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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聽說她超魅的. 上】《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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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0:3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蔡小雀《聽說她超魅的. 上

聽說她超魅的,且又美又媚,是縱橫四海八荒,芳齡五千年的大妖!
聽說她上能揪哮天犬仙界四處打群架,下能降妖伏魔捉鬼小菜一碟兒。
聽說她喝過最純的好酒,睡過最美的男人,還是所有神仙們的團寵。
但,當年威風凜凜的寶寐大妖自從「淪落」到現代社會後,
居然變成了朝九晚五苦幹實幹,天天為五鬥米折腰的悲慘社畜一枚……
吼~~~翻桌啦!!!
老娘昔日可是跺腳三界抖三抖,既然人間群魔亂舞為禍百姓(她又缺錢),
那無論是虐殺少女的人渣、強迫男子冥婚的鬼新娘、沉冤井底的孤魂、
虎視眈眈的吸血蝙蝠、這個   那個的鬼怪……通通都交給本大妖來搞定吧!
——唉唉唉?前方這位清冷俊美如明月玉樹的白先生好眼熟,
好似是本大妖在哪曾見過的?不知有沒有性致來和本大妖談一談風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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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2: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午夜,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速食店,那大大的招牌符號在夜風中依然鵝黃明亮,在逐漸熄滅了的街道中,顯得格外的……溫馨?

起碼從寶寐妩媚水瑩瑩的雙眼看過去,這明閃閃的M字號光代表的就是無比溫馨、親切、好吃!

明明是一身端莊白襯衫黑長裙的她,行步間卻天然自帶一抹數不盡的窈窕魅惑,酥胸渾圓線條誘人高聳,緊翹的小俏臀曼然扭動,纖細水蛇腰是傳說中的不盈一握,緩緩走近玻璃門,推開的剎那,僅存少數一兩桌夜貓族客人的速食店剎那間亮了一亮——

眾人全看呆了,屏息痴慕地望著這個不知從哪兒降臨俗世的妖艷美人兒。

那身段,火辣妖嬈得令人不自禁有流鼻血和流口水的沖動,女人香氣絲絲縷縷若隱若現勾魂蝕骨,越發教人抓心撓肺地想看見她那一張被淡藍色平面醫療口罩礙事擋住的小臉,究竟是怎樣地美絕人寰。

寶寐彎彎如遠山黛的眉毛不著痕跡地皺了皺,顯然對這種狀況深受困擾已久……沒辦法,每逢初一十五,總不能老是蹲在家里吃泡面吧?

而且她今天工作特別累啊,累到等不及叫外送,乾脆自己跑出來吃麥當當了。

「歡迎光臨,請、請問小姐要內用還是外帶?」櫃台的工讀生少年耳朵都紅了,嗓音有些飄。

「……外帶,謝謝。」寶寐言簡意賅,但隔著一層口罩依然遮掩不住那又甜又酥的音調。

工讀生少年膝蓋都軟了,差點沒來得及巴緊櫃台邊緣撐住自己不爭氣的腰椎腿骨,語氣里是深深的失望。「外、外帶啊……咳,我是說,好的,請問您想外帶什麼餐點呢?」

那兩桌夜貓族客人也相同的失望,只能偷偷兒拿出手機偷拍美人兒的身姿,好留給自己日後舌忝螢幕咳咳咳。

「喔,我要三份勁辣雞腿堡套餐,四份辣味麥脆雞套餐,薯條都要改大薯,飲料全部無糖綠茶去冰,謝謝。」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狠下心道︰「等等,再加五個隻果派。」

工讀生忙key單,有點心疼地道︰「這麼多你拎得動嗎?還是需要我們幫忙外送給你們?」

寶寐眨了眨濃密得像小簾子的眼睫毛,「謝謝,但我可以的。」

工讀生少年在邊服務邊等後廚做餐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趁著午夜客人少,試圖跟美人兒姊姊攀談兩句。「那個……你們家人這麼晚才要吃晚餐喔?」

「是呀。」寶寐聲音嬌嬌軟軟媚媚的,听得周遭人們一陣酥麻蕩漾。

首當其沖的工讀生少年吞了口水,再吞了口水,使盡吃奶的力氣才憋住沒當場噴鼻血給美人看。

後廚很快就出餐了,工讀生少年頭一次對同事的超快手速感到哀怨——天這麼黑,夜這麼深,客人這麼少,就不能慢慢來嗎?

工讀生少年最後還是想起了自己的職業操守,一一幫美人兒姊姊的外帶餐點排列整齊,「請問要買袋子嗎?」

「不用,謝謝。」她伸出縴縴素手,左手提右手拎,輕輕松松就把幾大袋香味四溢的餐點就拿起來往外走。

依然是身段兒妖妖嬈嬈的蠱惑風情,一路漫步出了速食店的玻璃大門,眾人屏住呼吸目光痴迷……直到美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紛紛大夢初醒般失望地嘆了口長氣。

這時其中一桌的男客收回驚艷的目光,迫不及待滑開手機想重溫美人身段,卻發現怎麼一張張都霧蒙蒙的彷佛曝光過度——

「×的!手指上的油抹到鏡頭了啦!」一兩桌的客人同時哀怨嗷嗷叫。

雖然還是有種「美人如花隔雲端,像雨像霧又像花」的朦朧美,但明明是八百萬畫素的照片卻活生生被拉低到了三十萬畫素,怎麼想怎麼嘔啊啊啊啊……

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桌的男客人不知何時也離開了座位。

寶寐絲毫不覺身後的速食店內有多少人在搥心肝,她愉快地哼著歌,踩著雀躍的腳步,火辣辣的嬌軀也扭出了一種歡樂的風中搖擺小花花——

「吃飯飯!吃飯飯!耶!吃飯飯啦……」

就在此時,暗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魁梧的影子悄悄地跟在她身後,下一瞬猛然快步撲上前,一手摀住了寶寐的嘴巴,粗壯的手臂緊緊箍住她的細腰就往巷子深處拖去。

「小賤人,哥哥注意你很久了……」魁梧男人凶狠貪婪地在她柔嫩耳邊嘿嘿婬笑。「今晚就讓你爽一波——」

魁梧男人是最近電視新聞呼吁夜歸女子要特別注意的性侵犯,他被警方追查通緝了好幾個禮拜,一直潛伏在附近無人居住的老舊公寓里,今天趁深夜出來速食店覓食,沒想到竟然能讓他撞見這麼極品勾人的貨色。

根本就是特地在老子面前搔首弄姿,自己送上門來給他玩的!

魁梧男人興奮到渾身發抖,熟練地抓著人避開了每個巷弄的監視器,往他躲藏的老公寓方向遁走。他可以感覺到女人因為害怕而顫動哆嗦的軟玉溫香身子,骨子里暴力凌虐的欲望更加膨脹高漲……

這次這個要是乖的話就可以留著玩久一點,如果不識相的話,把人玩殘了以後就可以像以前一樣打斷四肢扔山里……

魁梧男人無比享受著獵物恐懼哀號求饒顫抖的滋味,他沉浸在自己即將得到的巨大滿足中,老公寓的門一開一關鎖上的剎那,習慣性的就要把女人勒得半昏,這樣玩弄起來才夠味……

只是他汗毛密布的大手要撕開美人兒身上保守的白襯衫時,忽然手下一空——

魁梧男人一呆,愕然地發現懷里抓住的寶寐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他客廳的沙發上,臉上依然戴著口罩,水汪汪迷蒙的大眼里透著一絲嫌棄。

「你……」他以為自己眼花了。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人是怎麼跑到沙發那里去的?

「你知道我今天工作了整整十六個小時嗎?」寶寐口罩還是沒摘下來,大眼楮里滿是控訴。「你知道這是我今天預備才要吃的第二頓飯嗎?」

「……」魁梧男人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神展開,足足傻眼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獰笑地緩緩逼近她。「原來你想這麼玩啊?嘖嘖嘖……不錯不錯,老子喜歡,就希望你待會兒被我壓——」

寶寐翻了個白眼,然後魁梧男人的獰笑倏然僵住了,他發現不只是自己的臉,就連身體都僵凝住了,連命根子也是,呈現一種古怪的猥瑣邪惡又可笑的姿態。

這、這是怎麼回事?

魁梧男人拼命想掙扎動彈,可他連眼珠子都無法滾動,臉上線條漸漸扭曲成驚駭恐懼的痕跡……

「是不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寶寐挑眉,嬌軟的嗓音還是好听得酥媚入骨,可听在魁梧男人的耳中,卻可怖得仿若地獄囚鏈隱隱欺近而來。「唔,也對啦,這還是一場噩夢呢……你,怕不怕?」

「嗚……嗚……」魁梧男人死命想掙脫,冷汗狂出如漿,嗚咽驚嚎全被壓抑在隱約滲出咸腥血味的喉頭。

救命……饒命啊……你、你究竟是誰……你究竟……是什麼?

寶寐肚子餓得咕嚕嚕叫,但她實在沒辦法在這麼惡心的地方和這麼惡心的人面前開吃,還是決定速戰速決,一手抱著剛剛買來的幾大袋外帶餐,一手隨意地畫了個訣。

「怕就對了,」她淡淡然地道︰「當初被你害了的那三個小姑娘也很害怕,但是你沒有饒她們的命,所以今天我又憑什麼饒你的命呢?」

「嗚……嗚嗚……」

「想說以後再也不敢了?」她嬌媚笑聲里有著凍死人的寒霜,「鬼都不信呢,對吧,小姑娘們?出來吧!」

虛空畫訣之處,忽然出現了三團白茫茫的人形霧氣……凝聚著痛苦、哀傷、驚悸、絕望、恐懼、血腥和滿滿的恨意,室內氣溫頓時像是生生下降到了零下數十度!

而後在魁梧男人目眥欲裂的驚恐低嚎中,三個年輕卻面目猙獰七孔流血的女孩子霍地張大了獠牙,朝魁梧男人圍了上去——

「去死吧!」

「殺了他!」

「吃他!吃了他!」

「啊……」魁梧男人嚇得肝膽欲裂瞬間失禁,軀殼雖然看似無恙,靈魂卻被數雙利爪和尖牙抓劃撕裂撲咬撕碎,痛得他嚎啕打滾……

寶寐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嗯,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四周已經被她布下結界,效果比市面上最好的隔音牆加吸音棉還強上百倍,保證是居家K歌、殺人滅口的一大利器。

「嗚……嗚……救……饒……饒命……」

魁梧男人抽搐倒地,臉色死白又透著焦黑,旋即又紅得像是就快爆出血來。

寶寐冷眼旁觀著魁梧男人淒慘狼狽,劇痛到猛翻白眼渾身抽動的模樣,半晌後對三個冤氣恨火沖天的陰魂妹妹道︰「小姑娘們,夠了夠了,再下去傷手……而且太髒了,吃壞肚子要轉世之前還得去孟婆那邊多灌兩碗湯洗洗腸,不劃算哪!」

三個陰魂妹妹終于收手,七孔流血的臉龐淚眼汪汪地望向她。

「多謝大人助我們報仇。」

「我也只是隨手。」寶寐看著她們,嘆了口氣,騰出手來輕彈了三點金光烙上三個陰魂妹妹的額際。「去吧!安心跟陰差走,天理循環,報應不爽,誰欠下誰的債,誰都逃不了。」

「謝謝大人。」陰魂妹妹們哀哀啜泣聲中透著一絲終于解脫的釋然。

角落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黑一白身影,恭敬又暗含防備地朝寶寐行了一揖,領著三個陰魂妹妹就要消失——

「等等。」其中一個高挑的陰魂妹妹忽然開口,哽咽地懇求道︰「我、我能給我媽媽托夢嗎?我媽媽……都傷心到病倒了,我想跟她道個別,跟她說我要去投胎轉世了,我,我以後會好好的,請她別再難過……」

另外兩個陰魂妹妹也嗚嗚哭成了一團。

「我也是……」

「我也想讓爸爸不要自責了,不是爸爸那天開會忘了去補習班接我下課的錯,是那個壞人……我想跟爸爸說,我愛他,下輩子我想要再做他的女兒……」

一黑一白身影難掩悲憫,卻遲疑了一下,思忖著如何拒絕。

寶寐則是掂了掂懷里已經從溫熱變微涼的漢堡和薯條,二話不說道︰「好呀。」

「大人,可提魂的時辰已到……」黑色身影吞了口口水,硬著頭皮提醒。

「有問題?」寶寐嫵媚至極的目光掃來。

「……沒問題!」白色身影急急一扯黑色身影,忙應下來。

——兄弟,看見那幾大袋還沒吃的麥當當了沒?地府上次火燒山事件你難道沒看監視錄影?忘記這位姑奶奶肚子餓過頭以後大家的下場了嗎?你得罪得起?

我錯了……黑色身影一僵,默默在嘴上貼了個「噤」。

寶寐滿意地給了大白一個贊賞眼神,撇撇手就抱著那幾大袋麥當當往外晃出去。「接下來的就交給你們了,托夢啊,報警啊什麼的。」

一黑一白只得乖乖地分頭行事,一個領人……呃,魂,去托夢,一個拿出手機按一一○……

地上那魁梧男人的魂體已經被啃咬撕裂得七零八落,但外觀看起來挺正常的,人也還留著一口氣,夠上法院蹲大牢了。

黑色身影看著那抽搐的魁梧男人,陰惻惻一笑。「陽間的法律關不死你,裝瘋賣傻沒幾年又『可教化』假釋出來……不過陰間的律法可就沒那麼便宜了,地下十八樓『項目』很多,一個一個輪著來,盡、情、玩、啊!」

況且今天還被那位姑奶奶標記了,就算活著也是天天噩夢纏身半廢半殘。

——走出了暗巷外的月光下,寶寐掏出了紙袋中的一根乾癟薯條,歉然道︰「對不起啊,剛剛害你被那個人渣摟了那麼久,好好的整顆馬鈴薯切條制作而成外脆內軟香噴噴薯條,卻被髒東西玷污,連吃都不能吃了,但姊姊已經幫你報仇,你就安心的去吧!」

那根乾癟薯條剎那間炸成了一小朵澱粉煙火,轉瞬消失無蹤。

「咳。」有人憋笑。

寶寐美眸一閃,沒好氣地哼了聲,「阿土,今晚你是故意的吧?」

地面上浮起了一個笑容慈祥親切,左手抱金元寶,右手持拐杖的土地公。

「多謝大人仗義,懲奸罰惡,除暴安良。」土地公一臉笑咪咪,真摯地行禮致謝。

「別別別,」寶寐美麗彎彎的眉梢抽了抽,「老娘可沒那麼大的善心,也不是個好人,別給我戴那麼高的帽子。我只是路上看到有蟑螂,覺得惡心,不踩對不起自己而已。」

「大人太客氣了。」土地公滿眼祥和笑吟吟。「您還送了三個小姑娘功德之光,讓她們下一世投胎到富足安康人家去呢!」

「……哪個長輩見了小輩好意思不給點見面禮的?」餓得發慌的寶寐拿出一顆勁辣雞腿堡,狠狠地咬了一口,哼哼道。「話說回來,既然知道這髒東西到了你的轄區,干嘛不自己動手?」

她很忙的好嗎?都工作了十六個小時了,還好意思讓她「加班」?

「回大人的話,」土地公微笑嘆了口氣。「公務人員就是有公務人員的體制和無奈,還請見諒。」

不然祂老人家見到這種骯髒的敗類,也想狠狠幾拐杖下去,尻得他生活不能自理好嗎?

但天律就是天律,三界自有約束,不能亂了規矩……只不過像寶寐大人這樣的,咳,自然不在此限。

開外掛什麼的,也是看人的……要不怎麼平平是玩游戲,普通玩家就只能認分打怪升級換武器,而富豪玩家想怎麼氪金就怎麼氪金呢?

土地公爺爺默默仰天對月嘆息。

「……」寶寐太陽穴突突抽跳。

——阿土,你腦子里都在想些什麼?臨老了還當超齡重度網癮少年一點也不科學啊阿土!

早晨七點鬧鐘準時響起……

烏黑長發夢幻浪漫披散在柔軟枕上的寶寐嚶嚀了一聲,緩緩掙扎著醒來,寬大睡衣滑落一邊,露出了雪白瑩然如凝脂的肩頭。

唇紅齒白眉目如畫,雲鬢花顏活色生香,好一幅海棠初醒美人兒曙光畫卷似的景象。

只可惜現代社會工作緊湊步履匆匆,能賴床的都不是苦命的上班族或職業媽媽。

這間置身于大稻埕許多翻新大樓豪華公寓之中的老平房,包含小院子佔地二十坪,有高高的老式圍牆和一扇朱紅色傳統的鐵門,院子里種了棵枝葉繁茂的樟樹,樹蔭底下有張竹編躺椅和一截圓木做成的茶幾。

休假日的時候,寶寐最喜歡坐在這里乘涼喝奶茶滑手機,三百多歲的樟樹凝聚起來的靈氣雖然淡,但對于她來說,還是遠比吹冷氣舒服多了。

現如今天地靈氣稀少,不只大環境被破壞,連人類對正神的信仰都日益淡薄,反倒喜歡被一些邪魔歪道騙人騙錢當冤大頭,這到底是心靈有多空虛啊?

寶寐這麼多年看下來,還是看不明白人這種物種。

不過有件事倒是古今中外千百年來都沒改變過的,就是世道難行錢做馬。

還有,世上百分之九十的東家壓榨起員工來都是眼皮眨也不眨一下的凶殘。

寶寐幫自己烤了一大疊吐司,煮了一大壺黑咖啡,敲了六顆蛋進去平底鍋,在等待荷包蛋邊緣變成金黃的當兒,她已經慢條斯理吃掉了三片香嫩的奶油烤吐司。

七點二十五分——她看了看腕際的手表,喝了一大口提神的黑咖啡,熟練地將荷包蛋鏟進大盤子里,端到餐桌上,開始真正享受起本日早餐。

八點整——寶寐匆匆換上了白襯衫黑長褲,用絲巾系了個朱紅色的領帶花,把一頭烏黑慵懶如雲的長發挽成了保守的發髻,戴上黑框眼鏡,拎著公事包……去趕公車。

她已經習慣了人類社會的模式和準則,在非必要情況之下,絕不做出「非人類」的行為。

況且她喜歡搭公車,很享受人間庸庸碌碌熙熙攘攘的煙火氣息,就連當天能不能好運搶到位子坐,都是一種平凡中的小樂趣。

今天也是幸運的一天,寶寐無視公車司機和男性乘客驚艷的目光,窈窈窕窕坐進了靠窗的座椅上,點開手機。

網路新聞頭條正是通緝多時的殺人性侵犯××昨夜凌晨落網……

她淡定地轉到下一則新聞——台幣升值四點九分,創二十七個月來新高……歐美收紅投顧示警股市震蕩……中東緊張局勢升高國際油價大漲……

寶寐揉了揉眉心……煩呢。

她買的那幾支股票又要跌了吧可惡!

「——這個世界對妖怪太不友善了。」她嘀咕。

什麼融券、丙種、買空、賣超、除息、填息……簡直比咒語還難,可是如果不學會理財投資的話,光靠每個月的死薪水,不說別的,連這棟房子每年的房屋稅、地價稅繳起來都教人分外的肉疼。

……還是當年好呀,只要實力夠強拳頭夠大,輕輕松松就能佔一座山頭稱王稱霸逍遙自在。

現在不行了,唉。

寶寐想起現在大稻埕大同區這間老平房,還是三百年前自己隨手扔了塊銀子跟官府圈來做茅廁……誰知道光陰似箭歲月不饒人,茅廁的地契改建成了她如今的安身之處。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都快有報復社會的沖動了。

縴縴素手一點,螢幕頁面上倏然出現了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龐——

她一怔,腦中緩緩地浮現了……積石如玉、列松如翠……美人曉折露沾袖,公子醉時香滿車……這幾個形容詞。

寶寐有一剎那的恍惚。

多久了?有多久沒見過這麼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美男子了?

這是一種千年世家王侯才能積累養成出的尊貴文雅風流蘊藉……上一個引起她如此注目驚嘆的,還是瑯琊王氏和陳留謝家的嫡系子弟了。

從漢時到明清,瑯琊王氏就培養了九十二位宰相和六百多位的名人雅士,而陳留謝家在晉朝更是光輝如烈日艷陽的存在。

話說,王祥和謝玄這兩小子都俊美得不似凡人啊,就連謝道韞小姑娘都聰慧可愛得不得了,而且拼起酒來半點也不輸給她那些哥哥。

舊時如夢,故人渺渺……

寶寐眉眼神色間掠過一抹淡淡懷念的美好與惆悵。

刺耳的喇叭聲響起,公車因為前面有機車搶道而緊急剎車了一下,驚醒了寶寐的思緒,那頁面也瞬間被錯手關閉了。

眼角余光也只瞥見了幾個字……臨金融集團……

她眨了眨眼,覺得這個金融集團的名稱怎麼有說不出的熟悉?

不過寶寐也沒當一回事,她馬上又被前方機車騎士和公車司機互罵的戲碼吸引走了,興致勃勃地看著公車司機吼了一句「趕著投胎啊?」,機車騎士則是回了一只中指……

真熱鬧,嘿嘿。

寶寐在市中心一棟住辦合一的大樓里上班。

陳氏會計師事務所在第七層,算是業界的老字號了,辦公室有五十坪大,寶寐就在一格格一框框的辦公桌後頭,靠窗的那個位置。

不是財位,但是是吉位啊……

寶寐就著窗外的陽光,愉快的拉開抽屜,小小聲打開包裝盒,又悄悄往嘴里塞了顆義美小泡芙。

誰都沒看見,哈哈。

上工前的小泡芙甜蜜蜜得讓寶寐心情大好,連滿桌子客戶的帳冊文件單據發票看起來都比昨天順眼了。

寶寐打開了電腦,歡快地飛快敲擊著鍵盤,一一把要記帳、報稅、入帳的資料入檔。

她的工作內容雖然看似單調乏味繁瑣令人生厭,但是跟跑工商、投資、公關和法律部門的同事相比實在幸福多多了,而且寶寐也是特別經過卜卦……咳,研究過的,這份會計工作性質最壓得住她天生的屬性。

瞧,她這五年來工作得可安穩了,一點都不介意做到退休……只可惜希望很美,但現實很廢,因為她要是真的三四十年容貌不改不老的在同一個崗位上,公司高層肯定以為撞鬼了。

寶寐停下打字的動作,郁悶地對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審計資料嘆了一口氣。

最多再五年吧,她只能再勉強哄騙同事自己的「年輕貌美」是天生麗質,但是五年過後連條皺紋和魚尾紋都沒長出來,就連用最厲害的醫美當藉口都很難交代得過去了。

面臨換工作,培養第二專長的艱難……就算是妖,也承受不住啊啊啊啊!

「寶寐……」

「嗯?」她抬頭。

盡管面對的是一張大寫著「生無可戀」的小臉,但美人就是美人,黯淡恍神的表情還是讓年輕男同事小心肝兒撲通撲通亂跳了好幾下,才勉強穩住心神,卻止不住害羞的吞吞吐吐問︰「今晚,我、我可以約你看晚餐吃電影嗎?」

「???」

年輕男同事呆了一下,頓時羞慚得想掩面嗷嗚逃走。「對、對對不起,是、是吃、吃晚飯,看、看電影!」

寶寐疑惑地回想了一下——這新來的男同事平常就有口吃嗎?

「她沒空。」副理陸大姊經過,二話不說拿手上的A4傳真紙往年輕男同事懷里一塞。「馬來西亞客戶的工廠憑證有緊急狀況,你馬上去聯絡處理,謝啦!」

「……好的,副理。」年輕男同事依依不舍地又望了寶寐一眼,這才苦著臉蹭回自己座位忙去了。

陸大姊傾身湊近過來,對寶寐叨叨絮絮苦口婆心道︰「你別看這小子好像很純情很天然呆,但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媽寶!他媽偏偏還是可慶建設公司的老總,盯兒子盯得死緊,歷屆的女朋友都被這位準惡婆婆大發雌威刁難過,哭的哭跑的跑,嚴重的還去精神病院休養了半年才出院,所以你千萬別沾惹上這位,邪的咧!」

寶寐听得咋舌,由衷地謝道︰「謝謝副理。」

雖然她是也沒有怕啦,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且平常因為管家婆性格一向被大家詬病的陸大姊,今天還是冒著得罪人的風險提醒她,足見其雞婆但心善。

所以寶寐也難得破天荒的心里有愧了一下。「那個,副理……」

「欸?」已然起身的陸大姊回過頭。

「你弟弟最近在學校好像遇到一點麻煩,」寶寐內心遲疑了一秒,還是輕聲地道︰「如果有需要幫忙的話,打我手機。」

陸大姊愣住,一頭霧水地看著這個五年來安安靜靜乖乖牌的下屬。「你怎麼知道我弟弟在學校遇到了麻煩?是什麼麻煩?等等,你怎麼知道我有個弟弟?」

……哎,這就是寶寐不愛多事、寧願泯然于眾人中的原因之一。

「副理,你是好人,我不會害你。」她嬌軟語氣中有一絲冷靜的無奈。「你不如先去了解看看,如果沒事的話,那你就當我今天什麼都沒說過。」

陸大姊看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淡淡的審視、疏離和提防……「知道了,你專心工作吧!」

寶寐頷首,等陸大姊離開後,她把額頭咚地搥在了辦公桌面上。

——叫你大嘴巴!叫你管閑事!

「……我又得換工作了嗎?」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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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2: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臨金融集團大廈頂樓,一架直升機緩緩降落在天台上,巨大螺旋槳帶起的空氣旋風依然獵獵作響。

恭敬守在降落點周圍的幾名西裝筆挺高大青年快步迎上前,直升機艙門滑動開啟,一名身形頎長如玉的俊美男人優雅地邁足落地,黑色濃密長發以玄色帶子束在背後,在風中飄逸揮舞……這一幕非但沒有絲毫的脂粉女氣,反而讓人彷佛有種恍然見到了謫仙凌空翩翩降臨于世的震撼和懾人心魄感。

用女宅宅們的話來說,就是二次元的古風美男子躍然于紙上,並突破次元壁來到了真實人間。

只不過這位神秘得很,平常幾乎很少出現于人前,少有的一次被正面偷拍還上了頭條熱搜,但出現的時間很短,當天早上八點五十分上的網路新聞頭條,八點五十九分就被火速刪除撤下了。

——然後偷拍的那家網路新聞平台一個小時內閃電易主,現任老板姓白名摯,也就是臨金融集團總裁。

以後,看還有誰敢偷拍自家主子的照片?

「先生,」特助賀簡頂著螺旋槳嗡嗡聲大喊道︰「大小姐在學校受傷了!」

白摯淡淡然地抬眼,狹長深邃迷人的鳳眼里清冷如月光。「傷及性命嗎?」

「回先生的話,只是左手骨折。」賀簡服侍白摯多年,自然知道白家兄妹的相處情況,恭聲道。「助理趙岩已經趕過去,但大小姐堅持不就醫,她要……您親自過去。」

白摯修眉不著痕跡地微蹙。

若換作是平素,他不會慣著她這種壞習性,但短短一學期內這個妹妹已經在學校受傷了四次,這回是第五次。

就算是為了引起他的關注,這也太過了。

他瞥了剛剛自直升機艙下來的保鏢和秘書一眼,屬下們自然馬上就領會了老板的意思,又回到直升機內並吩咐駕駛員聯絡通報核準新的航路。

「下午的會議延後兩個小時。」白摯低沉說完就登上直升機。

「是!」

而此刻位于城市近郊的知名大學校舍門口,陸大姊開著灰色休旅車載著寶寐,正停在警衛室門登記進校園。

陸大姊臉色蒼白,隱隱驚惶……在望向身旁努力把自己從低調老姑婆方向打扮的寶寐時,神情間揉合了畏懼、懷疑、盼望等等……復雜之色。

寶寐很想回以一個氣定神閑的安撫微笑。

可惜一想到自己今天過後又得換工作了,她就是想笑也笑不出來,內心仍舊在狂撓牆壁——

叫你再大嘴巴!叫你多管閑事!該!

「寶……呃,大師,你真的沒有問題嗎?」陸大姊此刻對她再也沒了往日老大姊看顧公司好妹子的親近感,反而戰戰兢兢得令人難受。

「副理,不用叫我大師,我不是大師。」她嘆了口氣。

陸大姊臉色發白。「你不是大師?那、那……」

寶寐看她都快哭了,好像隨時就要崩潰,忙軟軟地道︰「沒事沒事,我雖然不是走大師路線的,但是抓抓鬼、驅驅邪什麼的還是小菜一碟啦。」

只除了賺錢和玩股票以外……其他都不困難啊。

陸大姊臉上血色終于恢復了一絲絲,警衛恰好這時把臨時通行證遞了過來,陸大姊的手發抖著險些沒接住。

寶寐穩穩地替她接住了,對警衛一笑。「謝謝。」

一抹美而不自知的嫵媚楚楚氣息撲面而來,警衛瞬間骨頭都軟了,結巴地傻笑。「不、不客氣……」

饒是陸大姊此刻心情沉重緊繃,還是忍不住目光異樣地瞄向寶寐,卻見寶寐已經斂眉低首,一臉正經。

彷佛剛剛無意間逸出的瀲灩狐媚韻味兒,只是他們的錯覺。

「陸同學是在明德樓等我們吧?」寶寐提醒她。

「呃,對,對。」陸大姊趕緊踩下油門。

這座山腳下的大學校園地幅遼闊,也因是依山而建的原故,所以格外郁郁蒼蒼綠意盎然。

當然,那是在白天。

看著陸大姊緊繃得像根快斷的弦,寶寐軟軟地道︰「副理,听說你弟弟在學校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呀?」

「是啊。」提起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弟弟,陸大姊精神一振。「我弟弟真的很認真很優秀,他從小就是個讓人很省心的孩子,無論讀書、學琴都是,成績永遠保持在前三名——」

休旅車緩慢小心地駛過校園,路上處處樹木高大陰涼,豎立著「校園內小心慢行」的牌志。

此刻正逢正午,許多大學生紛紛下課覓食,路上三三兩兩背著包包邊聊天邊滑著手機,或打打鬧鬧……一派青春年華好時光。

徐風習習,陽光朗朗,寶寐隔著車窗,卻清楚看見地面上的樹影,隨著山風吹過,影子搖曳而晦暗,跟隨著幾個大學生經過的身影,忽明忽暗,枯槁如爪,大學生們頭頂上有什麼一絲絲地被吸走了……幽冥黯處里隱隱有嘶啞貪婪的吸啜吞咽聲。

那是「晦」……

寶寐眯起了眼,腦中念頭閃過,終究還是懶得出手。

「晦」是萌生自天地間的陰晦穢氣,最喜吸取人的精氣元神,尤其越睡眠不足精神不濟的,越容易被趁虛而入。

人類是深受上天寵愛的物種,天生體內就有小三昧真火,由元神、元氣、元精組合而成,也是一種骨子里被烙印上的保護機制。

以前老一輩人總叮嚀自家孩子︰晚上走夜路,若听到有人叫喚,千萬不要回頭。

回頭一次,左肩真火(燈)滅,回頭第二次,右肩真火(燈)熄,若是听到第三聲還回頭,頭頂百會穴真火(燈)一失,邪祟就敢侵身。

心氣正,體強健,妖魔鬼怪自難襲。

可這幾個大學生看起來就是平常習慣了熬夜跑趴跟過度沉迷線上游戲,年紀輕輕,大大的黑眼圈和興奮過度的腳下飄忽,體內三昧真火搖搖晃晃如風中殘燭,「晦」這個時候不吸,更待何時?

她目不斜視地和這一切擦肩而過,尚能感覺到「晦」貪得無厭地狼吞虎咽著每個經過它們的年輕身影,地面樹影扭曲歪斜的黑色部分越來越擴大……

休旅車來到了明德樓前面的停車位,陸大姊顫抖著手開門下車,腳下踉蹌了一下,樹蔭跟著晃動了下,肆意地伸張出枯瘦暗影就要抓住陸大姊腳下的身影——

寶寐這下不爽了。

……都當老娘是死的嗎?

她從口袋里模出一顆薄荷爽喉糖,悄無聲息地對著樹影一彈而去!

薄荷爽喉糖炸開,大股大股碧瑩瑩霧氣如浪濤般迅速包覆住了整片樹木,樹蔭下的黑影們劇烈蜷曲翻滾著,「晦」們發出了淒厲痛苦的尖叫……不過全被寶寐袖子一揮包走了那能劃破滿校園貓貓狗狗耳膜的戾氣慘嚎——當然,人類這遲鈍的耳朵是听不見的。

幾秒過後,一大片樹木瞬間恢復了青翠蔥籠、生機勃勃,恍惚間連周圍空氣都新鮮了不只好幾度。

「咦?」陸大姊下意識深吸了口氣,環顧四周,露出迷惑。

「怎麼?」寶寐表情很無辜。

「……沒什麼,就是聞到了很清涼的味道,可能學校有種薄荷吧。」陸大姊不知道為什麼,鼻端若隱若現的清新薄荷氣息令她焦躁惶惶的心情安穩了許多,看著寶寐的表情也不再那麼古怪復雜。

「喔。」寶寐眨眨眼。

「大師……寶、寶寐,我這就打手機給我弟弟。」陸大姊急忙從皮包里掏出手機。

「好。」她微笑。

陸大姊撥出了一次又一次,臉上神色越來越焦急漲紅。「這、這小子怎麼還不接電話?明明跟他說好了,叫他在明德樓門口等我們的……」


寶寐抬眼看了一下這棟大學男生宿舍A棟的明德樓,有淡淡的陰氣,不過可能也因為住著一大票陽剛活潑潑的男生的緣故,陽氣重,所以那一縷源自于三四十年舊建築凝聚的陰氣也沒什麼,頂多是同學們晚上睡覺如果忘記蓋被子,容易著涼感冒罷了。

「——他人已經不在這棟樓里了。」她忽然道。

陸大姊一抖,唇色發白。「什、什麼意思?他不在這里……難道是出事了嗎?」

寶寐遲疑了一下。

陸大姊頓時痛哭失聲了。「不!嗚嗚嗚……」

「別哭別哭,」寶寐趕緊道︰「我不是說他現在就出事了的意思,只是我想找人問問他的下落,但是我又怕嚇到你。」

「……」陸大姊淚水卡在眼眶里,狼狽抽噎呆呆地看著她,半天才回過神來,忙懇求道︰「我不怕,只要能救我弟弟,我什麼都不怕。寶寐,求求你幫我救他!我、我有房子,還有幾百萬的存款,只要你能救他,我都給你!」

他們爸媽很早就過世了,她和弟弟從小相依為命,為了能夠更好地栽培、照顧好弟弟,她甚至打定主意一輩子單身……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她都要保住這個弟弟。

「副理,你冷靜點。」寶寐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慢吞吞地道︰「我可是正經的上班族,還是個領有合格執照的會計師,不能收受不明財務,而且報起稅來很麻煩的你也知道。」

「那……」陸大姊愣住。

「放心,我真不是邪教斂財的。」她慢條斯理嗓音嬌軟地道︰「那你待會兒見到什麼,就當沒看見好了。」

陸大姊的頭還沒點完,就見寶寐縴縴玉雪般誘人的手隨便往空氣中一抓,倏地指掌間拎出了一個身穿中山服乾癟消瘦、臉色青紫舌頭吐出的老人……呃,鬼。

轟地腦子像是瞬間被雷劈了,陸大姊僵住……看起來像是快暈了。

「你是這里的前任舍監吧?」寶寐笑咪咪地問,一手拎鬼,一手攫過陸大姊的手機螢幕遞到它跟前。「請問這位男同學往哪個方向去了?」

「……」陸大姊還在掙扎著努力別暈厥過去。

倒楣的老舍監一看見寶寐,原本嚴肅固執的死人脾氣剎時間化為諂媚阿諛,連忙哈腰拉長了音破碎斷續像壞掉了的留聲機道——

「回大……人……這……同學……去海樂……樓……了……剛……走……不……久……大概……十分……鐘……他最……近常……夜不……歸宿……這年頭……學……生素質……越來……頑劣……真……叫人……」

「謝了。」寶寐忍耐有限,還沒等老舍監如何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完現在的世風日下,就一揮手把人……把鬼揮散無蹤了。

被「用」完就丟的老舍監在幽微空氣中頓時杯桑得幾乎二度中風。

真他娘的人心不古啊啊啊啊……

「它……他……」陸大姊看起來也好像快中風了。

「沒事,老人家當了一輩子舍監,積了滿肚子苦水也在所難免。」她安慰道,「而且太久沒對象說話了,說得不太流利也是可以理解的。」

……重點是這個嗎?

陸大姊啞口無言了幾秒,腦子恍恍惚惚晃過……我是誰?我在哪?我是在作夢吧……鬧鐘怎麼還沒響啊……

「走吧,我們去海樂樓。」寶寐頓了頓,忽然有些心虛地訕訕一笑。「那個,副理你知道海樂樓怎麼走吧?」

EC225直升機卷起大片的狂風,緩緩降落在操場正中央。

校方所有高層已經全部收到消息,緊急地列隊迎接,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大批的黑西裝男子,煞氣凜凜地五步一哨,拉開封鎖線。

其中一個高大男子撳下耳際通訊器,報告道︰「通訊攔截裝置已開啟,可以請先生下機了!」

通訊器那頭應道︰「收到。」

如此大的動靜自然引起了學生們的好奇和騷動,紛紛推擠著想靠前圍觀,立時被這大陣仗狠狠震懾阻攔住,不甘心之下,趕緊拿出手機搶拍。

「哇,是真的直升機耶!」

「——空勤總隊來我們學校值行勤務嗎?」

「這架直升機好威,看起來就很貴……喂,上網查一下大概多少錢吧?」

「不是空勤總隊的直升機,這是EC225,歐洲直升機公司開發的民用超級美洲獅家族最新款,售價兩千九百萬美元,能運輸二十四名旅客,兩名機師和一名空服員……我以前寫論文的時候查過資料的,媽呀,這直升機主人身分肯定非富即貴!」

「快直播!快直播!」

「——咦?我的手機怎麼沒信號了?」

「……不對,不是沒訊號,是連開機都開不起來!」

「怎麼會這樣?!」

「手機壞掉了嗎?」

「見鬼了,我的手機也不能開機了!」

——而此時此刻,高身兆清秀蒼白的陸遠在音樂大樓(海樂樓)的三樓教室里,目光溫柔地凝視著靜靜坐在古箏前的白洋裝女孩兒,秀手玉指靈巧翩翩如飛,指尖下弦音錚錚如幽然流水,纏綿悱惻不絕……

白洋裝女孩有著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眉目如畫,低首時笑容淺淺,恍似一首款款流動美麗的詩。

校方為了營造出古人高山流水的韻味,古箏教室內一貫布置得古色古香,有絹繡屏風,牆壁上懸著美人拈花畫卷,平常上課或練習時,還會用小香爐焚上一爐幽幽檀香。

陸遠不能自已地走向她,心里融化蕩漾成了一汪春水,只想永遠沉浸在她的笑顏和琴聲里。

「阿遠,我彈得好听嗎?」白洋裝女孩小指勾抹完最後一抹弦音,顫顫悠悠,仿若嘆息。「是不是比你還好?」

「是,比我還好。」陸遠忍不住伸手撫上了她微涼的秀麗小臉,「很好听……這是我听過最好听的古箏了。」

白洋裝女孩抬起頭,甜甜一笑。「那你願意听一輩子嗎?」

陸遠沒有察覺四周靜悄死寂,牆壁上的畫卷卻無風自動地微微飄動,只痴痴地看著她。「願意,我願意。」

白洋裝女孩緩緩站了起來,喜悅地投入了他的懷抱里,雙手緊緊環攬著男孩年輕勁瘦的腰,可若仔細瞧,卻能看見女孩左手呈現一種古怪的微微彎曲姿勢,她甜美的笑容也漸漸詭異地往上勾……

牆壁上的畫卷一拍一拍地動得越發激烈了,好似要掙脫釘鉤飛墜而落。

「這是你自己承諾的,一輩子。」白洋裝女孩偎在男孩懷里,左手慢慢自腰際游移到男孩肌肉緊實的胸口,倏然五指暴長成黑紫色的鉤爪就要往下掏挖,眼看就要血濺當場——

危險……

畫卷激烈地脫鉤疾飛撞向了白洋裝女孩,狠狠地劃破了那黑紫色如鋼鐵般的利爪,也讓深陷迷障的陸遠猛然打了個機靈,瞬間醒了過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死命纏上女孩的畫卷。

畫怎麼會動?這畫成精了……還是有鬼?

「你竟敢——」白洋裝女孩驚怒交加,眸光一閃,立時面露楚楚哀憐,害怕至極地朝他求助。「陸遠救我!」

他雖然震驚駭然不已,聞聲心下大急,想也不想地沖上前想救人,修長大手一把抓住那緊緊包覆纏繞住女孩左手,彷佛要將之吞噬的妖異可怕畫卷,不知哪來生出的巨力,頃刻間左右開弓狠狠凶蠻地撕扯了開來!

而悍勇強韌的畫卷卻霎時變得異樣脆弱,恍惚間像是只被捉住、撕碎了羽翼般的蝴蝶,破裂粉碎,輕靈黯淡……紛紛墜落,漸漸萎靡……

陸遠沒來由地心髒劇痛緊縮,緩慢松開左右掌心內緊捏著的畫卷殘片,怔怔地看著攤在上頭的……原來眉目柔和笑靨靦,羞澀天真的美人拈花,那畫中人的墨色漸漸地蒼白,變淡褪色……

危險……公子小心……

倏忽之間,他腦中往昔記憶歷歷重現——

無數次獨自留在古箏教室練習,高大清秀男孩專心撥弄箏弦,練得累了,習慣性地抬頭望向牆上那幅美人拈花畫卷,看著那微微泛黃絹紙上,女子眉眼舒展,天真稚嫩……手拈著花瓣繁復舒卷的嫣紅山茶,卻是人比花嬌,靦可愛。

不知怎地,每當看著這幅畫卷,他心頭就莫名地寧靜柔軟起來。

他就能把累積在肩頭的沉重課業和競賽等等壓力釋放一空,面對全國器樂古箏大賽,也不再是必須一路保持金獎新秀的頭餃,不讓學校和教授、姊姊失望的陸遠,而是單純的,喜歡彈古箏,喜歡這飄逸空靈、悠悠千古風雅二十一弦的一個大學青年。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冥冥中,他總有種奇妙的感覺,她是懂得的。

「是……你嗎?」陸遠不知不覺問出聲。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問誰?究竟想問什麼?可本能就這麼瘖啞輕顫地沖口而出。

白洋裝女孩猙獰一笑,緩緩地舌忝著自己暴長紫黑的鉤爪,秀麗臉龐若隱若現交替著皺紋堆疊如風乾橘皮的老婦面孔,嗓音也粗嗄蒼老得猶如刀刮鍋底。「陸遠,你已經答應永遠陪我一輩子了,那個小畫魂是救不了你的,況且,你也已經親手殺了她……喋喋喋,你啊,就乖乖做我的人吧!」

陸遠置若罔聞,他失魂落魄地緊緊捏握著掌心里的畫卷殘片,眼角淚光瀅然。「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我害了你……」

白洋裝女孩眼中陰戾一閃而逝,眼珠子漸漸彌漫血色。「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就算大羅金仙來,你也別想逃出我的手中!」

砰地一聲,密閉死緊的古箏教室大門猛然被踹開了——

「媽的咧,我幾百年沒听過這麼low的反派台詞了。」一個軟軟嬌酥的聲音慢吞吞地響起。


對比起踹門的那股天涼王破(天氣涼了,可以讓王氏集團破產了)氣勢,寶寐綿軟嫵媚的嗓子更像是故意嘲諷。

白洋裝女孩面色陰沉,死勾勾地盯著她。「你是什麼東西敢壞我的好事?」

「阿遠!」躲在後面的陸大姊一看到自家弟弟,腦門一熱,就要沖過去。

「姊——唔!」陸遠忽然被無形的力量勒頸吊到了半空,他臉色因缺氧痛苦漲紅,可雙手卻依然緊緊牢握著畫卷殘片,甚至顧不得試圖阻止、掰開頸間逐漸收束的冰冷陰寒。

寶寐看了一眼陸遠掌心里捏著的物事,笑容不見了,有一剎那還挺想撂開手不管,讓他自生自滅的。

不過,要是眼睜睜放任母山魈把上司的弟弟抓去當壓寨夫君兼儲備糧食,那她日後在事務所肯定升遷無望……欸,話說回來,她明天保不保得住這份工作還很懸呢。


這年頭,誰都得為五斗米折腰。

算了,就看在工作的份上吧。

寶寐無精打采地脫下腳上一只高跟鞋,隨手就往那架古箏方向砸了過去!

「不——」白洋裝女孩原本還得意囂張的在笑,可笑著笑著登時臉色大變,淒厲尖叫地要撲上前護住。

但來不及了,寶寐這一手準頭可是周休二日去大魯閣棒球打擊場練過的。

五寸高跟鞋殺傷力驚人,重重地插進了古箏……下方的四腳箏架。

四腳箏架轉眼間鮮血瘋狂涌現,現出原形——是一頭毛發七零八落皺紋滿面的猴科山魈,也就是母狒狒。

這頭母狒狒拉長的鼻端可笑又駭人地插著高跟鞋,痛得不斷在地上嚎叫打滾。

陸遠頸間禁箍一消,自半空中跌了下來,卻被不知哪兒飛舞而來的點點螢火蟲般微弱光芒一托,安全無虞地落地。

公子,珍重……

「阿遠,阿遠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別怕,姊姊在這里,姊姊帶大師來保護你了。」陸大姊哭著跑過來,余悸猶存地抖著手抱緊了弟弟。

寶寐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心口悶窒得彷佛被塞進一團濕答答黏膩膩的棉花,她也懶得理那頭成精跑來校園性騷擾的母山魈在那邊哀號求饒,指尖隨意畫了個符咒。

金光乍然大盛,過後山魈魂飛魄散……

倒在地上的還有個不省人事的白洋裝女孩。

寶寐裊裊婷婷地走近前去,蹲下來一手摩挲著下巴嘖嘖稱奇——

哎喲,這小姑娘也真夠倒楣的了,看著不只一次被母山魈附身呀,不是這里傷就是那里腫的,現在連左手都斷了……嘖嘖嘖。

她撿回高跟鞋套進雪白如凝脂的小腳,有點惡心地蹭抹掉鞋跟上的山魈血,而後玉手對著空氣微微一攤開,奇妙的一瞬發生了,漸漸黯淡了下去的微弱小光芒們好似被灌注了生命力般,再度明亮輕盈躍動起來,害羞地盤旋在寶寐掌心之上,感覺得出小光芒們很快樂。

……是見到了親人長輩一樣的歡喜。

「你是不是傻呀?」寶寐長長濃密的睫毛微顫了顫,掩住眸中的一抹冷意,低道︰「——不值得的。」

人類……某些人類壞得很,壓根兒不值得被這樣傾注所有的付出與犧牲。

她要知道這校園有只傻乎乎乖乖在古畫卷里修行了兩百年的小畫魂,會為了個眼楮有業障(還嚴重缺乏葉黃素)的混帳小子散盡靈氣魂魄,她早就搶先一步來把小畫魂拎回去好好上幾堂「女性成長課程」!

為了僅僅一學期狗屁知音之緣,就一見陸遠誤終身……

舊社會的小姑娘就是這麼too  young,  too  simple的純真好拐易受騙!

「想去投胎做人嗎?」她看著掌心里的小光芒們。

小畫魂得自繪師嘔心瀝血揮毫、落筆而成的一縷心血,非人非鬼非精怪,幾百年來在歷代持卷主人的品監贊嘆之下,也自成一抹神識,如果再修行上個兩百多年,湊成五百年,想脫離畫卷羽化成仙,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現在,靈氣碎了,仙骨斷了,成仙已經無望,可只要她願意,寶寐還是能送她去輪回,求得一個肉骨凡胎轉世為人的機緣。

小光芒們對著她孺慕敬愛地一跳一跳,又有幾分依戀地朝陸遠的方向一閃一閃……

寶寐嘴角微微一抽。

陸遠呆呆地望著這一切,清秀白皙的臉龐越發迷茫。

「她以知音待你,你至少欠她一聲謝。」寶寐嬌軟的嗓音里有著無可置疑的威嚴。「謝過她之後,你二人之間因果了結,我會送她去投胎,從此新生,舊念盡忘;你也繼續過你的大學生涯,讀書工作,安度人生。」

「她是……她是……」陸遠怔怔然,還沒回過神。

「是這幅畫卷的畫魂。」

「畫魂?!」陸大姊倒抽了口氣,急得差點哭出來,拉扯著陸遠就要走。「那還是鬼啊!阿遠,我們走,我們趕緊去廟里拜拜……去淨一淨驅除邪穢……還有,這間學校不能讀了,姊姊今天就幫你辦轉學!」

溫柔乖順的大男孩被拉得踉蹌著往教室門口走,寶寐看見了掌心里的小光芒們失落地安靜了下來,隱隱又有黯淡的跡象,心口不知怎地堵得厲害。

可就在男孩腳步要跨離教室門口的剎那,他忽然掙脫了陸大姊,一步步堅定地走了回來。

「謝謝。」陸遠誠摯地看著那小光芒們,眼角泛起了一絲水光。「謝謝你救了我……還有,也謝謝你陪著我,听我的琴,一直給我很大很大的安慰。」

小光芒們瞬間喜悅地明亮了起來,如星星般凝聚成了一個淡淡的靦清麗古裝姑娘,如夢似幻,若鏡中花,水中月……

蝶娘聞琴,三生有幸。

漸漸地,靦可愛的小姑娘又散化成了小光芒,最後消失在空中。

陸遠淚水落了下來,莫名間胸口像是空了一大塊。

寶寐心情也很不好,她明明知道這是畫魂小娘子自己的選擇,但還是忍不住想遷怒。

「你們可以走了。」她嬌軟的聲音難得地冷硬疏離起來。

「阿遠,我們快走,快!」陸大姊一副逃出生天的慶幸模樣,死命扯著弟弟就要往外跑,生怕再耽擱個幾分鐘又會撞鬼似的……卻在奔出門口的當兒,頓了一頓,臉上閃過少許的愧疚尷尬。「寶、寶寐,謝謝謝謝,今天真的麻煩你了,明天上班我一定包個大紅包好好感謝你。」

寶寐嘴角微微牽動,「副理再見。」

人一走,音樂教室顯得格外安靜死寂。

呃,撇開那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倒楣白洋裝妹子還在呼吸不提的話,這教室內也沒剩什麼活物了。

寶寐低一一拾起了地上碎裂的畫卷殘片,仔細拼湊,畫卷上的山茶仍在,可已經沒有了那個拈花微笑的小姑娘。

曾經,阿難對佛祖說︰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子。

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這個女子?

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寶寐那時正遠遠地趴在山頭上偷听……咳,遠距教學,當下咋舌不已——這位釋迦佛陀的堂弟,白飯王之子,提婆達多之弟,明明生得容貌端正,面如滿月,眼如蓮花,其身光淨如明鏡,謙遜誠懇,無私仁慈,怎麼就被情愛這玩意兒難住了呢?

寶寐當下撓了撓頭,滿眼不解。

當然,現在還是不解……

在她的認知里,喜歡了就撲上去醬醬釀釀啊,若是厭了就拍拍唄,這般委屈為難自己做甚呢?

不過寶寐也知道人家阿難陀是正經人,才不像她這種頑劣生……還是「他校的」。

總之,情愛呀知己呀什麼什麼的太危險了,動不動就傷身傷心魂飛魄散,不然就是被壓在雷峰塔下……照她說,小白一出雷峰塔頭件事就該滅了許仙那個負心漢,還一家團圓,團他個芋圓啦!

寶寐把畫卷殘片收攏在手中,一把靈火焚了,自言自語。「還是老娘聰明,找不到帥的、順眼的、精壯的,並且還能瀟瀟灑灑好聚好散的,寧可再旱他個五千年——」

「……這是在做什麼?」一個低沉清冷威嚴的嗓音響起。

寶寐瞬間打了個機伶,而掌心那簇原本烈焰熊熊、吞吐蹦躂得正歡的靈火噗地熄了……

真他媽的沒種。

她不悅地抬眼瞪去,剎那間傻了——

長身玉立,高大修長,眉如翠羽,鬢若刀裁,皚皚若山巔之清雪,皎皎如玉樹臨風前……

嘓嘟!

寶寐听見自己好大的一聲垂涎吞口水聲。

阿難陀,對不起,我錯了……

這個我很可以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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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2:4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然後見美起意、色欲薰心的寶寐就被抓到警察局了。

罪名當然不是她稍早前的滿腦子黃色廢料還有想對人家美男子醬醬釀釀……而是涉嫌「傷害」、「綁架」和涉及縱火的公共危險罪。

寶寐無精打采地坐在警察局的椅子上,面對著紅著臉的警察小哥哥溫言細語地請她做筆錄,心情還是異常的不美麗。

莫名其妙被抓到警察局也就算了,起碼舉報人應該要跟她排排坐在一起……那個對質,對吧?

憑什麼她坐在亂糟糟吵鬧鬧的警察局大堂,而清冷的美男子就可以進局長辦公室里備受禮遇,好茶招待……當然,像他這樣傾世無雙的翩翩璧人被精心捧在手掌心上是很應該的,但她也想進去挨挨蹭蹭偷模一把呀!

寶寐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四肢百骸里有說不出的酥麻癢癢兒。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她這旱了五千年的饑渴,今日一朝大爆發,克制了很久很久很久骨子里的魅意,開始有休眠火山爆發前的陣陣濃煙滾滾。

但,不行呢!

她嘆了一口氣,雪白如凝脂的玉手苦惱地撐在粉腮上,懶洋洋慵然地望著緊閉的局長辦公室。

話說回來,那男人看起來怎麼有點眼熟?

不過寶寐敢打賭自己要是學賈寶玉上去說一句︰「這個哥哥,我曾見過的……」她可能又會多了個「言語騷擾」的罪名。

「寶小姐,」看著她慵懶倦然天然生媚的姿態,警察小哥哥心口小鹿亂亂撞,怕嚇著了她似的柔聲問︰「你剛剛說這一切都是誤會是嗎?」

「是的呀。」

「我相信你……咳咳,那你可以詳細敘述一下經過嗎?」警察小哥哥努力重復默念了三遍「除暴安良、維護治安」的精神標語,這才勉強管束住蕩漾的心神。「筆錄上我會特別標明的。」

「好的呀。」她眨了眨鴉羽般的睫毛。

「……」警察小哥哥心髒都快停了,倏地站起來,漲紅了臉匆匆道︰「您稍等一下!」

她疑惑地望著警察小哥哥沖到了另一頭,抓住了一個胖墩墩的中年警察,「學長……借我冷靜幾秒鐘!」

胖墩墩的中年警察愕然。「啥毀?」

警察小哥哥在被寬臉大蒜鼻的學長視線暴擊三秒鐘後,覺得自己瞬間又回到了真實的現實生活,那顆撲騰撲騰的小心髒也迅速平靜下來。

很好,他冷靜了。

警察小哥哥恢復忠義耿直公事公辦的神色,這才幾個快步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雙手放在鍵盤上。「我們可以繼續了。」

寶寐︰「……」

腰桿繃得直挺挺的警察小哥哥,後來眼楮牢牢盯著電腦螢幕的邊問話,目光就是沒敢跟她對上,只可惜依然被她嫵媚嬌懶的嗓音撩亂,一張年輕俊臉從頭到尾都是熱騰騰紅通通的。

寶寐索性在他沒注意間,桌面下方的玉手在虛空中圈了個「掩息咒」,遮住了自骨子里自然而然散發出的魅意,輕吹出了一口無影無形的霧氣……

魅者,能知千里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

「……嗯嗯,原來如此,還有呢?」警察小哥哥不知不覺吸進了那霧氣,突然間認真了起來,手里的鍵盤敲打得更快。

——然後,一份非常有憑有據條理分明的筆錄出爐了。

「……所以你是陪陸小姐進××大學找她弟弟陸遠同學,陸同學姊弟有事先走,你就在校園里逛了一下,無意中發現古箏教室里暈倒的白同學,正想打電話叫救護車,恰好就被白先生撞見,也因此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警察小哥哥打完筆錄的最後一個句點。

「對。」她笑咪咪的點頭。「警察先生明察秋毫。」

警察小哥哥害羞了,傻笑道︰「哪里哪里,為民眾服務是應該的……咳,當然我們還是要再求證一下其他相關人員,厘清案情,還寶小姐清白。」

至于當中某些還可再深究下去的疑竇,警察小哥哥一概不知不覺就忽略過了。

「好的。」寶寐乖巧地點點頭。

警察小哥哥又有深呼吸克制心髒狂跳的沖動了。

寶寐也很無辜啊,已經遮蔽掉自己身上與生俱來的魅了,但是撇開媚骨天成的魅惑誘人不提,她忘了她本身曲線窈窕穠縴合度,眉目如畫肌膚賽雪,老姑婆式的眼鏡和裝束也抹煞不了偽裝底下的麗質天生。

局長辦公室門打開了,高大清俊矜貴的男人被簇擁著走了出來,修眉入鬢,神情淡然,如上好玉石溫潤中透著高不可攀、無法觸及的冷峭。

整個警局大堂靜得針落可聞,幾乎是同時間大家都立正站好。

「……」寶寐目瞪口呆。

這種令人肅然起敬、天生威壓撲面而來的氣勢……

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自己這樣的舉止有什麼問題,相反的,好似還唯恐自己站得不夠筆挺、態度不夠恭敬。

寶寐閉上了眼,指尖從額心由左至右一劃而過——

咦?

難得她動用到開天眼,居然看不透這個叫人饞……呃,的男人本質內里究竟是什麼,才會擁有這麼龐大的氣勢?

唯一可以感知的是,這位千古難尋的美男子身上具有足以閃瞎人眼的功德金光,層層疊疊渾厚浩瀚如大海。

「也沒听說七海有哪位龍王轉世降生呀?」她喃喃自語,一頭霧水。

不過那位倒楣的白同學既有這樣一位堪稱史上最強外掛的兄長,又怎麼可能會屢屢被只小咖的母山魈附身作怪呢?

早前一切發生得太快,她也來不及好好看一下那位白同學的面相……

白摯緩緩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做完筆錄了?」

「欸。」她玉雪粉致的手輕輕按壓著胸口,強抑著自己聞到他的「香氣」後別嗷嗚地就撲倒人家,開始進行這邊舌忝舌忝那邊揉揉等等……各種不可言說的羞羞動作。

……這已經是法治社會了,忍住!忍住!

「是的,白先生,這是寶小姐的筆錄。」警察小哥哥瞬間變節,忙把螢幕轉過來給白摯看,只差沒猛搖尾巴。

寶寐已經無言以對了。

人比人,氣死人一詞,就是用在這里的。

白摯看了一眼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筆錄,修眉微蹙,深邃幽然的目光落在寶寐臉上。「——上面可信的,只有標點符號。寶小姐,我想听實情。」

寶寐被他盯得破天荒後頸一寒,吞了口口水。

不過,美色誘人呀……

她上下打量著這頎長清冷的美男子,眉梢勾人彎彎斜飛,不知死活的搭訕。「白先生,我們改個地方聊聊?」

「你可以不說。」他低眸,旋即對局長一頷首。「那就按照刑事訴訟法第九十三條第二項辦理吧。」

「是的是的,應該的應該的。」局長連聲應道。

「那是什麼?」寶寐一怔。

白摯身旁的黑西裝挺拔助理微微一笑,公事公辦道︰「被告犯罪嫌疑重大,必要時檢察官或法官得逕行限制出境、出海,如︰有相當理由足認有湮滅、偽造、變造證據或勾串共犯或證人之虞者。」

她視線對上菁英型助理時可就有底氣多了,嬌軟軟地輕哼了聲。「我這程度連檢察官偵訊後申請羈押都談不上呢,還限制出境、出海……別以為我不懂法律啊!」

白摯挑眉。

寶寐立刻對他露出一個嫵媚討好至極的笑來。「所以白先生還是考慮一下跟我好好聊聊唄,對你和令妹有好無壞的,而且機會難得哦,我平常可不是隨隨便便就——」

「劉局長?」白摯淡淡道。

「是是,您放心交給我吧。」劉局長二話不說,挺出圓肚肚保證。

然後,仙氣飄飄又尊貴懾人的美男子就在重臣拱衛下翩翩然走了。

寶寐一時傻眼。

……喂,帥哥,咱們有話好商量啊!

「寶小姐,請你配合警方辦案,不要試圖妨礙公務。」劉局長近視八百度,今天剛好眼鏡在出門前被小孫子一坐壞了,所以面對只看得到身形輪廓但完全看不清楚長相的寶寐,十分正氣凜然。

寶寐撫著額,瞬間覺得心有點累……

路口,一個圓頭圓腦可愛的小男孩抱著顆球,茫然惶惶地看著來來去去疾馳而過的車輛……

「麻煩路邊停一下。」坐在計程車後座的寶寐忽然道。

計程車司機噯了一聲,連忙打方向燈靠邊停,半點也沒有平常的爆脾氣。

這叫一整個下午都被迫耗在警察局「解釋」的寶寐心情好過許多,否則她都要懷疑她的魅術是不是失效了?

雖說後來她還是順利自警局脫身,可跟往常彈指間就能輕松糊弄……嗯,解決相比,今天簡直就是撞邪了……呸呸呸!

果然是色令智昏,令人垂涎欲滴的美男子就是有這份禍國傾城的本錢呀!

寶寐下了計程車後,漫漫然走向了那個小男孩。

小男孩睜大了滾圓的烏黑大眼楮,不自覺著迷地仰望著這個漂亮到像是會發光的阿姨,腳下卻本能後退了一步。

「小鬼,」寶寐蹲下來,笑咪咪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冬、冬冬……」小男孩眨巴著眼楮,怯怯道。

「你叫咚咚咚?」

「不是啦,是冬冬,不是咚咚咚。」小冬冬笑了出來,害羞軟糯地分辨道。

寶寐笑意嫣然,「那冬冬在這里做什麼呢?」

小冬冬抱著球,乖乖地回答道︰「冬冬在等把拔。」

「這樣啊,冬冬真乖。」她眉眼掠過一絲不自禁的溫柔。「那你想回家找把拔嗎?」

小冬冬小臉發亮,猛點頭。「冬冬要回家,不然把拔會擔心冬冬的。」

「那姊姊帶你去找把拔好嗎?」

小冬冬想點頭,又像想起什麼似地連連後退了好幾步,警覺地道︰「把拔說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走,會被賣掉!」

寶寐卡了一下。「呃……是也沒錯啦。」

但這不是情況特殊嗎?

「把拔叫冬冬在這邊等,冬冬不走。」小冬冬堅定地道,「冬冬走了,把拔就找不到冬冬了……我、我把拔會回來找我的。」

這小鬼頭真不好拐。

若換作是旁人,寶寐早就抬腳走人了,可是……這世上所有的幼崽都應該被好好呵護呀!

「好吧,」寶寐掏出手機。「你記得把拔的電話嗎?姊姊幫你打給他。」

小冬冬呆萌地搖了搖圓圓的腦袋。「不知道耶!」

「那冬冬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嗎?」

小冬冬這次興奮地點頭。「冬冬家在台北!」

「……」寶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真……巧,姊姊也是,那你記得在台北的哪里嗎?」

小冬冬一臉茫然地望著她,囁嚅道︰「在小七附近呀, 茶葉蛋最好吃了。」

寶寐乾笑。「……我也這麼覺得。」

天色漸漸暗了,大街上已經涌現更多下班車潮人潮,她看著可憐兮兮的小男孩,揉了揉眉心,頓感頭疼。

其實是可以用非常手段幫這孩子找爸爸的,只是……

況且,她也不能違背當事人的意願。

「那冬冬記得自己全名叫什麼嗎?」她換個法子。

「這個冬冬知道!」小冬冬挺起小胸膛,開心地道︰「我叫白晉冬,因為我是在冬天生的!」

白?

她今天也遇見太多姓白的了吧?難道是本日和白姓人士犯沖?

「OK!」不過她還是松了口氣,一邊按下一一○,一邊玉手輕輕拂過小冬冬的臉龐,軟聲道︰「睡吧。」

但見小胖墩霎時化成了一顆小小晶瑩的光球,卻依然執著地停留在原地。

小冬冬的執念就是守著把拔告訴他的話,要乖乖在這里等把拔回來……

人類的念,有時是連神佛都無法輕易消弭撫平的倔強。

催眠、封閉了小冬冬的五感六覺後,她才能對手機那端的警務人員道︰「您好,我要報案——」

……有些事情,就是得找警察叔叔啊!

只不過想到剛剛她才從這個轄區的警局走出來,現在又要自投羅網,好好的一天公假就浪費在進出警察局中,怎麼說都是一把辛酸淚……

直到再度在同一個警局看見同一個清絕驚艷的美男子白摯時,寶寐所有的懊惱全變成了美滋滋。

呃,當然如果美男子對著她的時候,眉頭不要皺得那麼緊就更好了。

白摯一向行程緊湊,中午只來得及去看了一眼躺在醫院頭等病房的妹妹和不知為何昏迷不醒的趙岩,指示醫院高層集合所有國內外醫界菁英,務必治癒兩名病人,下午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公司開了一個跨國視訊會議,听取了兩個小時的業務報告,才坐下批了幾份文件,就接到了警局的電話。

而特助賀簡要把這通電話轉呈給大老板時,素來干練深沉的他也難得「卡彈」了一下,猶豫幾秒鐘後才敢把話說完。

不過他原以為先生會不予理睬,跟往常一樣把這些次等重要甚至根本不重要的事丟給他們一眾助理去處理,但沒想到幾分鐘後,接完電話的先生走出了總裁辦公室。

「晚上的行程取消。」潔癖嚴重的白摯已經換過一身深青色西裝,身段筆直修長如玉樹,長發束起,有著說不出的清雋迷人……只鳳眸掃過如寒芒冷電,任誰都不敢升起絲毫褻瀆之意。

「是。」

今晚汶萊拿督特邀先生參加其千金的婚宴,先生原計搭乘私人飛機灣流V前往。

賀簡邊命人吩咐備車,邊致電拿督,不忘緊跟隨上先生的腳步。

先生一動,六人小組含助理保鏢都同時行動,大樓專屬停車位上的防彈賓利商務車開了出來,很快消失在地下室出口。

白摯長腿踏入警局時,局長已經抹著汗迎上前陪笑。「抱歉抱歉,又打擾先生了,但這位寶小姐……她說有貴府小公子的下落。」

他瞥向朝自己露出一抹驚喜又慵懶笑容的寶寐,眉頭蹙了蹙,而後示意賀簡——調查這個女人。

只收到先生一個眼神就心領神會的賀簡,立時不動聲色取出手機對臨集團資訊保安部門發出指令。

「劉局長,」白摯一頷首。「借你辦公室一用。」

「當然當然,先生這邊請。」

寶寐自然也被帶進局長辦公室,不過劉局長對她的態度可沒那麼恭謹敬畏,反而帶著一種莫名的痛心疾首,好似氣惱她怎麼又給人家先生制造困擾了。

她美麗的眸子又有翻白眼的沖動了。

講真的,她今天脾氣和耐性實在好得不像話,換作往常,她早使出湯米李瓊斯和威爾史密斯在MIB里的那一招了好嗎?

但是為了美男子,她的耐性還可以再提高一丟丟。

「你知道白晉冬在哪里?」美男子緩緩落坐,他的保鏢已經自動關上辦公室大門,連劉局長都被趕……請出去了。

美男子理了理袖扣,長睫毛低垂,長腿優雅斜橫,有種古代白衣貴公子揉合英倫風的味兒。

偌大的辦公室內,都是他滿滿的氣場。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寶寐心髒跳得可快了,不自禁又舌忝了舌忝豐潤誘人如花瓣的下唇。

好想睡他啊嗚。

「寶小姐?」他清冷的鳳眸盯著她。

她忙回過神,縴細柔軟水蛇腰一挺。「哎?」

「白晉冬。」他重復提醒,目光深幽。

「你就是冬冬的爸爸?」她詫異,「不可能呀,你們面相沒有絲毫血脈相連的跡象。」

白摯頓了下方才開口,「寶小姐很關注白家,目的是什麼?」

她立刻知道他誤會了,美眸眨呀眨,無比誠懇地道︰「真的只是巧合,不信的話你只管去查呀。」

他眼神微眯,發現這個謎一般的女子不只渾身上下透出婀娜嫵媚,說話也有股江南水鄉的吳儂軟語,咿咿呀呀的語助詞恁多。


「你想要什麼?」

她睜大了眼——喲,這麼直接?

「那個,我本來沒打算提的,」寶寐破天荒扭捏害羞了一下,雪白臉龐浮起了淺淺嬌艷紅暈。「但其實我又有點饞——」

——你的身子。

「你要多少錢?」他眸底冷光一閃,嘴角微微上揚。

寶寐被當頭潑了盆冷水似的,心頭那酥麻搔癢難耐瞬間down到了大坑底。「我又不是詐騙集團。」

「沒說你是。」白摯淡淡然地就事論事道︰「但舍妹今日上午受傷,我的助理第一時間趕到學校,後來就失去聯絡,再度發現他們兩人的時候,一個在學校湖邊不省人事,一個則是出現在古箏教室,同樣陷入不知名的昏迷中,而你是唯一一個在現場的人。寶小姐,難道你不可疑嗎?」

她還是首次听到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句話,嗓音低沉如古琴。

……古琴有三音,散音松沉曠遠,泛音清冷入仙,按音飄渺悠長。

寶寐听著他的聲音,覺得尾椎骨又開始有股麻癢觸電感逐漸往上攀升,而後流竄在四肢百骸間。

她那不可言說的蕊心羞處竟霎時濕濡了,不由有三分心慌地嬌夾了一下雪白縴細的雙腿,小略僵硬地挪了個坐姿……繼續努力喬裝出端莊守禮的模樣。

天呀,光听這個男人的嗓音她就快高潮了。

白摯自然不知自己在說正事,對面的女人卻對著自己春心蕩漾,但他依然敏銳地覺察到寶寐媚眼汪汪,小臉紅霞……濃密冷峭的清眉糾結得更緊了。

幸虧寶寐發騷歸發騷,眼色還是極亮的,看出美男子已經想起身走人了,趕緊收束心神控制一下自己。「唉,該怎麼說呢?乍听之下確實挺可疑的,雖然我有人證可以證明我不是嫌疑犯,也有法子證明我確實是個好人,但前提是……你能信,還有,你不怕。」

「信不信我會自行判斷。」他微笑,可眸中疏離審視感依然濃厚,顯然對她的所有說詞和行為抱持懷疑。「至于怕……我該怕什麼?」

她有些糾結了。「妖魔鬼怪……或是我。」

居然有女人把自己跟妖魔鬼怪劃在同一區的,白摯有一剎那的無言以對。

「說說看。」他縴長漂亮的大手搭在自己的高訂制西服褲上,頂級織物材質繃緊出堅實矯健的大腿肌肉線條……寶寐又偷偷咽了口口水,一時好羨慕那件裹住他長腿的西裝褲啊!

她也想模……咳咳咳,打住,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今天是去收妖的,」畢竟是陸家的隱私,她只能含糊地一筆帶過其中的人物。「你妹妹被一頭母山魈附身了好幾次,今天情況最危急,因為那頭母山魈打算藉她的手挖出一個男同學的心髒,吃掉後就能永遠把那男同學的魂魄拘在她身邊做壓寨夫君了。」

「……」白摯沉默了片刻,「你說得對,我一個字都不信。」

「咳,」寶寐尷尬地乾笑。「做人當然不要太迷信,都二十一世紀了嘛,你不信,我也能理解。但是天地乾坤自有道,世間萬物皆有靈,有些時候、有些狀況確實不是科學能解釋的。」

「信則有,不信則無。」他神情平靜。

「呃,原則上這樣說也是可以啦,但凡事總有例外?」她眨眨眼。

「寶小姐,我想我們談完了。」白摯站了起來,不打算再浪費時間。

無論是白婈被附身,抑或白晉冬的下落,都不該成為這個女人裝神弄鬼的藉口和理由。

寶寐急了,也跟著站起來。「等等,冬冬的爸爸在哪里?你可以讓我跟他聯絡上嗎?我只要幫冬冬找到他父親,其他的事不會麻煩到你的。」

「他死了。」

她呆住,脫口而出︰「不可能!」

白摯反倒停下了腳步,目光露出一抹深究。「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冬冬的魂魄雖然已經很稀薄脆弱了,但他面相中並無喪父之象,」她彎彎黛眉難得地蹙起。「你應該和冬冬的父親也沒有血緣關系,否則我僅僅用『圓光術』就能通過你找到他。」

白摯神色終于嚴肅了一分,又坐了回去,目光如炬。「寶小姐,你還知道些什麼?」

能夠取信于他,就算只有那麼一咪咪,寶寐也著實松了口氣,「我並不想多管閑事,但是今天遇見冬冬,就表示我和他有了因緣,沒有了結這個因果,我也于心不忍。」

況且,還有白姓美男子作為附贈的大禮包嘿嘿嘿。

「你說,冬冬的魂魄?」白摯心緒向來淡然清冷,但在說到此處,也不禁有些錯愕和愴然。「這孩子也不在了?」

「是。」她輕輕地道。「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他一直在街口等他把拔回去接他。」

白摯俊美清雋的臉龐沉郁冰冷了一瞬,隱含怒氣。「他父親一貫的不負責不著調,白晉冬投錯這個胎了。」

……果然是絕世美男子,連生起氣來都這麼好看。

寶寐花痴了一霎,又趕緊拉回主題,「現在重要的是,在找回冬冬的父親之前,你還是應該先把冬冬從街口帶回家吧,他魂體已經很淡了,在街頭也曾經被其他的鬼欺負過,唯一慶幸的是不曾遇見會噬魂的惡鬼,否則他早撐不到現在了。」

「好,」他二話不說應允,忽又想起。「孩子接回來後呢?」

「先完成他的心願,然後奏請城隍,給這孩子一張新的身分帖去地府報到,再投胎也能挑個好人家。」

「……」

寶寐感覺到異狀。「你該不會又以為我糊弄你吧?」

「有一點。」白摯深邃的鳳眸直視著她,態度非常直白。

「好吧,今天反正已經這樣了,」她一攤手,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走、近、玄、學!」

白摯再度有種被噎得說不出話的感覺。

但事已至此,他也想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位寶小姐最好也先祈禱一下,她當真不是裝神弄鬼的神棍,否則……

他修長漂亮的指尖隨意地撢去袖口細微不起眼的褶皺,低眸掩住一絲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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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3:0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賓利休旅車來到了已經完全被夜色籠罩的街頭,城市的燈火通明卻照不亮那個晦暗郁郁的角落。

「到了,我們下車吧。」她輕聲道。

賀簡和A組保鏢組長同時請示地望向白摯,眼含憂色——先生?

他知道下屬擔心這個奇怪的女子對自己不利,一上車就動用押送犯人的座位方式,巧妙地將她看管起來,並且和他隔出了最安全的距離。

白摯一向配合下屬們的專業和忠誠,雖說他隱隱感覺得出這位謎團濃重的寶小姐對自己沒有一絲威脅性,但依然由著他們部署。

但現在,也該到揭開謎底的時候了。

「沒事。」他示意。

A組保鏢組長這才和另一名剽悍精壯的手下先行下車,打開了車門請先生下車,然後是被他們從頭到尾盯視不放的寶寐。

從來就是費盡心思遮蔽自己天生媚骨的寶寐,今日才發現原來她的魅媚也有踢到鐵板,被男人無視的一天。

……這位白先生的下屬都跟他一樣清心寡欲、眼神不好嗎?

「我明明還是個魔鬼身材天使面孔的美嬌娥啊……」她咕噥著下車。

「……」素來「耳聰目明」的白摯又有揉眉心的沖動了。

保鏢們依然訓練有素地站定拉開了警戒線,要護住不讓先生露面,但她瞄了他們一眼,忽道︰「不用那麼麻煩,我剛剛就布下結界了。」

保鏢們濃眉動了動,顯是懷疑。

可是白摯卻發現行經這個街口的路人都目不斜視地自然而然閃過他們,那神態就像他們這一群人是隱形……不,是街口的路牌似的。

「其實結界還能布大一點,但是動靜太大的話,這兒的五營將軍還得打報告呈報上頭,祂們平常已經夠忙了,我不大忍心再增加祂們的業務量,」她眯眯笑,又嘆了口氣。「而且行政文書什麼的最羅嗦了。」

賀簡和保鏢們一臉——寶小姐你是在搞笑嗎?猜我們信不信?

白摯看了她一眼,眸光里也不知該是提醒還是無奈之色。「可以進行下一個步驟了。」

「喔,對。」她感激地對著他嫵媚一笑,得到的又是陌上如玉公子冰清玉潔的雲淡風輕——也就是沒表情——嗐!

寶寐內心瘋狂一陣OS如草泥馬般疾奔而過,但今晚搞定正事還是比撲倒美男子重要的,她縴縴玉手朝某個街口這頭的定點輕輕一劃了個圈兒。

圓頭圓腦可愛的小男孩憑空出現,當然手上依然緊緊抱著那顆球。

——嚇?!

——哇靠!

——媽呀?!

——渥的老天鵝啊!

身經百戰、見多識廣的保鏢們瞠目結舌,商界菁英特助賀簡則是呆若木雞……

小男孩懵懵懂懂地眨巴了眼楮,這才看清楚面前神色略微復雜的堂伯父——白摯。

「堂伯父!」小冬冬開心地叫了一聲,滿眼孺慕景仰。

他一年也見不了這位位高權重的堂伯父兩面,就算見到了也是遠遠敬畏仰望的份,但是已經茫茫然在外頭流落很久的小冬冬,好不容易見到了親人時,一瞬間忘了這堂伯父可是家族里人人畏懼的王。

白摯低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膝蓋高一點點的小胖墩,身形還是那麼圓嘟嘟的,卻像是投影出來的人,他目光破天荒地溫柔了一絲。

「嗯。」他伸出大手就要模模小冬冬的腦袋。

寶寐本來要提醒他,人鬼殊途,空間不同,他是踫不到小胖墩的……可沒想到那骨節勻稱的漂亮大手穩穩地搭在了小冬冬的腦袋瓜上,有些笨拙地揉了揉。

「咦?」她驚異奇道。

而且白摯模過頭之後,小胖墩的形體居然霎時凝實飽滿了許多,小小的臉蛋也透出久違的紅潤之色。

——他究竟是誰?

「堂伯父,把拔什麼時候要來接冬冬回家呀?冬冬很想家。」小胖墩抱緊了球,稚嫩天真地仰頭問。

賀簡和保鏢們已經眼角泛紅地別開了眼,不忍心和滿滿期盼的稚兒目光相對。

白摯單膝半蹲下來,深邃清眸溫和地凝視著小胖墩。「冬冬先跟堂伯父回家,堂伯父叫你爸爸回來。」

小胖墩圓圓眼里充滿信任。「嗯嗯,把拔最怕堂伯父了,把拔听堂伯父的話,冬冬也听堂伯父的話。」

寶寐心里有點酸溜溜的……對比小胖墩一開始對她的防備,這也差太多了吧?

不過當白摯幽深眼神朝她望來時,她還是一凜,馬上立正站好,只差沒喊一句——老板請吩咐!

「寶小姐,有勞你了。」

「別客氣別客氣。」她笑吟吟,對小胖墩道︰「冬冬閉上眼楮,數一二三。」

小冬冬憨態可掬地嗯嗯點頭,乖乖閉上眼,奶聲奶氣地數數。

寶寐雪白指尖在小胖墩額心上一點,瞬間小胖墩縮小成了一張小小的Q版人形娃娃貼紙,在眾人驚奇的目光下,被她拿來啪搭一下貼在了白摯的耳際下。

全場一片詭異的安靜……

姑娘,好狗膽啊你!

寶寐則是內心暗暗爽翻天——嗷嗚,美男子就是美男子,連玉頸處的肌膚都這樣細致緊實,只輕輕一拂過,指尖彷佛還能嗅聞得到淡淡的雄性香氣。

噫,她好像個變態呀。

「寶小姐,這是什麼操作?」被偷襲跟疑似性騷擾的白先生還是很「人澹如菊」,但她隱約可以察覺他淡然底下的微微咬牙。

「這樣比較可愛,你們不覺得嗎?」她笑咪咪環顧四周,征求美學觀念的認同。

賀簡和保鏢小組們紛紛假裝地上有錢……

白摯終于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突突作痛的眉心。「好,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就看白先生需要我幫到什麼程度了。」她狡獪地挑眉,笑得像只偷吃香油的小老鼠。

「你要什麼回報?」他盯著她。

——給我睡幾次?

寶寐雙眼閃閃發亮,眉含春意,張口欲言。

白摯剎那間警覺起來,搶先道︰「你需要多少報酬?我立刻讓賀簡匯款。」


「……我考慮一下。」她自然是有點小失望了,可惜自己剛剛嘴不夠快,哼哼。「我先跟你回家。」

賀簡和保鏢小組們又冷冷地倒抽了一口氣!

「不行。」賀簡上前一步。「先生的安全和隱私為重。」

「你們家先生都沒拒絕了,特助先生也太心急了吧?」她睨了他一眼,這種明顯提防婬賊的眼神是咋回事?

「先生——」

白摯率先往賓利休旅車方向走。「走吧。」

寶寐滿眼勝利之色的瞥向賀簡。

賀簡暗暗磨牙,做了個「I’m  watching  you」的手勢。

……然後下一刻就在人行道邊緣差點摔一跤!

寶寐悄悄收起了施法搗亂的小指,嬌嬌裊裊地跟著上車。

上車後,白摯突然開口︰「先到醫院。」

剛剛有點拐到腳的賀簡感動得無以復加,忙道︰「謝謝先生,但我沒事,腳已經不痛了。」

白摯頓了一頓——他也有點不明白,今天下屬們的畫風怎麼都有點歪?

好似自從遇到這位神神秘秘的寶小姐後,無論人與事,就一直沒個正常的走向。

「賀特助,你家先生的意思應該是想請我去醫院幫忙看看那兩位昏迷不醒的患者吧?」

賀簡卡住……「寶小姐,你為什麼一直針對我?」

「你猜?」她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彎彎眉毛聳了聳。

「……」賀簡咬牙切齒。

「不如你們兩個改坐後面的車?」白摯冷冷地道。

賀簡愣了一下。「先生,今天沒有準備前後僚車。」

「後面的計程車。」白摯面無表情地說完。

「噗!」相較于賀簡的噤若寒蟬,寶寐笑得東倒西歪。「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白先生哈哈哈哈哈。」

賓利休旅車內眾人一片冷汗直流……連本日智商情商雙掉線的賀簡也心驚膽戰,悄悄往座椅里縮了縮。

白摯沒說話,卻是自帶氣場強大、肅盛威壓……寶寐笑著笑著也沒來由心虛起來,連忙清了清喉嚨。「我餓了。」

看見眾人都吃驚地瞪著她,寶寐沒好氣地道︰「怎麼,肚子餓也不準的嗎?」

這就不厚道了喔,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今天吃完早飯就跟著陸大姊出門了,然後一路下來為了旁人的事折騰到現在晚上七八點了還連口水都沒得喝……寶寐簡直不能接受自己居然濫好人到這種地步。

她模著乾癟癟的小肚子,莫名憤慨起來。

「讓『林春居』一並送餐到醫院。」白摯注意到她模肚子的動作,心一動,淡淡道。

「是,先生。」

林春居?是今年最新榮獲米其林三星的那家粵菜餐廳嗎?

「謝謝大佬!」寶寐眼楮一亮,頓時對著那張天人之姿的俊美臉龐笑成了一朵花。「可以點餐嗎?」

「點吧。」白摯避開她熱烈得過分的水汪汪美眸,低首看起手上iPad內的法文投資合約。

「我先來看看菜單。」寶寐喜孜孜地在手機上刷起關于林春居的推薦菜色,對著廣式烤鴨、脆皮叉燒、金魚蝦皇餃、上湯糖心鮑魚、粵式鹽焗雞……流口水,然後非常不客氣地對賀簡報出一大串菜名。

當然,她也沒忘對著白摯頸項處那個小小可愛的冬冬牌貼紙眨了眨眼——姊姊也給你弄點好吃的嘗嘗啊!

白摯注意到她盯了自己頸項一眼,手上的動作一頓,抑下踫觸那張小貼紙的念頭,心口掠過了一抹微微的悲涼感。

他雖然與家族之人並不親近,但白晉冬曾經被他父親帶到主樓跟自己拜過年,本來就是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一夜春風後的產物,還被那個只想搞小白臉的母親隨意扔給了一個大孩子似的父親……

這個堂弟是堂伯父的繼子,繼承了堂伯父在集團中的百分之五的股份,手持每年數億的分紅就滿天下到處瘋玩。據他所知,前年還不到五歲的白晉冬就被他拎去埃及騎駱駝……就算隨身帶了一整隊保母、助理出門,白晉冬還是差點被這個沒腦子的父親害得中暑脫水緊急送醫。

——現在,孩子還是不明不白死了,而原本被眾人以為在歐洲墜谷的白梧卻可能仍在人世,只是列入失蹤。

白梧……白晉冬……白婈……莫不是有人特意針對白家下的手?

他昳麗玉潤的臉龐冷冽如玄冰,眼神幽深,指尖迅速在iPad上滑開了另一個頁面,輸入一連串指令。

結束後,白摯抬眼望向還繼續跟賀簡點菜的嬌嬈女子,深沉中透著一絲銳利的審視。

——而她,又出自何種目的?

當他們來到了醫院最高樓層的頭等病房外長廊,餓得不行的寶寐已經忍不住掉隊,站在零食投幣機前面就掏出了一大把零錢,眼放狼光。

餅乾零食叮叮咚咚掉落的響動,讓前頭一行人不由聞聲停下腳步,不約而同回頭——

寶寐抱著好幾包洋芋片,正撕開包裝袋喀拉喀拉吃將起來……「怎樣?」

「……」賀簡和保鏢小組們已然無言。

「……」聞訊連忙迎將上來的醫院高層、主任和主治醫生護士們。

對于前者而言,這位既美且媚的小姐今天已經讓他們跌破很多次眼鏡,好像感覺也不差這一次了。

而對後者來說,哪兒來的清艷嫵媚大美人卻動作這麼……草根?

白摯收回視線,長腿率先往前走。

寶寐摟著洋芋片們,性感櫻唇嚼吧嚼吧,身形曼妙裊裊婷婷地跟上去,眸光流轉笑吟吟地對白摯問道︰「吃嗎?」

「不。」

「這個牌子挺好吃的,加了天然海鹽,又不會太咸——」她笑嘻嘻推薦,忽然抬眼四望,咦了一聲。

他察覺到她語氣中的詫異,鴉羽般的長睫毛微微垂落,看著她,「嗯?」

寶寐仰望著他,遲疑了一下才道︰「這樓層居然沒有任何一只阿飄,乾淨得有點奇怪。」

白摯清眉微挑。「這個樓層只有三間頭等病房。」

「這三間頭等病房曾經住過的大人物都沒人掛點嗎?」

「……有。」

「那就對了。」寶寐環顧這明亮寬敞、充滿時尚感,只微微有點消毒水味的醫院樓層,還連帶不小心瞄到了醫院高層們臉色發白,顯然是被嚇的……忙又往嘴里塞了一片洋芋片。「沒事沒事,我隨便說說的呢!」

因為這位小姐是跟著先生來的,醫院高層們內心再吐槽滿滿,面上也只能擺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而知道真相的賀簡和保鏢小組們苦于內情不能外泄,只得繼續假裝地上有錢。

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一行人進了白婈的病房。

二十幾坪的頭等病房略過醫療設備不提的話,布置得也跟豪華酒店的總統套房沒兩樣。

躺在寬大病床上的年輕少女面色蒼白,心電圖監測儀上心跳指數弧度忽高忽低,時不時還發出尖銳的警示音。

病房內專門負責的護理師和看護恭敬上前。「先生。」

「小姐有醒過嗎?」

「沒有。」護理師和看護悄悄抹冷汗。

主任和主治醫師忙報告起這十幾個鐘頭來的所有檢查報告和病人臨床情況,一堆又一堆專業精闢的醫學詞匯不斷出現,白摯神色清冷地听著,不自覺望了身邊已經在吃第二包洋芋片的寶寐一眼。

她歡快地邊嚼洋芋片,邊吮指回味指尖上的海鹽。

——這款垃圾食物真有那麼好吃嗎?

白摯腦中念頭閃過,清雋玉白的臉龐淡然不變,優雅地伸出手——

眾人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喀啦。」洋芋片在雪白齒間粉碎混合淡淡咸意、洋芋香及油炸味,他神態自若地吃完了後,簡短評論︰「難吃。」

寶寐有點小受傷,抱緊了剩余的洋芋片,防備地道︰「不懂得欣賞洋芋片的人是沒資格得到洋芋片之神的祝福的。」

「有這種神?」

「嗯,就跟快樂肥宅水之神一樣。」

全場瞠目結舌後一陣瑟瑟發抖……

這世上居然有人敢對先生耍嘴皮子?

寶寐瞄到賀簡一直拼命對她露出手劃過喉嚨的警告動作,再加上自己莫名也有種在褻瀆翩翩玉公子、皎皎月中仙的心虛感,趕緊抱著洋芋片們主動交代了一句——

「……沒什麼要緊的,她不過是胎光被咬去了一大半,我等會兒幫她補一補,醒來後去曬一個禮拜太陽就好了。」

她說的每個字明明都吐字清晰嬌軟悅耳,可連起來卻讓人懷疑起自己的語文理解能力是否有問題?

簡單說,就是有听沒有懂。

「三魂七魄中,象征人本神的胎光?」白摯目光落在白婈憔悴驚惶的昏迷臉龐上。

「咦?」她訝然。「有概念呢,白先生,平常修道嗎?」

他沒有理會她的擠眉弄眼。「我另外一位助理也是相同的原因?」

「喔,他不是,他是撞到艷鬼了。」寶寐撕開第三包洋芋片,吃著吃著覺得口渴,開始有點想念她冰箱里的大桶家庭號可樂了。

艷鬼?

賀簡和保鏢小組們一震,但……突然又有點想笑是怎麼回事?

「先生,這位小姐一直宣揚封建迷信,實不可取。」神經內科主任忍不住憤慨道,「本院已經幫白小姐做了最精密的檢查,也做了細菌培養,初步懷疑是細菌感染——」

寶寐笑道︰「生病當然一定要看醫生,我是很尊重醫生的,但白小姐明顯就不是病呀,自然得做另外打算!」

「這位小姐——」

「你們先回去吧。」白摯道。

「先生!」醫院高層和醫生們急了。

賀簡和保鏢小組們已經把醫院高層們請出去了,並且訓練有素默契十足地把門鎖起來,各自站在戰略位置上。

寶寐看著他們氣勢洶洶如臨大敵的架式,疑惑問︰「在干嘛?」

「……護法?」賀簡遲疑道。

「沒那麼復雜。」寶寐看著身邊高大修長的如玉美男子,嫵媚一笑,把剩下未拆封的一包洋芋片往他手上一塞。「幫個忙拿一下。」

白摯猝不及防地接收了那包洋芋片,下意識蹙眉,但還是靜靜佇立,靜觀其變。

她拍掉了手上的海鹽細微粉末,美得彷佛會發光的縴縴指尖在昏迷女孩的額心上慢慢寫下了一個「王」。

「搞定!打完收工。」

……這不是端午節幫小孩子額頭寫王老虎的傳統習俗嗎?寶小姐你怎麼不按照套路來呀?

可是眾人內心的各種吐槽還沒完,幾秒後就見白婈迷迷糊糊睜開了眼楮。

「……我、我怎麼在這里?你們怎麼在這里?你……誰呀?我哥呢?我要找我哥!」

眾人不忙關注大小姐,欽佩的目光全齊齊望向懶洋洋拿回洋芋片的寶寐。

……果然,姊就是傳說。

白婈剛醒就在那兒嗚嗚咽咽又想耍脾氣,白摯神情一冷,寶寐已經嫌吵地一掌又把人給拍暈了。

「睡你的大頭覺去!」她閑閑地回頭問︰「另一個病人在哪?」

一行人被她的暴力畫風鎮住,乖乖領著她晃去隔壁——

只見寶寐輕輕松松三兩下就把還趴在英俊青年趙岩身上亂親的艷鬼抓起來揉成一團,然後跟打蚊子一樣左右啪地拍散,最後走到掛在病床邊的酒精消毒液前按壓兩下,掌心手背來回搓搓消毒。

眾人神情已經從驚愕、悚然、呆滯到崇拜……

「好了,我可以吃晚飯,不,是宵夜了吧?」她嘆了一口氣,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

然後眾人又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個嬌嬌嬈嬈的女孩子,舉止嫻雅從容地把整桌三分之二的美食掃光!

這麼多的掛爐燒鵝、脆皮叉燒、金魚蝦皇餃、上湯糖心鮑魚、粵式鹽焗雞、金華玉樹雞、清蒸東星斑……四十幾籠的各式港式蒸餃,大部分都填了她的肚子。

她肚子里有個宇宙黑洞嗎?

終于,寶寐放下了烏木瓖金筷子,端莊秀氣地用餐巾拭嘴,猶如頭高雅美麗的波斯貓般緩慢伸了個懶腰,「……我飽了。」

他們光看都飽了好嗎?

「我累了,」她慢吞吞地起身。「時辰不早,我要回去睡……回家了。」

白摯玉質般的修長大手持著 茶杯,抬眼看著她。「好。」

「先生,那小冬少爺?」


眾人目光整齊盯在白摯頸項上貼的Q版小冬貼紙。

「明天再說。」他輕撫,感覺指尖下那貼紙的紋理……還是銅版亮膜質感的,望向正在舒展筋骨的寶寐,眸中有異色。「寶小姐今日辛苦了。」

「確實很辛苦。」她嬌慵地對他一笑。「我會好好想想,該跟白先生收什麼樣的報酬的。」

「嗯。」他看了賀簡一眼,吩咐道︰「派車送寶小姐回去。」

「是,先生。」

賀簡親自開車送寶寐回到大稻埕時,已逼近午夜了。

「謝謝賀特助。」寶寐下了車之後,隔著車窗遞給他一個小小摺疊起來的黃紙方符。「喏,送你個平安符,以示感謝。」

賀簡有些受寵若驚,「呃,謝謝寶小姐。」

換作是過去的商場菁英人士賀特助,自然會對此嗤之以鼻,但是今天看見的種種,已經讓他完全不敢再鐵齒。

「路上听到有人叫,莫回頭。」

眼見那笑吟吟的嬈裊身影,意味深長地拋下這句提醒後就進門了,賀簡英挺的臉龐頓時僵硬住了,渾身汗毛直豎。

喂喂,寶小姐,有話講清楚啊!

賀簡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故意嚇他的,心驚膽跳了好幾分鐘才勉強捏著那紙平安符,趕緊貼身放好。

不管怎樣,待會兒他一定要把車內音樂開到最大聲,最好是震耳欲聾的那種。

賀簡發動這輛公司調派給自己的賓士公務車,手機連線車內音響,選了重金屬搖滾樂就開始磅磅磅地震撼回蕩在車廂內。

賓士車駛離了大稻埕的巷弄,轉入大馬路,一路跟隨著Guns  N’  Roses(槍與玫瑰)的重磅音樂奔馳。

賀簡腳下踩著油門,大手邊配合著搖滾樂鼓點在方向盤上拍打著,震撼磅礡樂聲和主唱高亢咆哮聲中,情不自禁跟著吼唱著。

「……Welcome  to  the  jungle,  we’ve  got  fun  and  games!」

就在此時,賀簡隱隱听見了敲鑼打鼓嗩吶聲恍恍惚惚、由遠至近而來……

「……上馬了!」

賀簡一愣,抓住方向盤的雙手緊了緊——是幻听,是幻覺,他什麼都沒听到!

「……新郎倌上馬了!」

賀簡冷汗狂流,臉色慘白,眼神發直地盯著前頭不斷倒退變暗的霓虹市景,後照鏡照映出的是後面逐漸彌漫包圍追趕上來的大霧,大霧之中浮現一支迎親的隊伍,紙人白臉上涂著圓圓兩團腮紅,咧開猙獰慘然的興奮笑容……

他眼角余光只不小心掃到了後照鏡,腳下本能地想踩剎車,可剎那間又改瘋狂用力踩下油門,飆速想甩開後頭逼近的霧氣和迎親紙紮人。

「……吉時已到,新郎倌上馬迎親了!」媒婆喋喋尖笑聲越來越近。

賀簡不敢回頭,睜大的雙眼用力繃到了酸澀發痛,心髒狂跳如擂鼓——別回頭!別回頭!他媽的千萬別回頭!

可是人莫名就是有種詭異的逆反心理,越是不能去想、不能去做的,腦子越是自動想要把自己往那個方向帶……

就在賀簡控制不住想看看媒婆和迎親紙紮人到底離自己還有多遠時,甫回頭的剎那間,就看到一個白漆紅腮死魚眼的紙紮媒婆大臉,正正貼靠他耳畔就要吹氣——

賀簡腦門一炸,驚恐萬分地就要慘叫出聲,可誰知懷里倏地一燙,眼前金光大盛,紙紮媒婆瞬間哀號著燃燒了起來,眨眼間消失無蹤!

淡淡的燒紙焦味在車廂內繚繞……

嘎吱地一聲緊急剎車!

賀簡大口大口喘息著,豆大冷汗濕透額頭後背……「槍與玫瑰」的搖滾樂又重現在耳際,四周的街道霓虹燈恢復明亮如初,他顫抖著手掏出懷里那張寶小姐給的平安符,黃紙符上金色的卍字閃了閃又悄悄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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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3:2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寶寐早上依然很痛苦的起床,為了跟舒服到宛如在雲端的大床告別,她每次都得經歷一番生死掙扎……

嗚,為什麼上班族一定要九點打卡上班?這根本不人性好嗎?更遑論對她這個妖而言,白天睡覺,晚上出去浪才是王道才對啊!

可惜,時不我予。

「時代不一樣了啊。」她喟嘆出發自靈魂深處的感慨。

寶寐刷牙洗臉完,坐在餐桌前拿出一個大海碗,再拿出兩公升鮮奶斟八分滿,又撕開一盒×瑞爾營養谷片全部倒了進去,冰箱里剩下的半盒草莓也丟進去,攪拌了兩三下,就著大湯匙吃將起來。

家里的新鮮存貨沒了,她只能吃吃乾糧勉強充饑。

用這麼空虛的早餐來充電,準備應付一整天繁重的工作,她嘴里的營養谷片和鮮奶越吃越心酸。

手機忽然響起——

「喂?」

「寶小姐……早……」賀簡的聲音沙啞又飄忽,還有點顫抖。

「賀特助?」她一點也不訝異,笑咪咪道︰「看來你昨晚沒睡好啊!」

「寶小姐,昨晚……你早就知道我會撞鬼嗎?」

「知道呀。」

手機那端僵滯靜默了一瞬,賀簡冷汗直流。「那、那昨晚之後,我就沒事了嗎?」

「看狀況。」她繼續吃起營養谷片。

「什麼狀況?」賀簡焦急追問。

寶寐匆匆扒拉完一大海碗的早餐後,擦了擦嘴,看看腕際的手表。「賀特助,我上班快遲到了,這樣吧,你身上那張平安符還能再擋兩次,一時半刻是死不了的,我們再另外約時間,看看怎麼幫你解決吧!」

「寶小姐,請你跟貴公司請假一天,我付你錢——一百萬夠嗎?」賀簡不愧是大集團總裁特助,一開口就是百萬起跳。

她也不是不心動的,但還是得忍痛地嘆氣,熟練地道︰「我可是正經的上班族,還是個領有合格執照的會計師,不能收受不明財物,而且報起稅來很麻煩的你也知道。」

「我可以藉由集團開立發票給你,名目是特別顧問費,這樣報稅沒問題吧?」

寶寐腦子嗡地一震,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喂喂?寶小姐?你還在听嗎?」賀簡慌了。「還是稅後一百萬你覺得比較合理?我都可以的,不然兩百萬?」

賀特助再度展現出身為大集團總裁特助的雄厚財力。

寶寐張口結舌,嬌嫩美麗的臉龐一陣紅一陣白,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芭樂啦!為何她這些年來都沒有想到這一招?

虧她這一次還是領有會計師證照的合格會計師,幫客戶鑽……呃,合理避稅時游刃有余,結果落到自己身上卻跟眼楮有業障似的連帶腦子也智障了?

「寶小姐?寶小姐?」

「成交!」她二話不說馬上打電話到公司請事假。

反正頂頭上司是陸大姊,趁著副理對她的感激還在時,托辭說昨天收妖太累,請個假很合理吧?

「好的好的,大師……咳,寶寐你好好休息,還是要幫你簽個特休,半個月夠不夠?」手機那端的陸大姊語氣又討好又客氣又有一絲隱藏的畏懼疏遠。

寶寐又何嘗听不出來其中的戒備?

她頓了一頓,可一秒間又佯裝輕快地道︰「謝謝副理,我只要請今天的假就好了。」

「沒關系啦,我把比較急迫的案子先交給小湯他們。」陸大姊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寶寐,我弟弟……之後就沒事了嗎?需不需要再作個法或拿個平安符什麼的?」

「不用了,」她淡淡地道︰「平常多做點善事回向給畫魂,然後多曬點太陽就好了。」

雖然小畫魂已經魂飛魄散消失于天地間,可她憑什麼讓陸遠就這樣心無罣礙的好過活了?總要讓他時不時回想起為他犧牲的小畫魂,心里就得疼上一疼,這才叫公平。

況且讓他多行善也是給他自己累積功德,還是便宜他了。

陸大姊的聲音在手機那頭又緊張的打結了,「……是是,應該的應該的。」

結束通話後,寶寐手托著粉腮,大湯匙在空蕩蕩的碗底刮來劃去……有點煩躁。

她無法強行抹去陸大姊和陸遠的記憶,因為他們是「案主」,而她當初沒忍住,選擇出手就是和他們結下了因果。

所以就得被迫面對陸大姊不是格外感恩就是萬分防備的反應……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生活在人類世界,卻巴不得縮著尾巴低調學做人的原因。

千百年來,生米恩斗米仇的事兒她也見得多了。

像賀特助這麼上道的「案主」少之又少,像陸大姊這樣日漸疏遠她,找機會躲得她遠遠兒的「案主」,還算是正常版的,往常她也不是沒有遇過,被她救了小命後還忌憚她忌憚到不惜去找天師來對付她的。

——唉,誰叫她天生媚色傾國,怎麼喬裝還是掩不住一身風流味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清心寡欲的得道正經高人呢?

寶寐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拿出手機自轉鏡頭對著自己天生麗質難自棄了一下。

不過她實在不太想再度被迫換工作,而且台北會計界來來去去就是那幾間大公司,很容易抬頭不見低頭見,徒增困擾。

……又得去學第二專長了嗎?

寶寐忍不住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房間,拉開五斗櫃,拿出紙牌一條龍般的證照——

乙級化工技術士、動力小艇駕駛執照、幼兒園教師證、乙級板金技術士……等等,琳瑯滿目五花八門。

但有些是二十幾年前的證照,有些是三十年前的證照……她甚至還有一八六五年香港上海匯豐銀行總部的員工證呢!

當時女性能在中環皇後大道中一號的域多利大廈上班,多氣派呀!

唉,往事只能回味……

「算了,想那麼多也沒有用,先把這一百萬顧問費賺到手再說。」她打起精神,眉開眼笑的打起小算盤。「而且這是『案主』自願給的,天道就不能說我斂財了吧!」

身為法力高強幾乎無所不能的大妖,也是得歸天道管轄的,天道的態度一向是——朕不給的,你(你)不能要!

總之,是眾生自願上貢的可以拿,但不能自己開口跟眾生哄誘、索要……那就是金融詐騙!是宗教斂財!是要遭受業力反噬的!

不得不說,這樣算起來,白大佬的特助還比他懂行情,自動開口喊價就是一百萬報酬……不不不,也不能這樣想,像白大佬這麼冰清玉潔的矜貴公子,親口談錢什麼的多市儈多銅臭?跟仙子的氣質太不搭了。

還是靠自己雙手賺錢和轉投資靠譜些。

就在寶寐用手機上網查詢本日期貨時,賀簡來電了——

「寶小姐,我們到了。」

她一怔,登時了然。「白先生也來了?」

——是因為脖子上貼貼紙,洗澡也不習慣吧嘿嘿嘿。

寶寐一想到人間極品白公子就在自己門口,隱藏克制在骨子里蠢蠢欲動的春情媚意又開始浪了起來。

她還是沒放過把報酬從現金改成肉償的打算……咳,總之不試白不試咩。

今天停在門口的是賓士G63-AGM防彈豪華裝甲轎車,前後隨扈僚車也是賓士S-GUARD防彈轎車,搞得寶寐一踏出家門,身形不由頓了一頓。

嚇?!這是元首車隊嗎?

「這麼鄭重?」她眨眨眼。

「寶小姐。」面色青白的賀簡親自幫她開車門。「請。」

寶寐瞄了他一眼。「嘖嘖嘖。」

她越嘖,賀簡臉色越害怕,生怕從她口中說出看他一臉死氣什麼的。

「黑眼圈很大呀,都沒那麼俊俏了。」

賀簡松了口氣。「就、就這樣?」

「不然呢?」

「咳。」車後座那個長身玉立、清雋昳麗的仙氣男人輕輕清了下喉嚨。

賀簡連忙立正站好,「寶小姐請先上車,別讓先生久等了。」

「好呀。」寶寐笑吟吟地上了車,一點也不客氣地往白摯身邊坐,白里透紅的臉蛋像朵初綻的妖嬈芍藥花。「白先生早。」

媚欺桃李色,香奪綺羅風……

白摯低眸,不動聲色。「早。」

「白先生吃早飯了嗎?」

「嗯。」

她言笑晏晏。「白先生不問我吃早飯了沒嗎?」

他修眉微挑,清眸深邃。「寶小姐沒吃早飯?」

「吃了,但沒吃飽呀!」

車上眾人臉上神色古怪,既是因為想起她昨晚驚人的宵夜量,也是因為驚駭于她居然公然「撩」起了先生?

過去到現在不管有多少女性下屬、女性合作商、名流千金為先生神魂顛倒,可卻從來沒人敢在高貴清冷、氣場強大的先生面前嬌憨調笑。

先生不愧是先生,面對嫵媚至極的寶小姐那甜得令人發酥的嗓音和笑容,依然神情淡然自若,只吩咐了一聲——

「讓容華飯店送早午餐到公司。」

「是,先生。」

白摯瞥了眉開眼笑的她一眼。「十人份的餐夠嗎?」

寶寐難得地害羞了一下。「嗯嗯,就先這樣吧,反正吃完也差不多該吃午餐了。」

「……」車上眾人。

——寶小姐還是一如往常的好胃口啊。

賀簡看著低頭檢視公文的先生,修長優美性感的頸項貼著Q版小堂少爺,依然穩如泰山處變不驚,不像他昨晚嚇得半點睡意也無,今天早上還是灌了三大杯黑咖啡才勉強維持冷靜。

先生果然是先生。

寶寐斜靠著椅背,膚如凝脂的玉臂懶洋洋地撐著左腮,對著面色端肅處理公事的如玉美男子瞅得目不轉楮,心中暗暗垂涎……嗚,好可口啊!

防彈轎車行進間,車上其他人屏氣凝神,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一個個忙把自己當成壁貼。

因為寶小姐覬覦先生美色的動作實在太明顯了,車上眾人都很怕先生何時會爆發……

但並沒有。

直到車隊進了集團大樓地下特殊樓層,搭乘專屬電梯直上頂樓,先生對著寶小姐的萬千風情依然視若無睹,淡然如斯。

寶寐並未因此氣餒,反而被挑起了強烈的好戰欲……越好吃的果子越值得等待熟成的時日到來。

她進入了他寬敞得堪比小型博物館的辦公室,還未坐下就被一角擺設的墨玉狻猊吸引住了目光。

「咦?」

白摯回頭,眼露詢問。

「這狻猊是誰送的?」她盯著約莫雙手合掌大的墨玉狻猊,意味深長。

眾人瞬間進入備戰狀態——「這狻猊有不妥?」

白摯卻十分平靜,隨口跟賀簡道︰「通知英國所有一級主管三十分鐘後開視訊會議。」

「是,先生。」

「東歐股市那邊讓倫斯他們注意著點,已經有獵人進場。」他邊接過了另一名特助呈上來的最新報告,看了幾頁後蹙眉道︰「邊境武裝部隊爆發沖突,南非精煉廠暫時封閉,馬上派我們的機隊前往協助運送黃金到倫敦。」

「是。」

直到等著請先生過目急件並簽名的一波特助們退下後,白摯終于騰出了空望向她,「寶小姐,還有五分鐘的時間。」

寶寐這下真是大大見識了什麼叫總裁的時間和普通人的時間不一樣了……

她在上班期間偷吃義美小泡芙的空檔,這位先生已經能裁奪掉美國一家大石油商的生死了。

不再去想人比人氣死人的千古嘔血議題,她默默把戳墨玉狻猊戳得它瑟瑟發抖的玉指收了回來。「沒事兒,送你這尊狻猊的人本來是想咒你破產的,不過你氣勢宏大,再加上狻猊叛變,已經改認你這個主人了,所以你以後就當辦公室放了一個哆啦A夢公仔吧!」

眾人聞言虎軀一震,忙齊齊望向白摯。

「先生,寶信集團的汪董果然生了異心——」賀簡濃眉打結。

「我知道這件事。」他目光落在已經自顧自悠哉坐在大長沙發上揉著小巧雪白腳踝的寶寐身上……她腳疼?

以她的個子,跟他們一眾平均身高一八五以上的大男人快步疾行還能不掉隊,確實有點難為了。

「妖界奉強者為王,」她手下動作一停,笑吟吟地插嘴道︰「賀特助也不需要為你家先生擔心,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寶信集團那位汪董最近恐怕已經倒楣一陣子了。」

「怎麼說?」

「給反噬的呀!」她慢條斯理地道,「這尊墨玉狻猊是泰國那邊請回來的,沾著那里降頭師的氣息,大概被養了三十年有了……偷雞不著蝕把米,那位汪董還得大大破財消災一筆。」

——真有這麼神?

就在眾人驚疑又不敢不信的當兒,保鏢A組組長已經搜尋到了寶信集團汪董的最新情報,憋著笑又滿眼敬佩地看向寶寐。「寶信集團汪董前天在家中跌斷了右腿,今天清晨又收到美國那邊的消息,寶信日前重金收購的生技大廠爆出掏空丑聞,看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哇!眾人紛紛崇拜地望向寶寐。

賀簡再也憋不住了,忙上前道︰「請寶小姐救我,顧問合同我已經擬好了。」

白摯俊美臉龐上的清風明月淡然自若終于有一瞬的瓦解,他忍住了揉眉心的動作。「賀簡。」

「抱歉,先生。」賀簡忙挺直身軀立正站好。

寶寐噗哧一聲笑了,「好啦,兩位請放心,我既然跟你們結了因果,就不會見死不救,賀特助的事還暫且不急,不如我先利用這剩下的三分鐘送送白先生家的小胖墩如何?」

白摯神色嚴肅起來,語氣有一絲溫和。「寶小姐,有勞了。」

「小事一樁。」她嫣然一笑,曼妙地走向他跟前,看著沉靜坐在辦公皮椅上僅僅低了她一些的魏晉風華美男子,霎時還真有種沖動想伸手解開他衣襟,打散他一頭青絲,看著濃密黑色長發落在赤果肌理分明的男性胸膛前,再趁勢撫上那兩點茱萸,俯首餃住……不行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寶寐強抑喉間那一縷嬌軟申吟嘆息,逼迫自己眼觀鼻鼻觀心地伸手撕下了他頸項上的Q版冬冬貼紙。

他肌膚微微一顫,她盯著他誘人的頸項線條,下意識又咽了口口水。

四周忽然變得異樣的燥熱起來,白摯皺了皺眉,壓抑下胸口莫名抽了一下的灼燙感,高大身子往後退了退。

「弄疼了你嗎?」寶寐曖昧地睨了他一眼,玉手想撫模過他頸上那處。

白摯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寶小姐自重。」

「那你還抓住人家的手呢?」她眸光流轉地笑了,視線落在他緊握住自己柔嫩小手的大手上。

他的手雪白程度和她不相上下,仿若玉雕,手掌寬大指尖修長,漂亮又蘊含力量……

下一瞬,她手上一空!

寶寐意猶未盡,只差沒有把玉手湊近到鼻端嗅聞他掌心殘留的那一縷純陽乾淨的男人香氣……那就太A了,咳。

寬敞辦公室里的一干閑雜人等早在自家先生握住寶小姐手的剎那,就閃到角落當壁虎……保護先生的戰略位置還是要站好的,但還是盡量不以礙先生的眼為前提。

「寶小姐——」白摯清朗好看到令人心折的眉毛緊蹙,隱含警告。

她只得打哈哈。「開玩笑的,我們可以開始了……小冬冬出來。」

玉手一劃,手里那張Q版的冬冬霎時出現在眾人面前,小胖墩睡意濃厚的揉著眼楮,隱隱魂體感覺又凝實了許多,若撇開腳底還是沒有影子,幾乎像是個活生生的小男孩了。

「堂伯父!」小冬冬充滿依戀歡喜地往白摯腳邊一撲。

他低眸,大手自然而然地模了模小男孩的頭,已經比初次熟練多了。

「冬冬,還記得漂亮姊姊嗎?」寶寐蹲下來,笑嘻嘻問。

「漂亮阿姨。」小冬冬抱著球,害羞點頭。

「……好吧。」她扁了扁小嘴,抬眼望向白摯——你說還是我說?

他們眼神交換間,竟有種奇妙的心有靈犀感……他一怔。

「冬冬,你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冬冬先是一臉茫然,然後漸漸露出了驚懼之色,大眼楮里淚珠滾動。「有、有人追我們,黑黑的有翅膀……把拔叫冬冬躲在垃圾桶里面……臭臭的……把拔說他會回來找冬冬……」

「然後呢?」白摯眸光冰冷肅然起來。

小冬冬抽噎,顫抖成了一團,「然後……冬冬脖子痛痛……」

白摯伸手撫過小冬冬的脖子,上面赫然浮現了兩個牙孔,目光一凜,驀然望向寶寐。

寶寐輕點了小冬冬的額心,見小冬冬閉上眼才道︰「他們應該是遇上了蝙蝠精……有一絲洋里洋氣的臭味,冬冬的身子被弄走了,幸虧三魂七魄帶不走,被他的執念留在了原處。」

白摯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掠過一抹殺氣。

眾人也听得咬牙切齒義憤填膺。

「所以他父親也是在那個東西手上。」他冷冷道。

「應該是。」她沉吟了一下,方才道︰「人沒死,但活受罪是免不了的。當務之急是先把冬冬送入地府等待輪回,否則錯過投胎的時辰就麻煩了。」

眾人心一緊,賀簡忍不住問︰「小堂少爺就會魂飛魄散嗎?」

「不會啊,等下一班投胎就好啦,就是他一個小娃娃在地府沒親沒戚的,這期間我可能還得請我閨密先幫忙看一下孩子,」寶寐有點頭疼。「但孟婆每天業務量驚人……職業婦女還得兼看孩子,三五天還好,日子久了我怕她跟我翻臉。」

孟婆……閨密……


眾人眼底的崇拜敬畏之色更深了。

白摯不知怎地,看著她一臉困擾的模樣竟有點想笑,低沉道︰「謝謝你。」

她沒來由地一酥,聲音不自覺又嬌軟了好幾度。「你承了我的情,往後得對我好一點呀!」

「咳咳咳……」眾人嗆到,又忙往角落隱密處貼緊。

白摯玉白的俊美臉龐浮起了淺淺的暈紅,長指揉揉眉心。「寶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她也怕逗得太狠,把美男子嚇跑就不好了。隨手又把小冬冬弄醒,柔聲地對小胖墩道︰「你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了嗎?」

小冬冬眼淚掉了下來,抱緊著球球。「嗯。」

全場所有大男人眼眶都紅了。

寶寐美麗的臉龐有著悲憫聖潔光華,輕聲道︰「好孩子,我會請送子娘娘幫你找很疼愛你的把拔馬麻,別怕。」

「冬冬不可以再當把拔的小孩嗎?」小冬冬急迫地上前一步,滿眼渴望期盼地望著寶寐。「漂亮阿姨,我想再當把拔的小孩!」

白摯皺眉。

白梧從來不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不知哪里惹來禍事還連累了孩子,難道這孩子下輩子還得跟這樣的父親綁在一起受罪嗎?

「不行喔,因為冬冬這麼棒的好孩子,大家都只有一次機會可以擁有。」寶寐眉眼彎彎,開始大肆忽悠。「你把拔已經輪到一次了,可是不小心把冬冬弄丟了,後面還有很多人喜歡冬冬,排隊想當冬冬的把拔馬麻,如果新的把拔馬麻沒有冬冬,他們會哭哭的呀!」

小冬冬是個心軟的孩子,他呆呆地眨巴著眼楮,露出了靦又不好意思的笑容,吸吸鼻子小小聲道︰「可是、可是把拔沒有冬冬了,把拔會難過的……」

「你放心,把拔如果有乖,阿姨再請送子娘娘送給把拔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這樣冬冬就不必擔心把拔孤單了對不對?」

「嗯!」小冬冬睜大了眼楮,用力點頭,而後遲疑又失落地問︰「那把拔還會記得冬冬嗎?」

「會的,他永遠最愛冬冬,永遠記得冬冬的。」

揍也揍到他「永生難忘」,刻(動詞)在他骨頭上!

寶寐露出的微笑讓現場所有人——不包含白摯——無不打了個寒顫,但下一瞬她抬手繪了個金光燦爛的圓圈圈,把小冬冬送進去的剎那,眾人又看呆了。

光圈消失,寶寐回頭對著他們興奮一笑,「怎樣?這個手勢帥不帥?」

「非常帥!」眾人點頭如搗蒜……而且怎麼有種古怪的熟悉感?

「我學奇異博士的。」她眉開眼笑。「這樣看起來有品味、有檔次還流行多了吧。」

古老術法有時也得與時俱進、搞搞花樣的嘛!

白摯揉著高挺的鼻梁,掩住了一絲忍俊不住。

「對了,賀特助,你祖上有南洋經商回台的長輩吧?」

「寶小姐怎麼知道?」賀簡有些驚訝。

她想了想。「等周休,我再跟你回你們老家祖宅看看——你有周休嗎?」

賀簡猶豫了一下。

原先排班表上,是輪到賀簡隨侍先生飛北京開會的……

「有。」白摯淡淡道,「這個周休,你放假。」

「謝謝先生。」賀簡眼露感激之情。

就在此時,總裁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了內線報告——

「先生,倫敦所有一級主管已經在一級會議室的線上了。另外,容華飯店的早午餐車已經送到會客廳。」

「耶!吃飯飯……吃飯飯……」寶寐眼楮一亮,開心得險些手舞足蹈。

白摯眼底笑意淡淡蕩漾,示意賀簡領著她去會客廳,自己則是在其他助理和保鏢們的隨扈下前往一級會議室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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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3:3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寶寐吃完豐盛的早午餐後,就在時尚舒適的會客廳沙發上拿出手機,回覆客戶的email,處理一些緊急公事,因為還得等賀簡陪同大老板開完跨國視訊會議後,她才能跟他簽合同領「顧問費」。

雖然她隱約有預感,自己在陳氏會計師事務所是待不長了,陸大姊是事務所資深的老員工,擁有先天條件的地位,如果她們兩人在事務所相處起來尷尬的話,走的當然不會是陸大姊。

寶寐千百年來其實也已經習慣了這樣人事和人心的動蕩,所以她心里郁悶了一下下後,也很快就拋諸腦後,打算把手頭上幾個死忠客戶的稅務單子在這兩天都處理完,自己主動遞出辭呈。

況且賀特助今天真是替她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啊……

若按照這樣收「顧問費」法,只要安全管道幫忙介紹妥當的客人,她往後隨隨便便就能荷包滿滿,哪還需要培養第二、第三專長?

——老娘也要當個與時俱進的大妖!

落地窗外陽光明亮地照射而入,因為隔著特殊構造的防彈玻璃,所以絲毫不覺刺眼,再加上室內中央空調氣溫宜人,寶寐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又有蜷縮在沙發上貓成一團的念頭了。

就在此時,門倏然被甩開了!

一個身穿香奈兒紅洋裝的年輕少女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瞪著她。「你就是那個裝神弄鬼,多管閑事,還叫陸遠不要理我的江湖騙子嗎?」

「小姐,先生說不能對寶小姐無禮!」修長英挺的趙岩追了上來,劍眉冷峻皺起。

白婈骨折的左手被最精密的護具箍住,絲毫不影響她暴跳如雷的發揮,驕縱地用右手想甩開趙岩,卻被他有力地攔住了。

「趙岩,你不過是我哥的一個助理,你憑什麼管我?」白婈精致青春小臉上滿是高傲之色。

趙岩臉色一沉,依然禮貌而堅定地道︰「大小姐,先生若是知道你吵著出院就是來找人麻煩的,你應當知道先生會怎麼做。」

白婈眼底閃過一抹懼意,可她已經憋屈了大半年,國內上流社會都知道她母親不過是白家老家主外頭的女人,連小三也輪不上,若不是當年僥幸生了她,白家也不會把她認回名下。

以前她隨母親長年住在美國,幾乎就像被放逐了一樣,現在好不容易被允許回國就學,這個她敬畏崇拜多年的大哥眼里卻像是沒她這個妹妹一樣,她半年也見不了他一次。


如果她不鬧,這個哥哥是不是就順理成章忘記她的存在了?

白婈強忍著想哭的委屈感,倔強地昂起頭,「那你讓大哥來罰我啊!」

趙岩沉默了一瞬,還是冷靜地道︰「大小姐,司機已經在樓下等您,如果您不想回住處的話,先生說可以送您回三芝。」

母親就被「安置」在三芝海邊的獨棟小豪宅……白婈聞言抖了抖,心底涌現了深深的怯意,可是她忽地又想到了什麼,顫抖著鼓起勇氣道︰「我可以不鬧,但是我不想自己一個住學校附近的大樓,我想回……家住。」

「這要由先生做主。」趙岩態度沒有絲毫軟化。「小姐,請您先回住處。」

白婈倨傲的小臉下有著隱隱的脆弱。

寶寐在旁邊看著看著,也挺同情這個傲嬌的小姑娘,有點想管閑事,可又覺得自己實在要好好管一管自己雞婆的個性了,于是忍了又忍,憋了又憋,最後直到白婈被「押」走的前一秒還是沖口而出——

「小妹妹!」

白婈回頭,愕然之余本能怒目而視。

她笑吟吟開口,「我和陸遠同學不熟,只不過他的姊姊是我的上司,這次托我幫忙他消災解厄度過一劫……但嚴格來講,你跟他的命都是我救的哦。」

白婈打了個冷顫,她被附身時恍恍惚惚間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想談戀愛得找對對象,還有,叛逆前先把書讀好,有能力養活自己才叫真本事。」

「關、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事,但我年紀大愛嘮叨啊你管我!」寶寐一臉笑嘻嘻。「而且你打也打不過我,砸錢又砸不過你哥,小朋友就是該乖乖听話,知道嗎?」

「你——」白婈氣極,可一想到她驚人的「殺傷力」,剛剛被怒氣鬼遮掩的腦子終于清醒了大半,只敢跺腳。「哼,要你管!」

「說不定我有可能是你未來的大嫂呢,到時候就專門管你嘿嘿嘿!」她幼稚地對著白婈氣呼呼離開的背影扮鬼臉,可扮到一半頓時僵住——

那抹玉樹臨風皎如月光的修長身影恰好出現在門口。

寶寐差點嗷嗚地轉身撞破防彈落地窗跑走……就算她臉皮再厚再浪,活生生被逮到也是挺羞愧的啊啊啊啊!

賀簡和保鏢小組暗暗模鼻子,肩頭可疑地微微聳動。

白摯的身形在門口一頓,後來默默地調轉腳步往回走。

「先生?」

「我手機剛剛落在會議室了。」

「是。」賀簡偷瞄了里頭那個恨不能把頭鑽進沙坑掩耳盜鈴的妖嬈嬌艷「天師」一眼,強憋住笑意。

不知道為什麼,有先生和寶小姐在,他從昨夜忐忑驚魂到現在的心一整個安定了下來,對于今晚黑夜的來臨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城市的彼端,白晝遠去,夜幕四圍。

黑得無邊無際的海面上白浪卷吐,潮聲滔滔……

屋內,白蠟燭長長短短擺放在地面,微弱的火苗忽明忽滅,一個美婦坐在大片梳妝鏡前上妝。

描眉,眼影,腮紅,唇彩……

美婦鏡前描著妝,鏡面里倒映的女子眉眼艷麗,嘴唇嬌紅,咿咿呀呀地唱起了——

……我有一段情呀,唱給諸公听,諸公各位心呀心靜靜心呀,讓我來唱一支秦淮景,細細呀道來,唱給諸公听呀……

唱著唱著,鏡子里的美婦緩緩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角流下了兩道血水來。

在周休前夕,賀簡已經連續兩晚連進浴室都不敢讓平安符離身。

他獨自住在離集團總部不遠的豪華電梯大廈十樓單位,按照平常的習慣,只要一下班回到家就會拉開落地窗簾,坐在向著落地窗外大片北市夜景的大沙發上,邊喝著冰啤酒邊听搖滾樂,對著城市燈火輝煌……放空松弛一下。

可是現在晚上他戰戰兢兢回到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厚厚的落地窗簾是不是依然拉攏上的。

因為昨天晚上他就是一時不查,被騰空撲貼在落地窗上對著他詭笑的紙紮媒婆嚇到了!

……吉時已到,新郎倌上馬羅……

他臉色發白,驚得把手上的紅酒杯往落地窗上的鬼臉砸去!

口袋里的平安符又狠狠發燙,紙紮媒婆尖叫著往後退,轉瞬消失在十層樓高的空氣中。

賀簡抖著手好半天才勉強模出了那殘存余溫的平安符,邊緣已經焦黑了一圈。

要是平安符全部都燒光,他是不是也就完蛋了?

當下他二話不說馬上打給「寶天師」,手機那端的軟軟嗓音傳來——

「安啦,平安符還能再頂一次。」

「寶小姐,它們一個晚上只會來找我一次嗎?」賀簡好好的一個商界菁英此刻可憐得像被遺棄街頭的夾尾哈士奇,哪里還有半點平日陪同先生巡視集團時的赫赫氣勢。

「不然你想它們一晚來幾次?」

「……最好都不要。」

寶寐咯咯笑了。「反應挺快的嘛,我還以為你會說一晚一次就好呢!」

「寶小姐,我是害怕遇鬼,不是智商欠費。」

「紙紮人不是鬼,沒什麼好怕的啦!」她安慰道。

「……」賀簡苦臉——您法力高強當然不怕。

「沒事早點去睡覺,我要去追劇了。」手機那端窸窸窣窣撕拉開包裝袋的聲響,果不其然下一秒已經听到她在嚼餅乾的聲音。

隔天不用上班,可以徹夜追劇耍廢、癱在沙發上當一袋馬鈴薯的感覺真是太爽了哈哈哈。

賀簡心情復雜至極的結束通話,只能拖著軟如面條的雙腿,鼓起勇氣把落地窗簾全部拉上,然後將那個平安符貼胸放好,這才敢去洗澡睡覺。

好不容易,又撐過了一個晚上……

星期六一早賀簡就迫不及待開車到了大稻埕寶寐的住處外,可他萬萬沒想到本來應該在北京的先生居然也在這里。

「先生?」看見熟悉的座駕時,賀簡以為自己眼花了,下車後忙趨前。

防彈休旅車前座暗色車窗降下,輪值的柳特助雷朋墨鏡後的眼神冷靜嚴肅。「先生在休息,凌晨在飛機上又整整開了三個小時的會。」

先生睡眠品質本就不好,而且原計五天的行程縮短成三天,肯定又是為了工作犧牲了休息時間。

賀簡瞬間調整回菁英特助的角色,神色凜然,壓低聲音道︰「柳韁,怎麼沒勸先生先回家補個眠?」

柳韁低道︰「先生要抽空和你們走一趟嘉義。」

賀簡一怔,感動至極。

「——早點解決你的事,就能越快請寶小姐代為找出堂少爺的下落。」柳韁挑眉。「你看是要入贅還是嫁人,總得有個交代。」

賀簡滿滿感動都被這家伙一盆冷水潑涼了——靠!早知道就不要在他們助理群組里面PO文取暖了,還能不能有點同事愛了?

「你們這是等著看我的笑話是嗎?」賀簡磨牙。

「不是等著看,是已經在看你的笑話了。」柳韁露出雪白牙齒。

賀簡要不是怕吵醒先生,肯定要把人拖出來到暗巷好好「談談人生」。

寶寐準時打開家門,看到的又是這麼大陣仗,腳步頓住——

好、吧!

不知何時,天空厚厚灰色雲層洶涌聚攏而來,起風了……

大雨嘩啦啦落下,伴隨著遠處不斷撕裂空氣的炸響雷鳴,朦朧水氣飄浮中,樹林村景漸漸染上一抹舊色。

那棟巴洛克式老洋樓隱沒在大片晦暗森林中,僅有一個入口,一條彷佛通往異世界的幽靈小路……

「賀簡,你老家是鬼屋嗎?」開車的柳韁橫了坐在副駕駛座的賀簡一眼。

「當然不是。」賀簡回瞪。

「確定?」柳韁喃喃。

賀簡看著煙雨蒙蒙中熟悉又陌生的入口處,硬著頭皮道︰「當然確定,我過年還回來過,只是現在雨勢太大,路口的燈又壞了,看著比較嚇人罷了。」

前方隨扈的悍馬車忽然打著閃光燈緩緩停了下來,他們也跟著停了車,看著黑西裝保鏢撐傘冒雨而來。

「賀特助,前面入口柏油路面破了個坑洞,車子過不去,如果不是下車步行進入,恐怕得掉頭找另外的路。」傘下的保鏢神情凝重。

「你老家有後門的通道嗎?」柳韁問。

賀簡搖頭,神色也有些難看。「我曾叔祖父當年負責監造老宅,當時清末民亂盜匪叢生,只留主宅對外的出口,宅子四周是高牆,高處還有監守用的銃櫃槍窗槍眼……總之,後門沒通道。」

後座的白摯合上手里的企劃書,看著身側揉著眼楮剛剛醒來的寶寐,清眸幽深。「寶小姐的意思呢?」

「唔?」寶寐懶洋洋地在舒適真皮座椅上蹭了蹭,表情還有些睡意恍惚,正可惜著自己方才怎麼沒趁睡著的時候往他身邊挨靠過去,美男子的嫩豆腐能偷吃一口是一口啊!

白摯凝視著她傻萌傻萌仰望著自己的模樣,雪白臉蛋猶殘留著被真皮座椅壓出來的紅印子,依稀可見上頭淺淺的……車徽標志。

他心微微抽動了一下,有抹笑意像水底小金魚吐泡泡般細碎冒上來,雖然剛剛到唇邊就抑制住了,但再重復問了一次時,嗓音也不自覺溫和了些許。

「喔,小事。」她听清楚後,隨意地擺了擺手,笑道︰「障眼法而已啦,不用管它,一樣直直開進去就好了。」

「確定?」柳韁和賀簡跟保鏢三張臉浮現愕然。

「孩兒們,沒听過『眼楮有業障』這句潮話嗎?」

孩兒……們?

那句……潮嗎?

三個高頭大馬的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其中就連幾天下來對寶寐信服到不要不要的賀簡也無言以對。

「听寶小姐的。」白摯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大雨嘩啦聲中穿透震懾而來。

「是,先生。」

悍馬和防彈休旅一前一後駛過了原本應該有大坑洞的入口,卻在輪胎經過的剎那如履平地,兩輛車的駕駛心中不由一咯 !

難道,真是幻覺?

寶小姐說是障眼法,可這突如其來的晦暗天色淒風苦雨中,隨著越來越大的雨而瘋狂搖動的樹林枝葉彷佛恐怖電影中的情景……

大雨蒙蒙視線模糊,那逐漸靠近的巴洛克式老建築亮起了燈,按理說應該令人有種溫暖明亮的安心感,可眾人只覺得那昏黃燈影幢幢,好像有什麼正躲在後頭窺伺。

保鏢小組都是各國特種部隊出身,也曾在最凶惡的沙漠和最危險的叢林作戰,但是經歷槍林彈雨、強悍殘暴的敵人也無所畏懼的眾人,面對這一幕的陰森惻惻,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白先生,」寶寐從皮包里模出了一盒喜年來蛋卷隨身包,撕開包裝就遞過去,笑嘻嘻地討好問︰「吃蛋卷嗎?」

談話間,寶寐絲毫未發覺身旁的美男子正默默把她無意間拿歪了的蛋卷盒扶正了些,清眸盯著落在兩人之間椅座上的蛋卷屑屑,皺了皺眉,卻什麼也沒說。

悍馬和防彈休旅一前一後在巴洛克老建築門柱庭前停了下來,大門是打開的,卻不見原本應該要站在門口迎接他們的管家或任何一個佣人。

保鏢小組迅速下車,先行部隊訓練有素地搶先進入老宅,確認安全無虞後才會請先生下車。

其中兩名保鏢牢牢護在防彈休旅車左右兩邊,目光銳利警戒地環視緊盯著四周。

先生曾經在南非遇襲,想下手綁架他的還是和白家合作多年的鑽礦主人,所以就算賀簡是先生的助理,是自己人,保鏢小組依然比照辦理、嚴陣以待。

況且賀家老宅處處見詭異,更加不能輕忽。

賀簡也開門下車,熟練地站定備戰位置上,神情端肅沉重,透著一抹壓抑下的不安。

全場如臨大敵,唯有正在解決第四根蛋卷的寶寐和素來澹然沉穩的白摯,未見任何一絲忐忑惶惶之色。

「白先生,你害怕嗎?」寶寐滿足地吃完了蛋卷,隨手把蛋卷盒又塞回皮包,忽然發現他正盯著她,眉心微鎖。

「沒覺得應該要感到害怕。」白摯按捺住想抽面紙給她擦手的潔癖念頭,淡淡道。

「也對,在我身邊,你什麼都不用怕。」她眼楮一亮,笑得愛嬌又嫵媚歡喜。「有我保護你的呀!」

他沉默了幾秒,終究不忍打擊她興沖沖歡快如小太陽的積極性。「……謝謝。」

寶寐笑得更嬌軟開心了,內心有個小小妖樂顛顛在放煙火、撒小花、轉圈圈……已經開始暗自肖想、盤算起再集幾次他的「謝謝」能換一次「以身相許」否?

不然先模模小手,親個小嘴兒也是好的嘿嘿嘿。

相較于車後座兩人的……閑適,隨扈在車外的幾人臉色越來越嚴肅難看了。

因為先行部隊已經進入賀家老宅五分鐘了,卻至今沒有任何訊息傳回。

保鏢B組組長摁住了耳際的通訊對講儀,沉聲疾喚道︰「回報!回報!哨兵一號、哨兵二號請盡速回報所在位置和最新情況!」

小巧耳塞型的通訊對講儀里安靜死寂得可怕,就好像剛剛進入的人馬,已經在這棟巴洛克式老建築里消失了。

保鏢B組組長臉色變了,卻依然冷靜鎮定的對著柳韁和賀簡及剩下的兩名組員,做出胳臂垂直向下,握拳向後擺動的戰斗手語——

撤退!

柳韁和賀簡二話不說立時動作,一個火速上車,一個猛地倒檔踩下油門,兩位隨扈留守的保鏢則穩穩地抓住了防彈休旅車上特制的掛鉤把手,跟著疾馳的車子往出口方向狂飆而去。

保鏢B組組長見先生已被保護著安全撤退,這才微微放心,鷹隼般利眸殺氣騰騰地望著這棟宛若張大了口等待吞噬人的老建築,心中冷哼一聲,要親自踏進里頭去找回他的組員!

他取出了配槍,大手穩穩地牢握著,小心謹慎地一步步走上階梯,進了大門。

充滿五○年代老世家華麗厚重風格的客廳內中央,不知何時有個蒼老瘦巴巴的老先生坐在輪椅上,暮氣沉沉皺紋滿布的臉上神色呆滯,像尊慘白虛假的蠟像。

高大剽悍的男人對上枯瘦蒼老的老先生,B組組長卻不敢有半點輕忽,目光如鷹地盯緊了老先生,一步一步謹慎上前,雙手穩穩握槍,沉聲喊道︰「賀叔公,我是賀簡的同事,請問你看見我們剛剛進來的人員了嗎?」

「喀喀喀……」賀叔公面容慘白僵滯麻木,混濁眼珠子艱難地緩緩轉動……望向他。

B組組長心中一緊,腳底發涼,厲聲重復了一次問話。

賀叔公坐著的輪椅忽然慢慢後退,而後轉了個彎背對著他,輪子骨碌碌地往昏黃大廳的長廊駛去,好似無形中有一雙手推著他走。

——是電動輪椅,肯定是電動輪椅!

B組組長心中狂吼,不斷說服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腳依然堅定地一步步向前推進。

四周古色古香的閩南式富貴人家擺設,透著舊時風華,可外頭雷雨交加,燈影一閃一閃,加上消失的組員,宛若行屍蠟像的老洋樓主人……

說這里沒有鬼,誰信?

B組組長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大步追上賀叔公。

輪椅骨碌碌地轉入了一扇門後,他追了上去,卻在這間滿是蠟燭的起居室門口僵頓住了腳步——

賀叔公坐在輪椅內,背對著門口,而他背後有一個穿著艷紅色旗袍、身段豐滿窈窕的女子梳著發髻,上頭簪插雙石榴樣的春仔花,雪白的手臂緩緩地環抱著賀叔公的頸項,仿若誘人的蛇般摩挲游移著……

賀叔公一動也不動,喉嚨深處發出也不知是驚恐還是歡悅的嗚嗚聲,艷紅旗袍女子撫模過他的頸下,忽地俯身下去舌忝弄他的耳朵……這一幕有說不出的恐怖香艷駭人,B組組長彷佛腳下生根地佇立原地,額際前胸後背豆大冷汗直流。

就在此時,艷紅旗袍女子背對的身子維持不變,頭倏然整個扭過來,大大的黑眼珠里全無眼白,漆白臉上紅唇咧嘴一笑——

「……第三個姑爺來了?」

B組組長心髒瞬間像被掐擰住了,他臉色漲紅扭曲了起來,腳下無法自抑地漸漸往艷紅旗袍女子方向靠近……不,不!

「它」冷冰冰的手抓握住他的脖子,那死肉般的觸感和刺骨寒氣牢牢地貼住他的肌膚,B組組長渾身汗毛直豎,肝膽欲裂,一橫心狂吼出聲扣下扳機——

子彈穿透過艷紅旗袍女子的後背,卻恍若毫無阻隔地直直射中了賀叔公,賀叔公的身子一顫,頹然垂頸而落!

B組組長震驚自責地閉上了眼,相較之下頸項間逐漸加大的力量,逐漸窒息的呼吸,也像是沒那麼難接受了。

就在此時,一個慢條斯理嬌軟慵懶的嗓音響起。

「還以為有什麼新花樣呢,害我白白看戲期待了這麼久。」

軟媚嗓音甫落,「它」抓住B組組長頸項冰冷如爪的手中驀地一空,不知何時B組組長已經安然地回到了白摯和寶寐身邊。

B組組長大口大口喘息著,驚魂甫定,難掩感激地望向白摯和寶寐,隨即又緊張擔憂急喊道︰「先生,您怎麼回來了?這里太危險——」

「無妨。」白摯一雙清眸淡然沉靜,高大修長身軀卻下意識地稍稍擋在了寶寐跟前。

艷紅旗袍女子盯著白摯,雪白藕臂忙遮掩住了臉,轉瞬咯 一聲,背對的身子已經扭正過來,嫵媚地對著眼前彷佛會發光的皎皎玉郎舌忝了舌忝唇。

「……你是我的。」

白摯蹙眉。

寶寐這下不爽了。「喂喂喂,講點江湖道義好嗎?他是我先看中的,而且這世上居然還有敢跟我搶人的妖魔鬼怪?把我寶寐大——大當成什麼了?」

艷紅旗袍女子不屑地撇了撇唇,全黑的眼珠透著陰氣沉沉,喋喋一笑,忽然長聲戾嘯——

「……姊妹們,今晚有好多姑爺來,咱們可以準備拜堂了。」

大廳燈光暗了一暗,他們眼前一花,廳內站得滿滿都是穿艷紅色旗袍的女子,白臉紅唇,胸前戴喜花,儼然民國初年的新娘打扮。

廳中氣溫瞬間下降了十幾度,呵氣成煙……

B組組長又嚇又冷得哆嗦了一下,可看先生和寶小姐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心頭不禁涌現深深佩服和濃濃羞愧之情——虧他還是專業頂尖的保鏢,相較之下簡直弱爆了。

寶寐偷偷揪了身旁安靜的古典美男子一下,抿著唇兒淺笑悄聲問︰「怕不怕?」

「不是有你嗎?」白摯低眸看著她。

她小臉蛋頓生飛霞,可爽……呃,美翻了。「對對對,有我有我呢!但凡有我在,誰都別想動你一根汗毛。」

「……」B組組長無言。

——寶小姐,現在是給您撩漢的時候嗎?

顯然「鬼新娘們」也很不滿畫風被跑偏,剎那間厲哭啼叫起來,廳內刮起陰風陣陣!

在此同時,二樓回字木雕樓梯倏然落下了六個大男人,不斷嗚嗚掙扎,頸間的繩索越來越緊……兩名原本消失在老宅的組員,兩名原該保護白摯撤退的組員,還有賀簡、柳韁……六人臉色由青變紅到漸漸發黑。

「——寶小姐,是我們的人!」B組組長急了,求助地喊道。

白摯俊美如玉的臉龐微微變色,身形往前,卻被只柔軟的小手拉住了手。

「別擔心。」寶寐藉機得逞,內心樂歪了,面上還是作出道貌岸然狀。「唔,都差不多到齊了吧?」

在這千鈞一發危在旦夕之際,她的話讓眾人(鬼)都是一愣!

寶寐縴縴指尖對著朝自己淒厲戾笑撲來的鬼新娘們一戳——

「定!」

足尖離地的鬼新娘們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地凝固住了,身形被定在或半空或撲咬的動作中。

寶寐下一秒又往那被迫上吊的「我們的人」揮了揮袖——

「破!」

六個大男人頸間束縛頓失,紛紛跌落在地面,摔了個七葷八素,不過倒是個個性命安全無恙。

「……你是誰?為什麼壞我們姊妹好事?」帶頭的艷紅旗袍女鬼嘶心裂肺悲切嚎叫。

被定住的眾鬼新娘也紛紛悲淒哀厲的哭泣了起來。

不知何時,外頭的雨已經停了,大門外密密麻麻的紙紮人迎親隊伍包圍住了整棟巴洛克式老洋房,也一同號哭起來。

「……是賀家欠我們的……欠我們的……」

「……他們沒回來……他們答應了要回來的……」

寶寐眸底掠過一抹異色,幽幽嘆了口氣,伸手一彈指——

剎那間,眼前場景瞬間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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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3: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一九四四年,日落,巴洛克式洋房燈火通明,十數個少年、青年神情隱忍悲憤地佇立在大門前,看著外頭日本軍用卡車上日本皇軍隊伍和鄉紳包圍著,狂熱呼喊道——

「為天皇而戰,為大日本帝國而戰,為大東亞聖戰而獻身!」

「仰望太陽旗,含笑赴死報皇恩!」

日本軍樂聲聲激昂,周遭被名為自願實則抽調的台灣青壯少年們臉上是恐懼是惶惶,又有被催眠洗腦過後的顫抖喜悅。

只要為帝國出征,家中就有糧有餉,只要為天皇而戰死異鄉,就是光榮的勇士,只要為大日本而死……就不是皇軍口中的賤民蠢豬……巴該野鹿……也就不會全家老小立時死在軍刀子彈下……

千萬不能去想,他們其實不想拋家棄子魂斷異鄉……不想做軍國主義上位者貪婪野心下的人肉炮灰……他們只想活著,想養家活口,想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

「天皇忠誠盡!」日本山本大佐手握在腰間軍刀柄上,對著賀家家主和一眾子弟微笑,漢語里帶著濃濃日本腔調︰「賀桑,你應該知道能被選中成為大日本帝國的神聖武士,是多麼光榮的使命?」

賀家老爺子目光冰冷而憤恨,開口道︰「大佐,你就是讓我們台灣人為你們日本人去死,把台灣人當牛馬鞭打驅使,又何必說得這般冠冕堂皇?」

山本大佐身邊的副官、日軍紛紛掏出槍和配刀指著賀家老爺子,鄉紳也在旁邊呼呼喝喝,賀家子弟和賀家下人佃農義憤填膺地上前,剎那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住手!」賀家老爺子喝住。

山本大佐諷刺地微笑看著他,殘忍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落在蛛網中掙扎得越來越微弱的骯髒蟲子。

「賀桑,你是本地第一鄉紳,應該知道要為大家做好模範。」保正生怕山本大佐震怒,白著臉湊過來,語氣恐懼又氣憤,隨即壓低聲音用閩南語道︰「為天皇打仗戰死,好歹厝里還有一條生路,如果不犧牲幾個子弟,眼下就是全家沒命,還會連累這麼多佃農……」

賀家老爺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悲哀。「我知。」

被殖民的土地,被魚肉的百姓,再無黑白是非的世間,只能將一腔血性儲存在骨子里,留存在血脈中,灰燼下的火苗……等待爆發燎原的那一日。

賀家人,台灣人,確實不能死絕了。

一旁始終靜默的賀家大少爺緩緩上前,恭敬地對父親輕聲道︰「父親,孩兒們已經決議好,由阿屘(最小的兒子)留在家里代為孝敬父母尊長,我們上戰場。」

「伯生!」賀家老爺子眼眶赤紅濕潤。

「征集令和軍籍簿上,所有賀家子弟連同堂兄弟們都在名冊中,能保住一個阿屘,就值了。」賀家大少爺笑容溫和而悲傷。

賀家老爺子老淚縱橫,緊緊抓住大兒的枯瘦老手顫抖得不能自已……

「玉佩,往後家里就勞你多擔待了。」賀家大少爺回頭,對熱淚滾滾卻始終摀著嘴不敢哭出聲的妻子道。

「我……我會好好孝順公婆,帶好孩子和屘叔,幫你們守住這個家。」賀家大少奶奶哽咽,仰望著丈夫。「我們等你……等你們回來。」

「好。」賀家大少爺輕輕拭去愛妻頰邊的淚水,溫柔眼神里盡是滿滿痛楚與愧疚。

賀家子弟臉上無不帶著視死如歸的悲愴壯烈之色,一一往軍用卡車的方向走去。

赴死,不為天皇,只為家……

「仲生!」

「叔生!」

「嘉聲!」

「義聲!」

一群年輕青衣布衫少女哭喊著,掙脫開母親們擔憂的拉扯追了上來。

卡車上的賀家子弟們不舍又痛苦地從軍用卡車柵欄空隙間伸出了手,依戀又絕望地緊緊抓住了少女們拼命往上攀的小手,指尖交握的剎那,又斷然地推開了——

「美娘快回去!」

「滿妹……不要等我了!」

「阿娟,我們的婚約作罷,你再讓家里給你找個好夫婿!」

「秀麗,回家去!回去!」

青衣布衫少女們有的綁著辮子,有的長發及腰,哭泣著死命搖頭,試圖再度抓緊心上人和未婚夫的手。

「仲生,我在家等你……」

「我已經裁好嫁衣……嘉聲,我等你回來!」

「叔生……我等你……」

「我等……」

軍用卡車啟動,在日軍呼喝恫嚇叫罵聲中,少男少女們緊握著的手指被扯脫開來,轟隆隆引擎咆哮著往前方槍林彈雨的未來駛去。

「……回來……我們一定活著回來……」微弱卻堅定的喊叫聲穿過引擎、日本軍歌聲,飄蕩了回來……

少女們狂喜落淚,拼命追在後頭揮手——

「等你們回來……」

盼君早歸,白首成約。

後來……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三年過去……直到日本戰敗,台灣光復,有許多軍夫得以遣送回台,卻有更多的軍夫在南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十數名待嫁賀家為媳的少女依然堅持等待,盡管賀家和父母不斷勸她們另尋良人,卻始終無一人他嫁。

消息紛紛擾擾,有的說他們已經戰死了,有的說他們如同鄰村的誰誰誰一樣,早已在南洋落地生根、娶妻生子,故園難歸。

漸漸地,數十年過去了,少女們在家中等成了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她們眼睜睜看著昔日少女玩伴們,結婚生子,兒孫滿堂。

她們看著阿屘意氣風發的成了婚,英俊清秀青年穿著筆挺的西裝衫,鞭炮響徹雲霄,黑頭車熱鬧迎娶著嬌羞美麗新娘,夫妻倆恩愛甜蜜,手牽著手在鄉間散步,見到她們的時候,總是恭敬而愧疚地喊著——二嫂,三堂嫂,嘉聲嫂……

後來,他們的孫子叫喚她們二嬸婆……堂嬸婆……五嬸婆……軟糯的童音伴隨著笑聲奔跑而過。

她們的愛情,她們的青春,一輩子就這樣漫長又轉眼成空。

壓垮她們最後一絲盼望與溫暖假象的是,鄰村那個謠傳在南洋落地生根的軍夫劉阿騰帶著南洋的妻子兒孫回到嘉義祭祖。

劉阿騰在台灣的原配阿騰嫂一頭銀發滿臉皺紋,彎腰駝背地拄著拐杖,淚流滿面地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和……他的新妻,老婦人眼中的喜悅漸漸成灰……

那天下午,美娘她們安安靜靜地各自回到了獨居的老舊屋舍,從泛著樟木香氣的古老嫁妝箱里取出已然褪色的嫁衣。

當夜,她們相約身穿嫁衣齊齊在賀家後院上吊自盡。

你們說過,你們會回來的。

可你們失約了……

一日日,一夜夜,黃泉路上冷寒難挨……愛極了是恨,痛極了生怨……

那死前備妥的紙紮人啊,就是我們代你們備下的迎親隊伍。

賀家永遠欠我們的……

大廳內燈光一跳,眾人眼前一亮,舊時情景如海市蜃樓般逐漸消失無蹤,而鬼新娘們依舊滯留在原地不甘地悲泣哭號。

B組保鏢眾人驚恐防備褪去,幾個大男人已經眼眶隱隱含淚。

她們……太可憐了。

寶寐看著鬼新娘們,輕聲地道︰「我知道你們不甘心,你們等了一輩子,但是他們不是不肯回來啊。」

領頭的艷紅旗袍女鬼美娘流著血淚,恨意難消。「但凡戰死的,大多都有一紙褒揚令送到家中,我們四處打听過,有回來的人說,看見他們的戰艦安然抵達馬尼拉,人都順利登岸了……可戰爭結束那麼久,為什麼他們還不回來?」

另一名艷紅旗袍女鬼阿娟顫抖而痛楚地道︰「我等了他很久很久啊……如果仲生真的不在了,為何我在幽冥也尋不到他?」

「他們不來迎親,我們便自己來賀家抓姑爺,這是賀家欠我們的。」

「憑什麼阿屘就可以平安度日、子孫滿堂?」

「我們不甘……我們不甘啊……」

鬼新娘們痛哭著,剎那間又是淒風苦雨陰風大起。

賀簡看著這些自己該叫嬸婆的鬼新娘,一時間面色慚愧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他的祖父賀伯生一去南洋做軍夫後,也再沒回來,祖母就這樣守著賀家和公婆孩子過了一生,臨終前猶摩挲著當年和祖父在照相館拍的結婚相片,那褪色泛黃的照片里,祖父英俊斯文,祖母清秀可人,臉上都是新婚的喜色……

他現在終于稍稍能理解,為何嬸婆們這麼怨恨了。

可這是大時代的慟,非人力可回天……

「你們確實很悲慘可憐,也確實很無辜,但苦的、痛的也並不只有你們,況且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不去找當年的劊子手討公道,反而倒因為果,強行捉賀家後代結陰親。」寶寐蹙眉道︰「小姑娘們,這筆帳不是這麼個算法的喔。」

「這是他們欠我們的……」鬼新娘們又尖銳淒厲嚎哭了起來。

閩南語有句話叫︰死人直。指的也是死人執,執念的執。

鬼新娘們等待了超過一甲子,日夜煎熬、摧肝瀝膽,眼見他人嫁娶生兒育女,夫妻或恩愛或爭吵或相合,總歸是牽手過一生,而她們等著等著,發蒼蒼而視茫茫,等成了被人稱作老姑婆的獨居老人。

音信全無,不知生死,是對等待著的人最大的折磨。

寶寐見她們執念不改,生生把自己變成了地縛靈,若是再沾了人命,那可就淪為惡鬼了……心念一動,就打算強行暴力破局!

講不听勸不動也沒差,一個個全部抓起來丟進地府,托好閨密孟婆只要一見到人,呃,魂……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灌上一碗孟婆湯。

就在寶寐左手開始蠢蠢欲動,又想畫起奇異博士的圈圈時,始終沉默在側的溫潤清朗如玉公子白摯忽然開口——

「嘉義第××番號的台灣軍夫,和第××番號的霧社原住民軍夫當日登岸馬尼拉,就被日軍推上火線當誘餌,全員死在轟炸中,屍骨無存。」

一瞬間,大廳內靜得仿若針落可聞。

眾人不約而同望向他,目瞪口呆——

「先生,您怎麼知道的?」

寶寐也睜大了眼,眸里掠過了一抹異樣的思索之色。

「我就是知道。」白摯平靜地道。

「不!不可能!不會的,他們不會,不可能死……」艷紅旗袍女鬼美娘雙眼血淚滴滴落地,痛苦哀號尖叫起來。

「不,不要……」其他鬼新娘無不悲痛驚懼絕望地啼哭,怎麼也不肯相信、接受這個令人宛受千刀萬剮、痛斷肝腸的殘酷事實。

陰風慘慘瞬間化成了腥風撲面而來,大廳內頓時四面八方響起了好似來自地獄血池爬將上來的鬼哭狼嚎……

鬼新娘們七孔流血,臉部扭曲猙獰了起來,頭頂有尖角冒出,口腔也寸寸長出了獠牙。

寶寐神色微變——不好,她們要變厲鬼了!

她這時也顧不得耍帥了,臉色一沉,揚起手,縴縴指尖竄出星芒,就要彈飛疾射如矢而去——

白摯清眸微微低垂,低嘆了口氣,沉靜的神態竟隱隱有種瑩然金光,恍惚間,四周悲愴哀絕血腥翻騰之氣霎時被凝結住了,遠處似有亙古梵唱普庵咒,四海八荒渡化而來……

瞬息間,空氣中濃重的鮮血冰冷刺骨氣息一消,四周恍若春風撲面,潤物無聲,一股祥和自在、清涼悠靜,彌漫蕩漾于天地之間,令人心神一暢,眾人眾魂忽地無比寧靜安然溫暖起來。

鬼新娘們不知何時已然閉上了雙眼,厲色猙獰盡褪,回復了或秀氣或清麗或溫柔的少女面容。

寶寐打量著白摯,心底疑雲更重,但是沒想到白摯驀然對她微微一笑,她登時腦子嗡地一熱,小心肝兒麻酥酥地蕩了一蕩,仰頭回以花痴到沒天沒良的傻笑——

公子真真美絕人寰啊啊啊啊!

「寶小姐,勞煩你幫她們了結心事吧。」白摯嗓音清泠泠如深山澗水,沁人心脾。

「好的呀,沒問題的呢!」寶寐大妖當場為美色所迷,紅著小臉兒二話不說拍胸保證。

「……」廳內眾活人見狀一陣啞口無言。

大師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可以不分任何時機任何場地就能對先生發……咳,那個情,啊。

美娘眾姊妹再度睜開眼,眼中血淚不見,神色無比落寞悵惘淒涼。

原來,她們才是最不值得被原諒的那個人……

仲生、嘉聲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辜負她們,他們是被迫為了侵佔自己家園的豺狼而戰,打那一場根本不屬于他們的戰爭,這才命喪異鄉,連魂魄都不得回故里……

「他們在南洋離世,如無人引魂歸家,最後若不是被強行入了南洋那處陰司的籍,就是繼續作孤魂野鬼。」寶寐看著美娘眾姊妹擔憂焦慮心痛的樣子,心下一軟。「不過我家白先生都說了,我也不好袖手旁觀,更何況……我既管了這件事,當初給了那只平安符,就是跟你們和賀家結了因果,還實在不能拍拍就走。」

「謝謝仙姑,謝謝仙姑。」

「只要能讓仲生回家,仙姑您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我自知罪孽深重,如今只想能再見義聲一面……」

「福生……福生最戀家了,他一定盼著回家很久很久了……」

一眾鬼新娘喜極而泣,紛紛想跪下答謝。

呃,她從大師變成仙姑?這是越混越好的意思嗎?

「噯噯噯,別跪別跪,這樣可別扭呢!」寶寐眨眨眼。

可沒想到賀簡也走上前對她深深一揖。「寶小姐,請您也幫助我爺爺回家,我們賀家永記您的大恩大德。」

寶寐笑吟吟地看著他,「我都收了你的顧問費了,當然會把事情辦到圓滿。」

她可是良心廠商,信譽保證的大妖!

「對了,還有我叔公……」賀簡突然想起,焦急地沖過去扶起歪斜的賀叔公,看著老人家後頸中槍處——驀地一呆。

居然沒有傷口?

賀叔公呼吸深沉濁重,顯然是陷入熟睡中。

寶寐一點也不覺訝異,看著臉色慘白神情復雜的鬼新娘們,「你們原本也沒打算真要了他的命。」

「他……是阿屘啊。」美娘苦澀道。

阿屘是所有兄長寧願犧牲性命也要保住的賀家一條血脈,她們恨極了阿屘的幸運僥幸,可真正要動手時,還是狠不下這個心……

賀簡內心淚流滿面OS︰所以我這孫子輩的動起手來就沒關系嗎?

寶寐有一咪咪同情地瞥了臉色發僵的賀簡一眼,憋住想笑的沖動,點點頭道︰「嗯嗯,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賀簡忍不住了。「你……嬸婆們,你們這是故意玩我嗎?」

「喲,敢嗆聲啊?你不怕鬼了?」寶寐一臉稀奇。

「……」賀簡下意識往她的身邊躲了躲。「呃,這、這不是有寶小姐在嗎?」

B組全員嘴角抽了抽——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賀特助。

寶寐閑閑地道︰「你也算幸運的了,你這些『嬸婆們』距離入魔也只有一步之差,如果紙紮人真的把你這個姑爺架上紙馬,縮地成寸送回賀家迎親,等新娘子花轎一到,陰婚一成,你這條小命就真完了。」

這話一出,不只賀簡,全場所有大男人全汗毛直豎——當然,白摯依然眉眼清冷,神態雍容,絲毫不受影響。

寶寐偷瞄著身旁的他,又是一陣心兒酥癢,哎呀呀,還是趕緊把這里的事搞定,她好想法子早日把人給弄到手……嘿嘿嘿。

念頭甫落,她隨即對美娘一眾鬼新娘問道︰「你們還記得自己未婚夫婿的姓名生辰嗎?」

「記得,我們自然是記得的!」

「好,都一一報給我吧!」

十數名鬼新娘噙淚顫抖喜悅地念出了當年訂親時,雙方寫在婚書上,刻骨銘心了一輩子的生辰八字。

寶寐听完後,陡一正色,雙手合掌,而後緩緩呈羽翼般左右往上一揚,只見指尖點點,飛出了無數雪白瑩然透金的小蝴蝶——

「去吧!把人全帶回來!」

眾人驚艷炫目間,小蝴蝶們仿若漫天雪花隨狂風飛卷、翩翩然飛出了賀家祖宅……

大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自賀家巴洛克式老宅駛離的兩輛車里,眾人沉默不語,心中俱是深深激蕩,久久難平。

……方才十數名殘破血污發黑的少年青年魂魄茫然四顧,烙印在臉上每條肌理里的驚悸痛苦絕望猶未消失,他們不敢置信地伸手模過完好的四肢身軀……自己,不是已經被炸得斷肢殘臂血肉橫飛了嗎?

日軍軍刀銳利無情地戳刺驅趕著他們向前,引誘著美國空軍投擲下炮彈,只要炮彈扔下爆炸完了,那些轟炸機就得再盤旋飛回海上的航空母艦重新裝置火力,日軍就能趁這個時候再度推進侵略的戰線……

他們回想起臨死前無邊無際的劇痛、恐懼和苦恨不甘,痛苦地摀著頭嚎叫了起來。

「仲生……沒事了,沒事了……」

「福生,我在這里,別怕,你回家了……」

「嘉聲……嘉聲……嗚嗚嗚……」

「佑生,你、你還記得我嗎?」

鬼新娘們撲上前緊緊地抱住了她們心愛的、苦苦等候了一甲子以上的未婚夫,剎那間淚水奔流,嗚咽不絕。

賀簡和柳韁、B組全員也淚流滿面。

白摯目光溫和悲憫。

寶寐也有些悵然,但她活了幾千年,人類的大善大惡,大好大壞,光明與黑暗,浩劫與救贖……她已看得太多。

滄海桑田,不過彈指雲煙。

愚蠢的人類啊……明明生命短暫不過數十年,爭什麼、搶什麼,貪得太過,最後不過黃土一壞。

任憑自己有饕餮般的大胃口,能吞噬盡全天下的權勢名利錢財,可只要接到閻王帖,不是什麼都一場空?

壞事做得多了,若還想著老子生前貪污斂財殺人放火起碼富貴爽爽過了一輩子,死前只要吩咐子孫燒上幾大倉庫的紙錢,給老子拿錢鋪平鋪順黃泉路,老子到地府也還是個吃香喝辣的大爺。

我呸!

愚蠢的凡人啊……當作地府律法和金融法是擱那兒好看的嗎?陰間的洗錢防制法可比陽間的嚴格百倍,紙錢匯到地府銀行的帳戶里,是隨時可以被抽重稅扣到負數,等這些壞家伙上完刀山下過油鍋後,還得繼續打零工還冤親債主。

寶寐眸光微閃——唔,不過賀家這些兒郎倒是身上都有淡淡善人功德之光,是為了家國冤死的,日後回地府多少也有些補助款可領……咳,總之,安排個好人家投胎還是沒問題的。

「美娘?美娘是你嗎?」

「滿妹……」

「秀麗,我、我不是在作夢吧?」

少年青年們抱緊了心愛的姑娘,喜極而泣。

「嗚嗚嗚嗚……」賀簡則是不顧一切地抱住跟當年照片上一樣年輕的祖父,哭得半分形象都無。

「噯噯,」寶寐偷偷用手肘輕頂白摯一下,仰頭踮腳尖悄悄湊過去。「你們臨集團菁英應該都有偶像包袱的吧?可我怎麼覺得賀特助一天比一天還二了?他上輩子該不會是哈士奇投胎的吧?」

白摯低頭凝視著她小巧嫵媚的臉蛋,那一抹嘿嘿偷笑的嬌憨雞賊感,不知怎地讓他心口有些……發軟,像手捧一個剛從炭火里撥出來的熱騰騰、甘香甜糯的烤番薯,被微微燙著了的感覺。

他斂一斂神,淡淡然一笑。「情之所至,就不需要偶像包袱了。」

「那你呢?」她歪著頭瞅著他。

他低眉。「我如何?」

「先生也曾有過情之所至的時候嗎?」她眨眨眼,燦笑如春花。

「……沒有。」

哎,虧她眼珠子媚眼拋得都快扭到了,也沒換回他一句——寶小姐這是在調戲我嗎?

台詞明明就應該這樣寫,他就應該這樣答的才對呀!

不過寶寐也知道白摯這樣清風明月的矜貴無雙公子,是不可能那麼輕易被勾搭的,所以她也不覺氣餒,反而越發性致……欸,那個勃勃,躍躍欲試了。

後來寶寐還是決定來一場大風吹,玉手輕揚,輕輕松松一揮就把這十幾對相對泣訴衷腸的少男少女全咻地傳送到地府去。

地府大樓外面有個很大的廣場,開滿了紅艷艷的彼岸花,氣氛不錯,夠他們慢慢去傾訴個痛快了……

至于她這個大妖和這群人類,抱歉,陽間工商社會時間緊張,既然嘉義的事情辦完了,賀叔公和管家一行人都還在暈,想來說好的大餐也泡湯了,她這次無論如何一定要去痛快狂嗑嘉義火雞肉飯!

所以,一行人兩輛車,在寶寐的堅持下,駛離老宅後就直往嘉義火雞肉飯一條街殺去。

車內依然陷入感傷的長長沉默,柳韁看著眼楮紅腫的賀簡,頭一次沒有藉機取笑他。

「靠靠靠!」一陣清脆咀嚼聲自後座傳來,瞬間郁郁的氛圍全被破壞殆盡。

柳韁和賀簡不約而同回頭,大吃一驚——

大胃王‧寶小姐又不知從哪里模(變)出一大包蝦味先,抱著抓一把塞一口靠靠靠地歡快嚼著……這倒不稀奇,但令他們差點眼珠子掉出來的是,溫潤尊貴的先生竟然也偶爾從她遞過來的袋子取出一根金黃長條的膨化食品,優雅地放進嘴里。

——吃了?!吃了?!吃了?!先生居然吃了?!

「喂,注意前方路況。」寶寐對這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崽子報以鄙夷的眼神,而後熱切友好地又從皮包里挖出一袋大溪珍味鹵肉豆干,對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白公子強力推銷道︰「這個雖然是豆干做的,但滿滿都是肉味啊,可好吃了,我以前月底還沒到發薪日前,光吃這個一袋就能配一鍋白米飯呢!」

語氣中還帶著滿滿的光榮自夸感,柳韁和賀簡嘴角微微抽搐——寶小姐這叫……勤儉持家嗎?

「蝦味先好吃嗎好吃嗎?」她忽然想起還沒跟白摯交換吃食心得,興奮地連連追問。

「有點……蝦子味?」白摯對上她圓滾滾嫵媚清亮得像貓咪的雙眼,莫名不想潑熄她的熱情,故而遲疑了一下。

「恭喜你終于能領略到蝦味先的精髓了。」她樂呵呵。

雖然寶小姐是他們賀家的大恩公和今天所有人(先生除外)的救命恩人,但听到她這樣說,賀簡還是有股沖動很想吐槽——

我信你個鬼!

但就在賀簡想翻白眼的當兒,驀然瞥見先生隱含一絲冷凝告誡的深沉目光,賀簡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對寶寐道︰「我覺得寶小姐說得都很有道理。」

「……」寶寐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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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4:1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回到台北後,白摯又匆匆出國開會去了。

臨行前,他親自打了一通電話給寶寐。

「等我回國,能請你協助找出冬冬父親的下落嗎?」

「可能會稍微費點功夫,不過要把人找回來還是不難的。」她笑嘻嘻回道。

「好,謝謝你。」他嗓音低沉,簡單的致謝依然讓人酥顫得耳朵都要懷孕了。

「別客氣的呀。」她聲音嬌嬌軟軟,透著一絲懶洋洋的繾綣慵懶。

「上次的酬金,我已讓人匯款進你帳戶。」他頓了頓,遲疑而溫和地補充道︰「是顧問費,你……別多想。」

「多想什麼?」寶寐愣了一下,眉開眼笑自作多情地興奮道︰「哦哦哦,我完全不介意把它多想成是包養費呀!」

「……」彼端靜滯了幾秒,才又傳來他隱隱含著忍耐又似嘆氣的聲音。「我要登機了。」

「嗯嗯,一路順風,早點回來。」她調戲上癮了,笑孜孜地道︰「等你喲!」

白摯有些狼狽地迅速撳斷通話,玉白清俊的臉龐浮現淺淺暈紅,在對上一眾助理和保鏢古怪中透著一咪咪狗膽包天的八卦眼神時,神色驀地冷肅淡然起來,言簡意賅地道︰「出發。」

「是,先生!」眾人一凜,趕緊繃緊神經上緊發條。

寶小姐可不在這里,先生依然是他們神聖不可侵犯(褻瀆)的先生啊!

而這一頭,寶寐對著結束通訊的手機傻笑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要查詢包養費……不,是顧問費這回事兒。

她上網進入自己的網銀,嬌媚的眸子瞬間睜大了,嘓地吞了一大口口水,抖呀抖地慢慢數著今天匯款進來的最新一筆金額,那個1後面到底有幾個零……

個、拾、佰、仟、萬、拾萬、佰萬……仟萬?壹、壹、壹仟萬?

「嗷嗚老娘發了啊啊啊啊啊……」

而此刻站在大稻埕這間老公寓門口,正猶豫不決到底要不要讓身邊司機上前敲門的美麗貴婦,一時間被里頭哇哈哈哈哈的狂喜大笑聲嚇得後退了三步。

美麗貴婦冷汗悄悄冒了出來,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心剎時一涼,隨即不悅起來——還是算了,她這也是急病亂投醫了,雖然介紹的人跟她說里頭住著的是很厲害的大師,但多半也是斂財騙人的吧?

美麗貴婦自柏金包里掏出了真絲手帕摁了摁額上的幾顆汗珠,對身邊的司機道︰「走吧。」

「太太,可是表少爺不是說——」

美麗貴婦精心描繪的眉毛蹙了蹙。「我這表弟行事作風我是真看不懂,自家的產業不去繼承,偏偏跑去臨集團做先生身邊一個小小特助……我當然不敢說在先生身邊做事不好,可人家都說寧為雞首不為牛後,臨集團再大,他能負責掌控的案子再多,堂堂一個柳家建設公司未來的繼承人去當先生的小弟,說起來難道比自己作主好嗎?唉,總之……算了算了,姨父不管,我在這里閑操什麼心呢?」

西裝筆挺的司機默然,自己一個小小小小司機,就更沒資格說話了。

美麗貴婦也不知是最近被擾得腦神經衰弱外加神經失調了,一掃平日的優雅雍容氣質,叨叨絮絮道︰「先生當然是不能冒犯,可怎麼連一個……一個沒沒無聞的『大師』,這臭小子也要我態度千萬恭敬,而且還要親自來請?」

此時,恰巧門突然開了……

美麗貴婦被嚇了一跳,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地瞪著斜靠在門框邊慵慵懶懶風情萬種的年輕清艷女子。「你、你——是誰呀?」

「你剛剛說姓柳的?」寶寐懷里抱著桶奇福小圓餅乾,縴縴素手捻一片塞一片,嚼嚼嚼地邊問。「最近姓柳的我好像只認識一個……也是在白先生身邊當特助,你就是那位柳特助的表姊?」

美麗貴婦有些背地里說人閑話被當場戳破的難堪,精致完美妝容下的臉色繃緊了,昂起下巴,露出一抹矜持的微笑道︰「小姐就是我表弟柳韁口口聲聲崇拜尊稱的『大師』寶小姐?」

「嗯啊。」她笑吟吟的點頭,強忍著補一句——而且還是目前存款余額一千兩百一十五萬(也不再是社畜窮妖一枚)的大師呢嘿嘿!

不行不行,她要淡定一點,這樣才夠風範、夠氣度,日後收起顧問費來才能理直氣壯不心虛。

思及此,寶寐還是忍不住仰頭對頂上的老天爺和天道偷偷道——

您瞧,我沒有伸手要喔,是人家介紹的喔,她自己跑來的喔!

「就是你?」美麗貴婦眼底懷疑和失落更深,甚至有一絲絲鄙視。

這女孩子年紀輕輕的,就想打著裝神弄鬼的幌子騙錢了?

寶寐身為看遍嘗透世間冷暖深知賺錢不易的大妖,擔任會計師時期被客戶惡意刁難的事也不只二三十樁了,自然對這位中年貴婦人的態度絲毫不以為忤。

總之只要跟錢和食物和美色有關的事,她脾氣可好可好了。

「你是不是最近這一個月天天晚上都夢見自己掉進一口井里溺斃?」寶寐又吃了一片奇福小圓餅乾,眨眨眼。

美麗貴婦面色震驚萬分,顫抖著失聲問道︰「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是大師(妖)啊!」她嘿嘿笑道。

美麗貴婦下一瞬猛地撲過去抓緊了她的手,苦苦哀求道︰「求大師幫我化解這個噩夢,我、我都快瘋了!」

冰冷的井水……潮濕爛滑的青苔……幽暗狹窄的死亡感不斷壓迫吞噬著她的呼吸……死死攀住井邊堆疊石頭的手逐漸無力松開……冷澈骨髓的水暴力無情地灌進了她的口鼻中……

尖叫驚醒的剎那,她全身冷汗濕透了,大口大口喘息著,唇齒鼻腔間還有濃厚的腐爛青苔泥巴味道……

幸虧她和她先生如許多名門富豪圈中的夫妻一樣,各自擁有自己的房間,否則她連月作噩夢的事哪里瞞得住?

「沒問題呀。」寶寐安慰地拍了拍美麗貴婦冰冷汗濕的手背。「不過我收顧問費的,看在熟人介紹的份上,就收個同業價……不對,是友情價一百萬如何?喔,當然我們是奉公守法的好國民,還要扣掉百分之五營業稅的——那個,營業稅你付可以嗎?」

「……」美麗貴婦一時呆住了。

顯然,沒想到眼前的這位大師收費收得這麼……正大光明?站門口就喊價了?

「有問題?」寶寐看她半天回不過神來,忍不住有點氣虛地悄悄模了模鼻子。

「沒、沒問題,只要能幫我解決這個折磨死人的噩夢,多少錢我都付!」美麗貴婦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抖卻堅決地道。

「好的。」她笑眼彎彎。「請問怎麼稱呼?」

「你叫我尤太……楊姊就行了。」美麗貴婦神態已經冷靜不少,恭敬道,「不知道大師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幫我化解?」

「楊姊,你可以叫我寶寐或寶小姐。待會兒我列印一式兩份的合約,你看過OK的話我們雙方用印,你匯完百分之五十的訂金後,我就能跟你去你家了。」

「去我家?」楊姊遲疑了一下,面有難色。「非到我家才能解決嗎?我婆婆……她要是知道我帶了其他大師回家處理這樣的事,肯定會生氣的,我先生……是出了名的孝順,我不想他夾在我和婆婆之間為難。」

其他大師?

寶寐挑眉。「楊姊,我長得像大師嗎?」

「一點都不像。」楊姊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的,會以為寶小姐您是某位明星之類的吧!」

「楊姊真會說話,」她一臉笑咪咪的,「你平常做投資嗎?」

「呃,當然。」話題跳太快,楊姊愣了一下。「平常就買買基金、股票、債券什麼的。」

「來,」她指尖倏然夾著一張會計師證照,遞到楊姊跟前。「你對家里人可以說,我是你新聘的會計師,到你家是要跟你報告一些投資帳務問題。」

楊姊翻來覆去看著這張會計師證照,上面的大頭照正是眼前嬌艷如花的年輕女孩兒,不禁脫口而出。「這張證照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我可是憑我自己的能力考出來的,有國家認證呢!」她也沒生氣,依然好脾氣地眯眯笑。

楊姊平常做久了名媛貴婦,見的世面多了,卻從沒見過像寶寐這樣的……不按牌理出牌的大師,她也只能迷迷糊糊地就這樣跟著進去簽了合約,還喝了一杯往日絕對不可能會喝的×華田,吃了兩片小熊餅乾,最後恍恍惚惚地和寶寐上了轎車,被司機載回鄰近台北植物園的豪宅。

在路上,寶寐手機傳來了一則Line的訊息,是柳韁在先生的私人飛機上偷偷在廁所輸入的——

「……以上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寶小姐,我表姊的事就拜托您了,事後必定重金酬謝,萬分感謝——PS︰可以別讓先生知道我們又給您找麻煩了嗎?(抖)」

……最後那個PS里的(抖)是啥子意思呀?

好好兒的商場菁英到了她這頭畫風都歪樓到十萬八千里,肯定是今年九大行星連成一線,磁場亂亂飛的關系——所以她不背這個黑鍋。

寶寐素手翩翩如飛,霸氣輸入——沒事兒,有錢好說話。

不過,臨集團……或者說,白摯這萬丈功德金光之身外圍繞的究竟是什麼磁場?怎麼身邊的人撞邪的逢魔的機率這麼高?

這,不太合理啊!

她心下沉吟,不過白摯其人身分和前世今生因緣果報,她是怎麼掐指也算不出……有趣啊有趣。

轎車拐彎穿過一扇緩緩開啟的鑄鐵雕花大門,經過噴水池,停在一棟小白宮似的三樓獨棟別墅前。

但第一個吸引住寶寐目光的不是那棟漂亮典雅又頗有年代感的別墅樓房,也不是寬敞停車場里還停了一輛勞斯萊斯和賓士,反正豪門配備就是拿車當玩具蒐集,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她注意到的是,那包圍住小白宮的大批芭蕉林。

這片芭蕉林樹高葉闊,幽深不見底,恍似外界一切陽光和暖意都止步于密集的林子邊緣。

寶寐微微眯起眼,不動聲色地瞄了那大片芭蕉林一眼,剛剛下車前就先收斂了大妖的氣息威勢,此刻的她就像個普通凡人。

楊姊全然未覺,恭敬親切地領步在前。「寶小姐,目前家里就我和我先生以及婆婆同住。」

寶寐看著她的面相,想說什麼,頓了頓,還是暫且隱下。「喔,明白了。」

她倆走進金碧輝煌充滿濃濃貴氣的大廳,廳中兩個穿著乾淨白制服的中年女佣忙迎上來。「太太。」

「嗯,」楊姊一頷首,有一絲緊繃警戒地問道︰「老太太呢?」

「老太太又去精舍禪修了,阿金開的車。」

阿金是老太太專屬的司機,和這兩名中年女佣一樣,已經在尤家做事三十多年了。

楊姊聞言松了口氣,對寶寐笑道︰「寶小姐,我們不如先到起居室喝杯茶吃個點心,您再慢慢幫我看……咳,看帳吧?」

「好的,尤太太。」寶寐不著痕跡地瞄了兩名女佣一眼,擺出工作時最專業有禮的姿態來。

想認真的時候,她的女強人花架子還是很能唬人的。

她們在一樓西翼布置充滿富貴流金風格的起居室,英式古董沙發搭配中式明代茶幾,牆面上懸掛著一幅大大的孔雀牡丹刺繡圖。

牡丹意喻「花開富貴」、「繁榮鼎盛」,孔雀則是陽鳥,招財引貴,鎮邪止煞……孔雀牡丹同圖,象征家庭幸福、恩愛美滿,是大部分既富且貴的人家最愛擺掛的圖面之一。

寶寐凝視著這幅看著彷佛花團錦簇又氣勢萬千的牡丹孔雀圖,「這幅牡丹孔雀刺繡圖是買的還是人家送的?」

「這幅刺繡我嫁進來時就有了。」楊姊陡地一震,「難道……這刺繡有問題嗎?」

「刺繡圖是小問題,刺繡的那位才有大問題。」寶寐輕描淡寫地收回視線,好整以暇地坐下來端起英國骨瓷杯啜飲了口,香醇的頂級紅茶香繚繞口腔間……唔,還挺好喝的。

楊姊心髒狂跳起來,臉色發白,立刻離那幅畫好幾步。「是、是什麼樣的問題?」

「牡丹孔雀圖中的孔雀通常是一雄一雌,但這幅里只有一只雄鳥,而且這刺繡圖里繡的是花毛茛,又名陸蓮花、芹菜花、假牡丹。」寶寐拈起了雪白描金骨董瓷盤上裝盛的手工奶油擠花餅乾,邊吃邊贊不絕口。「喲,這是你們家廚子自己烘焙的嗎?超好吃耶。」

楊姊勉強擠出了笑來,「寶小姐喜歡的話,我讓人裝兩盒給您帶回去當點心;您剛剛說這幅刺繡……」

「那怎麼好意思呢?一盒就夠了,謝謝你喔。」寶寐在「外人」面前還是有點形象,略懂得矜持一二的。

不過為什麼在白摯和他那些助理保鏢團面前,她就完完全全沒想到要顧及形象過咧?

——果然是她早就把他們當成自己人了吧哈哈哈哈。

寶寐心情大好,三兩下就把整碟手工奶油擠花餅乾一掃而空,又咕嘟咕嘟地將頂級紅茶一飲而盡。

楊姊看著面前這個……吃貨大師,嘴角抽搐了一下,還是努力把話題導回正題。「寶小姐不用客氣,咳,您剛剛說這幅刺繡……」

「假牡丹,單雄鳥,這幅刺繡不是祝福象征花開富貴美滿幸福,而是一種詛咒和怨恨,你們尤家肯定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寶寐終于言歸正傳,沉吟道︰「不過繡畫上的怨氣,跟外頭的芭蕉林比起來還是小蝦米了。」

「我就知道芭蕉林有問題!」楊姊腳底板直冒寒氣,說到這個,瞬間再難維持住名媛貴婦的氣質,咬牙切齒道︰「老一輩人都說芭蕉聚陰,易惹邪穢之物,听說我婆婆是七年前突發奇想,堅持從山上移植了一大批的芭蕉種在房子周圍,我和我先生怎麼勸就是不听,我婆婆還找了個非常有名的大師來看風水,說用這片芭蕉林的陰氣才能鎮住這一片地的火煞。」

「喲,還火煞咧,」她美麗嬌艷的小臉頓時興致勃來。「哪位大師呀?好好奇喔,說來听听,有上過電視風水節目的嗎?」

「不是,但听說這位大師北中南都有道場,信徒不下萬人。」楊姊遲疑道︰「我婆婆也是他的忠實信徒,其實不只我婆婆,就我所知,有好幾位政府官員和他們的夫人也都是他的座下弟子。」

「搞這麼大?」寶寐摩挲著下巴,滿臉羨慕。

看看,人家那是什麼規模,嘖嘖嘖……不過,這樣一來,她就更想會一會這位「大師」了。

「芭蕉林里面有井吧?」

楊姊臉色微白,敏感至極。「井?」

「你看,」她縴細雪白手指指向落地窗外的芭蕉林,楊姊的目光不自覺跟著望了過去。「冤氣沖天,紅中帶黑,是厲鬼等級了。」

外頭芭蕉林忽然無風自動,寬大的葉子瘋狂顫搖,剛剛還晴朗的天空不知怎地陰了下來。

落地窗也格格格地搖晃著,整棟房子彷佛痛苦申吟般喀喀作響……起居室外兩個女佣發出了尖叫聲!

她們以為是地震了。

「……」楊姊嚇得面色灰敗慘然,哆嗦著挨近了寶寐身邊,幾乎哭出來。「那、那怎麼辦?我們這房子是不能住了,我、我馬上就帶我先生和婆婆搬家……」

「那厲鬼是跟定你們了,搬哪都沒用。」寶寐氣定神閑地望著落地窗外那大片充滿黑色濃濃濁氣冤氣沸騰的芭蕉林,輕松地彈了指,一切的地動天搖瞬間靜了下來。

楊姊一臉余悸猶存,瑟瑟發抖。

「不過七七四十九天,這才過去三十天而已,你們還有十九天的安全期,在此之前,死不了的啦。」

楊姊這下真的嚇哭了,顫抖地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求大師驅魔殺鬼,求大師救救我們!不管要多少錢,我都願意付!」

「我不會亂加價的,剛剛簽約簽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她可是有原則有信用的大妖,不過還是加了一句︰「那個,楊姊,方才合約上面的三條備注事項你有看清楚吧?」

「什、什麼?」楊姊現在慌得腦中一片空白,渾身發冷,只想著請大師趕緊發功,瞬間降妖伏魔驅除鬼怪,好保護他們一家性命安全,哪里還想得起那紙契約上備注了什麼東西?

「備注一︰如承辦之案件經查明,甲方有違反天道善惡是非準則,甚而乃屬造孽行惡一方者,乙方有權無條件終止契約並對甲方進行合約金三倍之求償。」

楊姊呆住了。

「備注二︰承上,如甲方欲請乙方代為超渡受害之一方,須再給付乙方特殊業務費,計費方式為合約總金額百分之三十,並相同由甲方負責墊繳該金額產生之營業稅。另,乙方若認定甲方罪刑重大,天理不容,乙方有權拒絕甲方之請托,且無須賠償任何違約金。」


楊姊臉色這下由白轉青。

「備注三︰以上合約內容事項,為甲乙雙方共同擬定,如有爭議,將交由台北第一法院裁決之(乙方法律顧問為臨集團律師團)。」

楊姊抖得更厲害了,不過這是給氣的……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剛才竟胡里胡涂簽了這麼個喪權辱國的合約,柳韁這小混蛋……介紹的是濟世救人的大師嗎?該不會是黑心律師吧?

但楊姊不愧是見慣世面的名媛,強按捺下滿腹驚恐憤怒不安,勉強擠出笑來。「大師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明明才是受害者,而且、而且對方是您說的……厲鬼啊!」

那厲鬼二字,楊姊壓低了嗓子只敢用氣音說出,生怕把……招來了。

寶寐正要開口,起居室門口出現了一個蒼老威嚴的女聲——

「這是在干什麼?」

楊姊一僵,緊張地站了起來,忙陪笑地上前相扶。「媽,您、您不是去大師那邊禪修,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一個穿著貴氣又盛氣凌人的老太太尖酸刻薄地睨了她一眼,卻沒有拒絕她的殷勤攙扶。「這是我家,我不能回來嗎?怎麼,你在家里胡搞什麼,怕我知道?」

「媽,怎麼會呢?」楊姊有一絲難堪,還是耐著性子笑道︰「我只是約了會計師到家里談點公事罷了。」

尤老太太威嚴得自以為慈禧太後似的,高高在上在兒媳的服侍下端坐,看向沒規沒矩依然笑吟吟坐在原位的寶寐,老太太臉色難看起來。「你是我媳婦的手底下人,怎麼這麼沒規矩?見了人不會叫嗎?」

寶寐美艷靈動的眸子破天荒地有一絲冷,面對楊姊拼命偷使眼神,她彷佛沒瞧見,兀自閑閑地自己又斟了一杯紅茶。「抱歉,我是你兒媳的會計師,不是手底下人,老太太,時代不一樣了,你還把自己當老安人、頭家嬤,怎麼跟得上時代的腳步呢?會給年輕人笑的。」

沒看她這芳齡上看五千年的大妖都得順應時代,配合潮流走低調路線了,這不過爾爾的尤老太太還連根小雞毛都不是呢!

「你——」尤老太太臉色大變。「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能上我們尤家的門了?阿金,把人給我攆出去!」

「媽,別……」楊姊急了,怎麼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笑咪咪好脾氣的大師……寶小姐怎麼一下子就跟婆婆沖起來了?

「尤老太,我本想,若見著你還有一絲人性、一點悔意,我今天還出手雞婆地管上一管,幫忙排解一二。」寶寐嬌艷嫵媚的臉龐看著像是在笑,諷刺意味卻濃厚得很。「不過,看你還是如今這德行,那我也放心了。」

「你是什麼玩意兒敢在我家撒野發瘋?」尤老太太恨恨地一拍桌,厲聲喊︰「阿金!」

「是!」一個約莫五十幾歲的精壯中年人聞聲而來,渾身上下有股悍然匪氣,在看到寶寐的剎那愣了下,可還是神色狠戾地上前,語氣威脅,「這位小姐,『請』吧!」

「媽,您听我說……」楊姊慌亂又焦灼,愣是急出了一頭汗,「寶小姐她、她——其實來幫我們家捉厲鬼的!」

「閉嘴!」尤老太太面上詭異地變了變色,隨即大怒。「哪有什麼厲鬼?我們家有靈愆大師護佑坐鎮,百邪不侵——」

「抱歉,楊姊,你這件案子我是接不了了。」寶寐懶得再跟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東西多說什麼,逕自對楊姊歉然一笑。「不過冤有頭債有主,你是後頭來的,什麼都不知道,自然也不該被牽連,你放心,看在柳特助的面子上,我還是會護一護你的。」

「寶小姐——」

「你送我出去吧,」寶寐微笑。「對你有好處的。」

「她敢?」尤老太太冷笑,老太君的凌厲威嚴畢露。

寶寐挑眉望著臉色急得一陣白一陣紅的楊姊。

欸,她自己是沒差啦,反正走出去就能用APP叫車,可方便了,但是如果柳特助這表姊若連送她出門都沒膽,沒這份擔當和禮貌,那麼她也沒必要那般熱心,非得在人家身上畫個隱形的平安符啥啥的。

「媽,寶小姐是我的客人,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失禮,等一下我再跟您請罪。」楊姊最後還是一咬牙,拼著被婆婆責罵刁難仍堅持親自送寶寐出去。「寶小姐,對不起,我讓司機送你吧?」

寶寐美眸浮起了一絲淡淡愉悅的暖意——嗯,還不算無可救藥。

「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婆婆嗎?」尤老太太猶在後頭氣憤叫囂,大吵大鬧道︰「好!好!等蘭景回來,我就要他親眼看看,他娶的是什麼不孝媳婦,天天忤逆婆婆,我真是有夠歹命,一個兩個都來糟蹋我……上師說得對,兒女就是來討債的!我就是前世沒有修行,今生才會遇到你們這些冤親債主!」

楊姊面上難堪之色越深,她送寶寐走出了大門後,眼眶微紅強自冷靜地致歉。「寶小姐,我婆婆掌權作主了大半輩子,至今還是公司最大的股東,我先生性子好又孝順,我實在不忍心讓他為難——」

「這已經是你第二次這麼說了。」寶寐眼神有些復雜。

楊姊一怔。

「你很愛你先生?」

楊姊蒼白的臉龐掠過了一絲赧然的嬌羞。「我、我們是夫妻嘛!」

寶寐神情彷佛有點同情,又有點……說不出的古怪,可不待多問楊姊,寶寐已經擺了擺手。「因緣果報,個人自擔吧,總之我既看在柳特助的面子上保你一命,我就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一根汗毛,嗯,走了,免送。」

……保住小命沒問題,不過受一番驚嚇,總是在所難免的了。

「寶小姐——」楊姊忍不住對著她妖嬈的背影喚了聲。

寶寐卻沒有回頭,只是意味深長地瞥了芭蕉林一眼。

寶寐漫步經過植物園外的紅磚路上,心口悶悶的,有種吃壞了東西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的煩躁感。

她莫名沖動地撥了一個手機號碼,響了兩聲,彼端那人已接起。

「喂?」嗓音泠泠如山澗清泉,淡然中透著一絲柔軟的溫和。

「啊,」她這才驚覺,呀了一聲,有些傻愣愣嬌憨地歉然低呼,「忘了你應該還在飛機上……等等,飛機上能接電話嗎?你怎麼沒關機呀?不對,我馬上掛電話,你趕緊關機才不會妨礙飛航——」

「沒事,私人飛機有特殊的通信系統,無礙。」白摯頓了頓,對正在向自己做簡報的另一名特助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特助忙噤聲,悄悄退回灣流私人飛機十個座位中的角落,然後偷偷對A組保鏢和柳韁做了個口形︰寶、小、姐。

眾人眼楮噌地亮了,一臉了然,非常識相地趕緊低頭各忙自己的去。

雖然八卦之心熊熊燃燒,也很想狗膽包天的偷听,但一來先生天威難犯、眾生回避,二來誰都不敢保證惹毛了先生,不會被扔出飛機外。

寶小姐現在人可不在飛機上啊!

「你說。」白摯清俊修眉微微輕揚,看著窗外的雪白雲層藍天,听著手機那頭嬌軟慵懶的女孩兒聲音嘟嘟囔囔,訴說著經過,眼底漸漸漫上笑意。

「——怎麼會有人這麼壞呀?不對,人類本來就好的很好,壞的超級壞,壞到沒邊兒了。」寶寐猶自氣呼呼的。「我剛剛真想把她搓成一顆橘子,捏!爆!」

他幾乎可以想見她嬌媚妖嬈如白雪似花瓣的小臉蛋鼓鼓的,恨恨地邊嚼吃東西泄憤、邊忿忿握拳揮舞要給人好看的模樣。

一縷低笑已經到了嘴邊,還是被他輕輕地抑藏了回去。

她心腸還是那麼軟,精神也還是那麼好……想必胃口也還是一樣好。

「你想怎麼做就去做,」他嗓音沉靜。「有事,我擔著。」

寶寐腦際一嗡,霎時間覺得自己耳朵懷孕了啊啊啊啊啊!

嗷嗚嗷嗚……

她開始春心蕩漾浪呀浪到不知道內心小劇場已經準備上演十幾出醬醬釀釀活……的當兒,手機彼端的清醇男聲又對她說了句什麼,而後又頓了一頓,沒听到她的回應,停了幾秒後才結束了通話。

寶寐酡紅著小臉蛋靠在植物園外的欄桿上,媚笑傻兮兮得嚇飛了一只正停在花上采蜜的小翠鳥……猶渾然不覺。

然後終于發完騷(嗶——!),她軟綿綿甜膩膩地道︰「白先生你坦白說,你是不是也有點想睡我——喂?喂喂?喂喂喂?哈羅?」

寶寐呆了呆,隨即一臉欲求不滿地瞪著手機……這是重要時刻就給她斷訊了嗎?

好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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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8 00:04:36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接到母親電話的尤蘭景匆匆趕回,他高大修長的身影自賓士車中出來,被婆婆喝罵了好半天的楊姊紅著眼眶,看見面目英俊神情淡漠的丈夫時,忍不住快步奔上去,投入丈夫懷中想找慰藉。

她沒有察覺到丈夫身形微微一僵,而後才緩緩地拍了拍她的肩頭。「怎麼了?」

「沒什麼,媽又發脾氣了。」楊姊掩不住戀慕的眸光看著丈夫,絲毫未發現自己被趁勢扶站穩了腳步,夫妻倆之間又維持了一個略微疏離的距離。

尤蘭景蹙了蹙眉,深吸了一口氣。「媽年紀大了,脾氣不好,勞你多擔待一點。」

楊姊心頭一酸。「我知道,只是……」

尤蘭景低頭看著這個優雅大方的妻子,淡然的目光有一剎的軟化,低聲道︰「不過你下次也別傻傻站在那兒挨罵,就說公司有事要忙,或說岳父找你,媽自然知道分寸的。」

「媽這還叫有分寸?」楊姊撇了撇唇,可能是清冷的丈夫罕見地關懷自己,讓她壓抑了五年的郁悶終于敢抱怨出口了。「若不是我爸在商場上還有點重量,媽是不是連虐待媳婦的事情都干得出來了?」

尤蘭景臉色微變,隱隱有些痛苦又有些悵惘,還恍惚有絲猙獰的怨恨,卻是一閃而逝,快得楊姊再抬頭時,已見丈夫又恢復如常平靜無波。

「爸早逝,媽一個女人把孩子拉拔長大,還要扛家里風雨飄搖的事業,吃了很多年的苦,」他平靜地敘述著,也不知是在說服、寬慰妻子還是自己。「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可是現在……」

「好了,」尤蘭景溫和而堅定地打斷她的話,「我會去勸勸媽的,你以後也讓著她一些,避免不必要的沖突,畢竟她是長輩,我們難道還能不孝嗎?」

「我、我知道了。」楊姊心里很憋屈,但是誰讓她就是愛極了這個丈夫呢?也只能再忍忍,畢竟以後他們夫妻才是長長久久走到最後的。

況且認真說來,她也不是沒有短處被婆婆揪住的,誰讓她結婚五年,肚皮這麼不爭氣,到現在還沒能懷上一兒半女。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婆婆才按捺不住性子陰陽怪氣的亂發飆吧?

雖然時代不一樣了,現在多是婆婆怕媳婦不高興,可在他們尤家,一切彷佛還是停留在舊社會的氛圍中,婆婆擁有天然最高的地位,偏偏老人家又越來越……胡涂又暴躁。

楊姊嘆了口氣,跟著丈夫的腳步要走回家門,倏然想起一事,面色大變——

「等等,老公,我有一件很嚴重的事要跟你說!」

尤蘭景停下腳步,等她蒼白著臉哆嗦著把芭蕉林有厲鬼一事說了後,濃眉皺得更緊了。「又是媽信奉的那個大師說的?」

「不是靈愆大師,是我表弟柳韁介紹的,她真的很神——」

「夠了。」尤蘭景臉色一沉。「你怎麼跟媽一樣胡涂迷信了?」

「可是我真的……」楊姊被丈夫一呵斥,再也憋不住哭了起來。「我真的很害怕,我、我真的撞鬼了……我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夢見自己被溺死在井里面,老公,我已經受不了了嗚嗚嗚……」

她顧不得一切地緊緊抱住丈夫的腰,渾身顫抖。

就在此時,院子里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四周的芭蕉林颼颼狂搖……

楊姊尖叫了一聲,把丈夫抓得更緊了。

尤蘭景大手安撫地貼著她的背,環顧倏然變陰了的天色,「沒事,氣象報告說這幾天會有午後雷陣雨,現在只不過是——」

屋子里頭驀地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蒼老驚恐嚎叫!

夫妻倆大驚,二話不說急急奔進屋內——

聲音是從起居室發出來的,兩個女佣心驚膽戰地巴在門邊不敢進,看起來嚇得腿都軟了,唯有阿金死死抓住尤老太太的上半身……她的下半身已經被牆上那幅牡丹孔雀刺繡圖吞噬,像流沙般不斷不斷地將人往里拉……就像逐漸沉溺入井底……

「你們還叫什麼叫?快來幫忙救老太太啊!」阿金滿頭大汗,吼道。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救我!你們這些廢物,快把我拉出去!」尤老太太驚懼得老臉都歪斜了,涕淚縱橫卻還是滿面狠戾獰色,語無倫次地大叫。「打給靈愆大師!快打給靈愆大師!她回來了,一定是她回來了!」

「媽!」尤蘭景大吃一驚,急急沖過去緊環抱住母親的胳膊,卻駭然地發現母親胸口以下已經沉陷入刺繡里,而且那股可怕詭異的吸力還漸漸加快。

「打給靈愆……只有他能救我!只有他能再次弄……對付那個賤人!」尤老太太尖銳嚎叫哭喊,跟瘋了似的。「救我……兒子救我……」

「快打給靈愆大師!」尤蘭景吃力地抱住母親,英俊臉龐因為使勁而漲紅如血,對著楊姊吼道。

楊姊哆嗦顫抖的手終于找到手機內被婆婆強行要求儲存的靈愆大師門號,對著那頭接起的深沉老邁男聲道︰「靈、靈愆大師,我是尤太太,求您快來救我婆婆——」

……距離尤家別墅不到一千公尺,在植物園附近的星巴克里,寶寐緩緩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香料烤雞三明治,啜飲了口特選馥郁那堤。

時辰也差不多了。

趕緊把手頭上這件鳥事處理完,她也好準備跟事務所提出辭呈,既然答應了白摯要找回他的堂弟,身為誠信度百分百的好大妖,她當然要對得起自己的信譽呀!

「順便」找堂弟,「主攻」睡男人……咳,她內心早就對白摯公子唱了無數遍的「十八模」,這肉呀,還是得早日吃到嘴里才算數,成日饞得流口水,算不得英雄好漢。

靈愆大師是個年近七十面目清臞的老人,一身雪白法袍,一臉正氣,被護法弟子恭敬地迎下了賓利車。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看著整棟別墅籠罩著沸騰陰氣時,握著佛珠的手驀地緊了緊,不動聲色對兩名護法弟子道︰「把佛尊請下來。」

「是,師父。」

靈愆大師用著完全不符年齡的敏捷動作快步穿過大廳,直直指向鬧騰騰又陰氣翻滾黏稠濃重如黑漿的起居室,手中的佛珠已經飛箭般擲向牆上那幅已經吞噬尤老太太到脖子的牡丹孔雀刺繡圖——

「妖孽竟還敢放肆?!」

牡丹色彩翻黑、孔雀振翅哀鳴……剎那間撲通一聲,尤老太太整個人掉落回了地上。

尤蘭景和阿金不約而同齊齊脫力地跌坐在地,終于逃出生天般地松了口氣,心髒依然卜通卜通狂跳著,余悸猶存。

「大師……上師您終于來了……」尤老太太像見著了救命菩薩,渾身虛軟無力還是使勁跪爬向靈愆大師。

「老太太您受驚了。」靈愆大師眸光閃過一絲幽光,慈悲地扶起了她,嘆道︰「本想著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非大奸大惡之妖孽,總歸是一枝草一點露,吾也不忍趕盡殺絕,可沒想到這七年的淨化,竟還是渡化不了這妖孽的陰氣殺性……」

尤老太太恨到了極點,指著那幅刺繡尖酸刻薄地道︰「不是大師您的錯,都是這個賤人,興風作浪,命中帶煞,一直禍害帶衰我尤家,她——」

「媽,您、您說的是……誰?」尤蘭景身軀一僵,臉色漸漸慘白。

這些話……耳熟得令人心寒又痛苦……

尤老太太一滯,破天荒心虛地縮了縮身子,躲避兒子灼灼如烈焰的眼神。「我……我沒說錯,她就是個禍害!」

楊姊茫然又慌亂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亂糟糟,完全弄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靈愆大師低眸,念了聲佛號。「唉,罷了,本上師不能再眼看著尤家遭劫,就算拼盡數十年的功力,也要拿出霹靂手段,師法奏請怒目金剛降魔滅妖!」

「對對對,大師,信女願再供養三千萬,懇請大師趕緊收了那個妖孽禍害……不對,是讓她魂飛魄散灰飛煙滅,我們尤家就從此家宅興旺平安富貴萬萬年了。」尤老太太痴迷狂熱地求道,熟練地跪下來對著靈愆大師恭恭敬敬行禮誦起經來。

只是,那經越誦越有說不出的妖異。

楊姊一听到「再供養三千萬」,頓時氣怔了——她早知道婆婆這些年來信奉靈愆大師,北中南道場都供奉了不少,可沒想到婆婆這一開口就是三千萬,可見得過去每次拿出去的金額都不少于這個數目!

相較之下,寶小姐直白坦然多了,也不假仁假義的說被供養,直接就是收純商業行為的顧問費,起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可是寶小姐被婆婆惹毛了,是不會願意來抓鬼收妖了吧?

楊姊咬了咬牙,盡管對靈愆大師心中有所質疑和不滿,但還是盼望著他能一舉替尤家將這個厲鬼收了。

她真的不想再夜夜經歷在井里一次又一次痛苦掙扎無果,最後溺斃的可怕噩夢。

靈愆大師對護法弟子一伸手,但見護法弟子虔誠無比地將一小尊古樸厚重鑄金怒目金剛獻上。

「唵嘛呢叭咪吽……」靈愆大師一掌捧著鑄金怒目金剛像,一手持法訣,口中喃誦著六字真言大明咒。

鑄金怒目金剛像驀然大放光明,忽有無數烈焰如飛矢轟然離弦,霎時間刺繡畫熊熊燃燒了起來,落地窗猛地啪啪啪巨大聲響傳來,有無數芭蕉葉瘋狂拍打撞擊著落地窗,一剎間玻璃碎裂!

可飛撞進來的芭蕉葉卻相同被焚燒了起來。

隱隱約約,有女聲痛苦翻滾哀泣……滿滿的不甘……沉沉的冤氣……恨意……

玻璃破碎的當兒,尤蘭景一手一個護住了母親和妻子,卻在听到那微弱遙遠得彷佛隨時要消失的哭泣聲時,如遭雷殛——

「……春謠?」他呆住了,顫抖沙啞地低喚。

不,春謠已經卷款和情人潛逃國外逍遙了。

七年來,他用盡所有關系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去找,就是找不到她的一絲下落。

她心太狠,竟趁著他遭遇股災和工廠大火、訂單連連被搶,正焦頭爛額時,不顧夫妻恩愛情分,就這樣卷走了公司和家里所有的周轉現金……而且還是跟一個野男人!

虧他因為愛她,為了娶她,不惜跟自己的媽媽抗爭了那麼久,後來結婚以後,她和媽媽一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自己也總是護著她,而這就是她回報給他的?

尤蘭景神色里的繾綣深情與脆弱痛楚逐漸冷硬了起來,他猛地甩了甩頭,揮去腦中那一抹不該再出現的思念與傷心。

靈愆大師口中咒語念得更急更快,無人發現他手中的那尊鑄金怒目金剛在萬丈光芒下那黏濁腥臭得發黑的獰笑。

破裂一空的落地窗外,彼端那也跟著燃燒起來的芭蕉林中,有一對濕漉漉小巧的腳印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出現在地面上,踩著草地……印在石磚地……大理石地……每踩一步,每浮現一步,就是熾熱焚燒的焦味和彌漫的陰濕泥濘青苔腐爛味……

小巧的腳印穿過落地窗,落在了、浮現在了起居室的地毯上……焦黑……帶著血、爛泥……和灰燼……

尤蘭景彷佛著魔了般死死盯著那離自己越近的腳印,胸口劇烈翻攪著,無法呼吸,他眼楮模糊濕潤刺痛至極,喉頭發緊——

「春謠……是你嗎?」

那小巧腳印的尺寸,熟悉得深深烙于他腦海中,因為當年他們相戀時最喜歡去海邊玩,秀氣女孩羞澀的笑容,和他手牽著手踩在被海水潮汐浸潤得濕濕的沙灘上,兩雙腳印,一雙大,一雙小,大的是他,小的是她……

尤老太太驚恐地瞪著地上越來越接近的腳印,尖叫發抖了起來。「大師!大師!她來了,她來了!」

靈愆大師眼角掠過一抹陰沉晦暗,大喝一聲︰「妖孽,如此執迷不悟,還不速速受死!」

他掌心中的鑄金怒目金剛忽地嗡然大響,劇烈搖晃得厲害……靈愆大師一怔,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就見鑄金怒目金剛身上竄出了一個黑影,而後被突如其來的一只縴縴如雪玉手輕巧地拈住了——

一個妖嬈嫵媚嬌艷萬千的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眾人面前,右手以蘭花指拿捏著那團在她玉指尖驚慌掙扎、瑟瑟顫動的黑影,右手拿出一瓶茶樹酒精消毒液,毫不客氣嘶地噴了下去!

黑影發出劇痛絕望的哀號,最後越縮越小、越縮越小……眨眼間轟地被一簇業火燃燒殆盡。

「哼,不是很愛燒嗎?老娘給你加點濃度七十五趴酒精,讓你燒個痛快,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寶寐嫌棄地看著雪白指尖上那一小抹黏膩感,茶樹酒精消毒液又嘶呀嘶地噴了好幾下,自行搓了搓手。

「……」眾人目瞪口呆。

「你、你做了什麼?」靈愆大師終于從震驚駭然中回過神來,面目猙獰氣急敗壞地大吼,卻在看清楚寶寐嬌媚艷艷的容貌時,不禁一呆。

寶寐冷眼看著這個一副清高慈悲世外修行高人的老混蛋,那眼底婬穢貪婪的視線彷佛恨不得立時就把人衣服剝個乾淨……

就這貨色,還大師?

——全台那萬人信徒眼楮都被養殖池里的文蛤糊住了吧?心靈這麼空虛,這麼愛捐錢,這麼喜歡被騙,來找寶寐大師呀!她好歹不會光拿錢不辦事,而且她現在只饞白摯的身子,完全不必擔心她騙色……咳咳咳,總之,世人愚昧,不識真佛啊!

「你個老混蛋向誰借的狗膽,居然敢冒怒目金剛之名行詐騙之實?」她惡心面前這東西髒,索性隨意一彈指,招來沒燒完的三根芭蕉葉一人一根地把這師徒三人全拍在地上作狗爬。「你不知道怒目金剛爺爺可疼我了,我以前偷喝祂老人家私藏的瓊漿玉液都沒……嗯,總之,我今天要是放過你這個欺世盜名污蔑神佛的髒東西,我還對得起怒目金剛爺爺嗎?」

「唔……唔唔唔……」靈愆大師和兩名護法弟子被狠狠地壓制在地,動也動彈不得,又驚又怒又害怕萬分,驚急出了滿頭冷汗鼻涕眼淚。

「你竟敢對靈愆大師不敬?還、還不把人放開?不怕被佛祖責罰,遭天打雷劈嗎?」尤老太太跳腳,就想撲過來打人。

寶寐冷冷瞥了她一眼,尤老太太心口一悸,渾身發抖起來。

楊姊則是恍恍惚惚地看著這一切,覺得自己簡直是在作夢,而且是噩夢,但看到寶寐,她又莫名覺得安心起來,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只能擠出一句——

「寶小姐,你怎麼來了?你是來救我們家的嗎?」

「別幫尤家自作多情,」寶寐淡淡然地道︰「我不是來救人,是來救魂的。」

楊姊滿眼迷茫,「救、救魂?」

寶寐轉望向失魂落魄的尤蘭景,男人英俊的臉龐蒼白無血色,直勾勾盯著地上那腳印……

「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她冷冷道︰「空有一腔虛軟無用的情,卻沒有心也沒有腦,自己的妻子被自己的媽下了安眠藥,幾次三番送給那個老混蛋『雙修』,你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自殺了好幾次,你也不知道,她最後被這兩個狗東西推進井里溺死毀屍滅跡,你還是不知道……說她卷款和情人跑了,你倒相信了,我的媽耶,你們尤氏企業到現在還沒倒是奇蹟吧?有這種無腦老板,我真是同情你家員工。」

「你……說什麼?你剛剛……說……」尤蘭景高大身子搖晃了晃,英俊面容霎時漲紅得恍似就要滴出血來,嗓音瘖啞顫抖得幾欲嘶吼。「不可能!不……不可能,我母親怎麼可能這樣對春謠,春謠是她媳婦……我媽……她也不會這樣對我的!」

「楊姊,你這繡花枕頭老公是個結巴呀?」寶寐一臉同情地看過去。「而且耳力也不太好,我剛剛字正腔圓說得多標準,他居然還听不明白?」

「……」楊姊嘴巴微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兒子,別听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黑白講,」尤老太太身子抖得像篩子,心虛倉皇地連連後退。「媽什麼都沒做……」

尤老太太的狡辯卻在兒子瘋狂的目光下,漸漸啞然消聲了。

楊姊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這對母子,剎那間突然很想吐——

她這是嫁進了什麼樣骯髒、垃圾、惡心的家庭?

突然間,她萬分慶幸自己逃過一劫,沒有被那個沒人性的婆婆用相同的手法……

「楊姊,你真得感謝你有個好娘家,爸媽夠力。」寶寐戲謔地挑眉,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動了你,尤老太和這個叫靈愆的狗東西恐怕會被楊家追殺,所以他們才放過你的。」

楊姊臉色白得像紙,張口囁嚅了句什麼,忽然哭了。

洶涌的淚水里滿滿是劫後余生的慶幸,和對她前頭的……那個尤家媳婦感到心痛和深深的愧疚。

尤蘭景已經連淚水都流不出了,他兩眼赤紅地盯著母親。「為什麼?」

尤老太太先是回避閃躲著兒子灼灼如火似刀的瞪視質問,最後豁出去了,理直氣壯地大吼大叫道︰「為什麼?當然是那個賤人搶走了我的兒子!」

「我有了媳婦就像沒了兒子,你們天天在我面前恩恩愛愛,有沒有想過我多年守寡多麼苦……」

「你一回家看到那個賤人就眉開眼笑,幫她過生日,帶她去旅游,把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放在飯店隔壁房間,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小賤人是怎麼勾引你的……」

「你爸死得那麼早,小時候你還說你要一輩子都愛媽媽,永遠陪媽媽的,結果結婚就變老婆的了……」

尤老太太滿腹怨毒,句句指責里都帶著扭曲畸形的情感。

「——您就因為這樣?」尤蘭景痛苦嘶啞顫聲問。

「這樣還不夠嗎?」尤老太太坐倒在地上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跟個老潑婦一樣。「生兒子沒用啊,我這麼辛辛苦苦地把屎把尿把你拉拔長大,就被個年輕的賤人拐走了,現在還為了那個死沒人哭的,對我大小聲……」

寶寐已經听不下去。「喂喂喂,這世上多的是鰥夫寡婦的老先生老太太,獨自養大了孩子,安心看著兒女成家立業,自己就去找點小興趣唱唱卡拉OK,到公園跳跳健身操韻律舞,爬爬山、泡泡溫泉,更有愛心點的甚至還去當志工,不論哪一個都比你這有錢有閑到在家里當變態好上一萬倍。」

「閉嘴!閉嘴!」尤老太太已經不管不顧地蠻橫撒潑道︰「你沒有資格說我,我守寡苦了一輩子,我——」

嘎嘎嘎嘎地實在太吵了,寶寐翻了個白眼,隨手就虛空畫了個「啞口定身符」,只見尤老太太丑陋又可笑地僵在當場,涕淚縱橫、滿眼駭然。

「總算耳根清淨了。」她轉過來,對著尤蘭景道︰「你前頭的妻子無辜被害死在井里,魂魄還被邪術整整魘鎮了七年,陰差尋不著魂,地府引不回魄,若不是一個月前的輕度地震把井口上瓖嵌銅鑄的赤練鎖魂符籙震裂了一條縫,破了陣法,這位春謠小姐恐怕還出不來……可見老天有眼,天道好還,半點不差。」

「春謠,春謠……」尤蘭景痛苦地跪倒在地,顫抖著手想去踫觸地上那最靠近他的腳印……

寶寐縴縴指尖一彈,一個秀氣清瘦的長發女子渾身濕答答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衣衫襤褸破碎,裙擺沾滿泥濘青苔,原來清秀的臉龐呈現著死氣的青紫,那是生前溺斃窒息而死的屍斑。

「春謠……」尤蘭景滿眼震驚。

「它」目光無喜無怒地盯著跪在自己跟前的「丈夫」,通身冤煞之氣晦暗縈繞的文春謠,在良久的凝視下,最後靜靜開口了——

「我跟你求助過的。」

尤蘭景痛到極點地淚水奪眶而出。「春謠,你沒說……你要是早點跟我說……」

「我如何跟你說……我被你媽媽下藥送給了她信奉的上師……強暴?可是我求過你,能不能阻止婆婆再請那個人到家里來……我說我害怕,說他不是好人……但是你叫我順著婆婆,你說別剝奪婆婆的信仰和愛好……」

尤蘭景心如刀割,淚如泉涌。

「婆婆說,能被上師選中雙修,是我的福氣……她說,如果我敢告訴你,她就把……把雙修的錄影給我爸媽看,給所有人看,說是我自己不要臉,勾引了上師……」

尤蘭景喉頭發出沉重的哀鳴聲。

尤老太太不能動,臉上沒有愧疚之色,只有被揭穿的難堪和怨恨。

楊姊看著這個婆婆,心里的厭惡幾乎淹沒了所有——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喪盡天良的人?

「我繡了那幅牡丹孔雀圖……虛假的牡丹……鰥寡的孔雀……這就是我歡歡喜喜嫁進來的夫家……」文春謠喃喃,「他們還是不放過我……就是不放過我……我被他們推下井的那一天,我從藥效中清醒過來,婆婆拿著手機錄影,那個人壓在我身上……又壓在我身上……啊啊啊啊……」

那不堪又痛苦丑陋惡心的記憶再度翻涌而出,文春謠傷痕累累的指甲剝落的髒污雙手緊緊地抱住頭,濃濃黑氣縈繞,屍臭彌漫……

楊姊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摀住嘴巴嗚咽。

太可憐了……她……真是太可憐了……

「春謠……」尤蘭景目眥欲裂,心痛如絞又難掩恐懼地看著她清秀的臉龐彷佛逐漸屍變,眼眶赤紅。

寶寐冷眼旁觀,等著看這個口口聲聲愛極了恨極了「妻子」,現下又無比悔恨交加的「丈夫」對此會有什麼反應,並不忘閑閑地火上澆油道︰「喔,忘了跟你說,我掐指一算,這文春謠生前溺斃井中,但始終憋著最後一口生氣在靈台,所以嚴格來說,她不完全是個厲鬼,而是半鬼半殭——殭屍的殭。」

「殭屍?!」所有人全嚇壞了,就連趴在地上的師徒三人都驚恐得嗚嗚連聲,拼了老命地想掙扎爬逃走。

尤老太太更是驚悸駭然得幾欲暈了過去。

而阿金和兩個女佣早在文春謠現身的當下就嚇得屁滾尿流,奪門而逃了……

「文小姐,今天有我在這兒,只要你不把人弄死,只管有冤鳴冤有仇報仇,咬傷了撕殘了都算我的!」寶寐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大妖氣勢磅礡而來。

她不是要保那個惡毒的尤老太跟活該被千刀萬剮的狗屁靈愆上師,但她不想文春謠沾上人命,傷了自己的陰德,和加害自己的那人同歸于盡,很壯烈,但卻是最不劃算的一筆買賣。

最好的當然是仇報了、氣出了,最後自己還落得一身功德無量。

「大人,謝謝您……」文春謠忍著周身骨頭擠壓得喀喀申吟作響的巨大痛楚,鮮血淋灕剝落的指尖上漸漸竄出的尖爪,泛著青黑之氣的小臉揚起了一抹蒼涼的微笑,她看向那本能後退了一步、自己生前深深愛著的「丈夫」,輕輕地道︰「尤蘭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愛過你。」

尤蘭景英俊臉龐霎時慘白如紙,如遭雷擊……

文春謠最後一眼看向尤老太太和靈愆上師,他們嚇得直抽氣,嗚嗚死命掙扎想逃想求饒。

「就算我成了殭,也比你們這些骯髒污穢的『上等人』乾淨千百倍。」文春謠冷冷地道,「我不會再為了你們髒了我的手。」

就在文春謠話聲甫落,尤老太太和靈愆師徒三人大松了口氣,露出僥幸和得逞笑容的剎那,一瞬間忽然地動天搖……

電視新聞輪番插播快報——

「……北市××路民宅地層下陷坍塌事件,屋主是國內知名企業尤氏公司董事長尤蘭景,據悉尤董事長母親在意外發生之時,正和擁有萬名信眾的靈愆大師在屋中進行雙修,恰好逃生不及,被崩落的建築物水泥塊砸爛下半身……」

「……受傷的兩人被緊急送往××醫院,在經過十六個小時的手術搶救後,主治醫師表示兩名傷患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但因下半身受創嚴重,終生只能用人工肛門協助排泄功能,下半生注定癱瘓臥床……」

「……靈愆大師北中南禪舍被舉報違建,並爆出逃漏稅、下藥性侵年輕女教徒、非法斂財、違法販售謊稱具有療效之天靈水等等丑聞,檢方已介入調查……」

「……本名周百鐵的靈愆大師,被證實和尤氏企業最大股東尤老太太聯手殺害尤董事長前任妻子文春謠女士……」

「……尤氏企業股票大跌,市值蒸發二十億……」

——這個令人發指、全民唾棄的案件和新聞在社會上整整動蕩了半個月,半個月後,寶寐走進了大稻埕附近一家幽靜的茶館,看見包廂里一臉素淨消瘦但明顯精神還不錯的楊姊。

「寶小姐,請坐。」楊姊畢恭畢敬地為她斟了一杯沁香四溢的茶。「這是頂級桂花龍井,您嘗嘗,如果喜歡的話,我讓人給您準備幾斤帶回去好嗎?」

「謝啦。」寶寐慵懶嬌憨如貓地打了個呵欠,笑吟吟道︰「原來這家茶館是你開的?」

「說來慚愧,我爸給了我幾間店面舖子做生意或收租,我以前沒有多大志向,總想著不管是夫家或娘家,我都有花不完的錢,干嘛出來拋頭露面做生意呢?」楊姊笑了笑,眼神有些黯淡,隨即振作起來。「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女人還是要靠自己,我爸媽再有錢,難道我還能一輩子跟他們伸手嗎?況且,我已經跟尤蘭景離婚了,都快四十的人了,總要為自己做出一番事業來。」

「嗯嗯,我支持你。」寶寐啜飲了一口茶,忍不住點點頭。

雖然她這一百年來因為很少喝到真正有靈氣的好茶,所以已經自暴自棄轉換口味愛喝咖啡和快樂肥宅水……咳咳,但是楊姊這一泡茶確實不錯,可見得她那茶商娘家家底雄厚,還是有幾株挺能撐場面的老茶樹的。

「寶小姐……」楊姊欲言又止。

「哎?」

「……文、文小姐她還好嗎?」楊姊心情很復雜,她覺得自己半個月前像是經歷了一個又可怕又漫長又恍惚的噩夢,但是最後卻發現最同情的反而是她曾忌妒吃醋過的文春謠。

她對尤蘭景是一見鐘情,只知道他結過婚,被前妻背叛,意志消沉了兩年……

事業有成又深沉憂郁充滿故事的英俊男人,哪個女人會不喜歡?

她以前總想,這樣的男人這麼長情,能夠做他的妻子一定很幸福,而她也會好好珍惜他,撫平他的傷痛,做他一百分的好太太。

可是沒想到,事實卻是丑陋得叫人作嘔又心寒。

「你前夫還好嗎?」寶寐忽然反問。

楊姊低下頭,苦澀又諷刺道︰「尤氏企業現在一團亂,不過听說他也無心打理,業界有風聲說,他有把公司結束,然後出家的打算……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嗯,听他過得不好,那我也就放心了。」寶寐微笑點頭。

雖然始作俑者不是尤蘭景,但這個男人得有多眼瞎心大,才能對家中發生的一切如此視若無睹?

當然,文春謠是個完全無辜的受害者,也是個不懂得保護自己、扞衛自身的傻姑娘……第一次遭受下藥性侵的身心重創,飽受痛苦害怕自厭恐懼絕望等等折磨之余,還憋著忍著不敢翻臉或求助,難道加害者就會放過她了嗎?

作惡之人,自然是最懂得食髓知味的……

楊姊神情黯然。「寶小姐,對于文小姐……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楊姊你真是個好人。」寶寐頓了頓,笑咪咪道︰「別擔心,春謠現在歸我管,我會教她成材的。」

「……」楊姊呆住,一臉茫然。

「她現在半鬼半殭,對地府而言比雙重國籍還麻煩,所以我索性就收了她,教她往後怎麼鬼修,也算是幫閻羅王一個小忙。」她慵懶地撐著粉腮,絲毫不承認自己為了此事還敲詐了閻羅王好幾百株彼岸花跟業火……

怎麼說呢,就算家大業大,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彼岸花和業火在某些時候也挺好用的,她如今在社會走跳,往後是打算靠著降妖伏魔抓鬼來混飯吃了,武器裝備當然越多越好羅!

楊姊吞了口口水,不管有沒有听懂,都控制不了腳底直冒寒氣的本能。「呃,那、那不錯啊!」

「你如果喜歡的話,有空大家約出來喝咖啡聊聊天呀!」

楊姊渾身雞皮疙瘩豎起,連忙擺手乾笑道︰「謝、謝謝,那就不用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對了,如果你真的想幫春謠的話,那就幫她爭取一下尤氏別墅那里的地契吧!」寶寐突然想起,興沖沖地道︰「鬼修也得有個名正言順的棲身之地,尤家對不起她,給一片地頭補償補償也是應該的。」

「……」楊姊半天說不出話來。

寶寐被她盯得有點心虛。「怎樣?要求太高了嗎?」

別墅所在的位置是台北黃金地段之一,坪數又大,市價至少值個十億台幣左右,尤家現在正焦頭爛額,說不定也有賣地補錢坑的打算。

「不,這也是應該的。」楊姊心情有點復雜,仍然一口答應了。「這件事我會讓我的律師去跟……我前夫談。」

「謝謝楊姊,好人一生平安啊!」她聞言松了口氣,笑吟吟道。

解決了徒弟的安置問題後,寶寐第二件事就是趕往會計師事務所遞辭呈。

副理陸大姊很乾脆地接受了她的辭呈,甚至還很好心地幫她寫了一份推薦函,表示寶寐是業界優秀人才,任職于陳氏會計師事務所期間能力卓絕、作風清正,離職原因只是因為個人職場生涯另有規劃,陳氏會計師事務所已多次挽留雲雲……

總之在工作這部分,陸大姊也算是有情有義了。

寶寐也從頭到尾笑容嬌媚友好,直到陸大姊親自送她出會計師事務所大門的當兒——

「大師,我弟弟以後不會再被那些奇奇怪怪的髒東西纏上了吧?」

寶寐知道她愛弟心切,但是听她說「奇奇怪怪的髒東西」,怎麼心里就有點想炸毛呢?

「多行善,多曬太陽。」寶寐微微一笑。「要是還睡不安穩的話,去行天宮找阿嬤們收收驚也不錯。」

陸大姊遲疑了一下,也不確定寶寐是說真的還是在打趣。「……喔,謝謝。」

寶寐踩著輕快的腳步離開,刷著手機上網銀的存款紀錄,正喜孜孜地打算去喜來登大飯店的十二廚吃「包肥」(Buffet),她可是垂涎很久了,但是以往總礙于荷包里辛苦的小錢錢而克制自己,可現在今時不同往日,她是有錢的大妖了啊哇哈哈哈。

就在寶寐很豪氣的招計程車直奔喜來登的時候,忽然一通來電讓她臉色大變——

「寶小姐,先生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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