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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臨金融集團大廈頂樓,一架直升機緩緩降落在天台上,巨大螺旋槳帶起的空氣旋風依然獵獵作響。
恭敬守在降落點周圍的幾名西裝筆挺高大青年快步迎上前,直升機艙門滑動開啟,一名身形頎長如玉的俊美男人優雅地邁足落地,黑色濃密長發以玄色帶子束在背後,在風中飄逸揮舞……這一幕非但沒有絲毫的脂粉女氣,反而讓人彷佛有種恍然見到了謫仙凌空翩翩降臨于世的震撼和懾人心魄感。
用女宅宅們的話來說,就是二次元的古風美男子躍然于紙上,並突破次元壁來到了真實人間。
只不過這位神秘得很,平常幾乎很少出現于人前,少有的一次被正面偷拍還上了頭條熱搜,但出現的時間很短,當天早上八點五十分上的網路新聞頭條,八點五十九分就被火速刪除撤下了。
——然後偷拍的那家網路新聞平台一個小時內閃電易主,現任老板姓白名摯,也就是臨金融集團總裁。
以後,看還有誰敢偷拍自家主子的照片?
「先生,」特助賀簡頂著螺旋槳嗡嗡聲大喊道︰「大小姐在學校受傷了!」
白摯淡淡然地抬眼,狹長深邃迷人的鳳眼里清冷如月光。「傷及性命嗎?」
「回先生的話,只是左手骨折。」賀簡服侍白摯多年,自然知道白家兄妹的相處情況,恭聲道。「助理趙岩已經趕過去,但大小姐堅持不就醫,她要……您親自過去。」
白摯修眉不著痕跡地微蹙。
若換作是平素,他不會慣著她這種壞習性,但短短一學期內這個妹妹已經在學校受傷了四次,這回是第五次。
就算是為了引起他的關注,這也太過了。
他瞥了剛剛自直升機艙下來的保鏢和秘書一眼,屬下們自然馬上就領會了老板的意思,又回到直升機內並吩咐駕駛員聯絡通報核準新的航路。
「下午的會議延後兩個小時。」白摯低沉說完就登上直升機。
「是!」
而此刻位于城市近郊的知名大學校舍門口,陸大姊開著灰色休旅車載著寶寐,正停在警衛室門登記進校園。
陸大姊臉色蒼白,隱隱驚惶……在望向身旁努力把自己從低調老姑婆方向打扮的寶寐時,神情間揉合了畏懼、懷疑、盼望等等……復雜之色。
寶寐很想回以一個氣定神閑的安撫微笑。
可惜一想到自己今天過後又得換工作了,她就是想笑也笑不出來,內心仍舊在狂撓牆壁——
叫你再大嘴巴!叫你多管閑事!該!
「寶……呃,大師,你真的沒有問題嗎?」陸大姊此刻對她再也沒了往日老大姊看顧公司好妹子的親近感,反而戰戰兢兢得令人難受。
「副理,不用叫我大師,我不是大師。」她嘆了口氣。
陸大姊臉色發白。「你不是大師?那、那……」
寶寐看她都快哭了,好像隨時就要崩潰,忙軟軟地道︰「沒事沒事,我雖然不是走大師路線的,但是抓抓鬼、驅驅邪什麼的還是小菜一碟啦。」
只除了賺錢和玩股票以外……其他都不困難啊。
陸大姊臉上血色終于恢復了一絲絲,警衛恰好這時把臨時通行證遞了過來,陸大姊的手發抖著險些沒接住。
寶寐穩穩地替她接住了,對警衛一笑。「謝謝。」
一抹美而不自知的嫵媚楚楚氣息撲面而來,警衛瞬間骨頭都軟了,結巴地傻笑。「不、不客氣……」
饒是陸大姊此刻心情沉重緊繃,還是忍不住目光異樣地瞄向寶寐,卻見寶寐已經斂眉低首,一臉正經。
彷佛剛剛無意間逸出的瀲灩狐媚韻味兒,只是他們的錯覺。
「陸同學是在明德樓等我們吧?」寶寐提醒她。
「呃,對,對。」陸大姊趕緊踩下油門。
這座山腳下的大學校園地幅遼闊,也因是依山而建的原故,所以格外郁郁蒼蒼綠意盎然。
當然,那是在白天。
看著陸大姊緊繃得像根快斷的弦,寶寐軟軟地道︰「副理,听說你弟弟在學校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呀?」
「是啊。」提起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弟弟,陸大姊精神一振。「我弟弟真的很認真很優秀,他從小就是個讓人很省心的孩子,無論讀書、學琴都是,成績永遠保持在前三名——」
休旅車緩慢小心地駛過校園,路上處處樹木高大陰涼,豎立著「校園內小心慢行」的牌志。
此刻正逢正午,許多大學生紛紛下課覓食,路上三三兩兩背著包包邊聊天邊滑著手機,或打打鬧鬧……一派青春年華好時光。
徐風習習,陽光朗朗,寶寐隔著車窗,卻清楚看見地面上的樹影,隨著山風吹過,影子搖曳而晦暗,跟隨著幾個大學生經過的身影,忽明忽暗,枯槁如爪,大學生們頭頂上有什麼一絲絲地被吸走了……幽冥黯處里隱隱有嘶啞貪婪的吸啜吞咽聲。
那是「晦」……
寶寐眯起了眼,腦中念頭閃過,終究還是懶得出手。
「晦」是萌生自天地間的陰晦穢氣,最喜吸取人的精氣元神,尤其越睡眠不足精神不濟的,越容易被趁虛而入。
人類是深受上天寵愛的物種,天生體內就有小三昧真火,由元神、元氣、元精組合而成,也是一種骨子里被烙印上的保護機制。
以前老一輩人總叮嚀自家孩子︰晚上走夜路,若听到有人叫喚,千萬不要回頭。
回頭一次,左肩真火(燈)滅,回頭第二次,右肩真火(燈)熄,若是听到第三聲還回頭,頭頂百會穴真火(燈)一失,邪祟就敢侵身。
心氣正,體強健,妖魔鬼怪自難襲。
可這幾個大學生看起來就是平常習慣了熬夜跑趴跟過度沉迷線上游戲,年紀輕輕,大大的黑眼圈和興奮過度的腳下飄忽,體內三昧真火搖搖晃晃如風中殘燭,「晦」這個時候不吸,更待何時?
她目不斜視地和這一切擦肩而過,尚能感覺到「晦」貪得無厭地狼吞虎咽著每個經過它們的年輕身影,地面樹影扭曲歪斜的黑色部分越來越擴大……
休旅車來到了明德樓前面的停車位,陸大姊顫抖著手開門下車,腳下踉蹌了一下,樹蔭跟著晃動了下,肆意地伸張出枯瘦暗影就要抓住陸大姊腳下的身影——
寶寐這下不爽了。
……都當老娘是死的嗎?
她從口袋里模出一顆薄荷爽喉糖,悄無聲息地對著樹影一彈而去!
薄荷爽喉糖炸開,大股大股碧瑩瑩霧氣如浪濤般迅速包覆住了整片樹木,樹蔭下的黑影們劇烈蜷曲翻滾著,「晦」們發出了淒厲痛苦的尖叫……不過全被寶寐袖子一揮包走了那能劃破滿校園貓貓狗狗耳膜的戾氣慘嚎——當然,人類這遲鈍的耳朵是听不見的。
幾秒過後,一大片樹木瞬間恢復了青翠蔥籠、生機勃勃,恍惚間連周圍空氣都新鮮了不只好幾度。
「咦?」陸大姊下意識深吸了口氣,環顧四周,露出迷惑。
「怎麼?」寶寐表情很無辜。
「……沒什麼,就是聞到了很清涼的味道,可能學校有種薄荷吧。」陸大姊不知道為什麼,鼻端若隱若現的清新薄荷氣息令她焦躁惶惶的心情安穩了許多,看著寶寐的表情也不再那麼古怪復雜。
「喔。」寶寐眨眨眼。
「大師……寶、寶寐,我這就打手機給我弟弟。」陸大姊急忙從皮包里掏出手機。
「好。」她微笑。
陸大姊撥出了一次又一次,臉上神色越來越焦急漲紅。「這、這小子怎麼還不接電話?明明跟他說好了,叫他在明德樓門口等我們的……」
寶寐抬眼看了一下這棟大學男生宿舍A棟的明德樓,有淡淡的陰氣,不過可能也因為住著一大票陽剛活潑潑的男生的緣故,陽氣重,所以那一縷源自于三四十年舊建築凝聚的陰氣也沒什麼,頂多是同學們晚上睡覺如果忘記蓋被子,容易著涼感冒罷了。
「——他人已經不在這棟樓里了。」她忽然道。
陸大姊一抖,唇色發白。「什、什麼意思?他不在這里……難道是出事了嗎?」
寶寐遲疑了一下。
陸大姊頓時痛哭失聲了。「不!嗚嗚嗚……」
「別哭別哭,」寶寐趕緊道︰「我不是說他現在就出事了的意思,只是我想找人問問他的下落,但是我又怕嚇到你。」
「……」陸大姊淚水卡在眼眶里,狼狽抽噎呆呆地看著她,半天才回過神來,忙懇求道︰「我不怕,只要能救我弟弟,我什麼都不怕。寶寐,求求你幫我救他!我、我有房子,還有幾百萬的存款,只要你能救他,我都給你!」
他們爸媽很早就過世了,她和弟弟從小相依為命,為了能夠更好地栽培、照顧好弟弟,她甚至打定主意一輩子單身……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她都要保住這個弟弟。
「副理,你冷靜點。」寶寐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慢吞吞地道︰「我可是正經的上班族,還是個領有合格執照的會計師,不能收受不明財務,而且報起稅來很麻煩的你也知道。」
「那……」陸大姊愣住。
「放心,我真不是邪教斂財的。」她慢條斯理嗓音嬌軟地道︰「那你待會兒見到什麼,就當沒看見好了。」
陸大姊的頭還沒點完,就見寶寐縴縴玉雪般誘人的手隨便往空氣中一抓,倏地指掌間拎出了一個身穿中山服乾癟消瘦、臉色青紫舌頭吐出的老人……呃,鬼。
轟地腦子像是瞬間被雷劈了,陸大姊僵住……看起來像是快暈了。
「你是這里的前任舍監吧?」寶寐笑咪咪地問,一手拎鬼,一手攫過陸大姊的手機螢幕遞到它跟前。「請問這位男同學往哪個方向去了?」
「……」陸大姊還在掙扎著努力別暈厥過去。
倒楣的老舍監一看見寶寐,原本嚴肅固執的死人脾氣剎時間化為諂媚阿諛,連忙哈腰拉長了音破碎斷續像壞掉了的留聲機道——
「回大……人……這……同學……去海樂……樓……了……剛……走……不……久……大概……十分……鐘……他最……近常……夜不……歸宿……這年頭……學……生素質……越來……頑劣……真……叫人……」
「謝了。」寶寐忍耐有限,還沒等老舍監如何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完現在的世風日下,就一揮手把人……把鬼揮散無蹤了。
被「用」完就丟的老舍監在幽微空氣中頓時杯桑得幾乎二度中風。
真他娘的人心不古啊啊啊啊……
「它……他……」陸大姊看起來也好像快中風了。
「沒事,老人家當了一輩子舍監,積了滿肚子苦水也在所難免。」她安慰道,「而且太久沒對象說話了,說得不太流利也是可以理解的。」
……重點是這個嗎?
陸大姊啞口無言了幾秒,腦子恍恍惚惚晃過……我是誰?我在哪?我是在作夢吧……鬧鐘怎麼還沒響啊……
「走吧,我們去海樂樓。」寶寐頓了頓,忽然有些心虛地訕訕一笑。「那個,副理你知道海樂樓怎麼走吧?」
EC225直升機卷起大片的狂風,緩緩降落在操場正中央。
校方所有高層已經全部收到消息,緊急地列隊迎接,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大批的黑西裝男子,煞氣凜凜地五步一哨,拉開封鎖線。
其中一個高大男子撳下耳際通訊器,報告道︰「通訊攔截裝置已開啟,可以請先生下機了!」
通訊器那頭應道︰「收到。」
如此大的動靜自然引起了學生們的好奇和騷動,紛紛推擠著想靠前圍觀,立時被這大陣仗狠狠震懾阻攔住,不甘心之下,趕緊拿出手機搶拍。
「哇,是真的直升機耶!」
「——空勤總隊來我們學校值行勤務嗎?」
「這架直升機好威,看起來就很貴……喂,上網查一下大概多少錢吧?」
「不是空勤總隊的直升機,這是EC225,歐洲直升機公司開發的民用超級美洲獅家族最新款,售價兩千九百萬美元,能運輸二十四名旅客,兩名機師和一名空服員……我以前寫論文的時候查過資料的,媽呀,這直升機主人身分肯定非富即貴!」
「快直播!快直播!」
「——咦?我的手機怎麼沒信號了?」
「……不對,不是沒訊號,是連開機都開不起來!」
「怎麼會這樣?!」
「手機壞掉了嗎?」
「見鬼了,我的手機也不能開機了!」
——而此時此刻,高身兆清秀蒼白的陸遠在音樂大樓(海樂樓)的三樓教室里,目光溫柔地凝視著靜靜坐在古箏前的白洋裝女孩兒,秀手玉指靈巧翩翩如飛,指尖下弦音錚錚如幽然流水,纏綿悱惻不絕……
白洋裝女孩有著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眉目如畫,低首時笑容淺淺,恍似一首款款流動美麗的詩。
校方為了營造出古人高山流水的韻味,古箏教室內一貫布置得古色古香,有絹繡屏風,牆壁上懸著美人拈花畫卷,平常上課或練習時,還會用小香爐焚上一爐幽幽檀香。
陸遠不能自已地走向她,心里融化蕩漾成了一汪春水,只想永遠沉浸在她的笑顏和琴聲里。
「阿遠,我彈得好听嗎?」白洋裝女孩小指勾抹完最後一抹弦音,顫顫悠悠,仿若嘆息。「是不是比你還好?」
「是,比我還好。」陸遠忍不住伸手撫上了她微涼的秀麗小臉,「很好听……這是我听過最好听的古箏了。」
白洋裝女孩抬起頭,甜甜一笑。「那你願意听一輩子嗎?」
陸遠沒有察覺四周靜悄死寂,牆壁上的畫卷卻無風自動地微微飄動,只痴痴地看著她。「願意,我願意。」
白洋裝女孩緩緩站了起來,喜悅地投入了他的懷抱里,雙手緊緊環攬著男孩年輕勁瘦的腰,可若仔細瞧,卻能看見女孩左手呈現一種古怪的微微彎曲姿勢,她甜美的笑容也漸漸詭異地往上勾……
牆壁上的畫卷一拍一拍地動得越發激烈了,好似要掙脫釘鉤飛墜而落。
「這是你自己承諾的,一輩子。」白洋裝女孩偎在男孩懷里,左手慢慢自腰際游移到男孩肌肉緊實的胸口,倏然五指暴長成黑紫色的鉤爪就要往下掏挖,眼看就要血濺當場——
危險……
畫卷激烈地脫鉤疾飛撞向了白洋裝女孩,狠狠地劃破了那黑紫色如鋼鐵般的利爪,也讓深陷迷障的陸遠猛然打了個機靈,瞬間醒了過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死命纏上女孩的畫卷。
畫怎麼會動?這畫成精了……還是有鬼?
「你竟敢——」白洋裝女孩驚怒交加,眸光一閃,立時面露楚楚哀憐,害怕至極地朝他求助。「陸遠救我!」
他雖然震驚駭然不已,聞聲心下大急,想也不想地沖上前想救人,修長大手一把抓住那緊緊包覆纏繞住女孩左手,彷佛要將之吞噬的妖異可怕畫卷,不知哪來生出的巨力,頃刻間左右開弓狠狠凶蠻地撕扯了開來!
而悍勇強韌的畫卷卻霎時變得異樣脆弱,恍惚間像是只被捉住、撕碎了羽翼般的蝴蝶,破裂粉碎,輕靈黯淡……紛紛墜落,漸漸萎靡……
陸遠沒來由地心髒劇痛緊縮,緩慢松開左右掌心內緊捏著的畫卷殘片,怔怔地看著攤在上頭的……原來眉目柔和笑靨靦,羞澀天真的美人拈花,那畫中人的墨色漸漸地蒼白,變淡褪色……
危險……公子小心……
倏忽之間,他腦中往昔記憶歷歷重現——
無數次獨自留在古箏教室練習,高大清秀男孩專心撥弄箏弦,練得累了,習慣性地抬頭望向牆上那幅美人拈花畫卷,看著那微微泛黃絹紙上,女子眉眼舒展,天真稚嫩……手拈著花瓣繁復舒卷的嫣紅山茶,卻是人比花嬌,靦可愛。
不知怎地,每當看著這幅畫卷,他心頭就莫名地寧靜柔軟起來。
他就能把累積在肩頭的沉重課業和競賽等等壓力釋放一空,面對全國器樂古箏大賽,也不再是必須一路保持金獎新秀的頭餃,不讓學校和教授、姊姊失望的陸遠,而是單純的,喜歡彈古箏,喜歡這飄逸空靈、悠悠千古風雅二十一弦的一個大學青年。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冥冥中,他總有種奇妙的感覺,她是懂得的。
「是……你嗎?」陸遠不知不覺問出聲。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問誰?究竟想問什麼?可本能就這麼瘖啞輕顫地沖口而出。
白洋裝女孩猙獰一笑,緩緩地舌忝著自己暴長紫黑的鉤爪,秀麗臉龐若隱若現交替著皺紋堆疊如風乾橘皮的老婦面孔,嗓音也粗嗄蒼老得猶如刀刮鍋底。「陸遠,你已經答應永遠陪我一輩子了,那個小畫魂是救不了你的,況且,你也已經親手殺了她……喋喋喋,你啊,就乖乖做我的人吧!」
陸遠置若罔聞,他失魂落魄地緊緊捏握著掌心里的畫卷殘片,眼角淚光瀅然。「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我害了你……」
白洋裝女孩眼中陰戾一閃而逝,眼珠子漸漸彌漫血色。「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就算大羅金仙來,你也別想逃出我的手中!」
砰地一聲,密閉死緊的古箏教室大門猛然被踹開了——
「媽的咧,我幾百年沒听過這麼low的反派台詞了。」一個軟軟嬌酥的聲音慢吞吞地響起。
對比起踹門的那股天涼王破(天氣涼了,可以讓王氏集團破產了)氣勢,寶寐綿軟嫵媚的嗓子更像是故意嘲諷。
白洋裝女孩面色陰沉,死勾勾地盯著她。「你是什麼東西敢壞我的好事?」
「阿遠!」躲在後面的陸大姊一看到自家弟弟,腦門一熱,就要沖過去。
「姊——唔!」陸遠忽然被無形的力量勒頸吊到了半空,他臉色因缺氧痛苦漲紅,可雙手卻依然緊緊牢握著畫卷殘片,甚至顧不得試圖阻止、掰開頸間逐漸收束的冰冷陰寒。
寶寐看了一眼陸遠掌心里捏著的物事,笑容不見了,有一剎那還挺想撂開手不管,讓他自生自滅的。
不過,要是眼睜睜放任母山魈把上司的弟弟抓去當壓寨夫君兼儲備糧食,那她日後在事務所肯定升遷無望……欸,話說回來,她明天保不保得住這份工作還很懸呢。
這年頭,誰都得為五斗米折腰。
算了,就看在工作的份上吧。
寶寐無精打采地脫下腳上一只高跟鞋,隨手就往那架古箏方向砸了過去!
「不——」白洋裝女孩原本還得意囂張的在笑,可笑著笑著登時臉色大變,淒厲尖叫地要撲上前護住。
但來不及了,寶寐這一手準頭可是周休二日去大魯閣棒球打擊場練過的。
五寸高跟鞋殺傷力驚人,重重地插進了古箏……下方的四腳箏架。
四腳箏架轉眼間鮮血瘋狂涌現,現出原形——是一頭毛發七零八落皺紋滿面的猴科山魈,也就是母狒狒。
這頭母狒狒拉長的鼻端可笑又駭人地插著高跟鞋,痛得不斷在地上嚎叫打滾。
陸遠頸間禁箍一消,自半空中跌了下來,卻被不知哪兒飛舞而來的點點螢火蟲般微弱光芒一托,安全無虞地落地。
公子,珍重……
「阿遠,阿遠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別怕,姊姊在這里,姊姊帶大師來保護你了。」陸大姊哭著跑過來,余悸猶存地抖著手抱緊了弟弟。
寶寐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心口悶窒得彷佛被塞進一團濕答答黏膩膩的棉花,她也懶得理那頭成精跑來校園性騷擾的母山魈在那邊哀號求饒,指尖隨意畫了個符咒。
金光乍然大盛,過後山魈魂飛魄散……
倒在地上的還有個不省人事的白洋裝女孩。
寶寐裊裊婷婷地走近前去,蹲下來一手摩挲著下巴嘖嘖稱奇——
哎喲,這小姑娘也真夠倒楣的了,看著不只一次被母山魈附身呀,不是這里傷就是那里腫的,現在連左手都斷了……嘖嘖嘖。
她撿回高跟鞋套進雪白如凝脂的小腳,有點惡心地蹭抹掉鞋跟上的山魈血,而後玉手對著空氣微微一攤開,奇妙的一瞬發生了,漸漸黯淡了下去的微弱小光芒們好似被灌注了生命力般,再度明亮輕盈躍動起來,害羞地盤旋在寶寐掌心之上,感覺得出小光芒們很快樂。
……是見到了親人長輩一樣的歡喜。
「你是不是傻呀?」寶寐長長濃密的睫毛微顫了顫,掩住眸中的一抹冷意,低道︰「——不值得的。」
人類……某些人類壞得很,壓根兒不值得被這樣傾注所有的付出與犧牲。
她要知道這校園有只傻乎乎乖乖在古畫卷里修行了兩百年的小畫魂,會為了個眼楮有業障(還嚴重缺乏葉黃素)的混帳小子散盡靈氣魂魄,她早就搶先一步來把小畫魂拎回去好好上幾堂「女性成長課程」!
為了僅僅一學期狗屁知音之緣,就一見陸遠誤終身……
舊社會的小姑娘就是這麼too young, too simple的純真好拐易受騙!
「想去投胎做人嗎?」她看著掌心里的小光芒們。
小畫魂得自繪師嘔心瀝血揮毫、落筆而成的一縷心血,非人非鬼非精怪,幾百年來在歷代持卷主人的品監贊嘆之下,也自成一抹神識,如果再修行上個兩百多年,湊成五百年,想脫離畫卷羽化成仙,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現在,靈氣碎了,仙骨斷了,成仙已經無望,可只要她願意,寶寐還是能送她去輪回,求得一個肉骨凡胎轉世為人的機緣。
小光芒們對著她孺慕敬愛地一跳一跳,又有幾分依戀地朝陸遠的方向一閃一閃……
寶寐嘴角微微一抽。
陸遠呆呆地望著這一切,清秀白皙的臉龐越發迷茫。
「她以知音待你,你至少欠她一聲謝。」寶寐嬌軟的嗓音里有著無可置疑的威嚴。「謝過她之後,你二人之間因果了結,我會送她去投胎,從此新生,舊念盡忘;你也繼續過你的大學生涯,讀書工作,安度人生。」
「她是……她是……」陸遠怔怔然,還沒回過神。
「是這幅畫卷的畫魂。」
「畫魂?!」陸大姊倒抽了口氣,急得差點哭出來,拉扯著陸遠就要走。「那還是鬼啊!阿遠,我們走,我們趕緊去廟里拜拜……去淨一淨驅除邪穢……還有,這間學校不能讀了,姊姊今天就幫你辦轉學!」
溫柔乖順的大男孩被拉得踉蹌著往教室門口走,寶寐看見了掌心里的小光芒們失落地安靜了下來,隱隱又有黯淡的跡象,心口不知怎地堵得厲害。
可就在男孩腳步要跨離教室門口的剎那,他忽然掙脫了陸大姊,一步步堅定地走了回來。
「謝謝。」陸遠誠摯地看著那小光芒們,眼角泛起了一絲水光。「謝謝你救了我……還有,也謝謝你陪著我,听我的琴,一直給我很大很大的安慰。」
小光芒們瞬間喜悅地明亮了起來,如星星般凝聚成了一個淡淡的靦清麗古裝姑娘,如夢似幻,若鏡中花,水中月……
蝶娘聞琴,三生有幸。
漸漸地,靦可愛的小姑娘又散化成了小光芒,最後消失在空中。
陸遠淚水落了下來,莫名間胸口像是空了一大塊。
寶寐心情也很不好,她明明知道這是畫魂小娘子自己的選擇,但還是忍不住想遷怒。
「你們可以走了。」她嬌軟的聲音難得地冷硬疏離起來。
「阿遠,我們快走,快!」陸大姊一副逃出生天的慶幸模樣,死命扯著弟弟就要往外跑,生怕再耽擱個幾分鐘又會撞鬼似的……卻在奔出門口的當兒,頓了一頓,臉上閃過少許的愧疚尷尬。「寶、寶寐,謝謝謝謝,今天真的麻煩你了,明天上班我一定包個大紅包好好感謝你。」
寶寐嘴角微微牽動,「副理再見。」
人一走,音樂教室顯得格外安靜死寂。
呃,撇開那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倒楣白洋裝妹子還在呼吸不提的話,這教室內也沒剩什麼活物了。
寶寐低一一拾起了地上碎裂的畫卷殘片,仔細拼湊,畫卷上的山茶仍在,可已經沒有了那個拈花微笑的小姑娘。
曾經,阿難對佛祖說︰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子。
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這個女子?
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寶寐那時正遠遠地趴在山頭上偷听……咳,遠距教學,當下咋舌不已——這位釋迦佛陀的堂弟,白飯王之子,提婆達多之弟,明明生得容貌端正,面如滿月,眼如蓮花,其身光淨如明鏡,謙遜誠懇,無私仁慈,怎麼就被情愛這玩意兒難住了呢?
寶寐當下撓了撓頭,滿眼不解。
當然,現在還是不解……
在她的認知里,喜歡了就撲上去醬醬釀釀啊,若是厭了就拍拍唄,這般委屈為難自己做甚呢?
不過寶寐也知道人家阿難陀是正經人,才不像她這種頑劣生……還是「他校的」。
總之,情愛呀知己呀什麼什麼的太危險了,動不動就傷身傷心魂飛魄散,不然就是被壓在雷峰塔下……照她說,小白一出雷峰塔頭件事就該滅了許仙那個負心漢,還一家團圓,團他個芋圓啦!
寶寐把畫卷殘片收攏在手中,一把靈火焚了,自言自語。「還是老娘聰明,找不到帥的、順眼的、精壯的,並且還能瀟瀟灑灑好聚好散的,寧可再旱他個五千年——」
「……這是在做什麼?」一個低沉清冷威嚴的嗓音響起。
寶寐瞬間打了個機伶,而掌心那簇原本烈焰熊熊、吞吐蹦躂得正歡的靈火噗地熄了……
真他媽的沒種。
她不悅地抬眼瞪去,剎那間傻了——
長身玉立,高大修長,眉如翠羽,鬢若刀裁,皚皚若山巔之清雪,皎皎如玉樹臨風前……
嘓嘟!
寶寐听見自己好大的一聲垂涎吞口水聲。
阿難陀,對不起,我錯了……
這個我很可以啊啊啊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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