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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梅貝兒 -【夫君如此多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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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1:2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梅貝兒 - 夫君如此多嬌

李美滿沒想到她不過是搭個電梯下班,就這麼穿、越、了!
而且一穿越就目睹大街殺人事件,還被殺人魔逮個正著,
本以為小說中當河神新娘已夠悲哀了,原來自己更慘——
殺人魔怕她洩漏秘密,硬留她在身邊就近監視,
豈料這個比女人還要美麗的男人,竟是當今聖上的表弟,
該不會仗著是皇親國戚,以為殺人放火也沒人敢辦他吧?
哼!她一定要讓所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炎升陽奉皇上之命,執行任務,卻不慎被小丫頭撞見,
這才被迫把她帶在身邊,要是嘴巴不牢靠,再滅口也不遲,
豈料她扮起書僮有模有樣,還有「秘技」助他一臂之力,
更意外的是,扮黑臉嚇唬小妮子竟成了他的最新嗜好!
誰叫她活潑又天真,連一向冷情的他都起了難得心思,
畢竟這麼單純的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闖盪實在太危險,
咳!他只好勉為其難延長收留期限,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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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1:3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那我先回去了。」

  晚上將近十點,李美滿跟幾位在錄音室工作的同事以及配音老師道別,他們正忙著幫一部動漫配上中文發音。

  雖然快十九歲了,李美滿卻因為有張比實際年齡還小的童顏,大家很自然地把她當做未成年小妹妹,不放心讓她跟著熬夜加班,便要她趕緊回家。能在這家製作公司打工,雖然薪水不多,工作性質又是小妹兼打雜,但是對於想要成為聲優的她來說,卻是難得的好機會,不僅可以現場觀摩配音員工作的情形,說不定哪天臨時缺人,還可以插上一腳,有了出道的機會。

  「路上小心!」

  「機車騎慢一點!」

  幾個同事一面吃著泡麵,一面跟她揮手,還叮囑她不要騎太快,讓李美滿相當窩心,在公司得到的關心,可比父母給予自己的還要多。

  「……聽說今天晚上是超級月亮出現的日子,還好沒有災難發生……」

  「只希望不要有地震,我住在十六樓,搖起來很嚇人……」

  李美滿走到位子上拿了帆布包,就聽到他們在閒聊今天的新聞之一,也不以為意,直接走向電梯。

  就在等待電梯上來的空檔,她找出手機,看到十幾通未接來電,是由家裡打來的,應該是繼母又要她順路繞去超市買奶粉或尿布回去,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上班,非打到她接電話不可。

  「早知道就不要搬回家住了……」以為跟父親和繼母住在一起,可以稍微改善家人之間的關係,感受到一些溫暖,想不到繼母不只要她幫忙分擔房貸,還被當成傭人使喚,甚至要她乾脆別打工,在家裡帶一歲大的同父異母弟弟,好讓她能回到工作崗位上,也不用再花錢請保母,想不到父親也站在繼母那一邊,沒問過她的意見,就要她跟公司辭職,不禁感到心寒。

  李美滿兩年前曾找過再嫁的母親,就見她只顧著說故事給正讀幼稚園的小女兒聽,根本忘了還有一個女兒坐在旁邊,渴望得到關注,那時她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似的,因為母親從來不曾為自己唸過童書,那一刻她真的有股衝動想要把同母異父的妹妹推開,然後對她大吼「媽媽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可是最後她只是默默離開,母女倆從此不曾再見過面。

  她真是太傻太天真了,在已經離婚的父母眼中,最重要的是他們再度建立的家庭,而自己不過是多餘的,這不是早就明白的事實,為什麼還奢望他們給予她一些關懷和愛護?為什麼還不死心?

  這麼一想,李美滿決定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之前在中和租屋處、那位房東先生的女兒石佳佳,半個月前搬離之後,兩人還是每天互傳簡訊,因為她們都是腐女,最喜歡看的就是耽美漫畫,有不少話題可以聊,如果原本住的房間還保留著,她決定續租。

  就算沒有家人也無所謂,尼采不是說過「人因夢想而偉大」,她有一個遠大的夢想,就是在二十歲之前,存一筆錢到日本就讀聲優學校,因為日本的聲優實在太強大了,讓她崇拜到五體投地,既然要走上這一行,當然希望能跟他們學習,只要懷有這個夢想,就會覺得未來充滿希望。

  就在這個時候,噹的一聲,電梯上到九樓,當門打開,李美滿很自然地走了進去,然後按了一樓,電梯緩緩往下降,來到五樓,突如其來一陣晃動,讓她嚇得抓住扶手,本能地蹲下來。

  「好像不是地震……該不會是電梯故障了吧?」眼看燈號還停在五樓,一動也不動,她趕緊按下緊急鈴,可是連按了幾次,都沒有人回應。

  李美滿又從包包裡找出手機,想要打電話給樓上的同事,卻發現已經沒電,這下真的慌了手腳。

  「喂!喂!有沒有人在?有沒有人在?」她用力搥著電梯門,手都搥痛了,才想到這麼晚了,其他樓層的公司員工應該都已經下班,不會有人聽見。

  她又按了緊急鈴,還是沒有人回應,只好往地上一坐,心想同事們總要回家,要是發現電梯壞了,一定會去找管理員過來。

  於是,李美滿便縮在角落,兩手圈抱著膝蓋,也為了舒緩緊張,開始把日文五十音背一遍,背完之後,又唸著能想到的簡單會話。

  「onamae wa nan desu ka (請問大名是?)……oikutsu desu ka (請問貴庚?)……watashi wa taiwan jin desu (我是台灣人)……ikura desu ka (多少錢?)……nanji desu ka (幾點了?)……chotto sumimasen (對不起,請問一下……) douzo yoroshiku (請多指教)……」

  等待的時間相當漫長,以為過了一個小時,其實只有十幾分鐘。

  就在這時,電梯門終於打開了,李美滿馬上抓起帆布包,從地上爬起來,直接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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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1:5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這是怎麼回事?

  美滿才跑了幾步,猛地停下來,還以為是在作夢,抬頭就見一輪又圓又大的月亮高掛天空,也照亮四周,兩旁都是那種一看就是上百年的古厝,不過還是缺乏現實感,因為到處都看不到電線桿、路燈,地上也不是鋪柏油,而是碎石子地,這種情況太不科學了。

  她本能地回過頭去,身後已經不見電梯的蹤影,記得才跑出來沒多遠,照理說應該還在一樓大廳,可是卻彷彿誤闖另一個時空。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就在這當口,不遠處傳來更夫報時巡夜的吆喝聲,那是只有在古裝戲裡才會出現的角色,現實中根本已經不存在,讓美滿不禁打了個冷顫。

  「不會吧……又不是像哆啦A夢把時光機裝在大雄的抽屜裡,怎麼走出電梯就穿越了?」她緊張地左顧右盼,很怕有人經過,正好撞上。

  對了!該不會是因為超級月亮出現,造成時空混亂?可是這種超展開的劇情,不可能會真的發生才對。

  美滿有些腳軟,趕緊靠在牆邊,又將帆布包抱在胸口,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找到剛剛搭乘的那部電梯,才有辦法回家。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聽到打更的聲音愈來愈近,萬一被人看到穿著奇裝異服的自己,該怎麼解釋?

  美滿一臉慌張地扶著牆往反方向走,經過一扇小門,發現門半掩著,迫不得已,只好先躲進去。

  此時更夫一面敲鑼報時,一面往這邊走來,她打開一條縫隙,往外偷看,見打更的中年男子穿著短褐,頭髮往上梳髻,一身古裝扮相,手上還提著燈籠,再不願接受,也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穿越了。

  「我不要穿越……這根本一點都不好玩……」向來膽子不大的她不禁發出一聲嗚咽,掉下眼淚,不過馬上又用手背胡亂地抹一抹。「李美滿,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一定要冷靜……」

  她轉身看著眼前這座像是四合院的古老房子,隱約可以聽到屋裡響起嬰兒的啼哭,以及媽媽哄孩子的聲音,還有男人的鼾聲,再把目光看向天井,晾滿已經曬乾的衣物,靈機一動,於是躡手躡腳地上前,尋找適合自己穿的。

  「我不是故意要偷,只是借穿一下……」美滿從來沒拿過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心裡有股罪惡感,可是真的無計可施,不得不這麼做。

  待美滿挑了一套粗布做的衣裙,便趁四下無人,趕緊換上去,幸好她也經常跟幾個同好玩COSPLAY,大概知道這些古代衣服的穿法,稍稍研究一下就會了,至於腳上的布鞋,心想裙襬夠長,可以蓋住,應該不會有人注意。

  將更換下來的衣物收進帆布包内,也慶幸拿的是古樸色調、樣式簡單的包款,不至於有太大的違和感,美滿又將一頭及腰的長髮隨手紮了個丸子頭,再用黑色髮束固定,希望看起來像個古人,可以暫時唬唬人。

  「喀!」冷不防的,其中一間屋子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響,讓她悚然一驚,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你要上哪兒去?又要去賭了是不是?」女人尖聲地問。

  男人粗魯地回吼。「老子上茅房,妳也要管嗎?」

  接著,美滿隱約瞥見一道男人的身影從屋裡出來,拎著鬆脫的褲頭,匆匆忙忙地往屋後走去。

  美滿有些忐忑不安地走出來,溜出小門,萬一讓人抓到,會被當做小偷,送去警察局……對了!古代好像叫做衙門。

  就這樣,她獨自走在月色中,想到萬一沒找到那部電梯,或者那只是偶然才出現在這個時空,不就得困在這個詭異的古代世界,就像那些穿越小說中的女主角,最後都回不去了,自己有辦法在這裡生存嗎?

  其實美滿的心裡真的沒底,只能不斷地祈求老天爺,讓她找到回家的路。

  於是,她心神不寧地往前走著,打算先找個地方過夜,就算沒有破屋,總有廟宇可以借住一晚,等天亮再想辦法。

  她就這麼走著、走著,遇到更夫就躲起來,左彎右拐,也不知走了多遠,還是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看著一座又一座的大宅院,地上不再是碎石子地,而是鋪了石板路,彷彿從平民社區來到高級豪宅區,到處可見氣派非凡的朱色大門,幸好天氣熱,睡在外頭應該不會感冒,於是決定找個地方先瞇一下。

  「就這裡好了……」美滿隨意地挑了一戶順眼的人家,蜷縮在門口,睏意和倦意馬上襲來。

  說不定早上醒來就會發現這一切只是夢……

  美滿有些鴕鳥心態地思忖。

  就在她快要睡著之際,耳畔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在靜夜中格外響亮,整個人馬上驚醒過來,本能地將身子往角落裡縮去。

  當跑步聲接近,就快要從美滿面前經過,對方突然停下,讓她感到有些奇怪,下意識地把頭稍稍探出去。

  「……交出來!」一道壓抑的森冷嗓音響起。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中年男子用力吞嚥了下,馬上將身上的錢袋扔過去。「你要銀子的話,統統給你……」

  她瞥見森冷嗓音的主人身穿黑色勁裝,由於背對著月光,看不清楚長相,不過渾身散發著肅殺之氣,直覺讓她馬上把頭縮回去。

  那道森冷嗓音再度揚起。「你知道我要什麼!」

  「你是什麼人?我身上真的什麼也沒有……」中年男子臉色一變,不停倒退,正好進入美滿的眼簾,就在這當口,他轉身要逃,不過動作再快,也快不過黑衣人拔劍的速度。

  就見凌厲的刀光一閃,隨著悶哼聲,一個原本還活生生的人就這麼倒下,躺在血泊中,斷氣了。

  美滿沒想到會撞見這麼可怕的殺人場面,兩眼不禁圓膛,本能地倒抽口涼氣,就算及時用手心摀住嘴巴,也來不及了。

  正彎下身從中年男子身上搜出一封信函的黑衣人耳力極佳,自然也聽見了。

  「誰在那裡?」他寒聲問。

  她死命咬住顫抖的下唇,才沒當場哭出來,不過豆大的眼淚早就一顆顆奪眶而出,嚇到全身癱軟無力。

  「主子?」又出現另一個黑衣人。

  之前的黑衣人下令。「先把屍體帶走!」

  「是。」後來的黑衣人彎身扛起地上氣絕的屍體,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又瞪著美滿藏匿的地方,以他的眼力,可以確定躲了個人,雖然不喜歡這種突發狀況,但也只有滅口了。

  「你都看到了?」他聲調又往下降,令人渾身發冷。

  美滿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哭,完全顧不得形象,又會不會被取笑,已經嚇壞了。「我什麼都沒看到……真的什麼都沒看到……你不要殺我……」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面前死掉,真是好可怕!

  為什麼人家穿越都可以遇到英俊神武的男主角,還有貴人相助,她卻要目擊街頭殺人事件,還當場被殺人魔逮個正著?原以為當河神的新娘已經夠悲摧了,想不到自己更命苦,才剛穿越過來就要被滅口了。

  是個女的?他眉頭一皺。「出來!」

  「嗚嗚……求求你不要殺我……」她只能照辦,慢慢地爬了出來,還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絕對不會告訴別人……」

  她要被殺了!

  不要!我不要死!

  爸、媽……誰來救我?

  黑衣人將手上的長劍架在她的脖子上。「妳是誰?」

  「我……我是從……從外地來的……因為身上沒有錢……只好睡在這裡……」美滿抽抽噎噎地回答。「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去……請你不要殺我……嗚嗚……我不想死……」

  他冷哼一聲。「妳以為這麼說,我就會信?」

  「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別殺我……」她泣不成聲地說。

  「好,我可以暫時不殺妳……」黑衣人移開長劍,大發慈悲地開口。

  美滿連忙磕頭。「我一定不會把剛剛的事說出去的!」

  「不過妳得跟我走!」他停頓一下,才把話說完。

  「啥?」她可以拒絕嗎?

  黑衣人高高在上地睥睨著她。「把妳放在身邊,才能隨時盯著,要是敢洩漏半個字,就立刻殺了妳。」

  「可不可以換別的……」美滿癟了癟嘴,又想哭了,心想對方可能是古代的什麽殺手組織,還是犯罪集團,下場一定生不如死。

  他居高臨下地恫嚇。「還是要我把妳毒啞?」

  這個殺人魔有夠狠毒!「我跟你走就是了……」她哽咽地說。

  「起來!」他也不喜歡攬下這種麻煩,但又不想殺個女人,為了以防萬一,只好這麼做了。

  美滿抱緊帆布包,好像它是唯一的依靠,然後哭哭啼啼地從地上站起來,當她再度抬起頭來,就見黑衣人已經將劍收鞘,側過身軀,她終於得以看清對方的長相,不禁呆了呆。

  原以為像他這種殺人魔,會有一雙三白眼,長相也特別凶狠猙獰,想不到卻是個花美男,在皎潔明亮的月光映照下,那張白皙的俊美面容比女人還要精緻美麗,深邃的濃眉大眼,如深潭般寒冷的絕美眼瞳,一管挺直的鼻子,鮮紅如花朵般綻放的嘴唇,以及九頭身的高大體格,還散發出一股來自黑暗世界的妖魅氣息,這根本就是山根老師筆下飛龍大人的真人版,也是除了麻見大人之外,自己最偏愛的漫畫人物,如果是在正常的狀況下,李美滿一定會像是看到偶像,興奮到尖叫,不過此刻卻全身發冷,感到面臨死亡的恐懼。

  似乎察覺到美滿驚訝和讚嘆的凝望目光,黑衣人冷冷地橫睨著她。「這麼快就不怕死了?」見她年紀尚小,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戒心也就不再那麼重,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不能太過大意。

  「我當然怕死了……」她縮了縮脖子回道。

  黑衣人率先舉步。「走吧!」

  「喔。」美滿為了活命,也只能跟著他走了。

  窗外天色濛濛亮了,美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屋內還是一片漆黑,雖然又累又睏,她根本不敢睡,腦袋裡不斷浮現男人被殺的畫面,一切都再真實不過。

  記得當花美男……不是!是殺人魔在半路上將她又交給另一名黑衣人,臨走之前還丟下一句話——只要她有逃走意圖,不必手下留情!害得美滿不敢輕舉妄動,老老實實地跟著接手的黑衣人離開。

  接下來他們便來到一座宅邸,直到停在一扇小門外頭,黑衣人上前敲了幾下,沒過多久,有人出來應門,也不知跟對方說了什麼,美滿就被帶進去,隨即被一個自稱姓孫的婦人領走。

  美滿只覺眼前一黑,心想對方該不會是老鴇,而這間房子就是古代的妓院,打算來個逼良為娼,古裝戲裡不都是這麼演的?那個殺人魔未免太狠了,還不如把她殺了,枉費他生得這麼好看,卻有一顆惡毒的蛇蠍心腸,她是絕對不會出賣肉體的,所以被帶進房間之後,不由得嚴陣以待,要是真有嫖客進來,企圖占她便宜,她絕對誓死反抗到底。

  直到此刻天終於快亮了,整夜都相安無事,暫時可以鬆一口氣,而她早已身心俱疲,再也支撐不住,全身才放鬆,意識一下子便散掉了。

  「……小丫頭,快點起來!」孫奶娘用力推她。

  她才剛睡著就被叫醒。「嗯……什麼?」

  「快起來幹活了!」

  這句話讓美滿整個人彈坐起來,窗外已經大亮,眼前的婦人一身古裝扮相,不是在作夢,她真的回不去了。

  「嗚……哇……」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了。

  孫奶娘兩手插在腰上。「哭什麼?要不是升陽少爺見妳無父無母,又身無分文,流落街頭,才會同情妳的遭遇,答應收留妳,妳以為一般人能在這座府裡當差嗎?這可是要經過精挑細選才能進得來,妳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啥?妳說什麼少爺?」美滿有聽沒有懂。

  她一臉不滿。「連自己的恩人怎麼稱呼都不曉得嗎?」

  恩人?是指那個殺人魔嗎?

  美滿還是想確認清楚。「妳口中所說的少爺是不是生得很漂亮……」

  「妳可別當著升陽少爺的面誇他漂亮,儘管外頭的人給他冠上『我朝第一美男子』的雅號,但他最忌諱人家這麼說。」孫奶娘提出嚴正警告。

  她怔怔地點頭。

  說著,孫奶娘不由得嘆了口氣。「要不是因為每個人見了他都忍不住盯著直瞧,甚至還有男人用那種……那種下流無恥的眼神看著他,逼得升陽少爺不得不故作冷淡,否則小時候他的模樣多可愛,多討人喜歡……」

  「我瞭解、我瞭解。」就像飛龍大人也是最痛恨人家說他長得像女人,美滿能夠明白孫奶娘的怨嘆,男人生得太美也很麻煩。

  「妳能瞭解就好。」見她長得稚嫩,身子似乎也還沒發育完全,否則孫奶娘真會以為自己奶大的小少爺終於對姑娘家產生興趣了。

  「這座小跨院向來沒有婢女或丫鬟出入,升陽少爺怕引起誤會,特別叮囑要妳扮成書僮的樣子,少開口說話,免得讓人發現妳是女兒身。」想到升陽少爺今年都二十歲了,一直不肯娶妻,不禁要擔心會不會身子出了毛病,還是請個大夫來幫他把個脈比較安心。

  美滿忍不住吶吶地問:「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妳是打外地來的,自然沒聽過炎府,炎府是聖母皇太后的娘家,而升陽少爺還是皇上的親表弟,京城裡不知有多少官家千金、貴族小姐想嫁他為妻。」孫奶娘與有榮焉地說道。

  皇上的親表弟?想不到那個殺人魔的來頭居然這麼大,該不會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的身分,以為在外頭殺人放火,不會有人敢辦他?這種人真是太惡質了!一定要讓所有的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那個……你們少爺……他真是個好人……」美滿試探地說。

  孫奶娘一臉驕傲。「那是當然了,升陽少爺不只是個好人,還是個孝子,從小到大都不曾讓大夫人操過心,要不是四爺覺得他年紀尚輕,還需要多多磨練,皇上早就賜他一官半職,為朝廷效命了。」

  看來那個殺人魔的表面工夫做得很好,才會沒人知道他的心態偏激,已經到很不正常的地步,愈是有錢有勢,生活過得愈好的人,就愈是無法接受失敗和挫折,也愈容易走上極端。

  美滿不禁抱著腦袋,在心裡吶喊,她為什麼會遇上這種變態殺人魔?

  「好了,別愣在那兒,快點把衣服換上。」將準備好的短褐、鞋子塞進美滿的懷中,孫奶娘轉身就出去了。

  她只好下床,慢吞吞地換上粗布做的短褐,以及鞋子。

  孫奶娘是個急性子,實在等不及,又進來催了。「還沒好嗎?」

  「快、快好了……」美滿還在跟頭髮奮戰。

  「我來弄!」孫奶娘索性幫她梳髻。

  美滿趕緊學起來,原來要先把長髮捲成長條狀,接著纏繞在頭頂上,再把髮尾藏起來,最後綁上青色布巾。

  打扮完成,孫奶娘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活脫脫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滿意地點頭。「還以為得要束胸,免得讓人識破,不過看來是不用了。」

  她脹紅粉臉,咕噥地說:「也不要說得這麼直白……」自己天生就是童顏貧乳,吃再多的青木瓜和按摩也沒用。

  「好了,先跟我到灶房吃點東西……」說著又出去了。

  聞言,美滿也沒時間繼續發愣,將帆布包藏在床底下,跟著往外走,也從孫奶娘口中得知這一排屋子都是住著伺候升陽少爺的僕役,茅房在後頭,而主子住的廂房以及書房則是在前頭,說是小跨院,她認為可一點都不小,不只有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還有蜿蜒的曲廊,只要走在廊下,園林風光盡覽眼底。

  孫奶娘腳步頓了頓。「還不知道妳叫什麼?」

  「……我叫阿滿。」美滿隨口回道。

  聞言,孫奶娘點了點頭。「這名字倒是不錯,那麼姓呢?」

  「呃……收養我的人姓李,不過已經不在人世了。」她低著頭,有些心虛地回道,心想這麼一來要查也查不到。

  聞言,孫奶娘並沒有起疑,只是多了同情。

  來到灶房,也見到了其他奴僕,聽說她是新來的書僮,長得又清秀可愛,都很熱情地圍過來問東問西。美滿不知該怎麼回應,只好朝他們露出靦覥羞澀的笑容,幸好有孫奶娘擋著,否則真會招架不住。

  美滿有些食不知味地吃了幾口飯菜,就沒有胃口了,然後孫奶娘便分配工作給她,也就是打掃書房。

  「這裡就是升陽少爺的書房,他平日最常待的地方……」孫奶娘說話的口氣還帶著驕傲。「既然他把妳交給我來管,我可是會很嚴格的。」

  打掃工作難不倒她,比賣去妓院好太多了。「是。」

  於是,美滿在孫奶娘的監督之下,先動手掃地,然後又去打水,開始擦拭桌椅,以及撣去書櫃上的灰塵。

  孫奶娘在旁邊耳提面命。「升陽少爺偶爾會出門幾天,只要不在府裡,妳這個書僮的工作就是隨時把書房打掃乾淨,等待主子回來,要是回來了,就得寸步不離的跟在旁邊伺候,知不知道?」

  升陽少爺暗中替皇上辦事,這可是連大夫人和四爺他們都不知道的秘密,至於是去辦什麼事,就不是自己能過問的,只因為信任才會告訴她,孫奶娘就是死也不會說出去。

  「是。」她只要乖乖聽話,應該就可以保住性命。

  於是,這一整天下來幾乎都是在熟悉工作環境,以及認識共事的僕役,美滿秉持著沈默是金的最高原則,除了微笑,就是點頭,心想少說話多做事,保住性命要緊,眾人也都以為她天生不愛說話,更把她當做弟弟看待,不會刻意為難或是霸凌她。

  美滿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只不過是胸部平了一點,真的那麼像男孩子嗎?還是這些古人的眼睛有問題?

  算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離開這裡,萬一那個殺人魔出爾反爾,又決定殺她滅口,想逃就來不及了。

  ※※※※

  兩天過去了,沒有人懷疑美滿是女的,過得也還算平順,唯一的麻煩就是孫奶娘總是跟在旁邊,連小跨院都走不出去,何況是離開這座炎府了。

  「唉!」美滿嘆了口氣,將一本本的書又擺回書櫃,再把門關上,沒有聽到身後極為細微的腳步聲,只顧沈浸在思緒中。

  看來只有先搞定孫奶娘再說。

  美滿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況下,轉過身去,馬上被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高大身影給嚇了一跳,待她看清對方的臉孔,明明是個男人,卻比女人還要漂亮,想認錯都很難,整個人往後退,直到背部撞上書櫃才停住。

  「啊……」

  出現了!她在心中大喊。

  「閉嘴!」炎升陽沒好氣地斥道。

  她連忙用手摀住嘴巴,不敢再叫出聲。

  站在炎升陽身後的顧十九見她像看到鬼似的,不滿地瞪了一眼。「在這座府裡,要稱呼一聲少爺。」

  一眼就認出外表粗獷的顧十九就是那天晚上負責把她帶到這兒的黑衣人,美滿再度全身緊繃,連牙齒都在打顫。

  「是,少、少爺。」她又偷覷了下穿著藍灰色袍服的炎升陽,頭上的髮髻插了根白玉簪子,令人不禁聯想到「美人如玉」這句話,絢麗的外表,宛如花朵般俊雅美麗,氣質更是優雅高貴,卻一點都不顯得娘,果然是飛龍大人的最佳代言人,雖然飛龍大人是香港黑幫「白蛇」的首領,開槍殺人是家常便飯,但畢竟只是漫畫,在自己的認知當中,殺人可是犯法的。

  炎升陽冷冷地斜睞她一眼。「別忘了妳的小命還拎在我手上,要是太多嘴,我隨時可以殺妳滅口。」

  「我不會跟人家說的……」美滿癟起嘴道。

  他輕哼一聲。「我跟奶娘說是在半路上見妳無依無靠,處境堪憐,才讓妳到府裡來做事,其他人問起也都這麼回答,知道嗎?」

  美滿點頭如搗蒜。「知道、知道。」

  「妳就當我的書僮,跟在我身邊,也不要有逃走的念頭……」炎升陽把醜話說在前頭。「否則立刻送妳上西天。」

  她啜泣一聲。「我保證不會逃的……」動不動就說要殺她滅口,就算沒死也會被這個殺人魔給嚇死。

  「……升陽少爺回來了!」就在這時,孫奶娘滿臉笑容地走進書房,見到美滿在哭,愣了一下。「怎麼回事?」

  炎升陽迅速收起眼中的殺氣,回過頭去,已換上清冷的表情。「她只是感激我的收留,又無以回報,所以心裡難過。」

  「原來是這樣。」孫奶娘信以為真地笑了。

  你們不要被他騙了!美滿在心裡嚷道。

  孫奶娘朝她讚許地點了下頭。「妳能這麼想就好了,只要好好伺候升陽少爺,就算是回報。」

  「是。」真是會裝好人!她在心裡嘟囔。

  彷彿聽見這句心聲,炎升陽眼尾冷冷地朝美滿瞟了過去,害得她頭皮發麻,趕緊低下頭來裝乖巧。

  「對了!」孫奶娘突然想到什麼。「因為升陽少爺這幾天不在府裡,大夫人一直在問,既然回來了,就快去跟她請個安。」

  炎升陽「嗯」了一聲,才看向顧十九。「你先下去吧。」

  「是。」顧十九轉身退下。

  接下來,他又睨向女扮男裝的美滿。「妳跟我來!」

  「我?」她聳起肩頭,緊張地問。

  他目光一冷。「妳是我的書僮,當然要跟著我。」只要待在府裡,早晚都會見到其他家人,得先測試一下她的嘴巴牢不牢。

  「是、是。」美滿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書房。

  美滿偷偷地抬頭覷了一下走在前頭的高大身影,連走路的姿態都很優雅,美得像一幅畫,若他真是個仗勢欺人的皇親國戚,也就更加令人惋惜。

  「妳想說什麽?」炎升陽淡然的嗓音響起。

  她撇了撇唇。「沒有。」

  「待會兒見了我娘,沒讓妳開口,就別多嘴。」他有言在先。

  既然這樣就別叫我跟著來!美滿沒好氣地頂了回去,不過也只敢在心裡回嘴。「萬一……非要我開口怎麼辦?」

  炎升陽停下腳步,轉過身軀。

  「我、我只是問問而已……」她縮了縮脖子,聲音愈來愈小。

  他心想確實有這個可能,總不能要她假裝啞巴,遲早都會露餡。

  「那就想辦法把妳的嗓音壓低,不要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個姑娘家。」雖然這個小丫頭扮成少年的模樣,確實有七、八分像,不過聲音卻騙不了人,這個要求確實困難了些,但也只能這麼辦。

  經他這麼提點,美滿立刻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怎麼忘了這可是自己的專長,一定是被嚇到人都變傻了,才沒有早點想到,裝成少年的嗓音有什麼困難,只是小菜一碟。

  見美滿不知在興奮個什麼勁,炎升陽不禁一臉狐疑,心想她真的明白嗎?要是瞞不過去,只好想辦法圓謊,若非萬不得已,他也不想把一個小丫頭擺在身邊,總是礙手礙腳的。

  當他再度舉步,就聽到身後的美滿不停地喃喃自語,以為是在自怨自艾,便不予理會,卻不知她正在揣摩適合書僮阿滿這個角色的聲線。

  雖然聲優只要在幕後幫動漫人物配音就好,不用露臉,可到底是美滿第一次在人前表演,絕對要把這個角色扮演好。

  「呃……少爺……」因為關乎職業道德,她勇敢地舉手發問。「請問我這個書僮是個什麼樣的個性?是很開朗活潑,還是有些懦弱膽小,或者是喜歡見人說人話,愛拍馬屁?」

  炎升陽愣在原地,不明白她為何問這個。

  「總要選一個,我才知道該怎麼演……」因為沒有劇本,也不清楚角色的個性,美滿只好問他了。

  他皺起兩道漂亮的眉毛。「這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她難得大聲,不過被炎升陽那雙絕美的眼瞳一瞪,氣勢馬上不見。「當然很重要了,請少爺……呃……指點。」

  完全搞不清楚她究竟在玩什麼把戲,炎升陽只好隨便挑一個。「……那就選開朗活潑好了。」

  美滿用力點頭。「嗯、嗯,那麼見了你娘要怎麼稱呼?」

  「自然是稱呼大夫人。」他眉頭還是皺著。

  她在口中咀嚼幾次。「OK……我是說明白了。」

  炎升陽眼神有些怪異地看她一眼,卻又說不出問題所在,只得繼續往前走,直到步出小跨院,都能聽到美滿在自己身後唸唸有詞。

  雖然小跨院是屬於東院的一部分,兩者連在一起,但又算是獨立的院落。為了執行皇上所交付的秘密任務,不想引起同住的母親和妹妹七娘的擔憂,炎升陽在兩年前便以需要清靜為由,搬進裡頭居住。

  瞧見炎升陽到來,幾個在外頭走動的婢女和丫鬟不由得癡癡地望著,不敢奢望能被他看上,但如此賞心悅目的畫面,只要有眼睛,無論是男是女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更別說一些年輕僕役,甚至都能看到忘我。

  炎升陽視若無睹地往母親起居的寢房走去,就算再不喜歡,也不能把他們的眼珠子全挖出來,只能面露殺氣,讓他們把目光收回去。

  走在後頭的美滿火速地拉開距離,她可不想死在這種威壓強大的殺氣之下。

  發現她落後,炎升陽回眸一瞥,如深潭般漆黑的絕美瞳眸泛著冷意,讓美滿趕緊小跑步跟上。

  美滿連忙解釋。「我……我不是想要逃走……」

  「不是最好。」他清冷地回道。

  她發出一聲乾笑。

  橫睨了下美滿,確定她不敢再動歪腦筋,炎升陽才繼續往前走,並沒看見她在背後齜牙咧嘴的表情。

  你現在儘管得意好了,總有一天,我要讓大家看清你的真面目!

  美滿悻悻然地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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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2:1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兩人來到寢房前,馬上有婢女進屋通報,然後請他們進去。

  炎升陽跨進門檻,來到母親跟前,拱起雙手。「娘,孩兒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相貌溫善的大夫人見到獨子進門來,委實鬆了口氣,輕哂地說:「雖然你說只是出去拜訪一名友人,不過近來因為趙家的事,外頭不太平靜,咱們更要低調行事,見你出門這麼多天未歸,不免擔心。」

  想到趙家多年來仗著有太皇太后在後頭撐腰,居然知法犯法,私下跟鹽戶收購食鹽,再利用朝廷的漕運船,轉賣給私梟,好中飽私囊、獲取暴利,終於被擔任「虎衛司」都察使的小叔炎承霄找到罪證,皇上便立刻下旨將都漕運使司趙德洸暫時圈禁在自家府裡,趙家其他人則打入大牢或是流放,更下定決心要清除一干黨羽,但也由於牽連甚廣,又盤根錯節,得要花上幾年的時間,不過兩家的梁子是真的結下了,未免遭到對方報復,全家上下都得處處謹慎

  聞言,他恭順地回道:「孩兒自會小心。」

  大夫人又交代一聲。「再過半個月,你四叔就要娶妻了,這段期間就好好待在府裡,儘量別出門。」

  「是,娘。」炎升陽口頭上不敢違抗母親的意思,屆時非得出門時,只好再另外想辦法了。

  還真會裝出乖寶寶的樣子,你在外頭殺人,你媽媽知道嗎?美滿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咦?」大夫人這時注意到站在兒子身後、做奴才打扮的美滿,不由得多看一眼。「他是新來的?以前似乎沒見過。」

  炎升陽不疾不徐地說:「確實是新來的書僮。」

  「喔,叫什麼名字?」見美滿生得粉嫩秀氣,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大夫人語帶和氣地問道。

  他不禁語塞。「……孩兒沒問。」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既然是身邊伺候的人,怎能連叫什麼都不知道。」大夫人於是說了兒子兩句,然後又看向美滿。「你叫什麼?」

  美滿覷了下正盯著她的炎升陽,彷彿在提醒她要好好應對,於是先清了清喉嚨,然後用爽朗的少年嗓音回道——

  「小的叫做阿滿,見過大夫人。」她最喜歡配正太音,這也是她最拿手的,最崇拜的日本聲優則是皆川純子和坂本真綾兩位老師。

  聽到美滿的嗓音跟原本的完全不一樣,簡直判若兩人,就連向來沒有太多表情的炎升陽也不禁詫異地瞪著她。

  大夫人似乎很中意這個相貌討喜可愛的小書僮。「原來你叫做阿滿……以後要好好伺候少爺,若有不懂之處就請教別人。」

  「是,阿滿記住了。」美滿笑吟吟地回答,又要配音,又要做表情,總是難免顧此失彼,不過為了保住小命,不讓這個殺人魔找藉口威脅她,也只能使出渾身解數,跟他拚了。

  她笑瞇了眼。「好、好。」

  「那麼孩兒就先告退。」炎升陽拱手說道。

  待他們跨出門檻,美滿不禁吁了口氣,剛才那個少年嗓音連自己都覺得好萌,應該配得很成功。

  炎升陽兩手背在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覷了美滿一眼,似乎想不通她是怎麼辦到的,尋常人再怎麽假裝,變化也不會這麼大。

  「我表現得不錯吧?」她用原本的聲線,沾沾自喜地問。

  他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至少妳這條小命可以先留著。」

  美滿撇了撇唇,動不動就威脅恐嚇,當她真的怕死嗎?哪一天真的豁出去了,可不管那麼多,一定要把他的罪行昭告天下。

  「妳是如何辦到的?」炎升陽難得好奇。

  她還在心裡罵他,沒有注意聽。「你說什麼?」

  炎升陽目光沈了沈,只得耐住性子,又重新問了一次。「我是說妳方才的聲音是如何裝出來的?」

  「呃……起初只是因為好玩,後來才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項本事……」總不能說是從小喜歡動漫,便私底下嘗試幫鍾愛的角色配音,身邊的同好都認為她擁有多變的聲線,不要浪費這份才能,鼓勵她往聲優這個職業發展,美滿可是下了不少苦功研究,沒想到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話才說著,就見炎升陽睜著一雙絕美的墨黑雙瞳看著她,好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讓美滿不禁全身發毛。

  「你、你看著我做什麽?我絕對不會跟大夫人洩漏你的秘密……」她終究還是很怕死的。「我真的不會告訴別人……」

  他又瞅了好一會兒,這才把視線收回,沒人猜得出他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但已夠讓美滿心驚肉跳,這種整天提心弔膽的日子還真難熬。

  「大哥!」這一聲叫喚讓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美滿見到一名身穿青色袍服的英氣少年跑向他們,應該也是炎府的少爺之一,從稱呼上判斷,有可能是這個殺人魔的弟弟。

  「……你這幾天究竟上哪兒去了?四叔把我叫去問了好幾次。」七娘真的很羨慕能當男人,就算出門也不會被人說閒話,當女人就得被關在屋裡,然後等著嫁人,只要生兒子就好,委實令人氣悶。

  「只是去探訪友人。」四叔明明才大他沒幾歲,卻還老當自己是個孩子。

  七娘正要說什麼,就瞧見兄長身後的美滿。「他是剛到府裡來當差的奴才嗎?我好像沒見過……」

  「小的叫阿滿。」美滿換上還有些稚氣的少年嗓音。「見過少爺……」

  炎升陽正色糾正她。「她是七娘,妳該叫她一聲七小姐。」

  「原來妳是……」沒想到眼前的英氣少年竟然是個女孩子,扮成男孩子可比自己還要像。「小的見過七小姐。」

  「你叫阿滿?」七娘興致勃勃地打量她。

  美滿本能地後退一步,就怕被對方看出自己也是女的。「是。」

  「多大年紀?」

  「嗯……大概十四……十五……」她模稜兩可地說。

  七娘哈哈一笑。「你連自己多大都不知道嗎?」

  「因為小的無父無母,也沒有家,更不清楚是何年何月出生,今年究竟多大,還請七小姐原諒。」美滿垂下腦袋,嗓音透著哽意。

  七娘頓時覺得自己太過冒失,說到人家的傷心處。「你也不要太難過,既然進了炎府,只要認真做事,咱們絕不會虧待你的,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我會想辦法幫你。」

  「多謝七小姐。」想不到這位七小姐個性這般單純直率,是個天然系少女,並不討人厭,跟她哥哥完全不一樣。

  「不必客氣。」七娘很哥兒們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炎升陽一臉不贊同地攢起漂亮的眉頭。「別真當自己是個男人,一個還未出嫁的姑娘家,老是對人動手動腳的成何體統!」

  「當女人真是麻煩!」她下輩子一定要投胎當男人,為了不想再被兄長叨唸,還是趕快走開。

  見妹妹氣跑了,炎升陽不禁搖了搖頭。「真沒一個姑娘家該有的樣子。」

  而美滿卻很羨慕他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不禁想起還在唸幼稚園的同母異父妹妹,她的出生搶走了媽媽的心,美滿曾經非常討厭她,可是這又真的能怪她嗎?難道不准媽媽再嫁?媽媽也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不是嗎?

  美滿若有所思地跟在炎升陽身後,心想他不只有一個好媽媽,還有一個好妹妹,長得又好看,更有好的出身背景,為何不懂得珍惜?又有什麼好不滿的?難道真的是因為擁有太多,才不把人命當一回事?

  如果真是這樣,就太沒有天理了。

  ※※※※

  接下來幾天,由於炎府忙著籌備婚事,上上下下,每個人臉上都沾了喜氣,盼了這麼多年,四爺終於要娶媳婦兒,這可是一樁天大的喜事。

  「……四爺年紀很大了嗎?」美滿心想既然是炎升陽的親四叔,差不多快四十歲了才對,算是很晚婚了。

  幾個在小跨院當差的僕役都不約而同地對她搖頭。

  「四爺和二爺、三爺的歲數相差很多,只比升陽少爺大個幾歲而已……」

  她露出一臉「原來是這樣」的表情。「那麼還沒進門的這位四夫人一定是高官權貴的女兒吧?」炎府可是皇親國戚,當然要講究門當戶對,這是不變的法則。

  結果他們又搖頭了。

  美滿有些驚訝。「難道不是?」

  「咱們四爺迎娶的對象是京城裡最有名的醫館『六安堂』紀大夫的表外甥女,還曾被第一任夫家休離,四爺不計較她是個棄婦,連皇上的命令都敢違抗,執意要把她娶進門當正室……」

  「哇!」她沒想到四爺這麽癡情,果然是真愛。

  其中一名僕役打趣地笑說:「阿滿現在跟咱們混熟之後,不像剛進府那兩天,連話都不敢說。」

  她不禁有些尷尬。「因為……我那時擔心說錯話會挨板子……」因為現在都是用書僮阿滿的聲線在說話,自然可以大膽地開口。

  「炎府的主子不會虐待下人或奴才,更不會動不動就讓咱們挨板子,你大可以安心。」另一名僕役安撫地說。

  「那就好。」美滿乾笑地回道。

  一名僕役從灶房出來。「阿滿,你還不把泡好的茶送去給少爺?」

  「糟了!」她差點忘了。

  於是,美滿趕緊端著泡好的茶送進書房,才踏進屋,就見坐在書案後頭的炎升陽抬起眼瞼,森森地瞪著她。

  「燒、燒水泡茶總需要一點時間,我可不是想要逃走……」她哽咽地解釋,然後將茶杯奉上。「少爺請喝茶!」

  炎升陽彷彿看穿她的謊言。「就只是等水燒開好泡茶?」

  「還有……就是聽大家聊起再過幾天四爺即將娶妻,以及四夫人的來歷……」美滿也很識時務,一五一十的招了。「真的只有這樣,我沒有騙你,不該說的話,我可是一個字也沒有提。」

  雖然在這座炎府才住了八、九天,可是她發現根本沒有穿越小說裡經常出現的宅鬥情節,聽其他僕役聊起,每一房都相處得很好,下人對主子忠心耿耿,主子更是待下人不薄,從上到下都相當團結,幾位少爺更是溫文爾雅,在外頭也從來不會倚仗身分、欺壓百姓,就算她說出炎升陽所犯下的罪行,恐怕也沒人會信,還會怪她危言聳聽,將她責打一頓。

  美滿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唉!」

  「只要妳閉緊嘴巴,我也無須費力殺妳。」炎升陽涼涼地回道。

  她又嘆了口氣。「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只不過……」

  「妳以為有權利跟我討價還價?」他直接斷了她的念頭。

  「我不是要討價還價,只不過有件事搞不懂,想要問,又怕你會生氣;不問,心裡又很不舒服。」她已經困擾了好幾天,真的很想說出來。

  炎升陽啜了口茶水,施恩般地啟唇。「問吧。」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美滿可不希望惹惱他,自找死路。「那我真的問了,你不能生氣,又說要殺我滅口。」

  他連應都懶得應,只是看著美滿,等她說下去。

  「你……為什麼要殺那個男人?」她小心翼翼地問。「難道他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就算你是皇上的親表弟,也不能隨便殺人,這根本就是仗勢欺人,再說紙包不住火,早晚都會被揭發……」

  聞言,炎升陽先是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接著從座椅上起身,嚇得美滿馬上跑到門邊,擺出一副隨時要奪門而出的姿勢。

  「我不問了!我不問了!」她馬上後悔了。「不要殺我……」

  「就算要殺妳,也不會在這座府裡,而是會在荒郊野外動手,殺了之後,就地挖個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覺。」他這番話讓美滿臉色更白了。

  見她癟起小嘴、眼淚直掉,炎升陽心情大好,身邊有個人可以隨時逗一逗、嚇唬嚇唬,也挺有趣的。「站那麼遠做什麼?妳不是想知道原因?」

  美滿一面哭、一面搖頭。「我不想知道了……」

  「過來!」他從書案後頭繞了出來。

  聞言,她一臉警戒,兩手抓著門。「我站在這裡聽就好了。」

  炎升陽不禁挑了挑秀美的眉梢,用眼神施加壓力,逼得美滿不得不硬著頭皮走到他面前。

  「妳真的想知道?」他冷冷地問。

  她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睜大眼睛看著炎升陽。

  「我現在又不想說了。」炎升陽丟下一句話就往外走,他還無法全然信任這個丫頭,自然還不能透露,就讓她繼續誤會好了。

  美滿頓時額際青筋暴跳。「這根本是在耍我!等著瞧好了!我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真是太可惡了!她一定要當眾揭發這個殺人魔的罪行!

  就在這當口,顧十九跨進書房,先是左顧右盼,卻沒看到主子的身影,隨口問道:「少爺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美滿氣呼呼地回道。

  顧十九一臉責怪。「妳是少爺的書僮,自然要在身邊伺候。」

  「又不是我想當的……嗚哇……」她不禁悲從中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為什麼別人都不會遇到這麼倒楣的事,偏偏讓我碰上了……我要回家……」就算父母都不要她也沒關係,她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好了,妳別哭了……」顧十九有些心軟,畢竟這個丫頭只是運氣不好,剛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又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真的很無辜。「只要妳老老實實的,不要亂說話,我相信主子不會殺妳的。」

  何況要殺早就殺了,之所以把她帶回府裡,也是以防萬一,主子到目前為止可還沒殺過女人,至少沒親自動手過。

  她抽抽搭搭地說:「你當然替他說話了……」

  「其實待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有得吃、有得住,總比流落街頭或餐風露宿來得好。」他換個方式勸道。

  美滿用袖口抹去頰上的淚水,站起身來。「就算他是你的主子,你也不該幫著他棄屍,應該想辦法阻止才對,這根本是在害他。」

  「呃……」這教他怎麼回答?「既然妳都知道他是主子,當然要聽他的命令,就算他要我的命,我連眼皮也不會眨一下,雙手奉上。」

  還真是忠心不二到無可救藥的地步,美滿沒好氣地忖道。

  「難道你心裡就沒有是非對錯?」這叫愚忠。

  顧十九看她一眼。「我相信主子能夠分辨得出來。」

  「就算要你替他死,你也甘願?」她氣呼呼地問。

  他不假思索地回道:「那是當然。」

  「算了!跟你這種人說不通,我不想再說了……」她突然有些自暴自棄。「少爺剛剛出去了,你去外面找一找。」

  就在出去之前,顧十九又覷了她一眼,既然主子不肯告訴她實情,他自然也不能多嘴,只能把話嚥回去。

  「雖然在這裡有得吃也有得住,可是沒有自由,又隨時可能會被滅口,還是要快點想辦法離開。」美滿心想只要扮成少年的模樣,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工作,養活自己不難。

  她在心裡作出決定。

  接下來的日子,美滿每天都會跟著炎升陽去跟大夫人請安,只要見到自己,大夫人總是笑得很親切,不止一次叮嚀要多吃一點,才能長出個子來,知道自己無父無母,也沒有其他親人,還特別交代管事要多多照顧,不禁好感度大增。

  想到大夫人平日吃齋唸佛,又經常布施、救濟窮人,炎府沒有妯娌問題,全是因為有她這個好榜樣,才能全家上下一團和氣,能有這麼好的母親,真是令人羨慕又嫉妒,換做自己,願意用一切來交換。

  不過這麼一來,美滿反而不忍心揭發真相,讓大夫人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外頭幹了些什麼壞事,別人待她愈好,她就愈狠不下心來,只要炎升陽願意改過自新,她可以當做那天晚上什麽都沒有看到。

  「……對於皇上要幫你賜婚這件事,你心裡是怎麽打算的?」雖然兒女的婚事由父母作主,不過大夫人還是想聽聽看兒子的看法。

  這天早上,美滿又跟著炎升陽前來請安,在佛堂外頭等大夫人做完早課,母子倆才一起走進小廳。

  炎升陽眉頭輕蹙。「孩兒尚未有成親的打算,也已經婉拒聖意。」對他來說,這世上最重視的女子只有母親和妹妹,頂多加上其他親眷,至於娶妻一事,始終是興趣缺缺,也提不起勁來。

  「娘也是這麼跟皇上說的,一切隨緣,就交由菩薩來決定。」姻緣天注定,大夫人只盼兒子能娶到真心喜歡的姑娘,門當戶對並不是炎家擇媳的標準,能與炎家同甘苦、共患難,就算是小門小戶的閨女又何妨?

  母親的理解和體諒,讓他眉頭的結鬆開。「多謝娘。」

  大夫人喝了口茶,笑嘆一聲。「不過也只能再拖個兩年,到時皇上可不會再袖手旁觀,不但會幫你賜婚,也會要你入朝為官。」

  「孩兒知道。」這些他都明白,會好好考慮的。

  就在返回小跨院的路上,美滿忍不住開口。「少爺……」

  「什麼事?」炎升陽連頭都沒回。

  她突然又有些不太確定,這個殺人魔的個性難以捉摸,萬一把人惹火了,可是會殺人的。「呃……沒事。」

  「想問什麼就問。」她愈是不說,他就愈起疑。

  美滿這才大著膽子問:「你為什麼還不肯娶妻?」

  沒想到會問這個,炎升陽不禁轉頭看她。

  「你、你不想說就算了。」美滿又龜縮回去。

  「……我對女子不感興趣。」將來若真的對一名女子有意,自然會用八人大轎上門迎娶,不過他對感情之事向來看得淡薄,也從來沒有女子能吸引他的目光,更不會像四叔那樣,甘願為了個棄婦,拋下一切。

  這個回答卻讓美滿誤會了。

  原來他是個GAY。

  她不禁同情地看著走在前頭的高大身影,難怪會不想成親,就算真的娶進門,也是害了人家的女兒一輩子,再說這種禁斷之愛更不能被世俗所接受,何況他又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想要突破傳統,談何容易?不得不替他掬一把淚……

  「啊!」美滿突然大叫。

  這一叫,讓走在前頭的炎升陽也跟著停下腳步。

  美滿不禁直勾勾地瞪著轉過身來的他,心想該不會是無法接受自己喜歡的居然是男人,又要隱瞞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免讓家人丟臉,才會用殺人來宣洩壓力?看炎升陽應該天生就是同性戀,不是那種本來是直男,卻被人家掰彎的那一型,難怪無法接受這麼殘酷的事實,可又無法改變自己的性取向,才會鑄下大錯,那就更不應該了。

  被她瞪得莫名其妙,炎升陽有些不悅,才要開口,美滿已經先出聲了。

  「呃……那個……雖然大夫人嘴巴上說不會勉強你,不過每個當父母的,誰不想要含飴弄孫?那麽說也只是不想讓你為難,你若真有什麽苦惱或心事,應該說出來,我想大夫人那麼明理,最後她一定會諒解的。」

  美滿用比較含蓄的說法來開導,喜歡男人不是他的錯,那是天生的,只要耐心說服,有朝一日定能得到家人的體諒和接納,總比出去殺人放火來得好。

  炎升陽知道她誤解了,以為自己不想娶妻是有難言之隱,其實他只是不認為自己有動心、動情的那一天罷了,不過看在這個丫頭是出於一片好意,臉色不禁緩和了些。「這個我當然明白。」

  「那麼你就更不應該讓大夫人傷心了……」見他並沒有不高興,美滿這才冒著生命危險力勸。「只要你不再殺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會當做沒看到,會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她並不是正義之士,想要替被殺的人主持公道,只要炎升陽迷途知返,痛改前非,不要再為了宣洩心中的挫折和壓力,一再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那不但會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更會讓親人為他流淚。

  聞言,炎升陽用少有的困惑眼光看著她。「為什麼?」這個丫頭明明怕死,這會兒卻又勸他不要殺人,到底該誇她勇敢還是愚蠢呢?他實在有些摸不透。

  美滿只是珍惜別人的關心和善意,那是在自己父母身上得不到的。

  「因為大夫人待我很好,我也很喜歡她,所以不想看到大夫人知道真相之後難過的樣子,自己唯一的兒子竟仗著皇親國戚的身分,在外頭殺人放火,一定會受到相當大的打擊,更會自責沒有把孩子教好……」

  聽到「殺人放火」四個字,他那恍若塗了胭脂般的嘴角不禁抽搐幾下,心想自己確實有殺過人,不過可沒放火,這丫頭還真當自己是壞事做盡、不學無術的紈袴子弟了。

  「你有這麼好的娘,還有妹妹以及親人在身邊,擁有的比別人還多,更應該走向正途……」美滿鼓起最大的勇氣,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殺人只是貪圖一瞬間的痛快,並不會讓自己好過一些,更不能解決問題。」

  炎升陽嗤笑一聲。「莫非妳也殺過人,否則怎會如此瞭解?」

  「我是真的差一點殺了人,不過幸好及時清醒,才沒有鑄下大錯,所以能夠理解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美滿坦承自己也有醜陋的黑暗面,幸好已經學會如何面對,才有辦法說出口。

  那時同父異母的弟弟剛出生沒幾天,她曾去探望過,看見爸爸抱著兒子一臉欣喜若狂,她的軀體就像是被魔鬼占據了,當雙手接過小小軟軟的弟弟,趁爸爸和繼母都沒注意,用虎口掐住幼小的喉嚨,想著只要他不在了,爸爸就會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不過只有一刹那,嬰孩宏亮的啼哭聲讓美滿如夢初醒,也驚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去抱了。

  她只不過是想要被父母所愛,但是怎麼努力都得不到,那種滋味真的好痛苦,痛苦到想要殺人洩恨,但是最後又不禁慶幸自己沒有扭曲到那麼變態的程度,否則真的會成為一個殺人魔。

  聽完,炎升陽感到有些迷惑。

  這個丫頭是真的在關心他,也是為了娘著想嗎?或者只是怕被滅口,為了保住小命,才故意說這些話來討好自己,好讓他鬆懈防備?

  該不該相信她?

  見他久久沒回答,只是盯著自己,讓美滿心裡有些毛毛的,以為炎升陽惱羞成怒,決定把她滅口。

  「妳還是先顧好自己的小命,不要多管閒事。」炎升陽收回估量的目光,決定暫時保留心中的疑問,轉身走進小跨院。

  美滿不禁氣結,居然叫她不要多管閒事,把別人的好心當做驢肝肺,這個殺人魔早晚會得到報應的。

  她不管了!

  大夫人將來要是真的傷心難過,那也全是他的錯,跟自己無關,幹麼這麼多事,還是先想辦法逃出去再說。

  ※※※※

  就在炎府的四爺成親當天晚上,炎升陽又帶著顧十九出門,不忘交代孫奶娘盯著美滿,而孫奶娘也很盡職,把美滿看得緊緊的,找不到機會逃走,讓她整個人鬱卒到想哭。

  過了數日,孫奶娘不小心吃壞肚子,躺在床上起不來,才讓美滿有機可乘。

  待她找了一塊布將帆布包偽裝好,然後摟在懷中,躡手躡腳地走出小跨院,也順利地踏出東院,不過接下來才是關鍵。

  大門是絕對行不通,只有走後門了……

  可是她又不便開口跟人問路,只好瞎子摸象,一邊走一邊找。

  「後門到底在哪裡?」美滿望著天空,挫敗地喃道。

  不期然的,一個森冷的男性嗓音在背後響起。

  「……要我告訴妳嗎?」

  美滿心頭陡地打了個突,慢慢地回過頭,像是見鬼似的瞪著一身月白色大袖袍服,高大美麗的男子身影。

  這下死定了!

  出於求生的本能,她兩手抱著細軟,拔腿狂奔,看到有路就跑,一路橫衝直撞,連頭都不敢回。

  「Tasukete(救命)……」美滿嚇到連日文都不小心脫口而出。「不對!我應該喊救命才對……救命啊……殺人了……」

  她不想死……

  就這樣,美滿跑進了後花園,而且愈跑愈裡頭,最後迷路了。

  「妳以為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炎升陽宛如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還擺出要殺人滅口的凶殘姿態。

  美滿「哇」的一聲,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眼淚、鼻水流了滿臉。「我不逃了……這次真的不逃了……不要殺我……」

  「我不想在府裡動手,免得驚嚇到我娘……」他由上往下地睥睨。「現在就乖乖跟我走,別耍花樣。」

  她一路嗚嗚咽咽地跟在炎升陽後頭,想到就要死在這個陌生的古代,相信不用幾天,根本不會有人記得她曾經短暫的存在過。

  在半路上遇到四爺和剛進門的四夫人,可惜美滿怎麼用眼神暗示,對方也無法領悟,更別說救她了。

  到了最後,自己還是死路一條。

  一路上,美滿都在想著死掉那一刹那會是什麼感覺,是不是會有黑白無常來接她,希望不要痛太久,如果只有一下下,應該還可以忍受,還有死了之後,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口棺材來裝屍體,不要隨便挖個坑就埋了,她真的很怕會被野狗拖出來啃光……

  「進來!」炎升陽低喝。

  待美滿驚跳一下,整個人回過神來,發現他們已經回到小跨院,而顧十九則站在書房門外,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想到他們才剛回府,就到處找不到這個丫頭,心想該不會真的跑了?主子要是真的想殺她滅口,又該不該阻止?

  炎升陽率先走進書房,美滿和顧十九則隨後進去。

  「……你不是說不要在府裡動手嗎?」她抽噎地問。「我已經準備好了,你要殺就殺,不過出手快一點,我怕痛……」

  他在几旁坐下,不吭一聲地瞪著美滿。

  顧十九代主子發問。「妳為什麼要逃?」

  「只要是正常人都會想逃……」美滿把鼻水用力吸了回去。「待在這裡成天擔心會被滅口,當然要想辦法逃出去了。」

  她已經認命了,死就死吧,可惜連跟父母說一聲再見的機會也沒有。

  美滿收拾好涕淚,昂起下巴。「快殺吧!」

  「主子,她到底是無辜的……」顧十九忍不住為她說情。

  見她一臉從容就義,炎升陽拍了下座椅扶手,然後再度起身,來到美滿跟前,上身稍稍彎低,俯視著她。

  「如果我把實情告訴妳,妳若能答應替我保守秘密,我就不殺妳。」見她似乎真的豁了出去,也不再怕死,炎升陽反而覺得棘手,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殺她滅口的打算。

  身高才一百六的她感到很大的壓迫感,又不敢退後,只好把頭儘量地往後仰。「你、你先說說看……」

  炎升陽瞅著她片刻,要相信一個才初識不久的人並不容易,但是根據這段日子的觀察,這個丫頭確實對那天晚上的經過隻字未提,他也問過孫奶娘,連孫奶娘都誇她做事勤快,既不多嘴,也不長舌。

  就信她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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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2:3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好,我就把實情告訴妳……」說著,炎升陽口氣又透著幾分陰沈。「因為他該死,就是死一百次都不夠。」

  美滿愣了愣。「為什麼?」

  「那個男人叫做趙荃,是都漕運使趙德洸的心腹,假借親戚的名義在外頭開設錢鋪,專門借錢給一些急需用錢的貧苦百姓,卻又收取高額利息,只要還不出銀子,便將其妻女推入火坑,這麼多年來,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口氣有著明顯的憤怒不平。「這種人死有餘辜!」

  沒想到真相會令這樁街頭殺人事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完全出乎美滿的意料之外,讓她愣了好半天,才把炎升陽所說的話消化完畢。

  「你沒有騙我?」如果這是真的,那個男人確實該死沒錯,還以為炎升陽是個殺人魔,想不到卻是行俠仗義、替天行道。

  炎升陽低哼一聲。「我何須騙妳?」

  只不過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便是皇上已經下旨,命都漕運使趙德洸待在府內反省三年,實則是圈禁,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探望。外頭的人進不去,裡頭的人倒是有辦法出得來,可見負責看守的禁軍當中也有趙家的黨羽,才能讓趙荃有機會溜出大門,企圖與其他同夥取得聯繫,意圖造反。

  他就是猜到這個可能性,事先派人在外頭監視著,果然猜中了,才能及時攔下那封信函,呈給皇上過目,也知道朝中還有哪些官員與趙家是一丘之貉,只等著將所有的人一網打盡。

  美滿不禁感到汗顔,覺得自己錯怪好人了。「如果你說的全是真的,那個男人確實該死,可是也不該動用私刑。」

  「衙門知道他和趙家的關係匪淺,明知趙荃就是出銀子的幕後老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皇上也因為不想打草驚蛇,才會拖了這麼多年都沒有處理,令受害者更是不計其數,那一劍殺了他還算是便宜了。」他只恨沒有早一點動手。

  想不到炎升陽是一個外冷內熱的血性漢子,怎麼會以為他是個殺人魔呢?美滿頓時覺得很過意不去。

  「我還命人把趙荃的屍首吊在錢鋪外頭,並將他的罪狀擺在身上,讓全京城的百姓們都知道他就是真正的幕後主使者,借助民間的輿論,迫使衙門不得不辦這件案子,希望以後不會再有人受害……」他將後續的處理也一併說了。「事後我已經稟明過皇上,皇上並沒說什麼,算是默許了。」

  她張著小口,想不到連皇上也有份。

  「那個趙家呢?」美滿擔心對方若是知道,會不會想要報復?

  炎升陽冷哼一聲。「趙家所犯的罪證我們已經全部掌握,經由大理寺審判,將他們一一判刑,不會讓其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很快就會樹倒猢猻散。」

  「這種事你應該早點說嘛!」美滿想到這段日子以來,天天擔驚受怕,連晚上都會作噩夢,根本不用吃這些苦頭。

  顧十九聽她這麼說,也鬆了口氣。「那麼妳是願意保守秘密了?」

  「那是當然。」她兩腿都軟了,連忙找張椅子癱坐下來。「我保證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去,就算有人逼我,也絕不會吐出半個字。」

  他轉憂為喜,馬上看向主子。「屬下也相信她不會說的。」

  「我就相信妳。」炎升陽頷首。

  美滿搔了搔腦袋,有些難為情地說:「之前不知道原因,還把你當做殺人魔,是我不對,不過你也有錯,應該早點澄清。」

  「咱們又不知妳的底細,當然怕妳會傳揚出去。」顧十九替主子解釋。

  她點了點頭。「聽你這麼說也對,不用擔心,我絕對會保守秘密的,那麽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顧十九不禁反問。「妳在京城又沒有認識的人,還能上哪兒去?」

  「呃……我想只要扮成男人的模樣,應該可以找到一份供吃也供住的差事來養活自己。」美滿說得不太有自信,如果在現代還容易,在這裡就沒多大把握,但總要試試看。

  「眼前就有一份差事既供吃也供住。」炎升陽開了金口。

  美滿雙眼晶亮。「什麽差事?」

  「繼續當我的書僮。」他並不打算讓她走。

  她臉色一變。「你還是不相信我?」

  炎升陽既然把真相說出來,自然也只能相信她。「不,我只是在想或許以後會有需要借重妳的『本事』的地方。」

  「我的本事?」美滿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在見識過這個丫頭的能力之後,他就在心裡盤算,讓她成為一顆有用的棋子。

  「妳可以變換不同的聲音,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到的,我已經將此事稟明皇上,皇上也希望妳能為朝廷效命。」

  喂!這種事不是該先問過當事人嗎?美滿忍不住擔心會不會有危險,她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並沒有冒險犯難的精神。

  「要我做什麼?打打殺殺我可不會。」她把話先說在前頭。

  「目前還沒想到,不過絕對會保護妳的安全。」炎升陽允諾。「只要留下來當我的書僮,不只有吃有住,也不用再擔心會被我滅口,我娘待妳又好,還有月俸可以拿,有哪份差事比這個更好?」

  條件確實很誘人,讓原本堅持離開的美滿找不出理由說不,實在很討厭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好吧!我就留下來。」

  「以後還是要稱呼一聲少爺。」他糾正道。

  美滿站起身,恭敬地回道:「是,少爺。」

  「那麼就先去幫我泡壺茶!」扔下一句話,炎升陽便走向書案後頭。

  「喔……是,少爺。」美滿用袖口抹了把臉,打算把手上的細軟先拿回房間,再去灶房幫他泡茶。

  走出書房,她不由得做了個深呼吸,頓時豁然開朗,只要不用再擔心會被滅口,每天晚上都能睡個好覺,她已沒有其他的要求。

  ※※※※

  十一月

  天氣已經轉冷。

  美滿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過了兩個月,還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幸好目前的生活還算安穩,讓她也漸漸習慣了。

  這天晌午過後,炎升陽踏出書房,站在曲廊下,仰望著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麽,美滿和顧十九則站在不遠處等候差遣,並沒有過去打擾。

  看著相貌俊麗,皮膚又白,體格完美的炎升陽,只是安靜地站立在那兒,袖口和衣襬隨風飄揚,絕對可以迷死不少女人,就連男人肯定也會為之傾倒,生活在現代世界,美滿不知看過多少臺、日、韓的花美男,還是會忍不住讚嘆。

  「男人能像他長得這麼漂亮,真的不多見……」美滿不由得誇道。

  顧十九也同樣凝望著玉樹臨風、氣宇軒昂的主子。「所以主子才會被冠上『我朝第一美男子』的雅號,連當今聖上都自嘆不如。」

  「一定有很多姑娘喜歡他吧?」只可惜炎升陽對女人沒興趣。

  他回答得十分肯定。「那是當然。」

  美滿並不意外。「有沒有男人對他……呃,表示愛慕之意?」原本想說告白,但又怕對方聽不懂,更不知這個朝代對男男戀的接受度高不高?如果不高,那就真的很可憐了。

  「咳,這種事可別真的跑去問主子。」自然是有,而且還不少,顧十九只記得主子氣到差點要把那些人給殺了。

  她點了點頭,自然明白要裝作毫不知情,以免傳揚出去會損及炎府的名聲,受人恥笑。「顧大哥天天和少爺形影不離,一定早就看膩了。」

  「才沒那回事,即便每天看著,有時還是會忍不住看呆了……」當他意識到這句話有可能會造成誤解—─他對主子只有仰慕和敬重,可沒有其他意思,雖然顧十九承認確實動搖過,不過他還打算讓爹娘抱孫子——才及時回頭,連忙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不管是誰,都會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咦?咦?見他黝黑的臉龐已經泛紅,更急著撇清關係,身為腐女的直覺告訴美滿,這對主僕的關係肯定不單純。

  美滿兩眼都在發光。「真是這樣嗎?」

  「當然是真的。」顧十九嚴正地回道。

  她摀著小嘴偷笑,沒有去戳破,雖然兩人的身分相差很多,可是美滿相信只要有愛就沒問題。

  顧十九還想再說什麽,就見炎升陽看了過來,相處了這麼久,有時不須言語,只用眼神就能明白。「主子在叫我了!」

  說著,他立刻跨步上前,儘速趕到主子身邊。

  一個人留在原地的美滿覺得好冷,縮了縮脖子,兩眼不由得看著此刻正在說話的主僕,愈來愈覺得周遭散發出一股曖昧的氣氛,外形粗壯黝黑的顧十九和俊美但不柔弱的炎升陽站在一起,根本就是忠犬攻VS.女王受,不由得整個人沈浸在男男的瑰麗世界中,無法自拔。

  「妳在看什麼?」覺得她的眼神說不出的詭異,好像有什麼東西爬上炎升陽的背部,有些毛毛的。

  待美滿回神,才注意到炎升陽主僕倆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面前,於是輪流看著兩人,最後冒出一句總結。

  「我會永遠站在你們這一邊的。」性別和身分不重要,就算都是男人也有權利得到幸福。

  以為她是在表示忠誠,炎升陽自然頷了下首。「牢牢記住妳說過的話。」要是膽敢背叛,到時可別怪自己手下無情。

  「是!」她回答得很大聲。

  顧十九也滿臉讚許地向她點頭,只要夠忠心,主子絕不會虧待任何人,他也很高興美滿的加入,一起為朝廷、為皇上效力。

  他們果然是一對!不枉自己看了那麽多年的耽美漫畫,練就了好眼力,一眼就馬上看出來,美滿得意洋洋地思忖。

  雖然未來注定充滿阻礙,但是她絕對會支持到底!

  「少爺!」一名婢女來到小跨院。

  認出是母親身邊伺候的人,炎升陽停下腳步,等對方走近。

  婢女難得能跟他說上話,心中小鹿亂撞,不過接觸到炎升陽宛如寒潭似的漆黑目光,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滿腔熱情一下子都熄滅了,連忙說明來意,不敢有任何不該有的遐想。「大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知道了。」他冷淡地回道。

  待婢女走後,炎升陽回頭看了顧十九一眼。「你先去忙你的事吧。」雖然趙德洸目前遭到圈禁,還是有可能在暗地裡興風作浪,得要隨時掌握,更要斬斷與外界所有的聯繫。

  「是。」顧十九抱拳回道。

  他又瞥了美滿一眼,然後逕自轉身離開。

  美滿呆愣在原地,還沒會意過來。

  「阿滿,還不快點跟上!」顧十九趕忙提醒她。

  「喔……是。」她又沒學過心電感應,哪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還是照著顧十九的話做。

  跟著炎升陽來到東院小廳,這是美滿第一次見到七娘換上女裝,不過看起來總覺得有些彆扭,反而男裝比較適合她,七娘此刻正賴在大夫人的懷中撒嬌,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娘找孩兒來有事?」炎升陽拱手問道。

  大夫人朝他輕哂。「先坐下來再說。」

  「大哥,我也要跟你們去給忠勇侯夫人祝壽……」原來七娘就是想趁這個機會出府去透透氣,不然都快瘋了,所以硬是纏著母親,希望能帶她一塊兒出門。「你一定要幫我說話!」

  就是因為待她最好的四嬸已經跟著四叔前往壽春府上任,沒人幫她說話,七娘只好把希望放在自家兄長身上了。

  炎升陽一臉無動於衷。「娘答應,我自然沒意見。」

  「就是因為娘還不肯答應,才要你幫我說幾句好話。」她鼓起雙頰。「咱們跟忠勇侯夫人關係不同,多一點人去幫她祝壽也是應當的。」

  「就妳說得有理。」大夫人捏了捏女兒的鼻頭,當母親的怎不瞭解她心裡在想些什麽?

  端起剛奉上的茶水,炎升陽先啜了一口才開口。「忠勇侯夫人五十大壽,咱們確實得要表示一下心意。」

  想當年,坐上後宮之首的姑母曾經被人陷害而慘遭廢后的命運,只有少數人相信她是清白的,忠勇侯和其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夫妻倆一再上奏,請求先帝明察,最後也查出姑母確實受到冤枉,先帝還親自前往冷宮將她迎接出來,並且重新立為皇后,這份恩情,炎家上下都不曾忘記。

  大夫人點了點頭,慎重地說:「那天除了娘之外,你二嬸和三嬸也會一塊兒去,娘希望你也隨行,畢竟你身為嫡長子,代表你過世的爹,意義不同。」

  「孩兒自然會去。」他很清楚肩負的責任。

  她這才放心地笑了。「那就好。」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七娘在旁邊跳腳。「娘……」

  「唉!」大夫人被女兒纏到頭都痛了,眼角瞥見站在兒子身邊的小書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又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心中一動。「阿滿!」

  突然被大夫人點名,美滿嚇了一跳,差點忘了換上書僮阿滿的聲線,還好及時反應過來,沒有穿幫。「呃……大夫人有何吩咐?」

  「你覺得該不該讓七娘一起跟去給忠勇侯夫人祝壽?」大夫人和蔼地問。

  美滿頓時呆了好幾秒,心想這種事可以問她嗎?她不過是個奴才,應該沒有資格介入主子的家務事。

  「小的……小的……」她怕說錯話,不禁求助地看向炎升陽。

  炎升陽也認為不該問她。「娘,她不過是個奴才……」

  「阿滿可不是賣身進府的,只是際遇可憐,令人同情,才會收留他,娘心裡並沒有當他是奴才。」大夫人溫聲地說。

  這番話讓美滿感動到差點淚奔。「大夫人……」

  「阿滿,既然我娘問了,你就老實說沒關係,不用怕。」七娘也希望有人能替自己說句公道話。

  眼看小廳裡的人都在等她的答覆,她只好硬著頭皮開口了。

  「小的認為……就算身為女子,也應該偶爾出去見見世面,增長見聞。」美滿說得提心弔膽,就怕這些古人無法認同自己的看法。

  七娘先是訝異地看著美滿,接著眉開眼笑,要不是男女有別,真的很想衝過去一把抱住他。「你說得對!誰說女子就只能關在家裡相夫教子!」

  「阿滿,你真的這麼想?」大夫人唇畔的笑意似乎淡了些,但又不像是惱了,反倒是多了幾分深思。

  見狀,美滿誤以為她不高興,畢竟這裡是男尊女卑的古代,怎能讓個未出嫁的女兒到處趴趴走,可是話都已經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小的不該亂說話,還請大夫人原諒。」

  「娘也聽見了,就答應女兒吧……」七娘非纏到母親點頭不可。

  大夫人沈吟一下,語帶保留。「讓娘考慮考慮。」

  「娘……」她不依地嚷著。

  炎升陽又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離開,美滿則是把頭垂得低低的,連眼眶都整個泛紅,跟著他步出小廳。

  她真的好後悔,後悔到恨不得揍自己一拳,剛剛真的不應該那麼說的,萬一大夫人因此討厭她……想到這個可能性,她的心裡就好難過。

  美滿這輩子最害怕的事就是被人討厭,從小到大,她習慣去看父母的臉色,努力討好他們,希望兩人不要吵架,更不要離婚,可是最後還是被拋棄了,連至親都不要她,又怎能期望別人會打從心底接納自己?

  聽到身後傳來可疑的抽氣聲,炎升陽不由得轉過頭看她,有些困惑地問:「哭什麼?」方才還好端端的,怎麽說哭就哭了?

  「我是不是說錯話,惹大夫人生氣了?」她哽聲地問。

  他覷了下愁眉苦臉的美滿,似乎真的很在意母親的看法。「妳說的話還沒有重要到讓我娘放在心上,何況是惹她生氣。」

  靠!這句話有夠毒的!雖然美滿也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但也不要這麼直白,真的很傷人……

  「我以後不會這麼老實地說出心裡話。」美滿深刻反省之後說。

  炎升陽依舊往前走,彷彿懶得回應,但最後還是開口了。「如果妳在她面前撒謊,或者挑好聽的話來說,只會讓她更不高興。」

  「真的嗎?」她被弄糊塗了。

  他用警告的口吻說:「炎家人不喜歡被欺騙,這一點妳要牢牢記住。」

  「……是。」美滿心想要是他們知道她根本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也沒有流落街頭,其實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又會怎麼想?看來還是得小心保守這個天大的秘密。

  「大哥等等我!」這時,七娘從後頭追來了。

  主僕倆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待七娘跑到他們跟前,只見她滿臉笑容,似乎遇到高興的事。「大哥,我有幾句話要跟阿滿說,能否把他借我一下?」

  見妹妹一臉笑嘻嘻,顯然是娘被她磨到不得不答應,雖然不喜歡她這老是想往外跑的毛病,不過這次是去給忠勇侯夫人祝壽,也就算了。

  想著,炎升陽便先回小跨院去了。

  美滿目送他走遠,這才看著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七娘,有些納悶地問:「七小姐要和小的說什麼?」

  「娘剛剛已經答應讓我跟著去忠勇侯府祝壽了,阿滿,真是多虧了你方才替我說話,你和其他男子不同,不會迂腐地認定女子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七娘終於遇到了知音人。

  那是當然了,因為我也是女的。美滿在心裡吐槽。

  「七小姐過獎了。」她謹慎地回道。

  說著,七娘面頰有些熱熱的。「以後府裡若有人欺負你,儘管來跟我說,我一定會替你出氣,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府裡每個人都待小的很好,請七小姐放心。」美滿只希望大夫人沒有生她的氣就好,可不敢居功。

  看著阿滿眉清目秀的臉蛋,明明是個男的,卻比自己長得還要像個小姑娘,難怪大哥會要他當書僮,因為他們都是男生女相,算是同類人,而自己非但不在意,還想多親近親近,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呢?

  「嗯……我可沒把你當做奴才,你也別再叫我七小姐了。」七娘難得露出一抹小女兒嬌態。「只有咱們兩個人的時候,就叫我七娘吧。」

  她愣了一下。「小的不敢。」

  七娘愈說臉愈紅。「總而言之,就這麼說定了。」

  見七娘說完就跑,美滿不禁覺得怪怪的,可是要說哪裡怪,又說不上來。「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她搔了搔頭,往小跨院的方向走。

  ※※※※

  三日後,終於到了忠勇侯夫人五十大壽這一天了。

  炎府的三位夫人和七小姐同時乘轎出門,雖然不想太過高調,但是為了安全起見,護衛和奴僕可不能少。

  而炎升陽則是徒步跟在母親的轎旁,他那天生俊麗飄逸的風采和身姿,馬上吸引眾多圍觀百姓的注意,所經之處,全都擠得水洩不通,誰都想親眼目睹「我朝第一美男子」的廬山真面目。

  美滿見炎升陽面無表情,像是早就習以為常,不過她可不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心想還是退後一點,別跟得太近。

  打從她穿越過來,都還沒仔細地看看這個世界,直到今天才有閒情逸致,當一行人再次經過一座高高的樓臺,下方還有屋子,屋外則有穿著類似「制服」的官兵在看守,不免有些好奇。

  「顧大哥,那是什麼?」美滿悄悄地問著走在轎子另一側的顧十九。

  顧十九看了那間特別的屋子一眼,反倒對她的問題感到疑惑。

  「妳沒見過望火樓嗎?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熸火軍兵在上頭瞭望,萬一有火災發生,便可以馬上發現,然後派人儘速趕往滅火救人,下頭則是燈火鋪屋,也就是煙火軍兵駐守的官屋。」

  原來就是古代的消防隊,沒想到挺先進的,她真是長了見識。

  「因為我待的地方根本沒有望火樓……」美滿乾笑一聲,連忙轉移話題。「少爺每回出門,都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嗎?」

  他苦笑一下。「當然不是,主子向來不愛惹人注意,總是在傍晚過後,或是天色未亮之前出門,今天算是例外。」

  「我想也是。」像這樣被人圍觀,她也會渾身不舒服。

  當他們抵達終點,也就是忠勇侯府時,所有人都不禁鬆了口氣,身為主人之一,也就是忠勇侯的長子與次子已經在大門外頭等候。

  很快的,炎府的三位夫人被迎進府内,妹妹七娘跟在母親身邊,炎升陽便走在後頭,漂亮秀麗的眸光一掃,已經認出幾個比他們早一步進去、或是拜完壽正要告辭的達官顯貴,對方見到炎家人到來,便讓身邊的女眷趨前寒暄問候,無論是攀附或結交,都是必要的手段,也因為這樣,又耽擱了不少時間。

  美滿這才真正見識到炎府的厲害,有多少人搶著拍馬屁,果然有皇上當靠山就是不一樣,不過更可貴的是他們一家人行事低調謙虛,從來不倚仗權勢或是目中無人,所以更加令人尊敬。

  直到一行人終於得以踏進正廳,也見到了今天的壽星,是個長相敦厚圓潤的貴婦人,雙方更是熱絡,可見得兩家交情匪淺。

  身為書僮,美滿自然要跟在主子身邊,不過她很不習慣應付這種大場面,臉上淨是侷促不安的表情,連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擺,想把這份榮幸讓給顧十九,不過顧十九卻反過來要她多鍛鍊一下膽子,好加強應變能力,不然以後怎麽替皇上和朝廷做大事、立大功。

  她不禁後悔答應留在炎府,就怕這個大功沒立成,人已經一命嗚呼了,最後依然被顧十九趕鴨子上架,一把推進廳裡,只能縮著脖子,希望把自己縮小幾號,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

  而在炎家人之後是驃騎將軍兼熸火軍指揮使秦鳳戈偕同夫人前來祝壽,忠勇侯夫人見將軍夫人大腹便便,連忙賜坐,還瞇著笑眼,噓寒問暖一番,接著前來祝壽的女眷全都留下來陪今天的壽星閒話家常,男人則是退了出去。

  就在炎升陽跟著其他人踏出正廳,又見到有人前來祝壽,看對方是名年約二十來歲的貴氣少婦,排場很大,光是左右簇擁就有好幾名婢女和丫鬟,可見來頭不小,暗自揣測著對方的身分,雙腳也跟著往左側移動,可是身後的美滿心不在焉,正想著怎麼跟炎升陽說她要去上洗手間,但實在不太好意思開口,所以反應慢了半拍,人還堵在門口。

  「這是哪一家的奴才,竟敢擋住靖遠侯夫人的路?」只見對方隨侍的婢女之一開口斥喝。

  美滿心臟一縮,趕緊讓開。

  那名婢女用鼻孔看人。「問你話沒聽見嗎?」

  「我……」她下意識地躲到炎升陽身後,不知該如何應對。

  原來是靖遠侯夫人,難怪派頭這麼大,連身邊婢女的眼睛都生在頭頂上,炎升陽冷冷地橫了一眼。「她是新來的書僮,不懂規矩,還請夫人見諒。」

  婢女有眼不識泰山,以為有主子撐腰,聲音就可以大一點,正要開口,靖遠侯夫人已經說話了。

  「碧玉!」她向自家婢女使了個眼色。

  那名叫碧玉的婢女這才閉上嘴巴。

  「不知者無罪,下回注意些就好。」趙氏一見對方身為男子,卻生得如此秀麗絕色,也只有被稱為「我朝第一美男子」的炎府大房嫡長子炎升陽了,果然名不虛傳,便把姿態放低,在這節骨眼上,身段更要柔軟,不要跟對方發生衝突。

  炎升陽拱了下手,目送靖遠侯夫人進入廳內。

  而就在這當口,他腦子也飛快地轉動著,心想這位靖遠侯夫人不就是趙德洸的掌上明珠,既是嫁出去的女兒,又身為靖遠侯之妻,自然能夠在這次事件中倖免於難,並沒有被牽扯在其中,只不過她真的什麼都不會做嗎?

  趙家這次倒下,是萬萬不可能再讓他們爬起來,太皇太后目前有皇上壓著,只能以鳳體微恙當做藉口,關在寢宮中,也不見任何人,他們必定會做垂死的掙扎,不會甘心就這麼結束。

  雖然靖遠侯在這次趙家的事件中已經向皇上表態,絕不會徇私,更不曾替岳父求情,不過私底下呢?若是他的夫人以淚相求,懇求他出面搭救父兄,又真能袖手旁觀嗎?看來還是得多注意一下。

  「多謝少爺!」美滿方才真的嚇出一身冷汗。

  他輕哼一聲。「以後機靈一點。」

  「是。」就當做是挨老闆的罵好了,她自我安慰地想著。

  炎升陽和其他人一起走向位在不遠處的花廳喝茶,聊的也是應酬話,沒有幾個能夠交心,但又不得不參與。

  他還沒走進花廳,就被在外頭說笑的幾個同輩攔了下來,他們的年紀與炎升陽相當,仗著有父輩的庇蔭,平日在外頭作威作福,說話口氣恁是大,就連美滿聽了都覺得刺耳。

  「……那些隨處可見的女人只要玩玩就好,不必當真,要娶當然要娶對自己有助益的……」某位顏姓大官的少爺大言不慚地說。

  另一位大官的次子接腔。「還要長得漂亮才行。」

  「說得沒錯!」說著,他不禁望向炎升陽,眼光露骨,言語齷齪。「要是她和升陽兄一樣有張花容月貌,我二話不說,馬上娶回家。」

  這番話引起哄堂大笑,不過以嘲笑居多。

  美滿不禁惱怒地瞪著那個男人,也不看看自己生得像頭豬……不對!這樣太侮辱豬了,應該說長得腦滿腸肥,年紀輕輕的,肚子就已經套了兩個游泳圈,不必擔心溺水,一看就知道是三高一族,哪個女人嫁給他才是倒楣,不是提早當寡婦,就是等著當看護。

  對方這番侮辱意味濃厚的話語並沒有真的把炎升陽惹惱,光用寒冰似的美目一標,就已經令他們一個個收起笑容。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容貌亦是父母所恩賜,無論美醜都該心存感激,相信少華兄也是做如是想。」他不疾不徐地反擊回去。

  眾人看向生得小眼睛、蒜頭鼻,只會故作瀟灑的顔姓少爺,忍不住別開臉孔,暗暗笑著,連美滿都忍不住在心裡大聲叫好。

  「你……」這位顏姓少爺沒有笨到聽不出來是在諷刺自己,氣得直發抖,口不擇言地說:「聽說升陽兄向來不近女色,連皇上賜婚都拒絕了,該不會真有龍陽之癖吧?你可是大房獨子,負有傳宗接代的使命,可要三思。」

  聞言,炎升陽淡淡一哂,那抹笑卻像冰。「多謝少華兄關心。」

  若他因而動怒,雙方對峙起來才有好戲可看,眾人也很期待,偏偏炎升陽就是不承認也不否認,反而無趣。

  此刻正在花廳內陪忠勇侯談天說地的一位年長官員,與炎家長輩向來交好,便出來將他喚了進去,那位顏姓少爺似乎心有不甘,打算回敬幾句,旁邊的人怕事情鬧大,不得不趕緊安撫。

  美滿心情放鬆,尿意再度湧上,聽著炎升陽和忠勇侯他們說話,也不知要聊多久,真的快忍不住了,便悄悄地問道:「少爺,我可不可以暫時離開一下?」

  「要上哪兒去?」他清冷地問。

  她不禁有些尷尬。「當然是去找茅房……」

  炎升陽這才擺了下手,意思是要她快去快回。

  「多謝少爺。」美滿馬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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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2:5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美滿出去之後,趕緊找人問茅房在哪裡。

  「這位姊姊……」見一名嬤嬤端著點心經過,她換上書僮阿滿的聲線,嘴巴很甜地問。

  嬤嬤被這聲姊姊叫得心花怒放。「小兄弟有事?」

  「請問……茅房……」美滿紅著臉開口。

  見眼前的小兄弟生得可愛,好想伸手掐一下那紅撲撲的臉頰,嬤嬤很好心地指點了方向。

  她不斷地鞠躬。「多謝姊姊!」

  果然還是要裝可愛,又會撒嬌,才能討人喜歡,美滿有所領悟地思忖,不過她在父母面前就是辦不到,因為愈是在意,就愈無法以平常心對待。

  等美滿找到茅房,也順利地解決了生理需求,真的不禁要大嘆在古代討生活真是不簡單,連上廁所都這麼麻煩,真想快點離開這個世界,可是回家的路到底在哪裡?難道真的一輩子都要被困在這個地方?

  「咦?」她心裡才哀嘆著,突然發現自己迷路了。

  美滿不禁左顧右盼,努力回想剛剛是怎麼走過來的。

  好像是從左邊……不對!應該是右邊……

  看來只好再問人了。

  由於今天是忠勇侯夫人的五十大壽,府裡的奴僕幾乎都出動來接待前來祝壽的貴客,要找到人問路並不困難。

  就在美滿要回到花廳與炎升陽會合之際,一名婢女正巧走在她的前頭,原本還不以為意,直到瞥見對方的側臉,不就是靖遠侯夫人身邊的那個婢女,記得好像叫做碧玉,美滿想起方才她那趾高氣揚的神氣模樣,有些怕怕的,擔心她又會找自己麻煩,決定避開比較好。

  於是,美滿刻意放慢腳步,拉開距離,見對方突然停下來,心頭大驚,不由得立即鑽進花叢中,暫時躲藏起來。

  只見那名叫做碧玉的婢女就站在涼亭前,她得經過那裡才能到達花廳,忍不住在嘴裡咕噥。「怎麼還不快點走?」

  只見對方不時查看四周的動靜,然後伸長脖子張望,像是在等人似的,美滿也不敢亂動,就怕被發現了。

  沒過多久,另一名婢女匆匆地來了。

  「……妳說在涼亭等,誰知忠勇侯府就有好幾處,害我找了好久……」後來的婢女掏出手絹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碧玉只希望快點把主子吩咐的事辦妥,不想跟她多說廢話。「記得把這封信交給你們家夫人……」

  躲在不遠處的美滿看著她把信函遞給對方,原本沒想太多,不過接下來的對話,可就不得不認真聽了。

  「妳家夫人時常上炎府喝茶,這事交給她去辦,再適合不過了……」靖遠侯府的婢女碧玉抬了抬下巴。「至於該怎麼做,信裡寫得一清二楚,事情辦妥之後,大家都會沒事。」

  後來的那名婢女將信揣進懷中。「我會交給我家夫人的。」

  「妳先走一步。」

  待對方離去,靖遠侯府的婢女才往另一頭走。

  炎府?是指她現在住的這個炎府嗎?還是同音異字的顏或嚴府?美滿蹲在花叢後頭,想了老半天還是一無所獲,不過唯一可以肯定絕不是什麼好事,否則她們何必偷偷摸摸的。

  「還是先回去再說吧。」她喃喃道。

  此時,炎升陽和顧十九已經站在花廳外頭說話,他那如玉般的高大身形,立刻引來幾位待字閨中的名門閨秀注意,長輩們在廳裡說話,她們又插不上嘴,覺得有些無聊,便出來透透氣,想不到會遇見京城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很想要靠過去,又礙於禮教的束縛,只能隔著一段距離欣賞他的俊美丰采。

  美滿趕緊上前。「讓少爺久等了!」

  「妳還知道讓我久等了。」他淡諷地說。

  她乾笑兩聲。「因為回來的時候不小心迷路……」

  「主子,不如咱們到正廳那兒等候,或許大夫人她們已經準備告辭了。」顧十九開口替她解圍。

  炎升陽接受他的建議,便往正廳的方向走。

  「謝謝顧大哥。」美滿小聲道了謝。

  顧十九對她頷首微笑。

  來到正廳前,已經有人告辭,不過並不是大夫人她們,美滿馬上認出跟在後頭的婢女,就是方才和靖遠侯夫人的婢女說話之人。

  「顧大哥,剛走出來的那位夫人是誰?」她隨口問道。

  他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那位是工部侍郎錢大人的夫人,她的夫婿是二爺在朝中的部屬,所以經常受邀到府裡陪二夫人和三夫人喝茶。」

  「欸?」美滿露出驚疑不定的表情。

  炎升陽偏首看她。「有什麼不對?」

  「我也不太確定哪裡不對,只是剛才不小心聽到工部侍郎夫人身後的婢女和靖遠侯夫人的婢女,就是跟那個叫碧玉的在說話……」於是,她把整個經過向主僕兩人描述一遍。「我還在想她們說的『ㄧㄢˊ府』究竟是指哪一戶人家,不過聽顧大哥這麼說,該不會就是……」話沒有說完,不過相信誰都聽得懂。

  他俊臉瞬間有些陰沈。「妳沒有聽錯?」

  「我的聽力很好,確實是這麼說的。」美滿篤定地說。

  顧十九似乎也猜到什麼。「主子!」

  「嗯。」炎升陽心想靖遠侯夫人果然聰明,利用祝壽的機會,掩人耳目,和工部侍郎夫人暗中勾結,也不會被人發現,果然是趙家的女兒,心機夠深,不過最令他驚訝的是二叔的部屬工部侍郎,有可能和趙家是一夥的,這可就真的始料未及,原來敵人就在自己身邊。

  美滿看著眼前這對主子,還是一頭霧水,不過好像很嚴重的樣子,自己就別問太多比較好。

  過了片刻,大夫人她們終於起身告辭,從正廳裡頭出來,忠勇侯次子親自送貴客到大門口。

  ※※※※

  當天晚上

  小跨院的書房內傳出美滿驚恐的叫聲。

  「……要我潛進工部侍郎的府裡?別開玩笑了!我怎麽可能辦得到?」她又沒有受過臥底的訓練,這種不可能的任務根本就是強人所難,要是讓對方當場抓到,一定會被殺掉。

  炎升陽從書案後頭走出來,態度十分堅持。「孫奶娘的姪子孫大元就在工部侍郎府裡當差,妳便假裝是他的遠房表妹,到京城投靠他,由他引薦,絕不會被人懷疑,方才也已經派人送信過去。」

  「可是……可是……」美滿聲音都結巴了。

  他兩眼逼視。「我要知道靖遠侯夫人那封信上頭寫了些什麼,又是打算怎麽對付炎家,好為他們趙家報仇,才讓妳扮成丫鬟混進去,伺機接近工部侍郎夫人,若真打算對咱們不利,也能早一步做好防範。」

  工部侍郎錢大人是擔任工部尚書的二叔所信任的部屬,因此兩家往來密切,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對方,若他們早就被趙家收買,或者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為了避免身分遭到曝光,受到連累,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什麼都不要做,不過靖遠侯夫人絕對不會放過報仇的機會,肯定會抓住對方的把柄,威脅工部侍郎夫妻一起對付炎家人。

  美滿苦著小臉。「這個道理我當然懂,也不希望炎府出事,可為什麼是我?你不也說我不夠機靈、把這麼大的事交給我這種人太冒險了……」

  她只想成為一名在幕後演出的聲優,不想當個出生入死的女間諜,這麼偉大的志向,真的想都沒想過。

  「所以這回才打算讓妳扮演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如此一來,工部侍郎府裡的人便不會起疑……」炎升陽揚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可以說是美如冠玉,卻令她頭皮發麻。「這個任務就交給妳了。」

  她癟起小嘴,淚水一顆顆滾落頰面。「我可不可以……拒絕?」

  「不行!」他倏地斂起笑意,眼泛冷光。「明天一大早,十九便會送妳到工部侍郎府,只要踏進大門,就算成功一半,命妳在三天之內要查出來。」

  「三天?」美滿快昏倒了,拚命找尋藉口想要推掉這個任務。「說不定孫奶娘的姪子不會答應幫這個忙……」

  炎升陽哼笑一聲。「孫大元現在這份差事是透過炎府的關係,才有辦法進得了工部侍郎府,否則依他的出身,再有才能也不可能,而且他體弱多病的妻小能被照顧得妥妥當當的,也是看在孫奶娘的面子,我特地找了最好的大夫給他醫治,所以他很清楚可以背叛工部侍郎,但絕不能得罪我。」

  為了保護家人,就算是親如家人的孫奶娘也一樣,把她的姪子當做棋子,只要能發揮功用就好,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

  「早知道就不留下來了……」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

  這時,顧十九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包袱。

  「把東西給她。」炎升陽對他說。

  顧十九將包袱遞給美滿。「這裡頭有衣物和鞋子,明天寅時之前把它們換上,妳就叫做阿鳳,江臨府人氏,千里迢迢前來京城投靠遠房表兄。」

  「嗚、嗚……」她哭哭啼啼地把包袱接過去。

  他也看得出美滿有多害怕,但主子既然這麼決定,也只能聽從。「不要擔心,我會在外頭等候接應,要真的有危險,一定會救妳出來的。」

  「嗯。」美滿心裡好過了些,還是顧大哥最好,最關心她了。

  炎升陽嗓音清冷。「好了,妳先下去吧。」

  你就不會說幾句安慰或鼓勵的話嗎?不過美滿也只敢在心裡嘀咕,然後一臉委屈地抱著包袱,轉身走出書房。

  「阿滿到底行不行?」顧十九擔心地問。

  聞言,炎升陽覷他一眼,然後往几旁的椅子上落坐。「她是目前最好的人選,眼下也只能靠她了,雖然不夠機靈,反應倒不算太差,警覺心也夠,加上她很在乎炎家的人,就一定會努力完成任務。」

  他知道這麼做很冒險,但手底下沒有比她更適合的棋子,不得不如此。

  顧十九只能祈求老天爺,千萬不要出事。

  回到房間,美滿坐在床沿,打開手上的包袱,是套粗布衣裙,並不是新的,上頭還有補丁,而且色澤也淡了,還有一雙嚴重磨損的鞋子,還真是特地去找來的,扮演起來才會像。

  就這樣,她往床上一躺,睜著眼睛,先是胡思亂想一通,不知過了多久,眼皮才開始往下掉,睡著之後就開始作夢。

  在這個夢裡頭,她和房東的女兒佳佳姊正在討論最愛的耽美漫畫劇情,那也是兩人最喜歡的抒壓方式。

  「……麻見大人到底有沒有愛過他?還是只想利用飛龍大人,表現出的關心全是假的?可是又感覺好曖昧……」

  石佳佳已經快把漫畫翻爛了,還是很難判斷。「我想麻見大人在七年前也許真的心動過,所才會出手救他,不過跟感情相比,利益重於一切,加上飛龍大人個性高傲,是不可能被男人攻下來的,而帝王攻更不可能變成受,只能怪兩人都太強悍,注定這輩子無緣……」

  「我還是認為飛龍大人比較適合當女王受,和葉也很配,要是山根老師不把他們湊成一對,就到我懷裡來好了,讓我來疼他……」美滿半開玩笑地說,不過下一秒,漫畫裡頭的飛龍大人真的張臂抱住自己,還沒來得及高興,他的臉孔已經換上炎升陽的面容……

  「哇!」她一下子彈坐起身,心想這個夢真是太可怕了,而且有著說不出的詭異,明知道炎升陽是個「受」,喜歡男人,怎麼還會夢到被他抱住呢?

  難道……她在垂涎炎升陽的美貌和肉體?美滿兩手捧著腦袋,驚恐地思忖,自己居然慾求不滿到這個地步,這恐怕才是最嚇人的。

  孫奶娘拍著胸口。「我會被妳這丫頭嚇死……」

  「咦?妳在這裡做什麼?」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房裡還有別人。

  「少爺昨晚吩咐過,要我今早寅時過來叫醒妳,既然已經醒了,就快點起來梳洗……」孫奶娘催促地說。

  美滿打完一個呵欠,這才想到今天要去工部侍郎府當臥底,神經馬上緊繃,差點就從床上滾下來。

  幸好孫奶娘及時撈起她。「小心一點!」

  「這個任務對我來說真的太難了……」她完全沒有信心。「怎麼辦?這次一定是穩死無疑……」她好想回家。

  孫奶娘先去擰了條濕布巾給她,聽見美滿的自言自語,便安慰了兩句。「少爺要妳替皇上辦事,妳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萬一死了怎麼辦?」說得還真簡單。

  「那也是為朝廷捐軀,少爺會將妳厚葬的。」孫奶娘安撫地說。

  這根本不是安慰好不好!美滿一臉欲哭無淚地忖道。

  「妳知道你們家少爺要我做什麼嗎?」要是聽到牽扯到自己的姪子,就不信她的口氣還能這麼輕鬆。

  「少爺雖然不曾告訴我他是替皇上辦些什麽事,但是不管做什麼,一定事關重大,相信他自有分寸……」孫奶娘可是一路偏心偏到底,認為自己奶大的孩子所做的事都是對的。「只要照著少爺的話去辦,絕不會有事的。」

  美滿快哭出來了,徹底明白一件事,就是跟這些人是說不通的,只能唉聲嘆氣地坐下來,讓孫奶娘幫她把頭髮改梳成雙丫髻。

  「好了,快把衣服穿上……」

  她知道逃不掉了,也只能認命,穿上粗布衣裙和鞋子。

  待孫奶娘從頭到腳檢視一遍,過關之後便說:「少爺在書房等著,趁其他人還沒起身,快點走吧。」

  「喔。」美滿慢吞吞地走出房門。

  待兩人進了書房,因為天色還沒亮,屋裡還點著燭火,炎升陽獨自坐在几旁看書,見到她們一前一後進了門,才把書放下。

  「奶娘,一大早就煩勞妳。」他對養大自己的婦人很是敬重。

  「不過是小事,沒什麼。」孫奶娘呵呵地笑說。「只是少爺也別太勉強阿滿,若事情沒有辦妥,也別責怪她。」

  她終究還是替美滿說好話,讓美滿很是窩心。

  炎升陽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並沒有回答得很明確,除了不想讓孫奶娘操這個心,也不需要說太多。「妳先下去吧。」

  待孫奶娘退出書房,美滿看著眼前俊俏絕色的男人,又想到剛才那個怪夢,臉蛋不禁通紅,想要趕快忘掉。

  見美滿臉色泛著可疑的紅暈,以為她是身子不適,炎升陽涼涼地啟唇。「妳可別在這節骨眼上生病。」

  「我好得很,才沒有生病……」她用手搧了幾下,想要降低臉上的熱度。「其實你並沒有告訴孫奶娘,這次打算利用她的姪子對不對?」

  他不是不在乎孫奶娘的想法,所以才會刻意瞞著,但嘴巴上是不會承認的。「她不需要知道太多,就算知道,我還是會這麼做。」

  「你都不會良心不安嗎?」美滿不可思議地問。

  「為了保護炎家上下近百口人,我會利用手邊可以用得上的任何東西,甚至不惜殺人,就算雙手沾滿血腥,背負再深的罪孽,即便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我也不會後悔。」他口氣中有著義無反顧的決心。

  美滿真的很羨慕他,羡慕炎升陽擁有想要保護的家人,想到自己的父母在很年輕時就奉子結婚,沒有時間學會如何當個稱職的爸爸和媽媽,等他們各自有了事業和成就,便已經決定離婚,之後兩人再嫁或再娶,又有了孩子,才有機會把滿腔的父愛和母愛傾注在子女們身上,可是自始至終,她都被摒除在外,沒有人在乎她、關心她。

  「如果是妳,相信也會這麼做。」炎升陽凜然地說。

  她心頭一陣苦澀。

  自己和父母之間的關係疏離冷淡,和其他親戚並無來往,所以不瞭解炎升陽的心情,但大夫人他們是好人,她也不希望看到他們出事。

  才這麼想著,就見炎升陽上下打量著自己,讓美滿也不由得跟著低頭看看身上的打扮,納悶著是不是穿錯了。

  見美滿難得換上女裝,儼然就是個粉嫩秀美的小丫頭,模樣討喜,看起來就是一副天真好騙的模樣,令他有股衝動,想要多欺負幾下,最好是哭得唏哩嘩啦才開心,這種異樣的心情還是頭一遭。

  炎升陽故意挑剔地喃道:「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聞言,美滿低下頭,看到自己那片沒有明顯起伏的上圍,以為他嫌棄這點,彷佛被人戳到痛處,不禁大為羞惱。「我知道自己的胸部很小,不像個女的,也只能將就,不然你去找其他人來假扮好了。」

  炎升陽不禁一怔,原本想要欺負她,這會兒卻被美滿直白粗魯的話給嚇到,下意識地看向她的胸口,那兒確實很平,等他意識到自己望向什麽地方,想到非禮勿視,頓時覺得困窘,連忙把視線收回來,美麗白皙的臉龐有些發燙。

  「我不是……不是指那個。」這是姑娘家該說的話嗎?他不禁有些尷尬,更不知該如何接腔。

  美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心想要不要塞兩團棉花進去,不然別人搞不好會以為她是男扮女裝,那才真的會哭死。

  「不然是指什麼?」她沒好氣地問。

  他清了下嗓子,還好臨危不亂,找到一個理由。「就是妳的臉……」

  「我的臉?」美滿往臉上搓了幾下。「髒了嗎?」

  炎升陽臉上的熱潮漸漸褪去,不由得鬆了口氣,暗惱要欺負她不成,反被將了一軍,這個丫頭的反應和尋常姑娘家真是截然不同,可不能大意。

  「不是,是妳的氣色太好了,實在看不出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有一頓沒一頓,遠從江臨府來到京城投靠親戚的。」

  「難道要我先餓個幾天?既然這麼挑剔,那就去找別人好了……」她可不是自願要去臥底的。

  他佯嘆了口氣。「罷了!妳先說兩句話來聽聽。」

  「說什麼?」美滿還沒反應過來。

  「我的意思是……發揮妳的本事,用阿鳳的聲音隨便說兩句,讓我聽聽看。」炎升陽緊閉了下眼皮,按捺住脾氣地說明,要是顧十九,一個眼神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跟這個丫頭完全沒有默契可言。

  美滿這才聽懂,於是清了清喉嚨,回想一下阿鳳的角色設定,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那麼個性應該有些畏縮,難度不會太高。

  「呃……嗯……奴婢叫做阿鳳,給夫人請安……夫人請喝茶……」她從原本爽朗少年的聲線,轉換成個性膽怯的小丫頭,一下子由男變女,光是聽聲音,根本不會想到是出自同一個人之口。

  說完,她一臉興沖沖地問道:「如何?要不要再聽聽看另外一種?」

  炎升陽也不禁佩服她這份特殊才能。「用這個就可以了。」

  「好吧。」美滿有些失望,難得有人欣賞,很想再多表現一下。「對了!要是靖遠侯夫人真的想借工部侍郎夫人的手來做出傷害炎家的事,你要怎麽辦?」

  他絕麗的俊臉透著一股黑暗氣息。

  「……自然不能放過她。」炎升陽說得很認真,他的手下有不少死士,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靖遠侯夫人。

  美滿不禁大驚失色。「你打算殺了她?她可是靖遠侯夫人,靖遠侯的爵位很大吧?要真的殺了他的夫人,一定不會放過炎家的!」

  「靖遠侯絕不會知道是誰下的手。」他幽冷的嗓音令人膽寒。「若不把趙家徹底鏟除,皇上也會寢食難安,更會後患無窮,有其父必有其女,可別小看了趙家的女兒,這次是對付炎家人,下回說不定連皇上都不放過。」

  看著炎升陽漂亮的雙瞳籠罩在一片黑暗當中,就算他的出發點沒錯,可是做法太殘酷,形同犯罪。

  她不禁想到尼采的名言。「與怪物對抗時,要小心自己不要也變成怪物;當你在凝望深淵時,深淵也在凝望著你」,炎升陽就是最好的寫照,接觸太多的黑暗,心靈自然也會被侵蝕。

  若是一旦被黑暗蒙蔽,就真的會走上歪路,美滿親身體驗過被邪惡思想控制的可怕,忍不住替他擔憂。

  炎升陽看了下外頭的天色,顧十九正好進來。

  「主子,時辰差不多了。」

  「那就去吧,記得妳只有三天的時間。」他頷首說道。

  美滿霎時全身僵硬。「要、要出發了嗎?」

  「阿滿,不會有事的。」顧十九出聲安慰。

  她癟起小嘴,看著有些於心不忍的顧十九。「要是我不小心露出馬腳,顧大哥一定要來救我,不能丟下我不管……」

  「我可以對天發誓,一定會去救妳。」他信誓旦旦地說。

  「等一下!顧大哥人在外頭,又怎麼會知道我有危險?」美滿差點就被這對主僕坑了。「我都被打死了,恐怕你們也不知道,怎麼可能會來救我?」

  顧十九心想她顧慮得也對,於是想到一個辦法。

  「妳若發現有危險,就想辦法逃到偏門,然後吹聲口哨,就像這樣……」他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成O形,放在嘴前,用力一吹,便發出響亮的聲音。「外頭都有咱們的人守著,只要聽到口哨聲,就會衝進去救妳了。」

  於是,她趕緊學著顧十九的動作,可是怎麼用力也吹不響。「嗚……怎麼辦?我不會吹口哨……」

  炎升陽見淚水在她眼底打轉,勾動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但還是強迫自己要硬起心腸,以大局為重。

  「還不快去!」他冷著俊臉斥道。

  「阿滿,把這個包袱拿好,裡頭有換洗的衣服。」顧十九將東西塞給她,便拖著恨不得在地上生根的美滿離開書房。

  「嗚嗚……」美滿一路哭著出去。

  我不要當臥底!

  有誰穿越像她這麼命苦?

  誰來救救我?

  半個時辰後,美滿跟著顧十九來到工部侍郎府外頭,天色也快亮了,她哭到臉上都是眼淚、鼻水,髮絲垂落幾縷,看起來可憐兮兮,又很落魄狼狽,還滿符合她要扮演的角色。

  在顧十九的勉勵之下,她磨磨蹭蹭地走向偏門,舉手敲門,敲了好久,才有門房出來,美滿聲淚俱下地說明來意。

  「妳在這裡等一等……」門房說完又把門關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躲在暗處的顧十九,臉上淨是不安。

  又等了老半天,偏門再度開啟,除了門房之外,還有個二十多歲、身形高瘦的男人,見到她,就親近地喚美滿一聲「表妹」。

  看來他就是孫奶娘的姪子孫大元了……

  美滿反應也算快,馬上用阿鳳的聲線哭訴。「表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先進來再說。」孫大元打從昨天接到信之後,心想這個忙要是不幫,不只對不起姑母,也對不起待他們恩重如山的升陽少爺,只能硬著頭皮,讓眼前這個小丫頭混進府裡。

  見美滿成功踏進工部侍郎府,顧十九才回去覆命。

  ※※※※

  由於孫大元是大管事身邊的人,做事相當認真,很受信任和器重,由他來開口請求大管事,在安排好住處之前,先讓這個遠房表妹暫時留在府裡做事,加上美滿扮演的阿鳳看來笨拙無害,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刁難就答應了。

  美滿算是相當順利地潛入工部侍郎府當臥底,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接近目標,也就是工部侍郎夫人了。

  她被分配去做灑掃的工作,加上和孫大元的親戚關係,讓美滿可以不用做得太辛苦,只不過工部侍郎府的奴僕可不像炎府那麼好相處,就是喜歡欺負新來的,見她有人撐腰,幹的活又比別人輕鬆,心裡更是各種嫉妒羨慕,自然有事沒事都要來找她麻煩。

  才不到一天,美滿就已覺得被霸凌了,卻也只能忍耐,還要裝作不知情,就算其他人藉機把工作全推給她,還要傻乎乎地接受,不能拒絕,人家才會相信自己是個笨蛋,不會有所防備。

  很快地,已經來到第四天,都過了炎升陽所訂下的三天期限,她還在因為無法接近工部侍郎夫人起居的院落而發愁,沒注意到有人打算設計自己。

  「阿鳳,我想去上茅房,能不能幫我把這碗參茶端去給夫人?」玉霞是負責伺候主母的婢女之一,就見她抱著肚子,狀似痛苦地問。

  聞言,美滿小臉一亮,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機會來了。「當然好了,妳快去上茅房,我這就幫妳送去給夫人。」

  見她端著參茶走了,玉霞馬上直起腰,得意地對躲在一旁偷看的婢女擠眉弄眼,送冷掉的參茶給夫人,就等著挨罵吧。

  美滿並不知道被人陷害了,只想到終於可以接近目標,心跳如擂鼓,好像要從喉嚨蹦出來了。

  待她來到正房外頭,正要敲門,就聽到屋裡傳出兩個女人的對話聲,其中一個心情似乎相當煩躁。

  二話不說,美滿趕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

  「……已經過了好幾天,再不行動,靖遠侯夫人一定不會放過咱們,萬一說出老爺收了趙家的賄賂一事,不只會丟官,還有可能會被關進大牢……」工部侍郎夫人焦慮到六神無主。

  貼身婢女秀娥連聲安撫。「夫人要不要先跟老爺商量?」

  「要我怎麼開得了口?」她用手絹拭著眼角,悔不當初地說:「都怪我貪財,才會慫恿老爺收下趙家的銀子,如今趙家倒了,他整天是擔驚受怕,就怕會受到連累,若是知道靖遠侯夫人抓住這個把柄,逼我趁著去炎府喝茶的機會,偷偷命人在井裡下毒,一定會怪我的……」

  在井裡下毒?

  美滿著實大吃一驚,雙手跟著震動了下,手上的參茶一個沒有端好,就這麼硬生生的摔個粉碎。

  工部侍郎夫人斥喝。「誰在外頭?」

  完了!這下她死定了!

  她臉色一片慘白,現在要跑也來不及,反而更讓人起疑,只好趕緊蹲下來,撿拾地上的碎片。

  唰的一聲,房門被打開了。

  率先跑出來查看的是貼身婢女秀娥。「妳在這裡做什麼?」

  不用假裝,美滿已經淚如雨下,是真的嚇哭了,「我……不小心把要給夫人喝的參茶……打翻了……真是笨手笨腳……」

  「玉霞呢?怎麼不是她送來?」秀娥狐疑地問。

  美滿抽噎地說:「玉霞姊說她肚子疼,急著去上茅房……」

  工部侍郎夫人見她面生,詢問貼身婢女。「她是新來的丫鬟?」

  「是,夫人,她叫做阿鳳……」秀娥把她和孫大元的親戚關係告訴主子。

  「求夫人不要趕奴婢走……」美滿也豁出去了,跪倒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奴婢馬上收拾乾淨,以後一定會小心……」

  秀娥一巴掌打過去。「下次不准再接近這裡!」

  沒想到會挨耳光,美滿腦袋先是一片空白,接著心裡感到一陣委屈,眼淚掉得更凶了。「是……」

  待工部侍郎夫人和秀娥又回到屋内,她還蹲在那兒收拾碎片,不小心割傷了手指,連忙放進嘴裡,直到血不流了,才用袖子把淚水擦乾,起身離開。

  她想回家……

  真的好想快點回家……

  可是她的家在哪裡?

  不管回不回得了原本的世界,她都注定只有一個人。

  直到傍晚左右,孫大元才抽空來看她,見美滿左臉頰上有好幾道指痕,一看也知道被打了,他有些過意不去。

  「妳沒事吧?」他問。

  美滿搖了搖頭。「我沒事。」

  「事情辦得如何?」孫大元壓低嗓音問。

  她想了一想,只知道靖遠侯夫人要工部侍郎夫人在井裡下毒,到底會不會真的付諸行動還不清楚,打算再觀察一下。

  「再給我三天的時間,到時你就可以跟大管事說已經幫我安排好住處,我便可以離開這裡,不會拖累你的。」

  「好,那就三天。」他也希望快點把事情解決。

  孫大元走後,美滿摸了摸還有些刺痛的面頰,自我解嘲。

  「我的穿越之旅真的可以寫成一本小說了,一定比別人精彩……可惜故事裡頭沒有男主角,唯一適合的卻是個GAY,難怪人家說為什麼好男人不是結婚了,就是同性戀,我現在很瞭解這種心情……」

  她雖然是個腐女,喜歡看耽美漫畫,可還是希望有一天能遇到真正待自己好的男人,孤單、傷心的時候,能陪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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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3:1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夜深了。

  子時剛過,美滿睡到直發抖,很想喝些熱開水好暖暖身子,見同房的婢女早就睡死了,便躡手躡腳地穿衣出去。

  她搓了搓兩隻手。「好冷……」

  待美滿在夜色中,慢慢地往灶房的方向走,行經轉角處,身後突然冒出一隻大掌,迅速地摀住她的嘴。

  「嗚……」美滿嚇破了膽,本能地想要大叫救命。

  耳畔響起有些耳熟的男性低斥。「閉嘴!」

  咦?她馬上閉上嘴巴。

  見美滿不再出聲,摀住她的那隻大掌這才移開。

  「少爺?」她馬上回頭用眼睛確認。

  炎升陽一身黑衣打扮,在月光映照下,那張濃眉大眼、美如冠玉的男性臉孔略帶嘲諷。「原來妳還活著。」

  這個丫頭到了約定時間還沒有現身,讓他無視顧十九的阻攔,親自潛進工部侍郎府察看究竟,結果她人好端端的,真是白操心一場,這種七上八下的心情,讓炎升陽不禁有些困擾,可不希望再出現。

  聞言,美滿的欣喜之情瞬間化為烏有。

  「還真是抱歉,讓少爺失望了。」這個男人的嘴巴真是有夠毒,就不會看在她那麼拚命的分上,誇獎兩句。

  他輕哼一聲。「都過了三天還沒有消息,我以為事蹟敗露,妳已經被打死了。」

  「我雖然不夠機靈,但是除了挨一記耳光之外,到目前為止還沒被人拆穿。」美滿沾沾自喜地說。

  「為何被打?」炎升陽皺起眉頭問。

  美滿白了他一眼。「還不是為了偷聽工部侍郎夫人跟婢女在說些什麼,結果被她們發現,幸好沒有懷疑我的身分,只是賞了我一巴掌。」

  於是,他換了個角度,果然看到左臉有些紅腫。「上過藥了嗎?」

  見炎升陽還會關心,她心裡好過了些。「哪有藥可以搽……」

  聽她說得委屈,炎升陽才湧起一絲内疚。「回去之後有賞。」

  「多謝少爺。」美滿總算笑了,不過還是得先保住小命才行。

  見話題似乎扯遠了,炎升陽繞回正事上頭。「結果呢?妳可有偷聽到工部侍郎夫人說些什麼嗎?」

  「呃……」她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

  這時,一道細微的腳步聲響起。

  炎升陽目光頓時警覺起來,不由分說將美滿一塊兒拖進暗處,不忘壓低嗓音,要她別出聲。

  「奇怪……剛剛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是個年紀較大的婢女,因為半夜肚子餓,想到灶房找些吃的。「是我聽錯了嗎?」

  見對方察看四周,美滿可以感覺到站在身後的男人散發出凌厲的殺氣,要是那名婢女朝他們這兒走過來,恐怕真的會被滅口,於是她趕緊伸手抓住炎升陽的袖子,不讓他亂來。

  幸好那名婢女很快便放棄了。「今晚真冷……還是回房睡覺好了……」說著轉身走回房間。

  美滿吁了一大口氣,繃緊的神經這才放鬆。

  「妳不必拉著我,我沒打算殺她。」炎升陽沒殺過女人,只是以防萬一。

  她可不這麼想。「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殺,害我連續作了好幾個晚上的噩夢,實在太恐怖了,何況是動手殺人的人,不可能完全不會受到影響,只是你不願承認而已。」

  雖然美滿沒有真的殺了同父異母的弟弟,但是對於起心動念的那一瞬間,恐怕永遠都無法忘懷,每每回想起來,就全身發冷。

  「只要是替皇上辦事,替百姓除害,殺一個人和殺十個人,並沒有差別,更不會因此良心不安。」他口氣平淡,似乎真的不以為意。

  聽他說得簡單,美滿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正與邪只有一線之隔,要是越了界,就會往下沈淪。

  雖然她不崇尚正義,也非衛道人士,還是認為應該走正當管道,而不是光憑意志就可以制裁別人,即便上頭有個皇上頂著,允許先斬後奏,也不能為所欲為。

  「殺人絕不是件好事,就算那個人真的該死也一樣,應該還有其他的方法。」美滿實在不會說大道理,也不曉得該如何勸導。

  炎升陽看著她,雖然表情看不清楚,但是美滿的眼神卻是真誠的關心,原本想反駁這事輪不到她來管,卻梗在喉頭,吐不出來。

  記得十七歲那一年,京城發生一連串婦女姦殺命案,而且都是些普通人家的女兒,有的才剛訂親,有的尚未及笄,死者的父母到衙門前擊鼓鳴冤,還是遲遲抓不到凶手,皇上為了讓百姓安心,便命他暗中追蹤調查,這才發現原來竟是某位朝廷高官的嫡子,偏愛未經人事的處子,只要看上眼,便命家中僕役偷偷把人綁來,事後再殺了丟棄,來個死無對證。

  那是炎升陽第一次殺人,他吐到七葷八素,可是並不後悔,因為那位朝廷高官很受皇上重用,自然不可能讓其子的身分公諸於世,頂多懲戒一番。就是因為聽過那些死者父母的哭喊哀號,即便自己會遭受皇上責罰,也要對方付出代價,至少從那天起,不會再有哪一戶人家的閨女受害。

  他不認為自己這麼做錯了,只是偶爾在午夜夢迴時,會夢到那些被自己所殺之人,然後從夢魘中驚醒。

  炎升陽自然不承認那是種罪惡感,若重新再來一次,同樣不會手軟,只能努力忽視籠罩在心頭的陰影。

  這件事炎升陽不曾告訴任何人,包括顧十九。可是這個丫頭卻能窥探到最不想讓人看到的黑暗地帶,不禁令他惱怒;但又因為她能理解自己內心所承受的負荷而感到高興,因為有了個伴,這種矛盾的心情是過去從未有過的。

  「我聽人家說過,有耀眼光芒的地方,必定有厚重的陰影,千萬不要被陰影給吞噬了……」美滿只好引用某部日劇的臺詞,自己也同樣引以為鑑。「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炎升陽咀嚼著她的話,並沒有回答。

  而美滿也仰頭看他,沒有注意到兩人靠得好近,近到能夠聽見對方的呼吸聲,直到覺得一陣寒意,鼻子也跟著癢癢的,來不及制止,已經往炎升陽身上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這才打破魔咒。

  他後退一步,彷彿嫌棄地低斥。「妳髒不髒?」

  「我又不是故意的……」美滿臉蛋一紅,連忙用袖口抹了抹鼻子,就要從躲藏處出去。

  就在這當口,不知從哪間廂房内傳出碰撞聲,似乎有人醒來了,炎升陽馬上又把她拖回去。

  兩人都不敢亂動,直到確定沒有人出來察看才放心。

  美滿終於發現自己幾乎是偎在他胸前,還被炎升陽的雙臂兜攏著,心頭倏地一慌,連忙推開他,脫口而出。「不要靠得這麼近!男女授受不親……」

  咦?好像不對!

  他既然是「受」,那麼跟自己算是「姊妹」了,兩人抱在一起,應該也沒什麼,那自己是在慌什麼?還有她幹麽臉紅心跳?

  看來不正常的是我。美滿馬上修正,不要再把他當成跟其他男人一樣,才不會產生不該有的感覺。

  炎升陽可不想承認剛才有一瞬間心臟跳得好快,好想再靠近一些,不過聽到她嫌惡的口氣,馬上忽略掉那些感受。

  「妳從頭到腳,哪裡像個姑娘家?」簡直跟七娘有得拚,完全沒有女子該有的溫柔婉約。

  她覺得被羞辱了。「你不也是受……」

  「獸?」他有些不明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美滿及時把話嚥了回去,決定大發慈悲,不想當場揭穿他的性癖好,免得炎升陽面子掛不住,回頭又找自己麻煩。「沒什麼意思,就算我的胸部小,一點都不像女人,相信還是有男人會喜歡的。」

  要真是長得童顏巨乳,太受歡迎,她才要傷腦筋。

  「我不是指妳的……」炎升陽俊臉一熱,把「胸部」兩個字硬生生吞了下去,就說她不像個姑娘家,這麼口沒遮攔的,到底知不知羞?

  「算了,現在言歸正傳……」他心想話題怎麼扯遠了,眼下最關心的是靖遠侯人打算如何對付炎家才是。「妳究竟打聽到什麼?」

  聽他這麼問,美滿不禁猶豫了下,要是現在就告訴他,一定會馬上殺到靖遠侯府把人宰了,還是先緩一緩。「最重要的部分沒聽到,所以再給我三天。」

  「只要再三天?」他問。

  她用力頷首。「對,只要再三天就好。」

  「好吧,那麼三天後的傍晚,妳就想辦法離開工部侍郎府,我會派十九前來接應,馬車會停在六安堂的對街,只要問孫大元便知……」炎升陽傾聽一下四周的聲音。「那我先走了,十九還在外頭等我。」

  待他離去,美滿不由得搓了搓手臂。「還要點火燒柴才能喝到熱開水,真是麻煩……我好想念電磁爐和熱水器……」

  發完牢騷,她還是去燒開水,不然根本睡不著。

  ※※※※

  又過了兩天,距離最後期限只剩下一天。

  工部侍郎夫人病倒了。

  美滿聽到其他奴僕這麽說,還有些半信半疑,決定眼見為實。

  於是,她隨手抓了一支竹掃帚,到正房前面的院子打掃,做做樣子,別人看了也不會覺得奇怪。她打掃得很慢,不時注意進出的婢女,尤其是那個叫秀娥的,除了大夫確實來看過之外,並沒有侍奉湯藥,補品倒是不少。

  該不會是裝的?美滿偷偷問過孫大元,孫大元對於靖遠侯夫人要工部侍郎夫人下毒謀害炎家人的事並不知情,甚至什麼都不想知道,只要讓這個丫頭混進府裡幾天,就對升陽少爺有交代。

  「……據我所知,夫人並非真的生了重病,只是命人這麼傳,而且要說得嚴重些。」他的話也證實了美滿的猜測。

  為什麼要裝病?

  「我懂了!」美滿終於明白了,只要裝病,就沒辦法出門,自然不能到炎府下毒,靖遠侯夫人也拿她沒轍。

  要是工部侍郎夫人打算照辦,那就真的是腦殘,這下她總算可以安心了。

  終於來到第三天,孫大元立刻前去向大管事稟明,已經幫遠房表妹找好住處,準備帶她前往安頓。

  於是,就在太陽下山之後,美滿抱著細軟,順利地踏出工部侍郎府大門,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美滿忍不住望天。「我還活著!」還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

  隨後踏出偏門的孫大元一面示意她快走,一面不忘留意身後,看看是否被人跟蹤了。「妳說升陽少爺派來的人在六安堂對街等著,我現在就送妳過去,不過得走上幾條街。」

  「這次真的謝謝你。」她說。

  他只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否則連覺都睡得很不安穩。「這麼做也是為了還升陽少爺人情,幸好沒被發現,只是究竟要妳來查什麼……不!妳還是不要告訴我,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美滿笑了笑,她也不打算說。

  待兩人來到六安堂附近,就見對街停了一輛馬車,坐在前頭駕駛馬車的便是顧十九,美滿立刻趨前。

  「顧大哥!」她開心到像是見到親人。

  顧十九見她平安無事,如釋重負。「妳沒事真的太好了。」

  「那我走了。」孫大元不便跟他寒暄,免得讓人撞見,只是頷了下首,便轉身快步離去。

  就在美滿爬上馬車,正要鑽進車篷時,隱約見到裡頭坐了個人,委實愣了下,對方已經出聲了。

  「還不快進來!」是炎升陽。

  還以為只有顧十九,想不到連他也來了,這對主僕還真是形影不離,美滿趕緊挨著角落坐定。「沒想到少爺會親自來接我。」

  炎升陽語帶嘲弄。「我不過是想快點知道打聽的結果……」見她平安無事,又有欺負人的心情了。「怎麼拖到這麼晚?都已經酉時了。」

  聞言,美滿就知道不該有所期待,從他嘴裡是不可能吐出什麼好聽的話,更別期望一句「辛苦了」。

  這個男人絕對是「抖S」,就是喜歡欺負別人,看別人痛苦,可憐的顧大哥,這輩子注定都要被吃定了。

  「總要把戲演完才能走。」她可是有始有終的人。

  馬車開始喀啦喀啦的往前進了。

  他又丟了一個包袱過來。「這是書僮的衣服,進府之前換上。」

  「是。」美滿馬上動手解開頭上的雙丫髻,用隨身攜帶的篦子梳了幾下,然後熟練地綰成男子的髮髻。

  「事情調查得如何?」炎升陽等不及的問。

  美滿一面打開包袱,一面把靖遠侯夫人的計劃說出來。「……工部侍郎夫人之所以裝病,就是不想照她的話去做,更何況要在炎府的井裡下毒,想也知道太冒險了,也很難辦得到,實在是太天真了。」

  原以為靖遠侯夫人會藉由工部侍郎夫人的名義,聘請殺手數名,夜闖炎府行刺,若是不幸失敗,也可以推個一乾二淨。可是在井水裡下毒,就連府裡的奴僕都無一倖免,這種歹毒的心思,不愧是趙家養出來的女兒。

  在昏暗不清的光線之下,炎升陽那張俊美絕倫的臉龐透著陰冷的殺氣,置於大腿上的手掌也握得死緊,恨不得馬上把靖遠侯夫人殺了,直到窸窸窣窣的聲響令他不得不把正在策劃該如何讓一個人徹底消失的心思拉回來,目光也下意識地望向美滿所在的位置。

  「……妳在做什麼?」雖然隱約可以猜到,但他還是問了。

  她在忙碌之間抽空回答。「少爺不是要我在回府之前換好衣服嗎?」

  所以這個丫頭真的當著自己的面寬衣解帶?

  炎升陽簡直不敢置信地瞪著她,雖然篷車内很暗,也看不見半寸肌膚,但是有哪個未出嫁的姑娘家不長腦子,會幹出這種……這種不知羞恥的事來?

  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當成男人?

  對美滿來說,只不過是換一件外衣,再把裙子換成褲子,裡頭的内衫並沒有脫掉,沒什麼好害羞的,而且四周又暗濛濛,加上知道炎升陽是「受」,即便她真的脫光光,在這個男人面前一絲不掛,恐怕他也不會有任何衝動,所以不需要顧忌,還是快點換上,免得動作慢吞吞的,待會兒又要被這個男人挖苦。

  「妳……咳、咳!」他想斥責幾句,卻被唾沫嗆住。

  「我快換好了。」美滿加快穿衣的速度。

  炎升陽耳畔可以清楚聽到布料磨擦發出的聲響,活到二十歲,除了母親和妹妹,從來不曾真正跟異性獨處過,遑論被長輩帶往青樓開葷,炎家不時興那一套,更別說在身邊擺個侍寢丫頭。顧十九雖然在外頭駕車,但篷車內並沒有其他人在,這令他有些坐立不安、面紅耳赤,趕緊背過身去。

  這個丫頭只是他的「書僮」,也是他的「棋子」如此而已。

  他在心裡這麼想。

  「……好了。」終於換上短褐,美滿開口宣告。

  她是好了,自己可是一點都不好。

  總覺得身體有些不聽使喚,令炎升陽依舊僵硬地背對著她。

  「少爺打算怎麼做?」她還是不免擔心。「靖遠侯夫人的陰謀詭計顯然不會成功,你可別真的跑去殺了她。」

  炎升陽清了下嗓子,力持平穩,費力地壓下流竄在體內的躁動不安。「咳,待我稟奏皇上之後再說。」

  「我想皇上應該也不會同意,畢竟一個侯爺夫人突然被殺,可是非同小可,衙門不可能不聞不問,一定會傾盡全力抓到凶手。」美滿只希望他打消殺人的念頭,並沒聽出他嗓音中的異狀。

  他一直等到身體的躁熱漸漸褪去才側過身軀。「我不會殺她的!」讓人生不如死的方式有很多種,他會好好挑一種最適合的。

  美滿這才露出笑容。「那就好。」

  「別忘了妳只是書僮,而我是主子,天底下可沒有奴才管主子的道理。」炎升陽嘲諷地說。

  她撇了撇嘴角,用書僮阿滿的聲音回道:「小的記住了。」

  以為自己愛多管閒事嗎?她也不是吃飽沒事幹,可就是不能放任不管,壞人的確是該死,但不想看到炎升陽愈陷愈深,總要有個人拉他一把。

  「……希望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要再派我出任務了。」這次僥倖過關,下次可沒那麼幸運。

  炎升陽輕扯了下宛如抹了胭脂般的紅潤唇角,有些惡意地笑說:「妳放心……絕對還有下一次。」

  聽到上半句話,還沒來得及高興,下半句話已經讓美滿墜入地獄的深淵。

  嗚嗚……她現在逃走還來不來得及?

  ※※※※

  美滿回到炎府已經半個多月了,日子也恢復往常的寧靜。

  唯一不同的是炎升陽的妹妹七娘三天兩頭的跑來找她,美滿倒是不介意陪她聊天解悶,不過還是得顧慮禮教大防,畢竟她現在是男的,又是個奴才,就算七娘不介意,她還是得乖乖遵守,所以不是選在外頭說話,就是在炎升陽的書房,有他在旁邊盯著。

  這天下午,穿著女裝的七娘來到書房,身邊還多了一個年紀大她約莫一、兩歲的姑娘,進門就問:「我大哥不在嗎?」

  美滿正在整理書案,見到她進門,馬上換上書僮阿滿的聲線回話。「是,七小姐,少爺一早便出門去了。」

  「這位是我的堂姊五娘。」七娘介紹身邊的人。

  她連忙躬身。「見過五小姐。」

  五娘年約十五,生得是水靈靈的,小臉上吹彈可破的肌膚還漾著粉嫩色澤,五官更是細緻。「不用多禮。」

  「這麼冷的天,大哥會上哪兒去呢?」七娘先攙著堂姊坐下,自己才大剌剌地落坐,就算換上女裝也改變不了那股男孩子氣。

  「小的也不知道。」炎升陽最近似乎很忙,但究竟在忙些什麼,自然不會告訴她,只要別又指派她去臥底就好。

  七娘指著美滿,對身邊的堂姊說:「他就是阿滿。」

  「嗯。」五娘已經聽堂妹不知提起過幾回,說升陽堂哥身邊有個新來的書僮,想法和其他男子不同,兩人也很談得來,親眼見到之後,倒沒想到生得這般秀氣可愛,若是穿上襦裙,絕不會有人懷疑他是男的。

  美滿被七娘和五娘看得有些不自在。「小的這就去泡茶……」

  「不用了。」七娘擺了下手,又不是專程來喝茶的。

  「今天又比昨天更冷,七小姐和五小姐還是快點回去,可別著涼了。」炎升陽不在,她還是得避避嫌。

  聞言,七娘不由得嘆了口氣,滿臉失望。「本來是想請大哥幫忙打聽一件事,沒想到他居然不在,只好等他回來再說。」

  「七小姐想打聽什麼事?」美滿盡職地問。「等少爺回來,小的會代為轉告。」

  七娘偏頭看向身旁的堂姊,示意五娘自己說。

  「昨天下午聽到大哥和二哥說靖遠侯夫人前幾天突然癱了,連御醫都找不出病因,便想請他們再去打聽,可他們說什麼都不肯,只好來拜託升陽堂哥幫我。」五娘細聲細氣地說。

  這個驚人的消息讓美滿臉色整個都變了,焦急地追問。「妳說靖遠侯夫人突然癱了?這是真的嗎?」

  五娘沒想到她的反應如此之大,怔了一下。「大哥和二哥也是聽來的,說她雖然眼睛睜開,卻不能說話,手腳也不能動,至於是真是假,還得再打聽清楚。」

  該不會是……

  美滿第一個就聯想到炎升陽,會不會是他下的手?雖然親口承諾過不會殺人,但是難保不會用別種方式,令靖遠侯夫人再也無法對炎家人出手。為了保護摯愛的家人,那個男人是不會手軟的。

  「阿滿,你怎麼了?」七娘見她臉色蒼白,關心地問。

  她連忙搖頭。「我只是想到那天跟著少爺去給忠勇侯夫人祝壽,還曾見過靖遠侯夫人一面,那時人還好好的,怎會突然之間昏迷不醒。」

  「照理說也不該發生這種事才對……」五娘口中也不禁低喃。

  因為她曾經死過一次,死前還是靖遠侯的偏房,後來被殺,是老天爺又讓她重生了,這個秘密也只有四嬸才知道。所以聽到靖遠侯夫人出事了,不禁大為錯愕,因為這跟自己前世經歷過的不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很多事情並沒有按照自己所知的狀況發展下去,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真是把她搞糊塗了。

  七娘沒有注意到堂姊的異狀,目光全放在美滿身上。

  「阿滿,我有件事要問你。」她有些扭捏地說。

  聞言,美滿收攝心神,恭謹回道:「七小姐請問。」

  「你……有喜歡的人嗎?」七娘雙頰泛著紅暈。

  她眨了兩下眼皮。「喜歡的人?」

  「就是那種……那種喜歡。」七娘說得含糊,平常再怎麼大膽,終究還只是個小姑娘,也是會害臊。「到底有沒有?」

  美滿的腦子不期然地浮現炎升陽那張俊美秀麗的臉孔,把她嚇了一大跳,連忙甩了甩頭,一定是天氣太冷,腦袋都凍僵了,才會出現短路,那個男人根本沒有值得自己喜歡的地方,除了長得漂亮,體格很棒……

  不對!不對!她又想到哪裡去了,美滿再次告誡自己,就算那具肉體再令人垂涎,也是個受,看得到卻吃不到。

  「小的沒有喜歡的人。」她還沒有談過真正的戀愛。

  七娘臉上大喜。「太好了……」

  「欸?」美滿有些錯愕。

  她又追問。「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小的沒有想過。」自己只是喜歡看耽美漫畫,並不是蕾絲邊。

  五娘坐在旁邊聽著,似乎看出什麽,認為不太妥當,連忙把人帶走。「七娘,既然升陽堂哥不在,咱們先回去吧。」

  「也只好這樣了。」七娘跟著起身,紅著臉瞥了美滿一眼。「剛才問你的事,你就好好想一想,下回見面再問你。」

  美滿還搞不清楚狀況,究竟是她太笨,還是跟這些古人有代溝?

  不管了!現在的她只想知道靖遠侯夫人的狀況,如果真的和炎升陽有關,至少這次他並沒有殺人,確實遵守了承諾。

  這應該算是一種好的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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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天後,天空下起雪來,儘管不是很大,卻冷得令人直打哆嗦。

  美滿一早醒來,就聽孫奶娘說少爺昨天半夜回來了,梳洗之後,就趕到寢房外頭,差點直接衝進去。

  雖然她是書僮,不過畢竟還是女兒身,炎升陽只讓美滿在書房伺候,盥洗更衣和梳髮的工作還是交給顧十九。

  「看來會睡到中午才醒,在這裡等也沒用,還是去把地上的雪掃一掃……」美滿決定找些事來做。

  於是,她開始打掃書房外頭的院子,由於雪已經停了,積雪也不厚,只要有出太陽,應該很快就會化了。接著又去整理書房,儘管已經一塵不染,還是又整個擦過一遍。

  直到接近午時,這座小跨院的主人總算起床了。

  炎升陽站在寢房外頭的檐廊下,兩手背在身後,微仰著俊臉,凝望著樹梢上的積雪,久久沒有移動。

  才去灶房偷吃了點心,美滿又繞過來,想看看他醒來了沒,就見炎升陽站在房外,臉上一喜,正要走過去,便瞧見顧十九從寢房裡出來,旋即停下腳步,看著他將拿在手上的斗篷,很輕柔地披在炎升陽的肩頭上,不須任何言語,只要彼此四目相望,眼波交流之間,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

  看著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站著,一個粗獷壯碩、一個俊秀高大,這幅畫面看在腐女眼中完全沒有違和感,說有多美好就有多美好,忠犬攻和女王受之間,沒有其他人介入的餘地。

  要是換做以前,美滿一定會抱持欣賞的眼光來看待他們,腦中開始上演各種劇情,可是此刻心頭卻有些酸酸的。

  人家才是一對,妳在酸什麼?

  她敲了敲泛著酸意的胸口。「別忘了他是受,這輩子只會喜歡男人,對女人根本沒有興趣……唉!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喜歡上他呢?明明剛見面時,還把他當做殺人魔,怕他怕得要死,恨不得逃之夭夭……」

  喜歡這種東西,真是來得莫名其妙。

  「阿滿!」顧十九先發現她。

  美滿連忙掩飾臉上的失落,笑得很爽朗地走上前。「少爺早!」

  「都快午時了,已經不早了。」炎升陽淡諷地回道。

  這個男人就一定要給她吐槽嗎?自己會喜歡上他,才真的叫不可思議,美滿不禁感嘆地付道。

  還是顧十九會關心她。「阿滿,妳在嘆什麼氣?」

  她看了下顧十九,又看了下炎升陽,沒有一個女人可以介入他們之間。

  「喜歡一個人就是希望他能夠得到幸福……」所以美滿絕對不會搞破壞,企圖拆散他們。

  顧十九瞠大眼睛,既然地問:「妳有喜歡的人了?」

  「妳喜歡上誰?」炎升陽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透著幾分不悅。「是府裡哪一個奴才?他如何知道妳是女的?」

  難不成她也在其他男人面前做出寬衣的舉動,結果被對方看穿了?這個念頭讓他臉上彷彿罩著一層寒冰。

  美滿噴笑一聲。「我才沒有喜歡的人,只是突然之間有感而發,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

  這下連炎升陽都不知該如何吐槽。

  「我要到書房,去準備些吃的過來。」有時真覺得這個丫頭的舉動和想法太與眾不同,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容許她比旁人更接近自己,也會不由自主地對她說出心底話。

  她也快笑僵了。「是。」

  還沒告白就注定是失戀的結局,自己又不是第一個,沒什麼好難過的,還是要誠心地祝福他們。

  待美滿走進灶房,讓廚子重新把飯菜熱過,然後端到書房去。

  顧十九已經先退下,只有她在一旁伺候。

  看著炎升陽坐在几旁吃飯,不只細嚼慢嚥,動作也溫文儒雅,一看就是那種很有教養的大少爺,再配上他那張比女人還要漂亮的臉蛋,雖然已經看過無數次,美滿還是忍不住看呆了。

  炎升陽也在注意她,見美滿盯著自己,連眼皮都忘了貶,有些不太自在,故意冷聲地問:「妳在看什麼?」

  「呃……嗯……我在看少爺。」她老實地回道。

  他美目一沈。「看我?」

  「少爺長得真好看,不過這句話應該很多人說過,早就聽膩了才對。」美滿見他似乎要變臉了,乾笑一聲。「我沒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想要讚美。」

  「我寧願長得普通平凡些。」炎升陽也不想走到哪兒都會被人盯著猛看,還要忍受一些下流的目光和調戲的言語。

  美滿一臉「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生得美總比生得醜好,或許很多人反過來羡慕你,所以少爺就學著接受這樣的自己,心裡會好過些。」

  「若不接受,早就把盯著我看的那些人的眼珠子挖出來了。」他哼哼地說。

  她嘴角抽搐了下,口中咕噥。「那恐怕挖不完……」

  「嗯?」炎升陽睨道。

  「我什麼都沒說。」美滿用力搖頭,見他吃得差不多了,就遞了杯茶水過去,然後才問:「我聽說……靖遠侯夫人癱了,這是真的嗎?」

  炎升陽兩眼定在她的臉上。「妳的消息倒挺靈通的。」

  「我是聽五小姐和七小姐說的……難道是你做的?」她急急地問。

  他啜了口茶水,撇得乾淨。「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

  聽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美滿反而更加起疑。「就算不是你親自下的手,也可以派手下去做。」

  「不管是誰做的,至少以後不用再擔心靖遠侯夫人為了替趙家報仇,又想出其他惡毒的手段來對付炎家。」炎升陽笑得美麗又令人毛骨悚然。

  美滿見他這麼笑,就知道猜得沒錯,其實她的心也是偏的,比起靖遠侯夫人的命,更在意炎家人的安危。

  「應該不會被靖遠侯發現是你派人下的手吧?萬一知道了,說不定會去皇上那兒告狀,到了那時該怎麼辦?就算你是皇上的親表弟,皇上也不可能徇私,那會讓人在背後說閒話……

  「我還以為妳會認為不該去動靖遠侯夫人。」聽她這麼說,炎升陽有些意外。

  她不禁有些汗顏。「我沒那麼善良,也會有私心,知道有人企圖傷害炎家人,卻還替對方開脫,那不叫寬大,而是愚蠢,何況靖遠侯夫人並沒有死不是嗎?」

  只要對方還活著,就不算是殺人,美滿也知道這是狗屁不通,但想來想去也只能這樣。

  炎升陽眼底多了一抹柔和。「說得好。」

  見她嘴裡、心裡都在袒護自己與炎家人,自然也就開心,不過這是在開心什麼呢?為何會在意她的想法呢?

  他不禁迷惑了。

  「據我所知,靖遠侯對他的夫人想要毒害炎家人的事毫不知情,並沒有牽扯在内,既然如此,也就放過他。」炎升陽慶幸不必「動」他,否則對付一個勛貴得冒很大的風險。

  美滿更擔心高高在上的那個人。「那麼皇上那邊……」

  「皇上自然知情,在得知靖遠侯夫人的陰謀之後龍顏大怒,並且下旨要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除去……」見她露出驚愕的表情,炎升陽淡淡一笑。這個丫頭還是太天真了,根本不明白人性的黑暗面,尤其是身為一國之君,該下手時不會心軟,無論對象是誰,何況皇上有多麼痛恨趙家,自然包括趙家的女兒。

  「是我勸皇上改變心意,只要在人體的幾個死穴上動一下手腳,讓靖遠侯夫人從此癱了,可以拖上幾個月或是幾年,最後自然而然地死去,那麼就不會讓人找到破綻……」幸好皇上被他說服,否則還是得把人殺了。「再說敢把腦筋動到炎家人身上,怎能讓她就這麼死了,當然要好好折磨一番。」

  美滿張著小口,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他說得沒錯,靖遠侯夫人現在一定寧可被殺,也不想像這般生不如死的活著,就跟植物人沒兩樣。

  待美滿找回聲音,終於開口。「你一定要幫皇上做這些事嗎?」

  「不是我,便是升濂或升湖其中一個,炎家人貴為皇親國戚,受盡榮寵,但是這些都要付出代價的……」炎家人若是一味地自命清高,不願去碰那些骯髒事,是無法贏得皇上的信任,只有皇上認為你是他身邊最親的人,你才算是,一旦他不這麼認為,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若不是四叔認為我年紀尚輕,執意再等兩年,皇上早就命我入朝為官,可卻不知早在兩年前我便開始為皇上辦事,就算會弄髒雙手,背負殺人的罪惡,也得遵旨照辦。」他果斷地說。

  聽完,美滿心中不禁有股淡淡的哀愁。

  有光的地方,必定有陰影的存在,光愈強,陰影也就愈深。這句話真是說得太對了,在擁有權勢和地位的背後,相對的,必須犧牲很多旁人無法想像的東西。

  「……妳在哭什麼?」見美滿掉下眼淚,他訝異地問。

  「我哭……」她摸了下臉頰,真的濕濕的。「真的哭了……」

  炎升陽同樣也很驚訝,居然會跟她解釋這些事,更是頭一次想要讓人瞭解自己的身不由己。「我不是殺人魔,但對方若真的該死,或是皇上下了旨意,我還是會毫不猶豫的動手。」

  他希望她能懂他……

  這是為什麼?又為何是她?

  「我知道了……」美滿嗚咽一聲,拚命地想抹乾淚水,卻愈掉愈多。

  「哭什麼?」他佯裝不悅。

  美滿把鼻水用力吸回去。「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明白他的苦衷,所以替他感到難過。

  「哭的樣子真醜!」炎升陽故意嘲弄,好掩飾內心的感動。

  想到這個丫頭是在替他哭,這些眼淚都是為了他流,居然有些飄飄然,有些竊喜,還有些難為情……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何如此在意她的反應,而且那麼輕易就受到影響。

  她紅著眼眶,怒瞪他一眼。「不安慰人家就算了,還潑冷水,顧大哥怎麼會受得了你這種人?」也只有忠犬攻才有這份能耐,不管遭到多麼無情的對待,都會死忠的守在女王受身邊。

  炎升陽臉上閃過一絲困窘,可不會承認只有面對她才會這麼說話。「十九跟了我很久,瞭解我的脾氣,也就不會在意這種話。」

  「你們果然是一對……」美滿心又酸了,也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喜歡上這個男人,就因為他總是默默為家人付出,儘管看來冷淡,其實比誰都還要熱血,當然被他的外表吸引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他聽不太清楚,也沒再多問下去。「靖遠侯夫人的事就這樣了,反正也查不到我身上來,妳就當做不知情。」

  「是。」她哽道。

  ※※※※

  正月

  這是美滿穿越之後,在這個陌生朝代過的第一個農曆年,大年初一到初三,炎府的主子不只幫奴僕們加菜,還有紅包可以拿,每個人都是笑呵呵的,伺候起來也更為賣力。

  「阿滿!」孫奶娘朝她招手。「大夫人找妳。」

  美滿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找我?有說什麼事嗎?」

  「她沒說,總之快點過去,別讓大夫人等太久,這個我端去給少爺就好。」孫奶娘接過她手上剛泡好的熱茶。

  「是。」她頷了下首,一面往手心上呵氣,一面走出小跨院。「大夫人怎麼會無緣無故要我過去?自從那次說錯話,之後都很小心回答,沒再出過差錯,大夫人對我的態度也沒有太大的改變……」

  實在想不出來,只好隨機應變了。

  她攏緊了身上的大襖,覺得很冷,偏偏雪還在下,晚上睡覺就算蓋了兩條被子還是不夠暖和。

  來到大夫人起居的寢房前,美滿懷著忐忑的心情先敲了兩下,等婢女來應門,經過通報,這才讓她進屋。

  知道她來了,大夫人才從屏風後頭出來。

  「不知大夫人找小的來有何吩咐?」美滿彎身哈腰的問。

  大夫人坐定之後,打量著她好一會兒,溫和地笑說:「有些事我想問,卻又不知該不該問,但若是不問,憋在心裡又很難受。」

  「大夫人請問。」她恭敬地回道。

  「好,那我就問了。」大夫人停頓一下,才又開口,卻是殺得美滿措手不及。「其實你……妳是個丫頭對不對?」

  美滿驚慌又詫異地抬起頭,對上大夫人含笑的視線,表情已經透露一切。

  「看來我猜對了。」

  她期期艾艾地說:「大、大夫人怎麼會知道?」

  不對!這麼問不就等於承認了,她真是個白癡。

  「活到這把年紀了,豈會連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來?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懷疑了,不過聽了妳的聲音,又不得不認為自己多心,加上升陽從來不讓婢女近身,也只允許孫奶娘住在小跨院,所以我觀察了許久,這才確定妳是個丫頭。」大夫人笑吟吟地說。「別怕,我並沒有生氣,這事升陽應該知道吧?」

  「少爺當然知道,就是他要小的扮成書僮,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美滿也不得不招了。

  大夫人不禁納悶。「誤會?難道升陽不是對妳有意?」

  還以為從來不近女色的兒子中意這個丫頭,才會特地擺在身邊,但又覺得不好意思,或怕自己會反對,才讓她假扮成書僮。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她急得直揮手,心想這個誤會可大了。「小的和少爺可是清清白白,大夫人一定要相信……」

  「那麼升陽為何要妳女扮男裝,待在他身邊?」大夫人想不通,若只是好心收留這個丫頭,讓她在府裡做事,大可以交給管事去安排。

  美滿不知該怎麼說。「那是因為小的……對少爺有其他用處……有些事情上頭可以幫得上忙……」

  「是什麼樣的用處?」也不過是個丫頭,能幫上什麼忙?

  「就是……」美滿清了下嗓子,然後用原本的聲線說話。「回大夫人,這才是我本來的聲音。」

  不只大夫人,連身邊的貼身婢女都張口結舌。

  「就是因為我可以讓聲音變來變去,少爺才會讓我待在他身邊。」她只好秀一下自己的本事,好證明和炎升陽之間沒有曖昧關係。

  大夫人和貼身婢女滿臉驚奇。「真是沒想到妳有這種本事……」

  「還請大夫人保守秘密。」美滿說。

  她點頭答應。「我自然不會說。」

  「多謝大夫人。」

  「雖然升陽隻字未提,可我知道這兩年來,他每回出門,並不是真的去訪友或是散心,而是有要事在身趕著去辦,能夠這樣差遣支使他的,放眼京城,也只有一個人辦得到……」就因為是替皇上辦事,她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告訴三位小叔,讓他們設法阻止。「我也明白再怎麼逼問,他也不會說的,只能一直裝糊塗,希望他平安無事。」

  見大夫人臉上盈滿著身為母親的憂慮,卻又要假裝不知情,令她不禁動容。「大夫人儘管放心,少爺一向小心,不會有事的。」

  「兒子是我親生的,他的任何改變都瞞不了我這個當娘的,看著他的眼神不再明亮,而且一天比一天黯然,我總是想問皇上到底讓他去辦些什麽事,竟讓他如此痛苦……」大夫人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她身上。「阿滿,妳不便說也沒關係,但得替我好好看著他,要是真有危險,可得要拉住,不要太過衝動。」

  美滿拒絕不了一個母親的要求。「是,小的一定會拉住少爺的。」

  「那天七娘吵著要跟去忠勇侯府,妳說即便是女子,也該偶爾出門見見世面,增長見聞,我就覺得妳和一般姑娘不同,想法大膽,做事勤快,個性又乖巧。雖然炎府的家規是在迎娶正室之前,不准納妾,之前四房小叔的三個小妾,因為是宮裡娘娘賞的,不得不收下,不過在娶妻之前都送走了,那是唯一的例外,但升陽難得喜歡上一位姑娘,總是可以想想辦法……」

  還沒聽她說完,美滿已經小臉通紅,都快滴出血來了。

  「小的和少爺真的不是那種關係,少爺根本也不把小的當做女人,大夫人要是這麼跟他說,會讓他為難的。」炎升陽喜歡的是男人,根本不可能納妾,她也不想當小三,夾在兩個男人之間更尷尬。

  大夫人再確認一次。「真的不是?」

  「真的、真的。」她把頭點得都快斷了。

  「唉!」大夫人聽了有些失望,想到孫奶娘的建議,難不成真要找個大夫來幫兒子把個脈,確定身體一切無恙,否則怎會如此清心寡慾,若是經過診斷,真的沒有毛病,也才能安心。「那就算了。」

  她吁了口氣,真的差點被嚇死。

  美滿就算再喜歡炎升陽,也不想用這種方式跟他在一起,那只會讓三個人都過得很痛苦,誰也得不到幸福。

  「咱們方才說的那些話,回去之後一個字都別提,也別讓升陽曉得。」大夫人不忘囑咐。

  美滿當然一個字都不會透露。「小的知道。」

  聽她又換回書僮的聲線,令大夫人不禁覺得有趣,又問美滿還會些什麼,她有些炫耀似地轉換聲線,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就好像真的有一家人在聊天,把大夫人逗得很開心。

  待美滿回到小跨院,都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我娘找妳去做什麼?」炎升陽見她走進書房,便起身問道。

  「大夫人只是關心少爺的起居飲食,找我去問一問……」美滿三言兩語地帶過。「不該說的我都沒說。」這裡當然是指皇上交辦的差事。

  炎升陽倒是沒有這樣的懷疑,相處的這段日子,他願意相信美滿絕不會背叛自己,但還是想要嚇嚇她。

  「妳敢發誓什麽都沒說?」他傾身向前,威嚇地問。

  她心虛一下。「重要的事……我真的什麽都沒說……」

  「那麽不重要的事呢?」炎升陽瞇起俊目問。

  美滿見他把臉龐靠得好近,不禁心想他的皮膚真的是吹彈可破,比她還要白,嘴唇更是紅灤欲滴,實在太沒有天理了。

  「當、當然更不可能說了。」她恍了下神,差點就說溜了嘴。

  他盯著美滿半晌。「若是妳敢說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會殺了我……」還真是千篇一律的威脅,能不能換換臺詞。「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我可以對天發誓。」全是大夫人自己看出來,可不關她的事。

  炎升陽還是盯著她的臉。「這次妳怎麽不哭?」以往只要這麼說,準把她嚇得哇哇大哭,好不淒慘。

  「哭?為什麼要哭?」美滿也不明白為何能這麼篤定,但就是知道這個男人絕不會殺她的。

  他有些索然無味。「真沒意思。」

  美滿不禁嘴角抽搐,果然是個「抖S」,不把人欺負到哭就會不爽。「少爺想看小的哭,小的下次會努力配合。」她諷刺地說。

  「這可是妳自己說的。」他哼道。

  她很想罵粗話,本小姐可不是「抖M」。「是,少爺。」

  不過這次就算了,下次一定要勇敢拒絕不合理的要求,不要再任由這個男人欺負了。

  ※※※※

  正月就快過去了,雪也不再下了。

  這天下午,炎升陽表示今晚必須出門,命美滿隨行。

  「顧大哥呢?」以往不都是他跟著嗎?

  炎升陽淡淡地回道:「我讓他去辦一些事,要過個兩天才會回來。」

  「該不會又去殺誰了吧?」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沒好氣地橫了美滿一眼。「妳真當我那麼愛殺人嗎?殺人可是件很耗心力的事,沒有必要是不會輕易去做的,怎麽,妳不想跟我出門?」

  「小的不敢,請問少爺要去哪裡?」她怎敢說個不字。

  他別有意味地瞥了美滿一眼。「明月樓。」

  「明月樓……」這個店名取得挺有詩意的,很像是什麼料理餐廳,可惜她是書僮,沒機會享受到美食。

  見她還呆愣著,似乎沒有弄懂,炎升陽有些惡意地笑了笑。「妳可知道明月樓是什麼樣的地方?」

  美滿有些不解地問:「難道不是吃飯喝酒的館子?」

  「吃飯喝酒當然有了,另外還有姑娘作陪。」他暗示得很明顯。

  她瞠大眼睛,總算聽懂了。「你是說……那是妓院?」

  「應該要說青樓。」炎升陽啜了口熱茶。

  「青樓和妓院有什麼不一樣?」竟然趁顧大哥不在身邊,打算偷腥……不對!妓院裡應該都是女的才對,難道還有男的?這個朝代的妓院也許跟她所認知的略有不同,除了妓女,該不會還兼營牛郎店?如果不阻止的話,那就太對不起顧大哥了。「少爺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炎升陽嗤笑一聲。「上青樓的男人會做些什麼,難道妳猜不出來?」

  「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美滿不禁憤懣地指控,既然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侶,就應該對他忠實,不該輕易背叛。

  他有些訝異美滿激動的反應。「妳在生什麼氣?」就算真的去那種風花雪月的場所,也是正正當當的行為,沒有人會說他的不是,也可以證明外頭那些都是謠傳,他喜歡的是女人,並沒有龍陽之癖。

  「我當然會生氣了!」她根本是氣到快哭了。

  美滿可是強忍著失戀的痛苦,誠心誠意地祝福他和顧大哥,可是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花心,不管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的出軌都難以原諒。

  「難不成妳是在吃醋?」炎升陽猝不及防地丟下一枚炸彈。

  這句話彷彿點燃了引信,讓美滿整張臉蛋轟地一聲炸開了。

  心裡的秘密被人當場揭穿,她可以感覺到身上的血液全都集中到頭部,小臉就鐵般燒紅,還會冒煙。

  同樣被自己的話炸到的炎升陽也愣住了,他更沒想到自己會這麽說,又見美滿面紅耳赤,頓時也尷尬了。

  炎升陽清了下嗓子。「妳真的在吃醋?」

  真是怪了!他何必困窘?她就算吃醋又與自己何干?不過會吃醋是否就代表這個丫頭喜歡自己?

  這一點確實值得他深思。

  「誰、誰吃醋了?」美滿對他大吼。「我是在替顧大哥抱不平……」

  他拉下俊臉,覺得這個丫頭指責得莫名其妙。「這關十九什麼事?就算我真的要上青樓,他也無權干涉。」

  「你真的太過分了!」她氣到哭了,顧大哥真的好可憐,被這個女王受吃得死死的,就算是個攻,也注定翻不了身。

  「妳……哭什麼?」炎升陽見她哭得慘烈,有些嚇到了。

  美滿更氣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他。「嗚嗚……」

  「好了,不要哭了……」雖然喜歡看她被嚇哭的樣子,覺得很有趣,可是這會兒卻有些不知所措。

  她抽抽搭搭地說:「除非你答應不去。」

  「不行!」炎升陽一口回絕。

  這個丫頭居然敢威脅他,膽子真是愈來愈大了,自己應該斥責一番,讓她下次不敢再犯才對。

  「那麼請找其他奴才陪少爺一起去,小的突然身子不適,今晚無法隨行。」她才不想看到炎升陽跟其他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卿卿我我的樣子。

  炎升陽的俊臉又沈了下來。「這是主子的命令!」

  「我就是不去!」她也槓上了。

  他斜瞅了下美滿,揣測著她生氣的理由。「因為妳吃醋?」

  「誰吃醋了?」美滿滿臉羞惱地吼完,轉身要走。

  「回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美滿口氣還是很衝。「做什麼?」

  現在到底誰是主子、誰是奴才了?炎升陽很想問問她。「我去明月樓是有正事要辦,否則妳以為我想去嗎?」

  「有正事要辦?」美滿這才收起怒氣。「該不會又是皇上派你去的?」當皇帝還真是輕鬆,只要出那張嘴就好,也不曉得會不會害人家情侶失和。

  「皇上倒是沒下這道旨意,不過我要查的這個人聽說經常上明月樓,這可是不被朝廷允許的事,想說今晚去碰碰運氣。」他說出真正的目的,只要抓到對方的把柄,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人從禁軍統領的位置上拉下來,凡是跟趙家有關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她一臉沒好氣。「剛才為什麽不先把話說清楚?」

  「只是覺得逗逗妳、嚇嚇妳,挺有意思的。」炎升陽就是閒著沒事,想要排遣一下時間。

  這個天殺的抖S,擺明了就是故意欺負她,美滿氣得渾身發抖。「你要上妓院儘管去,我才不管你的死活……」最好精盡人亡!

  炎升陽越看越覺得像。「妳真的不是在吃醋?」

  「誰在吃醋了?」她又羞又氣,臉蛋紅到發燙,再扯下去真的沒完沒了,趕緊扯開話題。「打算什麼時辰出門?」

  他沈吟了下。「約莫戌時左右。」

  「小的知道了。」美滿換上恭敬的態度。

  「妳這是答應隨行伺候了?」

  美滿撇了撇唇角。「顧大哥此刻又不在,但總要有個人在旁邊幫少爺,除了我還有誰?」而且她答應過大夫人,萬一遇上危險,得有人拉住他,以免出事,所以不去不行。

  聽她這麼說,炎升陽目光不禁跟著放柔,意識到心境上的微妙變化,不禁有些窘迫、有些尷尬,還有些慌亂,再精明的頭腦也會變得不太靈光。「只希望到時妳不要只顧著哭,壞了大事。」

  「我也不是那麼愛哭的……」有人動不動就說要殺了她,沒有被嚇哭那才叫不正常。「現在總可以說要查誰了吧?」

  炎升陽還摸不透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如何看待這個丫頭,得要好好想一想,不過還是先把心思擺在正事上。

  於是,他把對方的身分告訴美滿,然後進行沙盤推演。

  到了戌時,炎升陽乘坐府裡的轎子出門,美滿則是跟在橋旁,除了兩個轎伕之外,還有個奴僕負責提著燈籠。

  待轎子漸漸遠離住宅區,來到昇平坊,這一帶也是京城最熱鬧的地區,尤其是到了晚上,可以說愈夜愈美麗。

  美滿好奇地東張西望,光是酒肆茶樓就有好幾家,每一家都是燈火通明,掛在門外的燈籠,把漆黑的天空都照亮了。

  最後,轎子終於抵達目的地。

  明月樓到了。

  「……劉大爺請進!高老爺裡面坐!」長相猥瑣瘦小的龜公正在招呼上門的客人。「黃公子好久沒來了……」

  當轎子在店門外頭停妥,美滿看著眼前的場景和營造出來的氣氛,還真像古裝戲裡的場景。

  提著燈籠的奴僕掀起轎簾,炎升陽便彎身從轎内出來。

  龜公才要上前招攬生意,乍見炎升陽的絕色容貌,也不禁目瞪口呆,兩顆眼珠子像是黏上去似的,怎麼都拔不掉。明明是個男人,卻又生得花容月貌,連女人看了都會嫉妒。

  「這……這位……公子……」他吞嚥了下口水問。

  他冷眸一瞟。「店裡客滿了?」

  「沒有,當然還沒有客滿,就等公子來了,裡頭請!」龜公親自將客人迎進店內。「不知該如何稱呼?」

  炎升陽微啟殷紅唇瓣。「……炎。」

  「原來是……咦?」包打聽的龜公低呼一聲,眼珠子也瞪得老大。從這位公子的穿著打扮上來看便知非富即貴,加上天生的美貌,想要認錯還真的很難。「公子該不會是那個炎府少爺?」

  大概只有襁褓中的小嬰孩才沒聽過「我朝第一美男子」的名號,可又聽說這位炎府少爺相當潔身自愛,想不到也會有出現在花街柳巷的一天,這可是貴客臨門,他們明月樓這下要發了!

  他不吭一聲,等於是默認了。

  「炎少爺裡面請!」龜公一面招呼,一面嚷嚷,要老鴇趕快出來。

  不需要介紹,炎升陽才踏進明月樓,那張絕色的臉孔便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就連原本已經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的嫖客,都丟下懷中的姑娘,直盯著他,大飽眼福。就算是個男人又何妨,若能與他一夜風流,做鬼也甘心。很快的,一傳十、十傳百,無不爭著一睹「我朝第一美男子」的真面目。

  老鴇笑得可是花枝亂顫,想著該如何掏空他的錢袋,留住這位貴客,趕忙把手底下最紅最美的姑娘全都叫來,就連沒被點到名的也全一擁而上。

  「……炎少爺樓上請!妳們可要好好伺候!」

  「是!」姑娘們嬌滴滴地回道。

  而美滿被硬生生地擠到後面,恨不得衝上前去,從炎升陽的身上把那些女人的手扒開,不准她們亂碰。

  她絕對不是在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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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炎升陽被眉開眼笑的老鴇熱情地迎進廂房內,六、七位姑娘搶著伺候,差點就要大打出手。

  「好了!妳們幾個……別讓炎少爺看笑話!」老鴇一聲令下,將相貌最出色也最會伺候的三位姑娘留下來,其他都趕出去。「圓圓、小宛、香君,妳們可要好好伺候貴客知道嗎?」

  三位姑娘福了個身。「是,嬤嬤。」

  話才這麼說,酒菜已經端進來了。

  待老鴇扭腰擺臀地出去之後,她們便急著搶位子,就為了要坐在炎升陽身邊,恨不得馬上把人撲倒,看得美滿一肚子火氣。

  「炎少爺,奴家叫小宛,先敬你一杯……」

  「奴家叫圓圓,也敬炎少爺一杯……」

  「香君也敬炎少爺……」

  美滿只能站在旁邊怒瞪著她們,看到炎升陽被女人上下其手,嫩豆腐不知讓人吃了幾口,臉色越發難看,心想她都沒摸過,卻白白便宜這三個女人……不對!不對!她只是在幫顧大哥維護主權罷了。不過又見當事人一副隱忍不便發作的表情,心裡馬上又好過些。

  「……阿滿。」炎升陽強忍著翻桌走人的衝動,低聲叫了書僮。

  她精神馬上一振。「是,少爺。」是不是要把人趕出去?沒問題,不管是踢還是踹,這個任務就交給我來辦!

  炎升陽朝她使了一個眼色,提醒美滿記得要辦的正事。

  「嗯?呃……啊!」美滿慢了好幾拍才想到。「那麼小的就先出去了,少爺慢慢享用。」可要保住貞操,小心別被吃了。

  雖然不太放心,她還是出去了。

  待美滿走出廂房,不禁開始頭痛,炎升陽要她私下跟明月樓的下人或夥計打聽禁軍統領是在哪一間廂房召妓,她便問只會出一張嘴的少爺怎麼個打聽法,結果他居然要她自己想辦法,虐待人也不是這種方法。

  她只好假裝到處找茅房,然後又東晃晃、西晃晃,明月樓還真的跟古裝戲裡的妓院很像,有的嫖客都還沒進廂房,就在走廊上打情罵俏,不是親就是摸,似乎已經等不及了,平常裝得再道貌岸然,只要來到這裡就會露出令人作嘔的真面目,她不禁搖了搖頭,又繼續往前走。

  「房間那麼多,我哪知道禁軍統領有沒有來?」她口中低喃。「總不能一間一間敲門問吧?」

  就這樣,美滿在二樓繞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最好的辦法就是問人。

  「這位大哥……」她開口問了負責送菜的夥計,順便換上膽怯的少年聲線,發抖著說道:「我是跟著主子來的,結果才去了一趟茅房出來,就忘記主子是在哪一間廂房……再不回去,一定會挨板子的……」

  這名夥計見眼前的小兄弟年紀還小,又淚眼汪汪,聲音又相當害怕,不禁心生憐憫。「你家主子姓什麼,做什麽營生的,我去幫你問問?」

  美滿吸了吸氣。「我家主子姓吳,是禁軍統領……」

  「原來是吳大人,他的廂房不在這裡,要往另外一頭走。」夥計不疑有他,還指明了方向,怕這位小兄弟又找不到路,索性親自帶路,穿過天井,來到明月樓的後方。「就是那一間!」

  她連忙嗚嗚咽咽地鞠躬。「謝謝這位大哥!」

  「快進去吧!」夥計說完就走了。

  「原來還有特別待遇……」美滿很快地收起淚水,心想自己的演技真是愈來愈進步,相信對配音工作也很有幫助。「因為朝廷官員禁止嫖妓,更不能接受性招待,尤其又是身為禁軍統領,事關皇上安危,就怕會因女色誤事,所以不敢太明目張膽,才有這種頂級套房的存在吧……」

  想不到這麼快就被她找到,美滿心跳得好快,打算馬上回去告訴炎升陽。

  砰!廂房內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圓圓姑娘和小宛姑娘呢?本官等了這麼久,怎麼都還沒來伺候?」吳統領在裡頭吼聲連連。

  外頭的美滿嚇了一跳,正打算走,門已經被人打開了。

  「……吳大人息怒!圓圓姑娘和小宛姑娘馬上就來……」龜公嘴巴上低聲下氣地討好,心裡卻想朝他吐口水,以前有趙家撐腰,當然要派最紅的姑娘來伺候,如今趙家都倒了,誰還理你!

  已經喝得有些茫的吳統領才跨出房門,一眼就看到美滿,沒人知道他除了愛女色,也好孌童,府裡就養了好幾個,不過都被玩死了,見到眼前的少年五官粉嫩,身形又嬌小,正是自己偏愛的類型,折磨起來一定很過癮。

  「他是你們店裡的夥計?」他露出淫笑。「就讓他來伺候好了!」

  龜公看向美滿,他可不記得店裡有這麼一個夥計,更不會注意那些跟著主子前來尋歡作樂的奴才下人,自然覺得面生。

  「他……好像不是……」

  眼看滿臉絡腮鬍的吳統領色迷迷地靠過來,美滿馬上警覺起來,連退了好幾步。「你……你要做什麼?我……不是這兒的夥計……」

  「不管是還是不是,本官看上你了!」他往美滿的面頰上摸了一把。

  美滿覺得好像被什麼髒東西碰到,急著拍開對方的手,不過這麼一反抗,讓吳統領更是興致勃勃。

  「我、我可是男的……」

  他口水都流下來了。「嘿嘿,男的更好……」

  沒想到這位禁軍統領是個變態,美滿快要吐了。「不要過來!」

  「你知道本官是誰嗎?跟了本官包管以後吃穿不用愁……」吳統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到現在還自認為禁軍統領這個位置坐得很穩。

  不想再忍受性騷擾,美滿一腳直踢對方的小腿脛,趁對方放開手的一瞬間,轉身就跑。

  想不到吳統領更加興奮了。「看你往哪兒跑?!」

  「吳大人,你真的喝醉了……」龜公在後頭追著,就怕事情愈鬧愈大。

  美滿真的嚇壞了,只想趕快逃回炎升陽的身邊。

  「你以為你能逃到哪兒去?」雖然喝多了,不過吳統領的腳程一點都不慢,伸長手臂,一把就抓住美滿。「被我抓到了!」

  她一面大叫,一面用腳踢對方。「混蛋!放開我!」

  吳統領笑得更加淫穢。「叫愈大聲愈好……本官就是喜歡聽人家叫……」

  真是個死變態!美滿在心裡破口大罵,可是也更害怕了,要是被他抓走,她這一生就真的完蛋了。

  「吳大人,圓圓姑娘和小宛姑娘馬上就到,請先回廂房等候……」龜公眼看這場騷動已經引來其他客人注意,趕緊出面圓場。

  他已經慾火中燒。「本官要定他了!」

  「放手!」美滿乾脆用指甲往他臉上抓去。

  感到一陣刺痛,吳統領用另一隻手往臉上摸去,眼神也變得凶惡。「你是第一個敢抓傷本官的,不好好折磨你,本官的面子往哪兒擺……」

  美滿心裡不禁猶豫要不要報上炎升陽的大名,對方或許會因為不敢得罪炎家而知難而退,可是這麼一來,會不會壞了正事?就在這個時候,她整個人被扛上肩,不由得尖叫。

  「跟本官走!」他哈哈大笑。

  她頓時嚇白了臉,才要大喊救命,救星出現了。

  等了很久,都不見美滿回去,炎升陽有些擔心出事了,加上被那三個妓女纏到都要大發脾氣了,只好推說出來透透氣,看到前頭圍了不少人,便上前查看,這才撞見這幕令他驚怒交織的畫面,理智全都飛到九霄雲外了。

  「放開她!」

  「少爺救我!」美滿喜極而泣地叫道。

  吳統領不禁睜著幾分醉意的雙眼,看著眼前的絕色男子,咧嘴邪笑。「想不到又讓本官找到更好的貨色,這張臉蛋簡直比女人還要誘人,今晚還真是不虛此行,一起跟著本官吧……」

  聞言,炎升陽眼中殺氣迸射。

  「你這個王八蛋!」聽到炎升陽被人調戲,美滿氣呼呼地往他頭上就是一陣亂打,逼得吳統領不得不放她下來。

  待美滿的雙腳落地,便馬上逃到炎升陽身後。

  「居然敢動炎某的人,你是在找死!」炎升陽俊麗的臉龐霎時籠罩在一片陰影中,漂亮的眼瞳更是殺氣騰騰,手上若是有劍,恐怕已經讓他當場斃命。

  他腦子閃過一道什麽,終於知道這名絕色男子是誰,想不到向來只聞其名、還未見過其人的人物,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你是……炎府的……」

  不等他說完,炎升陽一拳打向對方的胸口,讓吳統領往後倒退數步,跌坐在地上,馬上嘔出一嘴鮮血。

  「你……別仗著自己是炎家的人,就可以毆打朝廷命官……」吳統領口氣還是很理直氣壯。

  若不是美滿抓住他的手臂,炎升陽早就上前再補上一拳。

  「你又是哪個官?」他故意這麼問。

  吳統領不知中計,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鮮血,站起身來,還挺了挺胸膛,自報名號。「本官乃禁軍統領吳庸!」

  「朝廷嚴禁官員上青樓嫖妓,吳統領身為禁軍統領,又豈會不知呢?」這話一出,馬上讓對方明白失言,酒意全都嚇醒了,炎升陽嗤哼一聲。「就連炎某的書僮也想染指,憑你這種人,又怎能保護得了皇上的安危?」

  「本官……」吳統領啞口無言。

  炎升陽面罩寒霜,口氣更是冷到極點。「奉勸吳大人還是快點回去好好反省,等著撤職查辦吧!」

  聞言,吳統領不禁灰頭土臉,只能夾著尾巴逃走。

  「不知這位小兄弟是炎少爺身邊的書僮,害他受驚了……」龜公趕忙鞠躬哈腰的道歉,就怕得罪炎府。

  「哼!」他連理都不理,拉著美滿就回到之前那間廂房。

  龜公自討沒趣地摸了摸鼻子,揮著手,要姑娘們把看熱鬧的客人全帶進屋去,再奉上好酒,好好伺候,然後趕緊去找老鴇了。

  進了廂房,炎升陽便把那三個還賴在屋裡的妓女統統趕出去,關上門之後,焦急地問:「他還對妳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摸了下我的臉,又抓了我的手……還抱了腰……」美滿哭到臉上布滿淚痕,如果她是出生在古代的女人,已經算是失去清白,要去自殺了。「然後……又被拍了下屁股……」

  聽她這麽說,不就等於被摸光了?炎升陽臉色鐵青,從齒縫中迸出聲音。「這叫沒什麽?我要去殺了他!」不只要吳庸丟官,更要他消失在這個世上。

  「不要……我真的沒事……」美滿可不想他又動手殺人,連忙拽住炎升陽的袖子,不希望他衝動行事。「殺了他固然可以洩憤,但是看在外人眼中,只會以為他是因為得罪炎家人才死的,說不定還會認為炎家仗勢欺人,應該讓他因為違法而受到朝廷懲處才對……」

  炎升陽漸漸找回了理性,心想她顧慮得沒錯,讓吳庸活著才有意義。「我不殺他就是了……好了,別哭了……」

  見他聽進自己的忠告,美滿這才安心。「我不要緊……哭一哭就沒事了……我哭的樣子很醜……不要看……」

  「都看那麼多次了,再醜也看習慣了。」他還是不改毒舌地說。

  她氣到不想回答。

  「是我不該帶妳到這種地方來的……」看她涕淚橫泗,明顯受到很大的驚嚇,心中有些內疚和心疼,炎升陽便伸手將她攬在胸前,這是連對親妹妹七娘都不曾有過的體貼舉動,可就是這麼自然而然的做了。「咱們回去再說……」

  倚在炎升陽結實的胸口,又聽他難得說些關心的話語,頓時什麼氣也沒了,美滿已經好多年不曾感受過這種被人疼惜呵護的滋味,可是只要想到他是個GAY,心裡就更加傷感。

  為什麼你喜歡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這一刻,美滿真的好想朝眼前的男人呐喊。

  就在這當口,老鴇親自趕來道歉,身後還帶著龜公以及方才那幾位姑娘,門才推開,就見他們抱在一起,姿態十分曖昧,頓時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該進去還是關上門離開。

  老鴇尷尬地開口。「呃……這……打擾兩位了……」

  覷見有人開門,美滿慌慌張張地掙開,躲到炎升陽身後,收拾臉上的淚水,在心裡責怪自己不該有那種念頭,他喜歡男人不是任何人的錯,不是每個穿越女主角都能遇到屬於自己的真命天子。

  兩人過度親暱的舉動看見多識廣的老鴇眼中也就不言而喻了,忍不住猜想這對主僕的關係。而身後的幾位姑娘不禁面面相覷,這才恍然大悟,方才任憑她們怎麼色誘,只差沒把衣服脫光了,這位炎少爺就是無動於衷,原來上青樓不過是個幌子,其實是為了掩人耳目,跟自己的書僮私下幽會,如此一來,別人自然相信他是正常男子,跟其他男人一樣喜歡女人。

  炎升陽自然不知眾人的想法,俊美的臉龐還有些慍色,不想再忍受這個地方的糜爛之氣,於是啟唇說道:「嬤嬤來得正好,咱們正要走,今晚的帳……」

  「就當小店請客,歡迎炎少爺以後常來光顧。」老鴇笑吟吟地說。

  不過炎升陽還是付了銀子,不想讓人以為他是炎家人,上青樓就可以不用付錢,最後讓老鴇親自送到門外。

  ※※※※

  三天後,禁軍統領吳庸被撤去官職,因為朝廷向來嚴禁官員上青樓尋歡,自然官位不保,換了其他人接替位置。整個禁軍也順便來個大整頓,另外再派人前往趙家,不怕圈禁中的趙德洸還能暗地裡與外界聯絡。

  對於炎升陽來說,目的算是達到了,不過想到吳庸居然敢碰他的人,每每想起這件事,還是不由得咬牙切齒……

  原來這就是吃醋!

  原來他已經把阿滿當成自己人,是屬於他的,誰都不能覬覦。

  他居然喜歡上那個丫頭,想到之前那些異樣的心情和感受,如今終於明白,那就叫做動心。

  「……主子!」顧十九叫了三聲,就見他還在發愣。「主子!」

  炎升陽總算回神。「什麼?」

  「呃……前幾天晚上,主子帶著阿滿上明月樓去,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顧十九小心翼翼地探聽,想知道內情。

  提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炎升陽還是怒氣未消,若是不把那個姓吳的整得死去活來,他就不姓炎。「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吳庸有喜愛孌童的嗜好,見到阿滿,以為她是少年,竟然對她動手動腳。」

  顧十九有些難以啟齒地問:「那主子對阿滿……可有做了些什麼?」

  「我對她能做什麼?」他納悶地問。

  「就是……咳……」顧十九吞吞吐吐道。「現在外頭也不知怎麼傳的,說主子到明月樓不是為了找姑娘,而是……跟自己的書僮幽會……好避人耳目……」

  他用力拍打著桌面。「胡扯!」

  「我也不相信,不過傳言愈傳愈離譜,還說主子和阿滿在廂房内摟摟抱抱……很多人看見……可以作證……」

  這番話讓炎升陽的火氣更熾,才想要駁斥,旋即想起似乎真有那麼回事,不過卻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樣。

  「那是……那是有原因的……要不是那個丫頭哭得很慘,我也不會……要安慰她,根本談不上摟摟抱抱……」他有些彆扭地澄清。

  主子會主動安慰別人,明天的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顧十九不禁有些扼腕,為何正好不在,沒有親眼目睹難得的奇景,主子該不會真的喜歡上阿滿?「可是這個舉動看在別人眼中,卻是另外一回事。」

  炎升陽冷笑一聲。「別人怎麼看待,又與我何干?」

  「可是……」阿滿很可愛,只要有她在身邊,主子的話總是特別多,而且還會故意嚇唬她,這麼孩子氣的舉動,可是過去不曾有過的,顧十九不禁若有所悟,阿滿在主子心目中一定有著特別之處。

  「用不了多久,這些傳言自然就會散了,不會再有人把它當做一回事,別再提了。」他不以為意地說。

  顧十九並沒有他那麼有把握,只能說主子的名號太過響亮,上青樓已是破天荒頭一遭,本來就會成為上自達官貴胄、下至平民百姓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這不打緊,現在又扯上書僮,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曖昧,對炎府來說是個醜聞,正好讓政敵逮到機會發揮,恐怕一時之間難以平息。

  而正如顧十九所擔心的,又過了數日,傳聞真的愈演愈烈,不只炎府的長輩都聽說了,甚至還有人用開玩笑的口吻,故意說給皇上聽。

  對於此事,美滿還不知情,好不容易從驚嚇中恢復過來,又想到炎升陽這幾天對她說話的口氣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不會動不動就給她吐槽,也不再那麼毒舌,眼神也溫柔多了,就忍不住臉紅心跳。

  「夠了!夠了!」她捧著腦袋,大叫一聲。「李美滿,妳到底在幹什麼?人家只不過是因為害妳遇到危險而內疚,才會對妳好一點,沒有其他意思,不要想歪了,這樣會愈陷愈深的,他永遠不會喜歡上妳的……快點死心吧……」

  美滿心頭好苦好澀。

  愛上一個不該愛的男人,真是自找苦吃。

  這天申時,她呆呆地站在灶房外頭,對著快要下山的太陽嘆了好幾口氣,直到一陣冷風吹來,讓她打了個噴嚏,才開始移動腳步。

  「阿滿!」同樣在小跨院當差的僕役叫住她。

  她朝對方漾開笑意。「阿火哥找我有事?」

  「是二爺派人過來找你……」他指著身後的奴才說。「他就是阿滿。」

  那名奴才上下打量美滿一眼。「你就是阿滿?」

  「是。」美滿惶惑地回道。

  「二爺找你,跟我來!」他說。

  美滿愣了愣。「現在去嗎?」

  「當然是現在了。」那名奴才催道。

  「是。」她一臉疑惑地跟上。

  進府這麼久,美滿還沒見過二爺和三爺,因為他們都是在朝為官,白天要上朝,就算下朝,也沒機會碰到面。

  二爺找她做什麼?

  於是,她心神不寧地跟著那名奴才來到西院,也就是二爺和二夫人居住的院落,天色也漸漸暗了。

  進了小廳,美滿兩手交疊在身前,又低垂著頭,不過還是可以瞄到二爺長什麼模樣——下巴蓄了鬍子,看起來很威嚴,不愧是當官的。只見身邊還坐了位中年婦人,應該就是二夫人了。

  「……人已經帶來了!」

  這句話讓美滿趕緊收回視線。

  美滿上前行禮。「阿滿見過二爺、二夫人!」

  等了半晌,都沒有人出聲,不過她可以感受到二爺和二夫人都在看著自己,不禁偷偷嚥了下口水,等對方開口。

  「……你就是升陽身邊的書僮?」擔任工部尚書的二爺口氣慍怒,只要想到前陣子皇上下旨,將他最信任的部屬外放出京,實際上就是貶官,這才得知對方居然私下收取趙家的賄賂,暗中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遭到親信背叛,心情已然惡劣,這幾天又聽到外頭對於姪子的種種傳聞,已經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步,再好的脾氣也會忍不住暴跳如雷。

  她把腰彎得更低了。「是,少爺身邊只有小的一個書僮,沒有旁人。」就算想要否認都不行。

  二爺重重地哼了口氣,讓她的心涼了半截。

  現在是怎樣?她做錯什麼了嗎?

  「你把、把頭抬、抬起來。」從小就有口吃毛病的二夫人說道。

  聞言,美滿不得不硬著頭皮照辦。

  「說!升陽讓你進府的目的是什麼?」外頭傳聞過世兄長唯一留下的子嗣竟然喜好男色,過去雖然不乏類似謠言,但是沒有證據,也就一笑置之,如今卻有人親眼目睹,說姪子和身邊的書僮在明月樓的廂房内摟摟抱抱,形容得繪聲繪影,不堪入耳,決定親自審問。

  美滿瑟縮了下。「少爺只是可憐小的舉目無親,一個人又無依無靠,才會好心收留,沒有其他目的。」

  「真的只是這樣?」他的心胸再寬大,也無法容忍姪子在身邊養個男寵,實在太不像話了。「升陽和你之間……就只是主僕,沒有別的關係?」

  她馬上點頭如搗蒜。「少爺是主子,小的是書僮,永遠不會變。」就算再怎麼奢望,也不可能有別種關係。

  「好,我馬上讓管事把你調去南院,以後就陪三房的小少爺讀書。」只要把他們分開,就不會有什麼閒言閒語了。

  「要把小的調去南院?」美滿驚愕地問。

  二爺沈下臉孔。「由不得你不去!」

  「回二爺,不是小的不肯去,而是要看升陽少爺的意思。」她連忙解釋,這不是自己能作得了主的。

  「哼!」他認為美滿在狡辯。「這事一樣由不得他。」

  美滿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為什麼突然之間要把她調走,總要有個理由。

  「請問二爺,是不是小的做錯了什麼?如果真有做錯,請二爺告訴小的,小的一定會改進。」她卑微地問道。

  坐在一旁的二夫人怎麼看都不覺得眼前的書僮會以男色媚主,反而模樣單純可愛,很討人喜歡,心想該不會有人惡意中傷。「老爺,這事依我、我看還是先問、問過升陽之、之後再說。」

  「要知道無風不起浪,何況連皇上都聽說了,咱們更不能等閒視之。」二爺正色地說。

  她還是有聽沒有懂,不過聽到連皇上都扯了進來,可就非同小可。「請問二爺,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二爺瞪著她半晌,想知道美滿是真不知情,還是在裝迷糊。

  「最近外頭傳言四起,都說從來不踏進煙花之地的炎府大房少爺頭一遭上明月樓尋歡作樂,以為終於開竅了,結果不過是障眼法,為的是掩人耳目,好與身邊的書僮幽會……」

  「咳咳……」美滿被還來不及嚥下的口水嗆到了。「幽、幽會?」

  他語帶威嚇。「原本只是市井之間的傳聞,如今連皇上都知道了,若是真有其事,炎府絕不能留你。」

  「二爺冤枉啊!小的和少爺是清清白白的……」就算要傳也應該是跟顧大哥才對,而不是跟她。「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少爺。」要是再不行的話,只好說出自己是女兒身,不可能跟炎升陽來一段男男之愛。

  說著,美滿趕緊跪下來,懇請青天大老爺明察秋毫。

  二夫人又細細地問:「那天晚上在、在明月樓,你和升陽沒、沒有做、做出任何踰、踰矩之事?」

  「那天晚上……啊!」她兩眼瞠大,想到炎升陽在安慰她時,說巧不巧就被老鴇他們撞見,該不會真的引起誤會了?

  「如何?」二夫人又問。

  美滿有些心虛。「那個……不是這樣的……」她該從哪裡說起?

  「你這是承認有踰矩之事?」二爺板起臉問。

  她用力搖頭,脫口而出。「沒有,真的沒有,只是一個擁抱而已……」

  聞言,二爺的臉都黑了,連二夫人也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事。

  「不是、不是,那也不算是擁抱,只是一個安慰的抱抱……」美滿不說還好,這下真是愈描愈黑了。

  二爺氣到拍桌子。「夠了!我會讓管事給你一筆銀子,馬上離開炎府!」絕不能再讓他留下來!

  「二爺!」她急叫。

  這時,外頭響起腳步聲,似乎不止一個人。

  「二爺,升陽少爺……」奴才趕著進來稟告。「來了……」

  炎升陽不等奴才通報,直接跨進小廳,見美滿跪在地上,漂亮的眉頭馬上蹙起。「二叔、二嬸,敢問姪兒的書僮犯了什麼錯?」

  聽說她無緣無故被長輩叫到西院,問了顧十九,才知多半是為了外頭的傳聞,怕會為難那個丫頭,他只好親自來要人。

  「這個書僮以色媚主,犯的錯可不小。」二爺指控地說。

  他故意語帶挖苦。「二叔認為以她這副姿色可以媚惑得了姪兒嗎?」

  美滿聽了嘴角抽搐,那還真是不好意思,要比美色,自然沒人贏得了「我朝第一美男子」,她在心裡吐槽回去。

  「可是……」二爺為之語塞。

  「姪兒自有分寸,絕不會做出讓炎家丟臉的事來,還請二叔和二嬸放心……」炎升陽瞟向跪在地上的美滿。「回去吧!」

  她從地上爬起來。「是!」

  「慢著!」二爺可不想讓他打馬虎眼,蒙混過去。「要把他留下可以,不過得把他調到南院,不能繼續將他留在身邊。」

  炎升陽態度強硬。「他是姪兒的書僮。」

  「你身邊已經有十九,有他就夠了。」他也很堅持。

  「十九有其他的事要辦。」炎升陽不肯讓步。

  二爺發現一點都不瞭解這個姪子,而他似乎也不曾想要讓人瞭解。「你既無一官半職,又是哪來那麼多事要辦?」

  他自然不能說。「二叔只要相信姪兒就好。」

  「你知不知道外頭的人是怎麼說的?」若是姪女,生得貌美如花,將來能有個好歸宿,理當高興才是,偏偏長在姪子身上,那就令人頭疼了。「都說你至今還不肯娶妻,全是因為……因為……」二爺實在不知如何啟齒才好。

  「姪兒並無龍陽之癖,二叔儘管放心。」炎升陽替他把話說出口。

  「可是……」二爺還想再規勸幾句,身邊的妻子這時輕碰了下他的手,又搖了搖頭,才讓他把話吞回去。

  於是,炎升陽便帶著美滿離開西院。

  美滿偷覷了下他淡定的俊臉,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要是二爺他們知道炎升陽真正喜歡的對象不是她,而是顧十九,一定會想辦法拆散他們。

  「……事到如今,不如讓大家知道我是女的,這麼一來,外頭那些傳聞就可以不攻自破了。」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炎升陽真的是個同性戀,會害他受人恥笑,更沒辦法做人,說不定還會逼得他娶妻,然後痛苦一輩子,美滿不得不提議。

  他停下腳步,看著一臉認真的美滿。

  只要阿滿在身邊,沒事就故意欺負她一下,看著她哇哇大哭,就會覺得開心,日子也比以前有趣。

  他真的喜歡上阿滿了。

  當炎升陽想到在明月樓看到這個丫頭差點被人帶走,那一刻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意,那麼接下來呢?為了把她留在身邊,就得給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只是家裡的人會同意讓阿滿進門嗎?最重要的是皇上那一關不好過,所以目前還不能讓人知道她是女兒身。

  「換回女裝固然可以證明,但無法再當書僮,繼續跟在我身邊……」他必須謹慎處理這件事。

  聽他這麼說,美滿心頭不禁一喜。

  「原來少爺這麼希望我跟在你身邊。」她不期望得到什麽,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夠了,想不到自己真是個抖M,就喜歡被虐。

  他還是忍不住想氣氣她。「我是擔心妳不在身邊,萬一臨時有任務需要派上用場,差遣起來很麻煩。」

  美滿唇畔的笑靨倏地僵住。

  這個抖S就這麼喜歡欺負她?說兩句好聽的會少一塊肉嗎?

  「那你說該怎麼辦?」她咬牙切齒地問。

  炎升陽睨她一眼,見美滿氣得直磨牙,想要撲上來咬人似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笑意。「不用理會那些傳聞。」

  瞪著他袍襬翩翩的高大背影,美滿氣到好想大叫,這個男人真是讓人火大,她決定了,要慫恿顧大哥黑化,從忠犬攻的屬性轉換成鬼畜攻,好好調教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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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4 00:14:0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雖然炎升陽說不必理會那些傳聞,可不代表它就會自動停止,很快地,就連炎府其他少爺、小姐都聽說了,對這個叫阿滿的書僮十分好奇,故意找一些理由,跑到小跨院來一探虛實。

  「你就是阿滿?」炎升湖一面問,一面上下打量。

  美滿看著眼前這一對擋住自己去路的雙胞胎,應該就是二爺和二夫人所生的少爺,長得還真是一模一樣。

  「是,小的就是阿滿。」她無奈地回道。

  確定找對了人,炎升濓繞著圈子,從頭到腳,一寸也不放過地看看這位在外頭被傳得沸沸揚揚的「書僮」。

  「不過姿色普通,而且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實在看不出哪一點可以迷惑住升陽堂哥。」還以為這名書僮生得多麼傾國傾城,才會有幸被「我朝第一美男子」看上,收為男寵。

  她乾笑一聲。「小的哪來的本事,全是有人造謠胡說的。」自己現在可紅了,每天都有人特地來「看」她,真是受寵若驚。

  炎升湖看著身旁的雙生兄弟。「爹說升陽堂哥也否認,應該沒有那回事。」

  「不過長得倒是挺討人喜歡的,就像個小姑娘似的……」炎升濂輕輕捏住美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好看個仔細。

  因為對方是炎府少爺,美滿只能僵笑,不敢拍開他的手。

  「放開她!」炎升陽才踏進書房,就見自家堂弟對美滿動手動腳的,漂亮的眼瞳倏地一凜,上前揮開對方的手掌。「不要隨便碰我的人!」

  這個不尋常的反應讓這對雙生兄弟不由得交換了個眼色,他們還是頭一回見到升陽堂哥這麼保護一個奴才,還不准別人碰。

  他將美滿拉到身後,獨占的意味相當濃厚,這個舉動讓炎升湖和炎升濂這對兄弟又不禁互看一眼,要說此地無銀三百兩,恐怕沒人會信。

  「找我有事?」炎升陽口氣有些冷,小跨院這幾天來了不少客人,打擾了他的平靜,正打算把院門關上,不准任何人進來。

  這一對雙生兄弟也很會看人臉色,不敢真的惹他生氣,趕緊推說沒事然後走人,看來傳聞並不完全是空穴來風,回去之後得好好研究。

  美滿替兩人說好話。「他們……應該沒有惡意。」

  「就算沒有惡意,也別讓人隨便碰。」他不悅地說。

  要不是知道炎升陽是個GAY,美滿真會以為他在吃醋。「我是奴才,他們是主子,就算被摸,也不能反抗。」

  「總之我不准!」炎升陽毫不猶豫地說。

  她丟了一記白眼過去。「這樣別人會以為你是在吃醋,誤會更大了……」才說到這兒,就見炎升陽白玉無瑕的臉龐迅速染上一片美麗的紅暈,跟著愣住。「咦?你為什麼臉紅?」

  炎升陽低斥一聲。「我沒有臉紅!」

  「你是在騙誰?明明就有……」美滿想要看個清楚,他馬上把臉轉開。

  他有些困窘。「我說沒有就沒有!」

  「真的沒有?」她想一想也是。

  「不准懷疑我的話!」他瞪視著美滿,覺得這個丫頭愈來愈放肆,而且已經不再怕自己了,以後想欺負她都難。

  美滿依然覺得可疑,但又找不到吃醋的理由,只好暫時當作眼花了。

  見她一臉將信未信,炎升陽繞到書案後頭坐下。「磨墨!」就算真的是在吃醋,也不打算讓這個丫頭知道,否則早晚有一天會騎到自己頭上來。

  「是。」美滿拿起墨條,開始工作。

  「還有娘那兒我已經去解釋過了,她也相信了,妳就儘管安心地待在炎府,不會有人趕妳走的。」他先用手掌撫平放在桌面上的宣紙,又覷了下正低著頭、專心磨墨的美滿,安撫地說。

  炎升陽決定在讓她恢復女裝之前,先透過關係做一些安排,至少給這個丫頭一個全新的身分,皇上那一關也容易過。

  她抬眼看了下炎升陽,小嘴微張,大夫人當然相信兒子不愛男人,因為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女的。

  「妳還擔心什麼,就一併問吧。」見美滿似乎有話要說,他施恩地說。

  美滿想到答應過大夫人,不把那天的談話内容告訴他,不禁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終於想到。「那麽皇上呢?」

  「之前已經向皇上稟報過有關妳的事,也答應讓妳假扮成書僮,待在我身邊,自然知道妳是女兒身,就算聽說了,也只會一笑置之。」他只在意皇上和家人的想法,至於無關緊要的外人,又與自己何干?

  「這樣就好。」她是不介意換回女裝,只是炎升陽應該有他的考量,就先聽他的,若真的不行再說。

  不過就在兩天後,美滿終於明白他們都想得太簡單了。

  這天,午時才剛過,她到廚房泡茶,等水燒開,已經連打了好幾個呵欠,當美滿把茶端進書房,就見書房裡多了兩個人。

  坐在几旁的是一名美滿從來沒見過,約莫二十二、三歲的年輕男子,旁邊則站著隨從打扮的高壯男子,以為又是炎府哪一房的少爺專程跑來「看」她了,也不以為意,不過比較特別的是炎升陽居然是站著說話。

  「小的不知有客人,馬上再去端杯茶過來。」話才說著,她便將手上的茶先擱在書案上,轉身就要出去。

  炎升陽及時出聲。「先給皇上奉茶!」

  他心中也不禁暗叫糟了,事情都尚未安排妥當,皇上就親自上門了,不用想也知道為了何事,一顆心不禁懸在半空中。

  皇上?美滿馬上瞪大眼珠子,看著書房內唯一坐著的年輕男子,小嘴張開,好半天都合不上。

  「阿滿!」他看出這個丫頭嚇呆了,趕緊低喝。

  她驚跳一下。「是!」

  當美滿又重新端起那杯茶,走到皇上面前,兩手已經抖得很厲害,茶杯都不禁發出喀喀的碰撞聲響。「請、請用茶……」

  「妳就是阿滿?」皇上開了金口。

  美滿臉色有些發白。「是,小的就是。」

  「明明一看就是個小姑娘,怎麼會有人把妳當成男的呢?」皇上笑得很有親和力。「朕聽到那些傳言時,可笑到肚子疼了。」

  皇上長得俊逸非凡,也是花美男一個,尤其此刻笑起來的模樣,不禁令人如沐春風,似乎不是很難相處,不過美滿並沒有上當,想到他私下派炎升陽幹一些見不得光的骯髒事,足以見得是個城府極深又腹黑的男人,神經還是繃得緊緊的,可不敢鬆懈下來。

  炎升陽拱手一揖。「讓皇上見笑了。」

  「阿滿!」皇上看著她。

  她膽顫心驚地回答。「是。」

  「聽升陽說妳有個本事,就是可以變換聲音,不管男人女人,或是大人小孩都行……」皇上很感興趣地問。「能不能讓朕聽聽看?」

  美滿吞嚥了下口水。「是……」

  於是,她只好在皇上面前顯擺一次,先裝成老太婆的聲音,抱怨年紀大了走不動,一會兒換成小孫子吵著出去玩,接著是兒子回來嚷著肚子餓,最後是媳婦兒說飯菜馬上就好了。

  皇上哈哈大笑。「真是有趣!果然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

  「多謝皇上誇獎。」美滿低著頭說。

  他唇角的笑意旋即淡去,然後看向親表弟。

  「不過朕對外頭那些傳聞,又不能當做沒聽說,追根究柢,就是你至今都還不肯成親,一舉一動才會如此受人關注,若是你的親事能夠早日底定,自然不會再有人相信你與自己的書僮有任何暧昧。」當初他親口應允小舅父,等這個表弟娶妻之後,才讓他入朝為官,說什麽都要儘快安排一樁親事。

  皇上根本是在變相逼婚!美滿只能乾著急,卻幫不上忙,總不能說出炎升陽是同性戀的事實,娶妻是害了人家。

  「皇上說得是。」炎升陽已經猜到皇帝表兄微服出宮的原因,就是想藉著這次的傳聞來逼婚,他早該想到才對。

  「你也這麼認為?」沒想到表弟今天這麼好說話,讓他有些驚訝。

  說好聽是賜婚,難聽一點就是政治聯姻,炎升陽可不打算娶個不喜歡的女人。

  「是。」他只有先下手為強了。

  「那麼朕來幫你挑一門親事。」皇上欣喜地說。

  他拱手回道:「啟稟皇上,升陽已經有中意的對象了。」

  皇上驚喜參半。「是哪一戶人家的千金?」

  「……就是阿滿。」炎升陽扔下一顆威力十足的炸彈。

  美滿差點瞠爆眼珠子。「啥?」現在是在演哪一齣戲?怎麽會突然說要娶她?她應該高興還是驚恐?

  「再說一遍!」皇上大怒。

  「升陽要娶的人是阿滿。」他不疾不徐地回道。

  她不禁看向心中浪濤洶湧、外表卻氣定神閒的炎升陽,眨了好幾下眼皮,很快便想通了,要是娶了那些名門千金、官家小姐,等於害人家要守一輩子的活寡,更不可能容忍顧大哥的存在,如果娶的是自己,說不定還會願意幫忙掩飾。

  那麼炎升陽是打算跟她假結婚了?

  按照常理,美滿根本不該答應這種荒謬的要求,簡直是拿自己一生的幸福開玩笑,但是或許哪一天她又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在那之前,可以幫助這一對不被世人所接受和祝福的有情人又何妨呢?

  若是犧牲自己可以成全他們,美滿願意跟炎升陽做一對假夫妻。

  皇上臉色很不好看。「朕不答應!」

  「敢問皇上,就因為阿滿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不配成為炎家的媳婦兒嗎?」他口氣平淡卻堅定。「升陽只娶能令自己心動的女子,跟出身無關。」

  就算是假話,美滿聽在耳裡還是很窩心。

  「為何偏偏是她?」皇上瞪向美滿,先是小舅父,接著連表弟都敢抗旨,這些炎家人簡直存心跟他作對。

  美滿打了個哆嗦,想到對方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要一句話……不!一個眼神,自己的小命就沒了。

  聞言,炎升陽拱手回稟。「升陽天生這副容貌,再美的女子都比不上,那麼妻子的長相便無太大差別,而炎家人擇媳也從不看重出身,四叔便是最好的例子,這一點皇上應該比誰都還要清楚……」

  想到炎承霄甘願抛棄前程和官位也要娶個棄婦為妻,讓皇上重重一哼,回想起來還是相當不痛快。

  炎升陽頭一次對人表達內心真正的感受,否則無法說服皇上答應婚事。

  「自從將阿滿帶回府裡之後,有她在身邊陪伴,生活也多了幾分樂趣,即便面對一些不想碰觸的污穢和黑暗,心情也總是能很快轉好,而不會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多虧了這個丫頭,讓自己不至於被陰影吞噬,還能站在光明之中,這一切都是她的功勞。

  美滿真的感動到哭了。「認識到現在,你終於說了句人話……」

  「我何時說的不是人話?」他很不高興被人曲解。

  「很多時候。」她忘了皇上也在場,大聲地喊出心中的委屈。「每次就只會欺負我,還老是喜歡威脅我,故意把我嚇哭……」

  他低哼一聲。「妳以為我對每個女人都會這樣嗎?」就因為是她,才想要欺負,她應該覺得榮幸才對。

  「你的意思是故意的?」美滿一臉氣呼呼。「就知道你是個虐待狂……」

  炎升陽不太高興,聽也知道不是好話。「虐待狂是什麼?」

  「就是以欺負人為樂,看到別人痛苦,自己就開心。」她忿忿地說。

  「妳說得沒錯!」炎升陽笑得美麗,但也惡意。「現在我打算把妳娶進門,這樣就可以欺負一輩子了。」

  美滿癟起小嘴,眼淚嘩啦啦直掉。「就知道你這個人不安好心,枉費我還想要幫你……我不要嫁給你了……」她決定收回前言。

  「妳就認命吧!」他抬起下顎,睥睨著美滿。「誰教那天晚上妳正好撞見我殺人,注定這輩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要勇敢對抗惡勢力。「我不嫁!」

  「妳不嫁也不行!」

  「我不要……嗚……」美滿哭得好淒慘。

  炎升陽拍了拍她的頭,像是在欺壓,實際上又帶著幾分溫柔。「死心吧!」

  「咳、咳。」看著他們自顧自地吵起架來,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這種經驗還真是不多,皇上那張俊美的臉皮不禁抽了抽。

  「……請皇上恕罪!」炎升陽整肅了下面容。

  皇上瞪著兩人,能讓這個俊美過人、貌若天仙的表弟另眼相看,還有閒情逸致去戲弄的女子,恐怕這個叫阿滿的丫頭是唯一一個,不過也不能因此答應這樁門不當也戶不對的婚事,否則自己的臉又該往哪兒擺?

  「朕可以允許她當你的妾!」他做出小小的讓步。

  「回皇上,升陽從來不打算享齊人之福,若這輩子不能娶阿滿為妻,寧可終身不娶。」炎升陽立場也很堅定。

  美滿已經止住淚水,心裡氣歸氣,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是會跟他站在同一國,一起對付皇上無理的逼婚。

  「你若終身不娶,別人當真以為你有龍陽之好,將會損及你和炎家的名聲。」皇上鐵青著臉。

  炎升陽一臉泰然自若。「炎家人歷經過無數生死關頭,都能平安度過,這一點小小的損傷,應當還承受得起。至於別人如何看待升陽,那是他們的事,皇上若非要為升陽賜婚,也當真下了聖旨,升陽只能遵旨,但她得到的只有名分,得不到升陽的人和心。」

  「你這是在威脅朕?」皇上心裡很不爽。

  他沒有伏首請求息怒,反而故意戳中對方的痛處。「皇上若有真心喜歡又渴望得到的女子,就能明白升陽的心情。」

  皇上為之語塞。「你……」

  「一旦遇到,就不想放手,升陽確實比較幸運,對手並不難纏,皇上可得再多加把勁才行。」炎升陽沒有明講,但彼此都明白是在指誰,那名「宮女」不也同樣出身低微,皇上非但不在意,還苦苦追求,這會兒卻認為阿滿配不上自己,可就太說不過去了。

  「朕……就是喜歡慢慢來,一點都不急。」皇上為了面子,當然不能承認還沒把想要的女人搞定,人家壓根兒不屑當什麼妃嬪,就算把皇后的位置奉上,只怕還嫌太硬,坐起來不舒服。

  炎升陽直到這時才屈下雙膝。「還請皇上成全。」

  見狀,美滿也跟著跪下。

  「妳方才不是還嚷著不要嫁給他嗎?」皇上不滿地質問美滿。

  美滿搔了搔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皇上,吵架的時候當然都這麼說,吵過了自然就沒事了,還請皇上成全。」

  覺得好像被人耍了,皇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是想到上回為了小舅父的婚事,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輸了,已經徹底瞭解炎家人的固執,再爭下去,難看的是自己,於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罷了,只要幾位舅舅和舅母都同意這門婚事,朕就答應成全你們。」

  「謝皇上恩典!」炎升陽沒想到會這麼順利,連忙叩首。

  「多謝皇上!」美滿馬上笑逐顏開,很自然地合起雙掌,朝他拜一拜,讓皇上看得忍不住直搖頭。

  「好好教她規矩!」說完,皇上便擺駕回宮。

  見人走了,美滿不禁鬆了一大口氣,跟著炎升陽站起身。

  「你可要好好感謝我,我可是幫了你一個大忙。」小女子也有成人之美,這麼一來,他就能和顧大哥長相廝守了。

  「我肯娶妳,妳才要感謝我。」炎升陽捏了下她的嫩頰說。

  美滿叫了一聲。「你再欺負我,我就真的不嫁給你了……」以前都是動嘴威嚇,現在居然升級,開始動手了。

  「連皇上都同意了,妳是非嫁不可。」他得逞地說。

  她可是犧牲自己的幸福,來充當他和顧大哥的擋箭牌,姿態居然還擺這麼高,她氣得踢他一腳。

  「妳真是愈來愈不怕我了!」炎升陽揉著疼痛的小腿低喝。

  「大夫人未必會同意,更別說還有二爺和三爺,你可不要高興得太早。」美滿並不樂觀,說不定最後還得被迫離開炎府。

  炎升陽倒是不太擔心。「我自會想辦法,倒是妳,呃……對於我要娶妳的事,除了剛開始有些吃驚,似乎很快就接受了?」

  聽到他突然當著皇上的面開口跟自己求親,這個丫頭的反應總是令人覺得怪異,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至少也要害羞一下,表現出姑娘家的矜持吧,炎升陽到現在還是想不通為何會看上她。

  「那是因為我很清楚你想娶我的原因……」說著,美滿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副咱們是好哥兒們……不對!應該是好姊妹的樣子,心想炎升陽一定無法親口說出自己是個GAY的事實,為了顧全他的面子,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什麼都不用再說,我是心甘情願嫁給你的。」

  他誤以為美滿已經明白自己的心意,也同樣喜歡自己,既然這樣,自然不必再多說什麼。「那麼我娘和二叔他們,就交給我去說服。」

  「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說一聲,我會站在你這一邊的。」她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看到喜歡的人過得很幸福,自己同樣也會覺得幸福。

  直到此刻,美滿終於打開心裡的結,也願意原諒父母,雖然恨他們,但同時也愛他們,這種愛恨交織的心情,曾差點讓她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如今想通了,只要他們過得很好,就是她這個做女兒的最大幸福了。

  「那是當然,不找妳幫忙找誰?」炎升陽又捏了下她的嫩頰。

  美滿拍掉他的手,氣鼓雙頰,表示抗議,惹得他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

  就這樣,炎升陽馬上便將美滿其實是女兒身,以及有意迎娶她為妻的事稟告母親,大夫人著實愣住了。

  「你是說你和阿滿……」想到上回偷偷問過阿滿,她還一口否認,大夫人以為兩人八字沒有一撇,想不到才沒過多久,事情就出現這麼大的轉折。

  他頷了下首。「孩兒與阿滿兩情相悅,還望娘成全。」

  「可是皇上對於為你賜婚一事,還沒有放棄,萬一……」又想到上回為了四房小叔的婚事,讓皇上很不高興,大夫人最擔心的是過不了他那一關。

  炎升陽將半個時辰之前和皇上的對話又敘述一遍。「……只要娘和二叔他們同意,皇上也就沒有意見。」

  「皇上真的這麼說?」她訝然地問。

  「是。」炎升陽忍不住為美滿說兩句好話。「娘不也很喜歡阿滿?她雖然沒有好的出身,卻是一個好姑娘,也幫了孩兒不少忙,炎家要的媳婦兒,是可以跟咱們同甘苦、共患難的,這一點阿滿絕對辦得到。」

  大夫人不禁稀罕地看著唯一的兒子,嘴角慢慢綻開笑意,既然菩薩做了這樣的安排,也只有順從天意了。

  「娘還是頭一回聽到你如此在意一個姑娘,還願意開口為她說好話。」光是這一點,就讓她對阿滿刮目相看,也只有阿滿才有這個本事。

  「咳……」他清了下嗓子,掩飾臉上的窘迫。「孩兒也以為不會有這樣的女子出現,若真的無緣相遇,打算一輩子不娶。」

  她不禁失笑。「沒想到讓你遇上,還把人帶回府裡,這就叫做緣分。」

  「那麼娘的意思……」炎升陽探詢地問。

  「娘自然答應。」大夫人點頭應允。

  炎升陽露出令百花都為之失色的笑臉。「多謝娘!」

  「不過你二叔和三叔那兒,可就要你自己去說服,直到他們也同意為止,娘不會幫你。」這是她的條件。

  這是他的婚事,當然要自己想辦法。「是,孩兒明白。」

  當炎升陽走出東院,這門親事便已經在東院的婢女之間傳揚出去。

  「娘!」七娘才從五娘那兒回來,得知這樁喜事,簡直像被一道雷打中,馬上奔進寢房。「聽說大哥要娶妻了?」

  大夫人擱下茶杯。「沒那麼快,還得看妳二叔、三叔他們同不同意,畢竟阿滿原本只是妳大哥的書僮,如今知道她不但是個姑娘家,妳大哥還想要娶她,總要花點時間才能接受。」

  「阿滿……真是個女的?」七娘還是一臉不敢置信。

  她用袖掩唇,噗哧地笑說:「娘早就看出來了——」

  不等母親說完,七娘馬上轉身出去,往小跨院跑。

  「阿滿!」她一路找到書房。

  美滿拿著抹布,東擦擦西擦擦,卻是在想其他事,雖然她和炎升陽算是假結婚,但終究成了炎府的媳婦兒,也不曉得當不當得來,連女兒都當不好了,媳婦兒的角色可是更吃重。

  不過至少她有了個家,還有這麼多的家人,大夫人對自己又好,不用擔心婆媳問題,跟七小姐又很有話聊,妯娌關係算是不錯,真是太好了,至於她對炎升陽的感情……這輩子都會藏在心裡。

  「……阿滿!」七娘衝進書房,見她正好轉過身來,便直接用手摸向美滿的胸部,外觀看起來不太明顯,但確實有一些起伏。

  這還是美滿第一次被人「偷襲」,不禁呆住了。

  七娘淚眼汪汪地問:「妳真是女的?」

  「呃……是,七小姐。」她一臉抱歉。

  聽她親口承認,七娘哭著奪門而出,無法接受失戀的打擊。

  「七小姐!」知道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有必要哭成這樣嗎?府裡這麼多人都把她當成男的,該哭的是自己才對啊!

  到了隔天,炎升陽要娶阿滿為妻的消息,炎府上下已經傳遍了,不過二房和三房都尚未答應婚事,四房因為遠在壽春府,只能以書信通知。

  孫奶娘拿了兩套女裝過來,先把美滿拉回房裡換上,這也是炎升陽的意思,因為她不需要再女扮男裝了。

  「……梳好了。」孫奶娘很滿意地點頭。「真是沒想到升陽少爺會看上妳,還要娶妳當正室,這可是妳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阿滿,妳能做的就是幫大夫人多生幾個孫子,這就是最好的報答。」

  鏡中梳著雙丫髻的美滿,笑得有些尷尬,大夫人要真的想抱孫子,這個願望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實現。

  她乖巧地回了一聲「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當美滿穿著女裝出現在大家面前,平日和她相處融洽、當她是可愛弟弟的僕役們全都目瞪口呆,這才知道什麼叫「有眼無珠」。

  「我騙了你們,真是對不起!」她先向眾人道歉。

  僕役們並沒有責怪她,想到之前以為她是男的,總是在美滿面前說些粗俗下流或帶有猥褻的話,這會兒都覺得很不好意思,還打趣地稱讚她穿女裝比較好看。

  「阿滿,妳可千萬別跟少爺提起,我說過有機會要帶妳上青樓開葷的事,他一定會殺了我的。」名叫阿火的僕役憂心地說。

  這句話一出,大家都笑了。

  孫奶娘朝他斥道:「真是的!什麽地方不去,就只想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也不先看看錢袋裡有多少銀子。」

  「男人嘛,就算再省吃儉用,也想去一次……」另一個僕役搭腔。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美滿也跟著笑了。

  「……原來你們都在這兒。」一名生得丹鳳眼、柳葉眉的豐潤婦人來到下人們住的地方,身邊還跟著婢女,所有人連忙恭敬地見禮。

  「三夫人怎麼來了?」孫奶娘驚奇地問。

  她就是三夫人?美滿不禁多看了這名精明又美麗的婦人幾眼,見對方望向自己,心裡馬上有數。

  「我是見前頭沒人,索性就找了過來,沒想到你們都在……」三夫人一臉笑吟吟地睇著美滿。「妳應該就是阿滿了?」

  美滿深吸了口氣,有些緊張。「是,三夫人。」

  「咱們一邊走一邊聊好了……來!」說著,她一把拉起美滿的手,便往前頭走去。「因為我家老爺大理寺的公務繁忙,就把升陽的婚事交給我,並囑咐要先來看看妳……之前只聽說升陽身邊多了個書僮,也沒想太多,倒不知竟是個小姑娘假扮的,喜歡就喜歡,老實說便是了,何苦這麼麻煩,真不知那孩子心裡在想些什麼,真是委屈妳了。」

  「沒有,我一點都不委屈。」美滿只覺得眼前的三夫人很會說話,害她不敢隨便回答,就怕說錯什麼。

  三夫人不知何時已經放開美滿的小手,慢慢地走在廊下,欣賞著小跨院中的景色,像是在聊天似地開口——

  「升陽很小就失去了爹,讓他學會不去依賴別人,更有自己的想法,從來不需要咱們這些長輩擔心,對於他的婚事,也不敢用逼迫的方式,就只等他哪一天開竅,或是遇到意中人再說,這回他主動說想娶妻了,可是讓咱們又驚又喜……」她把目光移回美滿臉上。「想必他是真的對妳動了心,才會作出這個決定。」

  她有些心虛,連忙垂下眼簾,看起來卻像是害羞。

  「能夠嫁進炎府,不管是嫁給哪一房的少爺,都是京城裡很多姑娘夢寐以求的事,身分自然也比別人高上一等,阿滿,妳圖的又是什麼?」三夫人臉上在笑,眼神和語氣卻帶著尖銳。

  美滿額頭不禁冒出冷汗,這可比應徵工作還要令人緊張,又想到炎升陽曾經告訴過她,炎家人不喜歡說謊,光說好話當然容易,可是無法贏得他們的信任。「不敢隱瞞三夫人,我當然也想從炎家人身上得到想要的東西。」

  沒想到她會這麼老實,三夫人眼底明顯地怔了一下。「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是……家人。」這次,美滿毫不閃躲地望進三夫人的眼底。「阿滿沒有父母,也沒有親人,一直都是一個人,從來不知家人的可貴,自從遇到少爺,在他身上看到為了保護家人所做的努力,讓我好羨慕,也讓我喜歡上那樣的他,更願意和他一起守護炎家。」

  聽完,三夫人露出打從心底發出來的笑意。「原來如此。」這個丫頭還真是老實得討人喜歡。

  「不過這些話可別跟少爺說。」她忙道。

  三夫人有些疑惑。「為什麼?」

  「要是知道我喜歡上他哪一點,會讓他太得意。」美滿用食指搔了搔臉頰,羞窘地說:「……誰教他老是喜歡欺負我!」

  要是讓炎升陽知道她真的喜歡上他了,說不定會覺得困擾,美滿不希望兩人的關係變得尷尬。

  「我不會告訴他的。」三夫人掩唇笑說。

  美滿被笑到臉都紅了。「多謝三夫人。」

  當她目送三夫人離開小跨院,心想這一關過了嗎?不管是小說還是漫畫,男、女主角不是都要攜手排除萬難,中間又遭遇第三者的破壞,最後才修成正果?要是過不了關,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來補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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