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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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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結髮(十五司狐祭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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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1 00:11:03 |只看該作者
第9章

    趺落的世界

    在空中無限地下墜,強大的離心力,幾乎要把心肺都從嘴裏壓了出來,就在霧覺得她快要受不了的時候,一個人撞了過來,“砰”的一聲,在下墜的霧耳中簡直像整個世界都爆炸了,她被一股力量推向旁邊,這力量居然還很輕柔,在高速下墜的時候能做到“力量輕柔”是非常困難的事,飛機若在飛行中撞上一隻鳥,說不定鳥體會撞穿機體,一切原因都是因為速度太快了。

    什麼東西推了她一把?除非是和她用相同的速度下墜的東西,而且方向相同。

    日之嗎?是日之嗎?霧聽不見也看不見,滿耳都是風聲,耳膜快要破了。

    要下墜到什麼時候?她快要瘋掉了!

    後悔在他跳下去之前先跳下去嗎?

    不後悔,真的不後悔,不是他要求她陪他,只是她不能容忍他到最後依然一個人也留不住。日之,不是的,我知道你愛人的同時也給人自由,但是如果你願意給予一點點限制,你願意要求別人為你做點什麼,你會表現出有一點點在乎別人離開,你的情人們不會覺得失落,只會感覺到幸福。

    我不打算離開你,可是,如果在跳下來之前,你願意開口說希望我留下來陪你,我會跳得更高興,會痛苦得更幸福。為在乎的人犧牲,而且只有我能為你犧牲,會給在乎你的我,很大很大的滿足。可惜你……從來……

    耳邊陡然是一連串撕裂的聲音,不斷地撕裂,不斷地撕裂。好痛!霧痛苦地皺眉,但是為什麼,真的痛苦得很幸福,我和他在一起。

    “咚”的一聲,她終於落到了實地上,強烈的撞擊,讓她一下子昏了過去。   

    天空……湛藍……

    一些鵝毛飄上去打個旋又靜靜地落下來。

    陽光普照。

    這裏是伊賀顏大學發送學生枕頭、棉被的廣場,千萬張棉被被挑開曬太陽,經過充足的日曬,請同學們挑選自己喜歡的圖案,然後領回宿舍。伊賀顏大學的學生來自世界各地,各有不同的宗教信仰和習慣,所以真秀管理學校管理得很具體,也不允許有劣質的商品流入學校影響聲譽。

    九點鐘開始認領整套床具。

    霧在八點三十七分墜落在廣場,損失共計有:棉被七件、枕頭兩個,外加挑起的各色蚊帳和被套四件。

    鵝毛盤旋了之後靜靜地落在地上。

    陽光靜靜地普照。

    落下來的,只有霧、鵝毛和陽光。   

    這裏是哪里?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霧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張看起來很舒服的笑顏,令人想起流水曲橋上的茶室,白雲秋色,葉子靜靜落下的感覺。

    “你是……誰?”霧微弱地開口。

    “藏血的同學,霧小姐,我是伊賀顏真秀。”笑顏的主人彎著腰看她,雙手插在口袋裏,穿著一件背後拖著帽子的休閒衣,很學生氣,不像藏血,藏血像個成熟的美貌貴族。

    “日……之……呢?”霧沒看到藏血,“他……受傷了……嗎?”

    真秀的眉毛挑得很高,有些奇怪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答非所問:“你知道你自己失蹤了多少天嗎?”

    霧蹙眉,“我爸爸……他很擔心吧。”

    “不,”真秀斜倚過身去靠在病床邊的牆壁上,“他以為你和藏血在一起,很放心,最近為莊園引進了白蕭偉昂葡萄,可能過幾年打算釀造新品種的葡萄酒。”

    “我失蹤了多少天?”霧的目光四下搜索,這裏是個單人病房,除了真秀,病房裏沒有其他人,“日之……日之人呢?”

    “你失蹤了十五天。”真秀微略低下頭,眼睛沒入頭髮的陰影,“可以告訴我你去了哪里嗎?”

    霧的眼睛開始閃爍可憐的淚光,真秀迅速打斷她,“不要說謊,說謊的是壞孩子。”

    霧有點笑了,“我可以信任你嗎?”

    真秀側了側頭,微微一笑,“可以。”

    和藏血不同的微笑,真秀笑得很自然,他是個自然的人;日之,是個安全的人。霧慢慢地,把從城堡裏出現瑪瑪開始的故事說給真秀聽,說到和藏血相遇,說到海邊的婚禮,說到川穹和名檀,說到藏血不要她,說到最後她比藏血先跳了下去,最後說完了,她閉嘴。

    真秀一雙烏黑深湛的眼睛澄澄地看她。

    對著真秀說話,感覺很舒服,想說什麼都能很自然地說出口,他是個優秀的聽眾,但是聽完了之後,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陣子,真秀才說:“你不懷疑,藏血他沒有跳下來嗎?”

    霧奇怪地看著真秀,“你是他朋友嗎?”

    真秀微微一笑,“是。”他和藏血的交情,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那麼你不該這樣問。”霧柔聲說,眼睛裏浮起絲絲妖魅的神色,只有她想要防備的時候,她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真秀笑了,“你很瞭解藏血。”

    “他是個安全的人。”霧慢慢地說,“他不會離棄我。”

    “藏血是個好人,你懂他的心嗎?”真秀凝視著霧,“他其實是很不懂得處理感情的,他也很害怕受傷,所以不敢對情人有所要求,他害怕和他在一起的人不快樂。”

    “我懂的。”霧輕聲說,“真的。”

    真秀又凝視了她一陣,“你懂,並且堅信不移,對不對?”

    “是的。”霧慢慢撐起身,與真秀對視,“現在,你想要說什麼,可以說了吧?日之……他死了?摔成了白癡?他不要我了?你說。”

    好一個妖魁的女孩。真秀慢慢地說:“藏血沒有和你在一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霧睜大了眼睛。

    “如果他跳了下來的話,有兩種可能。”真秀舉起兩根手指,“第一,他落在了別的地方;第二,他在半空中消失了。你明白嗎?藏血沒有和你一起落到地上,他不見了。”

    霧的臉色一刹那變得蒼白。

    “還有——”真秀慢慢地說,“你故事裏的另一個人,要找你。你想見他嗎?”

    “誰?”

    真秀背後的門緩緩推開,一個很高的男人不知道在門外站了多久了,門開了,靜止了,他才大步走了進來。

    “川穹……”霧呆呆地看著進來的人,來人五官冷酷,一進來便是一陣狂風,甚至他衣服的下擺打到了霧的臉上。

    真秀退開,他走出去帶上了門。

    川穹用近乎惡毒的眼光看著她,如果不是她已經跌斷了腿虛弱地躺在床上,他大約會一把把她從床上擰起來,“他在哪里?”

    霧挫敗地用手捋掉臉前亂七八糟的頭髮,“我怎麼知道他在哪里?我比誰都想知道他在哪里,我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很危險是不是很孤單,我很想陪他。”

    川穹奇異地看著她,“你以為我說的是誰?日之藏血把名檀弄到哪里去了?說!”

    霧陡然抬起頭來,憤怒地瞪著川穹,“日之把名檀藏起來?你瘋了嗎?莫名其妙!他是你的人,你問你自己,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問我?問日之?他又不是你家保姆,管得到名檀去哪里了?神經病!”

    川穹被霧罵得呆了一呆,這女孩自從認識他到分手,永遠都是一幅高貴而嫵媚的樣子,連分手她也沒有說過一句什麼。她現在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居然就這麼一連串地罵了出來,就是因為他侮辱了她現在的那個男人嗎?“你不要裝做什麼也不知道!名檀說回來拿東西,到了日之家之後就失蹤了,不是被日之藏血藏起來了,難道他還會憑空消失了?”

    “你不要發瘋好不好?藏血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什麼時候把名檀藏起來了?”霧雙手抱著頭,“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早就從名檀那裏畢業了。”

    川穹惡狠狠地瞪著她,“他沒有忘記名檀。”

    霧呆了一呆,“是的,是我不要他忘記名檀,那樣他會很痛苦,我不要他痛苦。”

    “名檀失蹤了。”川穹終於一個跨步,緊緊地抓住了霧,“你告訴我,藏血呢?”

    霧雙手抱著頭,她在發抖,“你不要逼我,你愛人會愛到發瘋,我不要發瘋……”

    “你告訴我,日之藏血,他現在在哪里?”川穹手上用力,“啪”的一聲拗斷了霧的手骨。

    “啊——”霧痛極地抬起頭來,“日之不見了,可是他不會這樣不要我的,他即使不愛我也不會遺棄我。”她沒哭,大聲叫了起來,“他永遠不會突然遺棄我!永遠不會!”

    “砰”的一聲,真秀推門進來,“川穹,你在幹什麼?”他沒想到川穹會這樣瘋狂,“榛子!”

    外面一個女孩的聲音答應了一聲,閃了進來。霧幾乎沒看見她怎麼動作,她已經把川穹從床邊拉開了,一把拉到門外去,乾淨俐落地反扣上了門。

    真秀迅速按鈴叫醫生上來,“霧小姐,怎麼樣?”

    霧播了搖頭,渾然不覺手臂的痛,過了一會兒,她問:“他不會這樣不要我的,是不是?”她拉著真秀的衣袖,像乞憐的狗兒一樣,“他就算不肯愛我,也不會這樣不要我的對不對?他說過要保護我的,不能保護我很傷他的自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真秀歎了口氣,她在自言自語。

    又過了一陣子,一顆眼淚,兩顆眼淚,三顆眼淚……掉在床單上,霧輕輕地說:“他……不可以不要我……我已經……已經不愛川穹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藏血記得自己在半空推了霧一把,讓她對著伊賀顏大學的被褥廣場掉了下去,他以為自己也會跟著摔進真秀的校園讓他大吃一驚。卻突然之間,他迅速下墜的身體停了下來,停在了半空中,白雲之間,藍天之間,就如同踏雲的神仙。

    天啊!他有恐高症啁。藏血坐在白雲上面,毛骨悚然地東張西望,怎麼會這樣?這裏是哪里?不是人間嗎?

    一個人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影筆挺,站得像冰川永不融化的棱角,一頭長髮,被高空的風拉得飄飛得很厲害。但是他的人沒動,一動不動。

    “名檀。”藏血倒抽一口涼氣,他和妖魔真是越來越有緣了,難道他在做夢?難道連名檀也是妖魔?

    名檀背對著他拍起手,空中飛來一群鴿子,有一隻停在名檀的手背上。“是我。”

    “認識你也好多年了,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藏血伸手要去摸眼鏡,但眼鏡在落下來的半空就不見了,他只能摸著眉毛苦笑。

    “天堂有善惡使者,我是名檀犀澤·善。”名檀放開那只鴿子,“你可以叫我善,也可以叫我名檀。”

    “天使?”藏血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語,“妖也遇到了,魔也遇到了,居然連天使都認識,我真是越來越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善?名檀看起來並不善良,但也許是他完全不瞭解名檀,他現在誰也不瞭解,也許下一秒鐘,真秀變成了玉皇大帝,仲海是二郎神。他想到好笑的地方,就笑了起來。

    名檀似乎並不覺得什麼變化,淡淡地說:“你這樣跌下去會死的。”

    哦,他就是因為“這樣跌下去會死的”,所以接了他一把?藏血笑了,“現在我不會摔死了,可以讓我下去嗎?我恐高,坐在這裏,說實話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可以。”名檀冰封的臉沒有什麼表情。

    藏血開始東張西望,“和我一起跌來的女孩呢?她在哪里?”

    “她跌下去了。”名檀冷冷地說。

    藏血猛地一怔,抬起頭看名檀,“你沒有接住她?”

    “沒有。”名檀回答完了,閉嘴。

    霧不是名檀想留住的人,所以他就讓她掉下去了。藏血皺起了眉頭,整理著心裏亂七八糟的感覺,過了一會兒,說:“名檀……”

    名檀打斷他的話:“下去之後,替我說對不起。”

    什麼?藏血看著這個號稱“善”的男人,這個天使……他喃喃自語:“對——川穹說嗎?你們不是結婚了嗎?”

    名檀嘴邊似乎泛起了一點笑,冷冷地說:“他說要婚禮,我給了他婚禮。”

    名檀啊,藏血苦笑,這樣的人,這世上,本沒有人能夠留住。“名檀,你是天使……”他喃喃自語,“對不起,名檀,我現在很不安,沒有心情聽你的事,如果她出事了,我會恨你的。對不起,我不想恨你,可是我好像做不到。”他雙手攏住了頭髮,“我的心亂得很。”

    他攏住頭髮,唇色和臉色都很蒼白,目光望著雲下的世界,掉下去的話,是會死的吧。“你這樣跌下去會死的。”剛才名檀這樣說,而她就這樣掉下去了。“我會恨你的。”藏血怔怔地看著雲下的世界,低聲說:“我會恨你的。”

    當初名檀離開的時候,藏血還會微笑,藏血他從來沒有為誰的離開而恨過誰,看不出名檀有什麼感覺,他淡淡地說:“她沒死。”

    “是嗎?”藏血喃喃地說,陡然驚醒,“她沒死,她現在在哪里?”

    “和川穹在一起。”名檀回答。

    “川穹?”藏血苦笑,喃喃自語,“為什麼大家都愛他?他有什麼好?”

    名檀唇邊泛起一抹奇異的笑,居然笑得有些殘酷,“他是個直接的野獸,從不會保留他的想法,他想要的會直接牢牢抓住。”他終於轉過身來,藏血看著他的長髮披拂過半身,看著他說:“如果你仍然不會把人留住,你永遠都要輸給他。”

    “輸給川穹嗎?”藏血閉上眼睛,“她不會跟他走的,她已經陪我跳下來了,不是嗎?”

    “只要你開口要求她留下,她就會為你留下的。”名檀冷冷地說,“只是你不肯,不是你不能。”

    藏血微微一震,低聲說:“名檀……”

    “我要走了,他在召喚我休班。”名檀打斷他的話,“這一年的輪值到期,下一年,是惡使者管轄的世界,”他往前走,逐漸消失在白雲深處,最後一句語音淡淡地說:“你們要小心了。”

    “名檀!以後別玩了,人類比你想像的要脆弱,以後別再玩了,你終有一天要玩火自焚的!”藏血看著他的背影大叫一聲,名檀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雲間隱約傳來一聲冷笑,就再也沒有聲音。

    片刻之後,藏血已經不知不覺降到了地上,滿目翠綠的大樹,發了半天呆,他才認出那是榛樹,這裏是伊賀顏大學。

    霧在哪里?她應該也是掉進了這裏。   

    “怎麼樣?”在霧的病房裏,真秀看著醫生給霧的手上石膏,問。

    “休息兩個月就會好。”醫生搖著頭,這拗人手的人也太野蠻了。但是他不敢說,那人就坐在角落裏,一米九幾的個頭,一張臉陰沉得像人人都欠了他五百萬。

    “還沒有日之的稍息嗎?”霧輕聲問。

    真秀搖頭,“如果有個人像你一樣從天上掉下來,那一定是很轟動的消息,但至少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消息。”

    “那名檀呢?”川穹問。

    真秀輕咳了一聲,“目前還沒有關於這個人的任何資料,連他的過去都沒有,我只知道他是從五年前冬天開始出現的,和藏血有過交往,居然沒有住址也沒有職業。”他轉過身來,“川穹,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要準備什麼?”川穹冷笑,“難道你要告訴我,名檀死了?”

    “不,”真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要有心理準備,名檀,他本來就是個失蹤的人。”

    真秀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川穹狠狠咬了自己一下,“你是說……”

    “不錯,我說,也許他本來就是個不存在的人。”真秀說。   

    藏血在校園裏走,如果霧從天上掉下來了,並且沒死。這是個驚人的消息,真秀會第一個得到消息,並且封鎖消息,第一時間處理霧。

    按道理來說,霧現在應該在伊賀顏大學校內醫院的特殊病房裏。

    藏血眯起眼睛看著大約五百米外的校內醫院,第十五樓的一個視窗。

    突然,他看到了川穹的背影。

    川穹和霧在一起。藏血的心起了些微的波瀾,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你掉進火葬場了?”身邊一個聲音嘲笑,“玫瑰花般的藏血,居然弄成這種模樣,還是今年特別流行這種又是灰又是土、破破爛爛的打扮?”

    “銀塚。”藏血回頭,身邊是那個紅衣的占卜師,還未走近,一陣香風撲鼻,那大概是世界上最貴的香水,叫做“火”。

    銀塚鮮紅的指甲印著鮮豔的圖案,指甲點在她自己櫻紅的嘴唇上,“是我是我,別驚訝,你今天需要幫助。”她笑著抖開一件銀色的鬥蓬,“這是魔術師的鬥蓬,進來了可以躲避一些不吉利的事情,你想試試看嗎?”

    藏血上下看了她一眼,“你究竟是占卜師,還是魔術師?”

    銀塚笑得花枝亂顫,“我是占卜魔術師。”

    “原諒我。”藏血漂亮地一手插進焦黑的口袋裏,“我臨時有事,不能陪你玩了。”他指了指校內醫院的樓上,“有人在等我。”

    “今天的等待會有不尋常的結果,銀塚姐姐奉勸你,別去。”銀塚亮出手指間一張黑牌,“月亮消失了,今天有生命在這裏消失。”

    “不是我不信你,”藏血笑了,“只是,她在等我,我就不會離棄她。”

    他走了。

    銀塚鮮紅印彩的指甲握著黑色的紙牌,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不聽話的孩子啊。”她雙指夾著黑牌,一翻,紙牌消失在她的手指和衣袖間,“後悔了,可千萬不要哭啊。”   

    真秀撩開窗簾,看見了地面上擦肩而過的兩個人,紅色的銀塚,和一身焦黑的藏血。他設立即說藏血回來了,而是凝神在銀塚的手勢和口形上。

    她說:“月亮消失了,今天有生命在這裏消失。”

    銀塚是久負盛名的占卜師,她不會輕易胡說的,難道今天……在場的,有誰會死去嗎?她為什麼要特地攔住藏血?真秀掛起了窗簾,讓日光照射進來。

    霧睜大著眼睛,疲倦地靠在病床的牆壁上。她受了不少傷,已經很疲倦了。

    川穹眼睛看著窗外枝頭跳來跳去的大山雀,那淡淡的陽光照在山雀身上,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

    真秀站直了身體,走過去開門。

    “咿呀”一聲輕響,門開了,一個人一身破破爛爛,卻帶著一臉微笑走進病房來。

    “日之。”霧坐起來,怔怔看著他,伸出手分開手指,像要籠罩住眼前這個虛幻的影子,也似如此伸手佔有的空間更多一些,接觸他的面積更多一些,她這麼對著藏血遙遙伸出手,眼裏全是迷幻不信的神色。

    眼見她軟軟分開的手指想要抓住一些什麼似的舉在半空,滿眼自欺欺人的迷幻,藏血的微笑慢慢地消失。真秀輕咳了一聲看了川穹一眼,先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傻瓜。”藏血低聲說。

    “傻瓜?”霧抓住了他的衣服,藏血的體溫從衣服上傳遞到她的手指間,這一刻開始她才對藏血回來了這件事產生了少許真實感。這個虛幻的男人,閃爍不定的真心,也許當真要她頭破血流哭掉所有的眼淚才能抓住他的衣角,可是她無可救藥地迷戀著他那些無緣無故的體貼,迷戀著他的溫柔,他不留人的無情,還有他永遠留不住情人的空幻,讓她憐惜,讓她心痛,從而不自量力地想要去安慰,想要去慰藉,結果卻是連自己的心一起跌碎。

    “願意和我一起死的都是傻瓜。”藏血五指與她對合,交握,微微苦笑了一下,“真是敗給你這個小丫頭,什麼都不懂的。”他側過頭不說下去,只是那樣苦笑,無奈也無力。

    “什麼都不懂?”霧慢慢伸出手抓住她自己的頭髮,“也許真的我什麼都不懂,我以前只以為愛情像川穹和名檀那樣,只要相遇了,默認了,無論他是男是女,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想要在一起,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並且兩個人就好像一個人,不是說,有‘兩心如一’,有‘心心相映’,可是為什麼,我說愛你,你說愛我,我們既然是相愛的,我……”她挫敗地放開藏血的手,“你不肯要我的,不說了。”

    “傻女孩。”藏血無可奈何地歎息,“別哭。”他雙手順著霧的臉滑下,“是我的錯,別哭,我不知道什麼叫‘愛情’,也不知道,真的和正確的愛情應該是什麼樣的。川穹和名檀之間也許是另一種愛,你說名檀為什麼會離開我,因為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他想要的那個樣子,就好像,你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川穹所愛的那種模樣。你喜歡川穹,你嚮往那種激烈得會起火燃燒的感情,可是我不是的。”他無奈地聳了聳肩攤開手,“我是一潭死水,如果你期望說過相愛就可以天荒地老、地久天長,就會有很多的滿足,很多快樂,那麼你愛我,就是愛錯了,你明白嗎?”他凝視著霧,”我說愛,就是我做承諾,我會保護你的人、你的心,讓你快樂,除非你決定要離開我,否則我絕不會離棄你。”他慢慢地說,“你懂了嗎?我不願意說愛,因為我不確定我能不能保護你,我是一個要強的人,如果我不能保護你,寧願——”他轉過頭去,“放你走。”他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我不會留你,我從不主動開口要求什麼,即使說愛,即使是要求一份同樣回報的感情,也是一樣。

    霧呆呆地看著他,他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他負責任,他想得深沉,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愛”很沉重,不是那一種年輕莽撞、嬉皮笑臉的所謂愛情。“日之……對不起。”她慢慢搖頭,“我好幼稚,你不必……不必這麼認真地對待我,你讓我害怕,我覺得我不值得你這樣。”

    藏血只是笑笑,“你知道嗎?”他想了想,“即使對名檀,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他。”他一笑,“你爸爸說,你需要人逼,卻不知道你逗人的能耐。”

    霧破涕為笑,“是你逼我,你好不耐煩好冷漠,讓我心寒,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愛我。”她自己擦掉眼淚,嫣然一笑,“我有什麼好?”

    “你沒有什麼好。”藏血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笑,“也許,就因為一句話。”

    “什麼?”霧詫異。

    “去參加川穹與名檀的婚禮的那天,”藏血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重新見到名檀的時候,我真的很不舒服。你說……”

    “別——讓我看不起你。”霧低聲說。

    “是的,‘別讓我看不起你’。”藏血凝視著霧,“從那時候我開始覺得,你是個溫柔的女孩。”

    溫柔?霧呆呆地看著他,“我不溫柔的。”

    藏血只是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所以說你是傻瓜。”

    霧無端臉紅了一下,“我真的很傻?”她低聲問。

    “你太單純,不懂得人世間許多複雜的事情。”藏血凝視著她,“你只談過一次戀愛,對不對?”

    “嗯。”

    “我交往過的人不計其數,名檀只是……也許只是我付出過真心的一個。”藏血的手輕輕放在她頭上,“他們都帶著怨恨或者悲哀離開,都責怪我是個無情的男人,我從來不留人,你卻拼命地留了下來,不是你傻,是什麼?”他微笑,“我並不是個好情人。”

    “你說得那些我不懂,”霧低聲說,她或者真的太大真了,從來沒有想過要知道這個男人的過去,本能地以為他必和自己一樣活得簡單,“我只知道你不該只有一個人,名檀不該不要你,我想要陪你。”

    藏血放在她頭頂的手托到了她的後頸,托起她的頭輕輕落下——個吻,“敗給你這麼簡單的心,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他的眼神微笑,“如果你要走,我不會留你;如果你要來,我冒著大雨也會去接你。”

    霧困惑懵懂地看著他,“日之?”

    “我接你來了。”藏血斯文地微笑,“至於瑪瑪——”他籲出——口大氣,“就算不得不仰賴他的庇護,我想我丟不開你這個丫頭,人總不該和妖魔比。”

    “日之!”霧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

    “我愛的人是你,忘記了嗎?”藏血低笑。

    “日之!”霧笑靨如花,他終於肯要她了,終於肯要她了。

    “滿身都是傷,要不要緊?”他抱著她,她滿身是傷,幸好都不太重,一時間,感動的情緒從心頭蔓延到指尖,霧的溫暖,也如潮水般,撲滿了全身。

    不能失去的東西啊。嘴裏雖然不說,但是急劇的心跳,雖然他不說,但是撲在他懷裏的霧怎麼會聽不見。她抬起頭嫣然一笑,“我沒事,我很好很好。”

    “你跑到哪里去了?”霧緊緊抓住藏血的手,“從那麼高跌下來,你沒受傷嗎?”

    “沒有,別怕。”藏血拍拍她的頭,微笑。

    “他在哪里?”一邊的川穹陰沉地開口。

    藏血一邊哄著霧,順便看了川穹一眼。這個男人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吧?飽嘗了這麼多天突然失去他的痛苦,何況他是那種充滿侵略性的野獸?川穹已經要瘋了,藏血判斷。

    “我知道你遇到了他。”藏血一時沒有回答,川穹冷冷地說,“我聞得到他的味道,你不必欺騙我。”

    味道?藏血習慣地要去推眼鏡,沒有眼鏡就順便點了點眉角,這人越來越像野獸,狗一般的嗅覺。

    霧輕輕地推開藏血,低聲問:“日之,你真的和名檀在一起嗎?”她也聞到了藏血身上一股淡淡的味道,並不是香,聞著卻很舒服,這個味道在名檀身上很明顯,而且她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聞到過。

    藏血點頭,“我遇到了他。”

    “他為什麼不回來?”川穹冷酷得接近淒厲,“他為什麼要找你?”

    藏血在一刹那覺得川穹的眼睛在發綠光,像一頭背負著狂風的狼,但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他說——”

    “他說什麼?”川穹打斷他,緩緩從那邊的椅子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向藏血走來。

    “他說,對不起。”藏血回答。

    川穹陡然發出一聲冷笑,“他什麼時候也學會道歉了?對不起?他對不起什麼?他憑什麼要你替他告訴我對不起?”

    因為我是他半路撿到的工具,藏血苦笑,這句話卻不能說,怎麼能告訴川穹,你愛上一個天使,而天使不玩了,他要回去休假了?“川穹,名檀他……”

    “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他?”川穹冷冷地說,“你知道他在哪里,對不對?你把他……”

    “不,川穹,他不是我藏起來的。”藏血深吸一口氣,反而走過去,搭住川穹的肩,“你其實很明白,名檀從不打算留在任何人身邊,清醒一點,饒過自己吧。”他正視川穹的眼睛,“他留給你一句話,留給我一句話,你要聽嗎?”

    川穹兇狠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彩。

    “他說,你要婚禮,他給你婚禮。”藏血慢慢地說,“你懂嗎?他給你的只是婚禮,不是永遠。”

    川穹臉色變得蒼白。

    “他又說,如果我學不會把人留住,我永遠都要輸給你。”藏血抬頭看著身高一米九幾的川穹,“不要懷疑我把他藏起來,名檀不會為任何人留下,他離開了就不會再回來,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川穹猶如困獸。

    “他不要你了,這樣說你明白嗎?”藏血笑了笑,笑得有點苦,“就像當初他不要我一樣,他不要你了。”

    川穹臉色蒼白地看著藏血,似乎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霧有點不忍,輕輕地從藏血的身後抱住藏血,被自己愛的人遺棄,在尋覓了這許久之後才發現自己早已被遺棄,就如遺棄一塊破布,連一點眷戀都不曾留下,這是多麼大的打擊。何況,川穹是那麼驕傲的人。藏血不得不打碎他那分驕傲,不讓他清醒,川穹永遠無法面對失去名檀的日子。

    藏血反手抱住霧,看著呆若木雞的川穹,越發感覺到手下霧的溫暖,她不會離開他,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突然之間,覺得她是如此值得珍惜,如果她不曾選擇和他在一起,不曾和他一起跳下來,那麼被遺棄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他……不會留人。

    川穹看了藏血很久,慢慢地退回椅子坐下,雙手抱住了頭。

    他也許在想,以後他該怎麼辦。

    看著這樣的川穹,藏血突然明白,原來以前他都是一直這樣的被人遺棄著,交往過一次,最後終是別人離開他,再交往過一次,依然是被捨下。只是他麻木了。不曾像川穹這樣付出真心,他麻木地被遺棄著,一直到成為了習慣,知道身邊的人無論多麼美麗都是過客,直到不會為別人痛苦而感動,直到遇見了名檀,說分手之後也不曾很傷心。

    身邊的人如流水燈那樣轉換,不同的美麗的面容,都是過客。他用同樣美麗優雅的唇微笑著,身邊的美麗都是虛幻,或許連他自己也是……

    如果沒有這個奇怪的女孩來揭他的瘡疤,來瞭解連他自己都不瞭解的心,或許他的悲哀和川穹一樣重,而他居然絲毫不曾明白。

    “霧。”在病房裏一片寂靜的時候,川穹抱著頭,真秀站在門邊,斜倚著門,寂靜無聲地看這一切,藏血開口:“謝謝你。”

    霧緩緩抬起頭來,也許是為了川穹的悲哀,她眼裏淚珠瑩然,低聲說:“你不會留人,不要緊,我會為你留下來。你沒有了名檀也好,其他人也好,總是有我,會陪著你,永遠不會讓你找不到我。”她竟然知道他的感受,那一時間,他們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我沒有了你,我將和他一樣。

    藏血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幸好,這一次終於有人不曾離開他。如果你要走,我不會留你;如果你要來,再大的風雪,我去迎接你;如果你永遠都不走,我……傾盡一生的心,珍惜著愛你。

    “他不會再回來了,是嗎?”川穹啞聲問,他似乎想通了一些什麼,平靜了下來。

    “他也許會再回來,但也許是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藏血心情複雜地看著川穹,名檀不該這樣對他,可是如果不會說走就走,那就不是名檀,川穹也就不會愛他。

    “他曾經說過,有一天,如果我找不到他,那麼請我從這裏跳下去。”川穹淡淡地說,眼光看著視窗,這是第十五樓的視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正在阿爾卑斯山頂滑雪……那個山頂看下去,有幾千米那麼高。”

    霧倒抽一口冷氣,“川穹,你想幹什麼?”她大聲說,“你忘記了嗎?我第一次看見你,你在智利海邊,你衝浪,你是海上的風!我曾經那麼瘋狂地追過你,你忘記了嗎?你爬山,漂流信天翁從你頭頂掠過去,那情景像一幅畫,是一幅畫,孤傲流亡者的畫!你不該這樣想,你該甩了他,去找第二個你想要的人!”

    川穹似乎不屑地笑了笑,“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霧張開雙手,“你是風,是海風!”

    “我是瘋子。”川穹說,他站了起來,走到了窗前。

    藏血和真秀對望了一眼,都有些不詳的預感,他難道當真想從這裏跳下去?

    藏血掠開了額前的散發,慢慢地走到川穹身後,“放手吧。”

    川穹搖頭,冷笑,“我在想,如果我們兩個一起死了,他會不會為我們掉一滴眼淚?”

    “你?”藏血完全沒有料到他會如此偏激,刹那之間,川穹一把把他大半個人推出了視窗,藏血人不矮,高過視窗大半個人,川穹這一推,真的幾乎把他整個人推出了視窗。接著川穹迅速跳出了窗口,踩在十四樓的擋雨板上。

    真秀大吃一驚,縱然他聰明絕頂,也完全猜不出川穹會來這麼一下。人人都以為他要跳樓,人人都防著他跳樓,他竟然一把把藏血拉下水,川穹果真是個瘋子!

    川穹的頭在視窗,他已經把藏血從視窗推了半個人出來又整個拉了出來,他身強力壯,藏血錯愕之下,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身在半空,腳下是十四層的高樓。

    “川穹,把手遞給我,你要找名檀,我整個世界地給你找,你千萬別鬆手,把另一隻手遞給我,你如果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名檀,是不是?”真秀幾乎是事件發生的同時就到了窗戶邊,伸出手,卻又不敢碰觸搖搖晃晃站在十四樓窗戶頂上的川穹,他一隻手抓住藏血的衣領,藏血雙手都攀在十四層的窗沿上,否則兩個人都跌下去了。

    “日之!”霧叮叮噹當拖著滿身吊針和石膏,撲到了另一個視窗,“日之,別鬆手,千萬別鬆手,你如果掉下去了,我一定陪你,你記住了,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她顫巍巍地半個人撲出了視窗,拼命揮手,“你看我在這裏,千萬別鬆手,千萬別鬆手!”

    “你叫十四樓的人打開窗戶。”藏血揚聲說。只要十四樓的人打開窗戶,他就可以順勢翻進去了。

    “該死!”真秀猛一跺腳,十四樓是空調房,窗戶根本就不能開,“我去!”他去砸窗,“霧,穩住,如果連你也跳下去,你想會有多少人又從這裏跳下去?”

    “日之,千萬別鬆手,我不要和你分開,我會想辦法,你別怕,我會想辦法!”霧大叫,一個東西甩到了藏血臉前,是霧的點滴管,上面還有霧的血跡,“拉住它,有也比沒有好,我把它綁在鉤子上了。”

    “沒用的,別傻了,站在那裏別動,再探出來你也會掉下來的!”藏血看著顫巍巍趴在視窗的霧,委實驚心動魄,她滿身都是傷,“我不會鬆手,這點高度我不怕的,別擔心。”他甚至笑了,“那麼高我們都摔了下來,這點高度不算什麼,別怕。”

    霧看著藏血攀在窗沿的十指一點一點地磨出了血痕,她如果不是腿骨折了,一早也跳了下去,現在只能趴在視窗看著,驚心動魄地看著他的手一點點地從窗沿上脫開。“不要……日之……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

    “當”的一聲大響,是真秀砸開了十四樓的窗戶,不過擋風玻璃堅固異常,只這一下,是不能完全打破的。

    川穹冷笑,奇異地看了霧一眼,“他死了,你會哭嗎?”

    霧被一個人拉開了,在她要掉下去的一刹那,那個人並不比霧高多少,卻輕捷有力,拉開霧之後,視窗露出一張小女生蒼白清秀的臉,幽幽異異,她出手極快,一把抓住了川穹的衣領。

    “我死了,他連一滴眼淚都不會給我。”川穹說,突然大喝一聲:“放手!”

    一聲衣服撕裂的聲音,女孩雖然抓住了他,卻只留下川穹的一塊衣服。

    川穹落下,藏血也被他一把拖了下去,就在這時,一陣玻璃落地聲,十四樓的玻璃徹底被砸開了。真秀完全來不及讓他們翻進十四樓,情急之下,他反應快極,順著砸玻璃的勢,一把推了出去。

    川穹和藏血剛剛落下來的身體,速度還不是很快,被真秀通過十四樓的窗戶一把推向背後齊樓高的樹枝,“快抓住!”真秀大叫。

    藏血一把抓住了距離地面十多層樓高的樹枝,樹枝斷裂,他再抓,一下子樹枝連連斷裂,直到約莫十樓的高度,他才停了下來,一手抓住了一條比較結實的樹枝,另一隻手,卻抓住了川穹,川穹一頭撞到了樹權,昏了過去,被藏血一手抓住在半空中,靜靜的不知是死是活。

    十四樓的真秀轉身往下奔走。

    十五樓有人悠悠地歎了口氣,是那個臉色蒼白眼睛很黑的女孩,“藏血,霧被我打昏了,你別介意。”

    藏血一隻手承擔兩個人的體重,幾分鐘之內就要支持不住了,到時候他從十樓的高度掉下去,不成肉餅才奇怪,除非又有名檀來接他,聞言只能苦笑。

    “她被我打昏之前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女孩幽異地說,“她說,請你為了她留下來。”

    請我——為了她留下來——

    藏血從來沒有想過,他自己是否要為一個人留下來,只是注意著,身邊又有誰離他而去,他誰也留不住,但如果一個人終究是要為了另一個人留下來的,他會為一個人留下來嗎?他要為一個人留下來嗎?他喜歡為了一個人留下來嗎?

    從來沒有人這樣要求過他,人人只是說,藏血,你應該留下我,藏血,你應該學會留住人。可是從來沒有人說,藏血,請為了我留下來。

    從來不向人提任何要求,從不勉強任何人,以為純然自由的生活,才是不會拘束的快樂。可是原來,被一個人要求為了自己而留下來,居然是這樣幸福的感覺。

    對霧來說,我是最重要的。藏血閉上眼睛,終於明白,為什麼情人們總是哭著說他無情,為什麼他們都帶著怨恨或者悲哀離開。原來我始終不曾覺得,他們是最重要的,我到現在才明白,原來被要求留下,對情人來說,是這樣幸福的感覺,是這樣重要的事情。

    我……喜歡被人這樣要求。

    不知不覺之間,藏血渾然不覺手指的負重,他呆呆地在樹上多掛了十分鐘,一直到真秀迅速找來的消防員的雲梯升到了藏血身邊,用防護索綁他的腰他才清醒,原來他已經留下來了,誰也不會死。   

    銀塚洗著牌,從中間抽出了一張。

    和早晨一模一樣的抽法。

    本該抽出那張全黑的代表死亡的牌。

    但在銀塚鮮紅的指甲之間的,是一張星星升起的圖案。

    “咦?命運的絲弦重來了。”銀塚若有所思,拿著紙牌對著太陽照著,像照著鈔票一般,看看它是否是真的,“真的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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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1 00:11:25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

    善惡使者和司狐

    “藏血,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斯文人。”仲海的大腳翹在霧的病床上,屁股坐在病床外的一張椅子上,播得椅子吱吱地響,令人懷疑它隨時都要散架。

    藏血的雙手都塗了一些藥,都是磨傷和擦傷,最嚴重的是拉傷,他的雙手用了太大的力。“我一向都很斯文。”藏血斯文地推了推他的新眼鏡,似笑非笑地看著仲海。

    霧的傷還沒全好,虛弱地躺在床上,她閉著眼睛,過一會兒就要看藏血一下,以確定他不會不見了。

    “這丫頭,從小妖女變成了牛皮糖。”仲海看著她,嘿嘿地笑,“你居然可以一手把自己和比我還大塊頭的那傢伙掛在樹上,我真看不出你還有練舉重或是吊環的天分,真不配你這張漂亮的玫瑰臉。”

    玫瑰臉?這是什麼詞?藏血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在想要不要去整容。”

    “整容?”仲海錯愕地看著藏血,“你要整什麼容?”這傢伙已經貌美到妖魔鬼怪都要和他親近的地步,整容?

    “我在想是不是要整成一張又酷又帥的臉,”藏血若有所思,“然後到加州海灘去衝浪,去阿爾卑斯爬山,捉一隻漂流信天翁在頭上飛。”他捏捏自己的臉,“仲海,你說我這樣酷不酷?”

    仲海匪夷所思地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轉過頭去,“你還是算了吧,認命。”他安慰地拍拍藏血的肩,“橫豎你就這張玫瑰臉,認命吧。我很同情你,但是是不可以用相貌判斷人的嘛,媽媽都是這樣說的,對不對?”

    霧閉著眼睛,細若遊絲的聲音,“日之,你在吃醋嗎?”

    藏血歎了口氣,“你說呢?”

    霧細細地說:“我要買香水。”

    “你想要什麼香水?”藏血詫異,這丫頭喜歡扮清純,從來不用香水的。

    “我聽說最近法國出了一款新的香水,叫做‘天使’。”她依舊細細地說,“味道和名檀的味道很像,我要買那個香水。”說完了,她嘴邊是絲絲狡猾的笑。

    “你在嫉妒嗎?”藏血只能歎氣,為什麼這兩個人的嗅覺都這麼好,嗅得到他身上什麼名檀的味道?

    “為什麼我就沒有聞到?”

    霧翻了個身,依舊沒睜眼,抱住藏血一隻手臂,細細地說:“這種味道,只有情敵才會聞到,我不要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我怎麼覺得我很冤枉?”藏血捏霧的臉,“我就沒聞到你身上有川穹的什麼味道,難道又是我不夠在乎你?”

    “我已經不愛川穹了,可是你不會忘記名檀。”霧控訴,細細的。

    “小姐,不要翻舊賬好不好?”藏血苦笑,是誰說不逼他忘記名檀的?

    “我不要你忘記他,但是,”霧咬了藏血的手臂一口,“你要對我好一點。”

    “哇!”藏血吃痛縮手,“壞習慣!”

    霧睜開眼睛笑,她剛才根本就在胡鬧,什麼名檀的味道?她又不是狗,過了那麼多天,誰還聞得出來?連那什麼香水都是她信口胡扯的。

    “這麼肉麻的話可不可以等到月黑風高四下無人的時候再說?”仲海的大腳在霧病床上晃來晃去,

    “我雞皮疙瘩掉了滿地,你們不知道這樣有礙觀瞻啊?”

    “篤篤”兩聲。

    “進來。”霧胡鬧夠了,笑著開口。

    “黑面煞星來了。”進來的是真秀,手裏拿著一疊東西,進來之後把那疊東西往手裏敲了敲,在仲海和藏血頭上各敲一下,“日之藏血同學,你的期末論文什麼時候交?實驗缺考,醫用化學、醫用生物學都沒去上課,你是打算被我開除是不是?”說完了藏血,真秀轉向仲海,“還有你……”

    仲海投降,“我認罪,我認罪,我自己念。”他一句話就說完了,“我很多課都沒去上。”

    “很多課?”真秀似笑非笑,“你自己知道是什麼課嗎?”

    仲海乾笑,“這個嘛……”他怎麼知道他到底有哪些課要上?他根本就從來不去上,連教授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那還在這裏坐?還不快給我去上課——”真秀笑駡,“再不上課,我期末休了你。”

    “休了我?”仲海閃出門去,遙遙地說,“忘恩負義的小人,上次誰幫你擺平一件大事?你居然要在期末休了我?……”

    霧忍不住躲在藏血背後偷偷地笑,他們真的很好玩。

    “川穹怎麼樣了?”藏血笑過了不再開玩笑,問。

    真秀微微一笑,雙手插進口袋,背後靠上牆壁,

    “醒了。”

    霧看著真秀微微低頭,讓眼睛隱入陰影的姿勢,“你還有話要說,是不是?”

    真秀抬起頭,“還有——他說,他在跳下去的時候,看見名檀了。”

    藏血開口,想說什麼。

    真秀一笑,搶在他前面,“他說要去做牧師。”

    霧歎了口氣,“他以前……以前是什麼也不信的。”

    你已經猜到了,對不對?名檀並不存在這個人間。藏血凝視著真秀,真秀依然那樣舒眉舒眼地一笑,什麼也沒說。

    “過半個月我和榛子要去遠屯島燒烤,有沒人要去?”真秀打量了病房一眼,“到時候你們的傷也應該好了。”

    “我不去。”藏血搶著開口。

    “不去?”真秀奇怪地看著他。

    “我要做論文,要補考,沒空。”藏血是好學生,和仲海那混混不同就是不同。

    “那霧呢?”真秀轉向霧,“不是說要和榛子學空手道?”

    霧想了想,嫣然一笑,對藏血說:“你說我去不去?”

    藏血斯文地推了推眼鏡,“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好。”霧細細地說,蜷縮在藏血身後,像一隻嫵媚的小貓。

    真秀聳聳肩,從牆壁上站起來,“那還是我和榛子兩個人。”

    藏血只是笑。

    霧抬起頭對著真秀嫣然,“出去玩,還是兩個人最好,不是嗎?”

    真秀莞爾,“看來我以後休想拉藏血出去約會了。”

    “留下來陪我。”藏血終於懂得開口,用這樣平淡自然的語氣,說出他本永不會說的話,藏血是好人,但不是好情人,他從不挽留任何人。

    不是的,霧瞭解,他只不過是個很怕被傷害,不會處理感情的——逃避者。

    讓彼此為了彼此留下來,不要輕言離開,許多傷心的夢,都因為彼此,沒有尋找到足夠為彼此留下的理由,因而飭了心,流了淚。

    她為了他留下來,因為她愛他;他為了她留下來,因為,他愛她。

   

    天空。

    千萬道白色的絲弦匯成的翅膀,一個全身白顏色的人從更遙遠的天頂降落下來。

    長髮的名檀向他走過去,風衣,長髮。

    帶翅膀的人狡黠地笑,“善,好久不見了。”

    名檀的眼睛像萬年化就的冰川,冷冷地說:“去年你上哪里去了?”惡使者的名字就叫做“使者”,去年—整年都蹤影全無。

    使者無所謂地聳聳肩,“去年是你管的世界嘛,我去玩了玩。”他降了下來,圍著名檀轉了一圈,“你身上有人類的味道。”

    名檀閉嘴。

    “你也跑下去玩了玩,是不是?”使者狡黠地笑,“遊戲雖然好玩,但是你要小心啊,一旦栽了下去,神也救不了你。我就不玩這種危險的遊戲。”

    名檀冷笑,“你回去過去的時間,觸碰了一千多年前那件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身上的衣服漸漸顏色淡去,化出翅膀,如絲弦般聖潔耀眼的翅膀亮出天空的純白,“管好你自己的事,觸犯規則的事,還是不要做得好。”

    “沒心沒肺的善。”使者沒趣地漸漸往下降去,“去年,世界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

    名檀揚起翅膀,往天之頂升去,冷冷地說:“停靈士司狐盜走該隱的荊棘,魔界的戰亂停止,魔王司狐帶著荊棘闖入人間,也許該隱為了奪回荊棘,會入侵人間。”

    “天啊,你居然可以讓這種事發生?你就不會管一管嗎?”使者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雲層間。

    名檀的身影也已漸漸消失在天空最高處,“司狐和該隱的恩怨,也應該了結了。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我為什麼要管?”他冷冷地說。

    天空拉開距離,善惡使者交替了職責,人世間的命運,悄悄地重新開始。

    白蕭偉昂咖啡館。

    “我要一份義大利提拉米蘇。”霧和藏血把功能表遞還給服務生。

    過了一會兒,咖啡點的燈光忽明忽暗,電力不足的信號響起來。

    嗯?

    身邊霧悄悄地拉了拉藏血的衣袖,低聲說:“司狐。”

    果然,黑鬥蓬裏妖如鬼的司狐從咖啡館的門口進來,一下子掠過霧和藏血面前,穿入了那片刻字的牆壁。

    燈立刻就亮了,剛才那一刹那的事,除了霧和藏血,誰也沒有看見。

    “他在裏面?”霧低聲問。

    藏血點頭,“裏面是他的房間。”

    “裏面是什麼樣子的?”霧好奇。

    “許多罐子、罎子、滿地的塔羅牌、水晶碎屑、水晶球、羊皮卷、發黃的紙張、奇奇怪怪的法器,到處都是灰塵,就像那種……死人的書房……”藏血悄悄地說。

    霧吐了吐舌頭,死人的書房?真是好詞,虧藏血想得出來。

    突然之間,非男非女的聲音迴響,司狐的詭笑宛若在面前,幽異的忽遠忽近的聲音環繞在藏血和霧的耳邊。

    “人偶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孕育美麗的果實;金剛是森林的野獸,森林有蝴蝶的翅膀;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左邊與右邊完全相同;伶女在酒紅的煙花裏哭泣,品嘗二分之一的毒藥;希臘神流下眼淚……當預言應驗的時候,我的命運之匙,就會開啟。”

    “他在說什麼?”霧眨眨眼睛,咬了一口剛送來的提拉米蘇。

    “鬼話。”藏血只看手裏的菜單,他還沒有要飲料。

   

    司狐的房間。

    該隱的荊棘被丟在地上,和地上亂七八槽的塔羅牌、水晶碎屑混在一起,粘滿了灰塵。

    房間裏司狐的聲音詭笑回蕩,但並沒有司狐的人影。

    空蕩蕩的房間,沒有光源的光在不停地流轉,照映出地上水晶碎屑的異樣光芒。

    藏血說這是死人的書房。

    司狐到底想說什麼?在做什麼?想得到什麼?

    除了他自己,即使是使者或者名檀,都是不知道的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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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1 00:12:06 |只看該作者
後 記

    十五司狐祭應該是個相當魔幻和詭異的故事。

    司狐的故事我最終會寫,甚至考慮通過善惡兩位使者溝通九功舞的世界和十五司狐祭的世界。伊賀顏大學會逐漸從這個系列裏淡出,畢竟我想寫的主要是魔幻的故事,例如該隱、司狐、使者和名檀,他們的形象也許比這故事裏的人類要吸引人也吸引我自己,所以或許以後會寫吧。

    十五司狐祭·人偶是個比較現實的故事。

    十五司狐祭·結髮是個有點幼稚相當魔幻,介於童話和漫畫之間的故事。

    九功舞已經承載了我許多的古雅,所以也許嘗試一下其他的風格,會有所進步。武俠言情是一種永遠不能忘記的夢,那個江湖在我心裏,依然有一天,我還是會寫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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