的窗戶,“你看到那邊的窗戶玻璃破了一個大洞,真秀等樓裏面混亂起來以後,把被子捆起來,敲破玻璃,把被子從視窗丟了出去,樓下的保安和看門人以為有人受不了火警,打破窗戶從上面跳下來了,自然全部趕過去看看究竟,清理從五樓掉下來的玻璃碎片也要一定時間。突然發生這樣危險的事情,自然會人心惶惶,這也需要一段時間鎮靜,考慮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而真秀就在這個混亂的時候搭乘無人的電梯下樓了。”山寺朱鳥高深莫測地微笑,“你懂了嗎?這就是為什麼在你和真秀到達門口的時候,醫院一個人都沒有,因為人全部被火警和那個從五樓丟下來的棉被吸引住了。”

    雪言怔怔地聽著,就為了可以出來追她,不讓她有機會跑掉,真秀居然用了這麼複雜的方法,他只不過是想要迫上來抓住她。突然微微一震,她虛弱無力地抬起頭來,“不,真秀這麼做,還有一個用意,如果他來不及抓住我,如果醫院報警的話,那麼員警可以幫助他把我攔下來。”她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捂住臉,“天啊!”她顫抖地抱著自己,“我再也不會走了,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有辦法把我找回來,我再也不逃了,我從來都不想逃走的。”

    “真有犯罪的天分。”山寺朱鳥看著閉著眼睛的真秀,回過頭對著藏血說,“剛剛做完手術就有這樣的頭腦和行動力,如果真秀是個罪犯的話,當真我以後都不要想混飯吃了。”

    雪言聽到,轉過頭來,只聽藏血聳了聳肩,“你最後還是選擇做了員警。”

    山寺朱鳥微笑。他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回日本過了兩年警校生涯,於今年秋天正式做了員警,這是他的心願。“其實做員警是一項不錯的運動,可惜,你和真秀都沒有興趣。”

    “如果真秀有興趣的話,”雪言蒼白著臉,也微微一笑,“你想必就不會做員警了吧?”

    山寺朱鳥探思地看著她,真是一個反應敏捷的女孩,“做員警是一種體力和智力的遊戲。”他說,“這種遊戲如果不能玩得最好,我是沒有興趣的。你很聰明,如果真秀做了員警,我就不會選擇警校,因為很明顯,在這方面,誰也比不過這小子。”他在額頭上點了點,“這真是一項令人羡慕的天分。”

    “但是真秀,只是想做一個平凡的大學生,管理好伊賀顏。”雪言微微一笑,“我相信真秀並沒有要成為什麼方面第一的野心,真秀喜歡平凡,喜歡舒服,簡單的感覺,才是適合真秀的。”她自言自語,用無限驕傲和愛戀的眼光,看著閉著眼睛沉睡的真秀。

    藏血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歎了口氣,拉走山寺朱鳥,“走了,認識這麼多年,你總是喜歡和真秀鬥,結果你根本就不理解真秀。別在這裏礙眼了,走!”

    雪言看著他們走了,突然悄悄從那張病床爬起來,悄悄在真秀唇上吻了一下,感覺到他的溫度,才放下心。

    病房裏面靜悄悄的,雪言輕輕地把病床移過來,和真秀的床並在一起,她和真秀的枕頭並在一起,輕輕抱住真秀的腰,才放心睡去。她真得好怕真秀會在她睡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消失。要逃走嗎?不,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逃走的念頭早就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是害怕他會丟下自己一個人的感覺。

    感覺到雪言抱柱了自己,真秀緩緩睜開眼睛,微微一笑,然後又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他們都需要休息,需要在經歷了打擊之後,恢復過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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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1 00:06:04 |只看該作者
終 章

    一個月之後。

    雪言的身體早就復原了,她坐在病房的一張折疊椅上,非常耐心地給真秀剝柳丁的皮,剝了皮的柳丁比用刀切的好吃。

    真秀半坐在病床上,興致盎然地看一份足球雜誌。他的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但是大致上已經看見了血色,肩上搭著一件伊賀顏的校服外套,左手端著咖啡,咖啡還熱騰騰地冒著熱氣。

    “真秀原來不討厭咖啡的。”雪言自言自語。

    “當然,只不過咖啡會刺激神經,所以以前我不太喝。”真秀把右手插進校服的口袋裏,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總是很溫暖的,我喜歡純咖啡,尤其喜歡哥倫比亞咖啡。”’

    雪言剝好了橙,放在桌子上一個碟子裏,繼續剝第二個,說:“我昨天找到一份工作呢,以後就不用總是花真秀的錢了。”

    “工作?”真秀詫異,放下咖啡杯,“你找到什麼工作?”

    “做護士啊,”雪言聳聳肩,“我這幾天給血液科醫生幫忙做檢查,他們都覺得我挺不錯的,可以留下來做護士。我總不能老是假冒學生在大學裏吧?”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真的雪言會奇怪的。”

    真秀笑了,“留在這裏做護士,不如去我家裏做私人醫生吧,反正我的身體,現在你最清楚了,不是嗎?”笑了笑,真秀才說,“你到底叫什麼名字?總不能老是‘雪言、雪言’地叫你,讓真的雪言聽見了,像什麼樣子?”

    “我沒名字的,”雪言聳聳肩,“從前我就叫做‘牢籠十號’,不如你給我起個名字,或者你叫我十號也可以。”

    真秀想了想,“叫做十榛子好不好?”他徽微一笑,“雖然有點日本的味道,但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我當然喜歡。”雪言打斷他,臉頰紅暈得很漂亮,“叫我十榛子。”

    “榛子。”真秀叫了一聲。

    十榛子居然有點羞赧,又有點神氣,臉紅了,“有一種吃的感。”

    “你忘記了?從前有一個女孩,冷冰冰地說,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樣容易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有多好?”真秀笑著說,“那時候不知到誰說得那麼狠毒,說我是一種值得人掠奪的東西。”

    十榛子瞪了他一眼,“那是在說你,不是在說我!”

    “怎麼又把頭髮剪了?”真秀很自然喝完咖啡,放下杯子,順手拿起一個橙起來吃,“剪得短短的像個男孩子。”

    十榛子摸摸自己剪得貼耳的頭髮,“沒辦法,我討厭紅頭髮。要不是想讓你認不出我,我才不會把頭髮弄成這樣。”

    真秀低笑,“傻瓜!那天你的病床和我的並在一起的時候,我聞到那麼清楚的洗髮水和發膠的味道,甚至還有頭髮被電吹風燒焦的味道,顯然你的頭髮是最新做的。哪里有人會第二天要做手術,前一天特地去做紅頭髮?顯然,你只不過想要掩飾你的頭髮而已,何況你又扮得像個僵屍一樣,把被單拉到了臉上,遮遮掩掩的,分明就是怕我認出你,否則為什麼要搞這麼多花樣?想要救我,為什麼不直說?為什麼要逃走?”

    “誰叫你要故意趕我走?”十榛子聳聳肩,“我本來還打算,逃走了之後你永遠都不知道是誰救你,你想喜歡誰就喜歡誰,不必總是怕她讓你失望。”剝好了第二個橙,她本來要用榨汁機榨果汁,才發現第一個橙已經被真秀吃了一半了,又瞪了他一眼,“我本來想,你愛喜歡哪個琉璃娃娃,玻璃娃娃,還是雪梨娃娃,都不關我的事。”

    真秀眼睛看著足球雜誌,漫不經心地說:“日之媛只是個不能掉破的瓷器,她如果一輩子不明白,那就一輩子都不會快樂。榛子,你到現在還要我說我愛你嗎?”他悠閒地翻過一頁。

    十榛子用剛才剝橙皮的刀冷冰冰地敲著他的手,“不要把橙籽吃到床上去了,愛我?愛我就不要讓我洗床單。”她一邊說,一邊把裝了另一個橙的碟子放在了真秀身上,“小心點。”

    “我哪有這麼沒風度?”真秀呵呵地笑,繼續看雜誌,突然說:“喂,你有沒覺得,國際米蘭的球衣比較漂亮?曼聯的顏色太搶眼了。”

    十榛子湊過來看,順便給他捶捶肩,“你到底是在看人家的比賽呢,還是在看人家的球衣?有沒搞錯?哇,你沒覺得這飛起一腳好難的嗎?我從前練功的時候……”

    “呵呵。”真秀和十榛子一起看著足球雜誌,邊看邊笑。

    “好像老夫老妻唧。”門外有人輕輕歎了口氣,美麗的眼睛,憂鬱的眼神,像花朵般的女孩輕輕推開病房的門,“真秀。”

    真秀和十榛子抬頭,“日之嬡?”

    十榛子微微抬了拍下巴,“坐。”

    日之嬡深深地看了真秀一眼,然後突然向十榛子鞠了個躬,“對不起,雪言姐姐。”

    十榛子微微揚眉,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要道歉。

    “關於那只箭,我——謝謝姐姐教了我。”日之嬡習慣地要哭,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十榛子怔了一怔,輕輕撥開她美麗的捲髮,“傻瓜,我早就忘了。”她在日之媛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很疼惜地拍拍她的肩,“對不起,那天我故意射得那麼重,你原諒我嗎?”

    “嗯,”日之嬡含淚點頭,“害得姐姐在牢房裏住了那麼久。”

    十榛子聳聳肩,這很像是真秀的動作,“無所謂,我很習慣的。”她突然看見,日之媛拎著行李帶,“你要去哪里?去旅遊嗎?”

    “我要回英國,我的課還沒有上完。”日之嬡對著真秀鞠了個躬,“曼棋會陪著我,他要我對真秀說,很對不起那天打傷你。”

    真秀微微一笑,“日之嬡長大了嗎?”他緩緩地問:“開始準備學會—個人生活?”

    日之媛微笑,“嗯,我要回英國,謝謝真秀和哥哥。”

    突然之間,門口有人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說完了沒有啊,日之嬡,如果那個傢伙敢再教訓你,我立刻沖進去把他打趴下。”

    門拉開了,十榛子似笑非笑地露出一張臉,“你要把誰打趴下啊?”

    曼棋看見她就像見了鬼,上一次被扭脫臼的事情他還記得,“你,你你,你這女妖怪!”

    十榛子笑著把日之嬡推給了他,“小心照顧日之媛,照顧得不好,下次可就不是脫臼這麼簡單了。”

    曼棋瞪了她一眼,始終不敢得罪她,捉住日之媛像捉住一隻小雞,蹬蹬地走了。

    真秀悠閒地再次翻過一頁雜誌,就像沒看見門口的動靜—樣。

    十榛子轉過身,突然間電話響了,真秀接起電話,“喂?我是。”

    十榛子沒怎麼注意,她在收拾真秀吃完的橙的碟子和咖啡杯。

    過了一會兒,真秀放下電話。“十榛子同學,”他舒服地半坐在床上,擦乾淨的雙手都插在口袋裏,“護土的工作你就不必做了,剛才教務處給我電話,你從下個星期起就是伊賀顏的學生,學生不上課,可是要被罵的。”

    十榛子愕然抬頭,“可是我……”她可沒有學籍,什麼都沒有。

    真秀微笑,“我告訴你一個又上學又做護士的辦法。”

    “什麼,”十榛子反射性地問,一問出口,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不禁紅了臉。

    “到我家裏住吧,反正媽和爸又去丹麥了,家裏只有帛叔和我,你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到我家裏做我的私人護士,怎麼樣?”真秀微笑得有些狡黠,“這樣,我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回家。啊,你還可以做我的私人保鏢。”他若有所思地說。

    住到真秀家……十榛子雙頰緋紅,很誘惑呢,那樣就可以時時刻刻都和真秀在一起了,只不過好像是嫁人哦。

    “怎麼了?”真秀有趣地看著她,“我問你好不好,為什麼不回答?”

    十榛子猛地清醒過來,看了真秀一眼,咬了咬嘴唇,“好。”

    真秀呵呵地笑,抬起手枕在頭後面,望著天花板,輕哼著歌。

    十榛子放下了手裏的雜物,看著真秀健康的臉色,突然湊過頭去,輕輕吻了他一下。

    那個吻,溫柔而且纏綿,充滿了榛子的味道,幸福的味道,溫暖的味道。   

    白蕭偉昂咖啡館。

    “真奇怪,司狐不是預言‘人偶在很短時間內腐朽’嗎?怎麼真秀居然活了回來?”仲海噴噴稱奇,“可見司狐這傢伙胡說八道,一點道理也沒有。”

    真秀和十榛子坐在他對面,十榛子已經知道司狐預言的事,有點好奇,“但你們不是快一年沒見過他了?怎麼知道你們當時是不是在做夢?”

    “那些玻璃碎片還在我鞋子底下呢,”仲海瞪眼,“紮破了我的氣墊鞋,你說是做夢還是我夢遊,”

    真秀聳聳肩,“也許‘腐朽’並不是死亡的意思。”

    “不是死亡的意思難道還是墮落的意思?難道他在說,你將會在很短的時間墮入愛河,徹底墮落?”仲海翻白眼,正欲繼續說。

    突然之間,“砰”的一聲,又停電了。

    “我的天!”仲海哀號,“又要見鬼了?”

    紮紮連響,內門洞開,裏面一個非男非女的聲音緩緩地說:“人偶在很短時間內腐朽,孕育美麗的果實;金剛是森林的野獸,森林有蝴蝶的翅膀;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左邊與右邊完全相同……”

    真秀差點一口咖啡噴了出來,仲海無力地趴在桌上哀號:“原來上一次沒有說完啊。”

    全書完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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