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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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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季可薔 -【燕燕于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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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0 00:10:1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奪回主導權

被丟上床的那一刻,玉懷瑾如天塌般地壓下來,金于飛頓時心亂如麻,昏昏的腦子里也猶如走馬燈,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面。

她想起了前世的初夜,想起了與那個男人為數不多,卻絕對是火熱纏綿的夜晚,想起了他疼愛她的時候,那獨特的方式。

他總是先親吻她的耳朵。


也不知為何,男人似乎對她玲瓏瑩潤的耳朵特別迷戀,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這個部位和別的女人有什麼不一樣,但每當他舌忝弄著那里時,她總覺得他像是賞玩著某種珍寶,充滿了憐愛與疼惜。

他溫熱的鼻息會吹在她耳廓上,撩得她整個人酥酥麻麻的,她尤其最怕他拿牙齒輕輕地咬她軟軟的耳垂了,那會令她從頭癢到腳,連腳趾尖都會忍不住蜷曲。

……

「不要,不可以……」

「乖,別躲。」他一邊用牙齒輕咬著她耳珠,一邊用手指靈活地挑起她深埋的情/yu。

她渾身顫栗,而在這樣的欲仙欲死里,她忽然有了模模糊糊的認知,睜開淚蒙蒙的雙眸,睇著眼前的男人。

他是玉懷瑾。

可他要她的方式,逗弄她、撩撥她的手法和另一個他一模一樣。

是因為男人在床笫之間總是這樣疼愛他的女人嗎?

又或者其實,他就是「他」,他們一直是同一個靈魂,同一個令她又愛又恨的男人。

他是玉凌風嗎?

如果他是,為何還答應與她成親?

如果他不是,又為何處處令她聯想起那個她永生不願再相見的男人?

她驀地哽咽,淚水如斷線般的珍珠紛然碎落,泣不成聲。

他震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所有動作,怔怔地望著在他懷里顫抖哭泣的她。

「你怎麼了?」他難得顯出手足無措的模樣。「是我弄痛你了?很難受嗎?」

她听著他近乎慌亂的詢問,哭得更淒慘了,像個孩子般嚎啕出聲。

「你、你莫哭了,我不踫你了,是哪里痛?我替你揉揉,我去拿藥膏……」他放開了她,伸手打開床邊的抽屜,取出一罐翠玉藥膏,用指尖挑起一抹,輕輕地在她淤腫的額頭勻開。

藥膏很涼,他揉捏的手勁恰到好處,可她依然覺得痛,椎心蝕骨的痛。

她盈淚望著眼前與那人有五、六分像的俊顏,他,究竟是不是那個他?

她覺得自己快瘋了……

「你莫哭了。」他揉了一陣她的額頭,指尖順勢而下,輕柔地替她拭去頰畔的淚痕。「好好睡一覺,我不鬧你了。」

為何如此溫柔?

為何盯著她的眼眸不再如大海般嚇人,忽然變成了兩汪靜謐的湖泊,靜靜地映出她蒼白柔弱的容顏?

玉凌風曾用過這般溫情的目光看著她嗎?

她不記得了。

但眼前這一位,他讓她的心口陡然發酸,心弦不爭氣地顫動著。

此時此刻,她竟有股難以克制的沖動,想回應他,也回應前世那個求而不得的自己。

她想與他融為一體,無論是身、心還是靈。

她一定是瘋了……

他猜不透她心里荒誕的情緒,只是深沉地盯著她。「我是不會答應與你和離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她怔住,一時茫然無措。

他看著她迷糊的神態,似乎覺得她可愛,低唇輕輕吻她的秀發,接著拍拍她的頭,含著淡淡笑意的眼神滿是寵溺。「睡吧。」

他啞聲落下一句,轉身就下了床,她看著他系衣帶,驀地就伸手拉住了他。

他愕然回頭,眼神帶著些不可置信與某種教她難以捉模的深意,而她眼里,卻是焚著熊熊火光,像是發了狠似的。

沒錯,她是在生氣,氣自己方才在他面前像只受驚的白兔,氣自己明明在心底立過誓,再不重蹈百年前的覆轍了,卻還是在察覺這男人與前世那一位十分相似時,膽怯地退縮了。

可惡!可恨!她金于飛轉世重生,可不是為了再次受他的氣,一顆心為他載浮載沉,沒個安落處的,她必須奪回主導權!

「你怎麼了?」他詫異地盯著她。

她怎麼了?呵呵。

她驀地嬌媚一笑,嬌軟的玉體以一個曼妙絕倫的姿態偎在枕上,縴縴蔥指朝他勾了勾。

他訝異地挑眉。

「過來啊。」她嬌嬌地啟唇,嗓音軟軟綿綿的,含著某種甜死人不償命的黏膩,又如同埋藏于樹下的一壇老酒,沁著濃濃的女兒香。

他的心狂跳,盯著她這前所未有的媚態,一時失了魂。

她可不管他走神,陡然將身體撐起向前,藕臂一勾就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懷里拽。「還等什麼呀?爺可想要你了。」

爺?他錯愕地瞪著她。

金于飛眨眨眼,巧笑倩兮。

對,她就是爺,他才是被她玩弄于床笫之間的獵物,從今日起,他們得確立這樣的食物鏈關系。

「來呀。」她甜膩的嬌嗓滿是撩人的勾引。「你不想要我嗎?嗯?」

彷佛怕他不買帳似的,她刻意將自己渾圓性感的胸脯往他溫熱的掌心送了送,令他不得不感受到那滿手軟綿的觸感。

他倏地倒抽口氣,心跳如擂鼓。

美人如軟玉溫香,而在面對她時,他從來就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懷不亂。

眼看著她氳水的雙眸已是滿溢著露骨的誘惑,他再也抵擋不住,展臂緊緊抱住她,近乎狠絕地吮咬著她的耳朵,下巴貼著她香甜優美的肩窩,如鴛鴦交頸,恣意纏綿。

天色將明未明,晨光透進窗扉,更顯得曖昧迷離。

屋外,是清明的人間,屋里卻是「洞房花燭深深處,慢轉銅壺銀漏」,紅塵男女忘情于魚水交歡,模糊了時光。

陽春三月,桃李芳菲。

這日,玉嬌嬌剛用過早膳,正命丫鬟焚香,捧出她珍藏的一把琵琶,預備撫上幾曲時,就見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捶肩揉腰地走過來,一副慘遭欺凌的模樣。

玉嬌嬌眉眼不動,視若尋常。「怎麼?又被大哥凌虐了?」

玉望舒連話都沒力氣說了,一步一拐地來到窗邊的羅漢榻,整個身子歪上去,吐了個長長的氣。

「我說你啊,能不能爭氣點?你跟著大哥操練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麼絲毫長進都沒有?」玉嬌嬌簡直恨鐵不成鋼。

玉望舒的回應是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

玉嬌嬌懶得理他,在榻上端坐,抱著琵琶,剛撥出一串弦音,就听玉望舒哀嚎起來。

「姊啊,你就饒了我這個弟弟吧,讓我清靜點行不行?」

玉嬌嬌冷哼一聲。「你要清靜,就回你的頤志堂去,來我這里吵什麼?」

玉望舒又嘆了口氣,強忍著筋骨酸痛,撐坐起身,望向姊姊。「不是,我就想來問問,你覺不覺得大哥大嫂這幾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

「就是他們夫妻相處的模式似乎不太對勁,有點太……相敬如賓了?」

「夫妻之道,原就該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不是,之前大嫂有時候還會逗大哥幾句,寵孩子似的寵著大哥,如今雖是依然賢慧體貼,就是覺得有些太過了,有點假……」

是有點假。

玉嬌嬌暗自沉吟著,自從那夜大哥抱著受傷昏迷的大嫂回來,之後大嫂再醒轉,夫妻倆的相處模式就整個變了,大哥不再刻意于自己的妻子面前裝傻,而大嫂也不再將大哥當孩子哄,反倒大哥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臉上永遠帶著順從的笑容,賢慧得教人挑不出毛病。

那樣的大嫂,老實說,令玉嬌嬌有些發毛,更和那天帶著她四處閑逛,甚至不惜為了她挑釁丹楓郡主的大嫂判若兩人。

「大嫂……許是對大哥著惱了吧?」她喃喃低語。

玉望舒一听,精神整個來了。「你也這麼覺得?」

「……」

「我听說大哥那天是去逛青樓,大嫂是去青樓捉奸,才意外出事的。」

玉嬌嬌一凜,想起那日她在馬車上親眼目睹大哥被幾個花娘簇擁的那一幕,就覺得頭疼。「你們男人就非得在外頭尋花問柳不可嗎?沒一個好的!」

眼見姊姊憤世嫉俗起來,玉望舒連忙表態。「姊啊,你可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弟弟我可是相當潔身自好的,都這年紀了,屋里連個通房丫鬟也沒有。」

「呿,只怕不是你不想有,是沒人替你張羅,你不好自己開口吧?」

「我是真不想有!你們女孩子家最麻煩了,就我院里那幾個丫鬟都能為了誰能近身服侍我爭先恐後的,鎮日如同麻雀般吱吱喳喳地吵嚷,煩死小爺我了!」

玉望舒揪著眉苦著臉,還真是一臉煩到不行的表情,玉嬌嬌忍不住莞爾,表面卻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對自家姊姊這態度,玉望舒習以為常,完全沒覺得面子受損,反倒痞痞地一笑。「姊,你說咱們是不是猜錯了?之前還以為大嫂知道大哥不傻,會被大哥那臭脾氣嚇得立馬喊和離,沒想到反倒像是大嫂治得大哥死死的?」

玉嬌嬌一凜。「你從哪里看出來是大嫂治大哥了?」

「不說別的,大哥總對著我們幾個擺臉色,可大嫂在他面前裝賢慧,他永遠只有一副表情,就是『無奈』兩個字。」

玉嬌嬌眨眨眼,想像這幾日向爹爹請安時所見到的情景,還真覺得弟弟這形容維妙維肖,大哥面對大嫂,可不就是無奈沒轍嗎?

一念及此,玉嬌嬌驀地微笑了,她喜歡拿大嫂沒辦法的大哥,活該,誰教他堂堂鎮北王府的嫡長子,學那些紈褲子弟去逛什麼青樓,听說還參加了競標,花了一千五百兩黃金買了一座西洋音樂鐘?

敗家子!府里如今是何等景況,大哥分明應該最清楚的。

「唉,我倒希望大嫂真能治住大哥,免得他總來找我和爹的碴。」玉望舒幽幽感嘆著。

玉嬌嬌睨了這單純的傻弟弟一眼,神情滿是悲憐。「要我是大哥,在娘子這頭受了氣,還不得在別處尋隙泄憤嗎?」

咦?唔?啊?

玉望舒驚愕地瞪大眼,這才恍然驚覺姊姊這話說得十分有道理,難怪大哥這幾日越發早起了,毫不留情地將他和爹爹往死里虐,原來是拿他們父子倆來當出氣包了!

天啊、地啊、四方神明啊!玉望舒頓覺這世間一片黑暗,抱頭在羅漢榻上滾動起來。

玉嬌嬌懶得理會這蠢弟弟,長長的指甲又在琵琶弦上撥了幾下,玉望舒還來不及抗議,一道清脆如珠玉落盤的嗓音便輕快地揚起。

「原來小姑你也愛琵琶!」

玉嬌嬌一愣,眼見金于飛盈著滿臉笑容,如沐春風地走進來,只得起身相迎,一旁的玉望舒也不敢再賴在榻上,一骨碌地滾下來。

「拜見大嫂!」對這個能拿捏得住大哥的嫂子,玉望舒那可是萬分尊敬的,抱拳行了個禮。

金于飛可不敢受他的禮,側了側身。「世子爺不必多禮。」

「大嫂還是直接喊我的名字吧,也顯得親近不是?」玉望舒笑得極為討好。

金于飛亦是嫣然一笑。「既是如此,那嫂子我可就不客氣了。」

三人就著一張梅花桌坐下,玉嬌嬌命丫鬟端了茶過來,親自斟了一盞,奉給金于飛。「大嫂今日特意前來芳菲閣,是有事嗎?」

「我是來送帖子的。」金于飛遞出一張繪著富貴牡丹的墨帖。

玉嬌嬌接過,瞥了一眼。「這是……貴妃娘娘的牡丹帖?」

「是牡丹帖。」金于飛微笑頷首。

玉嬌嬌幾乎不敢置信,望著金于飛的明眸流光閃爍。

「我說過,定會為你弄來這張牡丹帖。」

「多謝大嫂!」

「這就是牡丹帖?也給我瞧瞧!」玉望舒好奇地湊過來想看。

玉嬌嬌白他一眼,將帖子交給大丫鬟,命她仔細收好,接著又眼巴巴地望向金于飛。「這帖子只得一張嗎?大嫂那日能否與我一同進宮?」

金于飛秀眉一挑。「怎麼?你想有人陪你壯膽?」

玉嬌嬌眼角一跳,粉頰隱隱赧紅著,卻不願示弱。她的確是有些慌,丹楓郡主那日的態度已是擺得極明白,即便她拿到了貴妃娘娘的帖子,郡主也必會想方設法給她難堪。

「放心吧,大嫂也得了一張帖子,自然也想進宮見識一番的。」

玉嬌嬌聞言,眼眸燦亮。

金于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姑娘如小荷尖尖的下頷,這孩子還真可愛!

玉嬌嬌被金于飛逗得臉更紅了,下意識地嗤了一聲,卻不復平日那般的冷傲,反倒有點羞怯的意味。

玉望舒在一旁驚訝地瞪大眼,這還是他那個動不動就哼人的姊姊嗎?

「大嫂,你可還記得那日你應允過我,要教我如何打理店鋪的?」

「自是記得,不過這事不著急,咱們還是先想想牡丹宴那日如何應對。」

「大嫂的意思是……」

金于飛淡淡一笑,掃了小姑娘擱在榻幾上的琵琶一眼。「這把琵琶,若是我沒認錯,應當是苦大師的作品。」

苦行雲,乃前朝高僧,精擅音律,不僅會填詞作曲,每逢興之所至,更會親手制作琵琶琴瑟等樂器,而凡是出自他巧手精制的作品,往往被文人雅士視若珍寶,世間難求。

小姑娘能有一把苦行雲親制的琵琶,也算是得天獨厚了,只不過……

「我听你方才彈了一段,你莫不是意欲在牡丹宴上表演一曲〈十面埋伏〉?」

玉嬌嬌又紅了臉。「我知道自己的琴藝未必有足夠的造詣,就是……想試試而已。」

金于飛微笑從容。「嬌嬌若是信得過大嫂,不若與我切磋一番?」

玉嬌嬌驚喜地揚眉。「大嫂也會彈琵琶?」

「略有涉獵。」金于飛淡淡頷首。「不過你年紀尚小,指法稍弱,恐怕駕馭此曲是有點困難,不如換首曲子?」

「就是!」玉望舒深以為然。「姊姊每回彈琵琶都彷佛魔音穿腦,鬧得我頭痛,換首平和的曲子更好。」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玉嬌嬌不客氣地敲了玉望舒額頭一記。

玉望舒吃痛,卻不敢在這個脾氣別扭的姊姊面前造次,只得默默忍下。

金于飛想了想,忽爾抿唇一笑,向玉嬌嬌提議。「我看,我就教你一首我最喜歡的曲子吧。」

「什麼曲子?」

「〈笑傲江湖〉!」

當激昂的琵琶聲鏗鏘響起,伴隨著他那個傻瓜弟弟殺豬般吼叫的歌聲,玉懷瑾知道,他今日魔音穿腦的試煉又開始了。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正在松濤院前院廣場練劍的玉懷瑾將劍一拋,隨侍的親衛立刻俐落地伸手接住,一旁正等著奏事的王海眼角抽了抽。

「大爺,你瞧咱們要不要換個地方說話?」

能換到哪兒去?玉懷瑾冷哼一聲,他很清楚,自家娘子每日拉著他弟弟妹妹來松濤院彈琵琶吊嗓子,就是為了能鬧得他心神不寧,彷佛惡作劇似的,等待他狠狠地發一頓飆。

而他偏不。

她越是心存挑釁,他就越是從容以對,夫妻倆彷佛在跳著某種舞步,你進我退,我進你退,相互爭奪著方寸之地,除非對方臣服,否則決不罷休!

玉懷瑾似笑非笑,來到樹下的石桌旁坐下,接過小廝遞來的浸過冷水的帕子,擦了擦汗,淡淡對王海一揮手。「有什麼事,盡管稟報吧。」

「是。」

王海很識相地上前奏事,相當有條有理地將最近金于飛在府里所做的一連串財政改革措施,做了精鏈的整理,另外根據隨同她從娘家帶來的管事下南方收糧的幾個年輕人回報,他們除了以賤價收糧以外,還用多余的銀子行那倒賣貨物之事,這一路上走走停停,每個商業重鎮都停上幾日,已然是賺得盆滿缽滿。

玉懷瑾听了,也不得不佩服金家人做生意的手段,爽快地下了指示。「行吧,賺來的銀兩就繼續收糧,有多少買多少,到時都運到北境去。」

去年年底,大齊北境鎮北王轄下就陸續傳來遭災的消息,今年正愁收成怕是跟不上,有他娘子幫著賣力收糧,正合他的意。

王海離去後,接著就是玉懷瑾親封的親衛首領墨石來向他匯報。

「稟主子,姓徐的那廝已經送過去給宮里那位了。」

玉懷瑾淡淡地應了一聲,眼里閃爍著凌厲的銳光。

徐非凡膽敢動他的女人,即便是他親自行刑,廢了這廝的雙手雙腿,也難消他心頭之恨,送去給宮里那位,才真正能令這廝嘗到何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苦。

「這是那位給主子的。」墨石雙手恭敬地奉上一封信。

玉懷瑾極力壓下心頭翻騰的怒火,展信閱讀,信上的內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主要是對方感謝他如此知情識趣,並邀請他在牡丹宴那日進宮時見上一面。

他隨手就將信函遞回給墨石。「把信燒了。」

「是。」墨石收回信函,揣入衣襟,繼續稟報。「主子囑咐屬下調查的事情,如今已有了眉目,那石如蘭果然來歷可疑,據說小時候曾被賣身至西涼國為奴,之後又被主家獻給北遼的貴族,她和宮里那位則是在江南的溫州城遇上的,當時石姑娘男裝打扮,在外是以行商的身分走動。」

西涼、北遼,再到大齊,這位石姑娘的經歷可真是多采多姿,也只有他家那位傻娘子才會以為對方只是個尋常商戶女。

而她會攀上宮里那位,想必也不是無緣無故……西涼與北遼,這兩國之間除了他所知的恩怨,莫非尚有什麼牽扯……

玉懷瑾心念電轉,很快就有了頭緒。「去查查,那北遼的貴族是否和北遼的哪位王子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墨石一听這指令,立時便領會了主子的言下之意。

怕是那北遼貴族已經悄悄站了隊,而石如蘭于這其中起了相當的作用。

墨石接令後,接著繼續匯報他們在各地建立情報網路的進度,過程中,不時可聞擾人的琵琶聲,饒是玉懷瑾再有自制力,終究是微微恍惚地走了神。

听說他娘子要妹妹練的這首琵琶曲名為〈笑傲江湖〉,曲譜是娘子年少時行走江南,向某個行商敲詐換來的,至于此曲最先是由誰所作,年代久遠,已不可考。

這分明是在哄他那兩個傻弟弟妹妹呢!

玉懷瑾確定自己曾在哪里听過這首曲子,甚至有某道輕快又俏皮的嗓音在他耳畔回旋著。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究竟是誰,曾和他說過這句話呢?

玉懷瑾想不起來,只是模模糊糊地有個印象,似乎當時的自己听到這番話時並不高興,心中沉沉冷冷的。

是在百年前的上一世嗎?或是更久以前?

腦海里隱約浮掠朦朧的畫面,有個綁著馬尾的女孩在他面前恣意地笑著,雙手靈巧地撥弄著琵琶,錚錚的音韻,聲聲叩響他的心扉。

玉懷瑾驀地感到頭痛欲裂,眉宇揪攏,額頭冷汗涔涔。

墨石嚇了一跳,面露關切。「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玉懷瑾勉力深吸口氣。「沒事,今日先到此為止,剩下的你看著辦吧,我先回後院。」

語落,玉懷瑾轉身就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穿過那扇隔開前院與後院的朱漆門,隨著他的步伐,那擾人的琵琶音與歌聲也越發清晰。

玉嬌嬌正坐在花園的涼亭里彈著琵琶,玉望舒握著根釣竿,一邊釣魚,時不時地隨著琴聲嚎上幾句,至于他的娘子,則坐在一旁撥算盤理帳,絲毫不受魔音穿腦的影響。

這幅看似悠閑美好的午後行樂圖,卻是讓玉懷瑾忍不住頭疼。

他板著臉,修長挺拔的身影一出現于涼亭外,一股冰冷的煞氣隨之襲來,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都本能地感到危險,一個停止撫弄琵琶,一個也不敢白目地引吭高歌了。

兩人見大哥來了,都識相地起身行禮,只有金于飛當他不存在似的,將算盤上一顆顆算珠撥得劈啪響,叮當清脆,彷佛風鈴聲搖動。

他淡淡地瞥了姊弟倆一眼,姿態一派淡定閑雅,撂出口的話卻毫不客氣。「沒事的話快滾,我有話與你們大嫂說。」

姊弟倆敢怒不敢言,玉嬌嬌只得轉向金于飛,特意慎重地表示。「大嫂,這曲子我回去再多練練,牡丹宴那日必不會辜負你的教導。」

「嗯,加油,我相信你。」金于飛笑容溫暖,給了小姑一個鼓勵的眼神。

玉嬌嬌不覺也回以一抹淺笑,但當她的眸光與冷面兄長對上時,唇畔的笑意剎時斂去,又恢復了平日的傲嬌樣。

「呿。」

畢竟是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兄長面前,她也不敢太造次,輕輕地冷哼一聲後,便轉身離去。

玉望舒自然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姊姊,閃人如閃電,深怕大哥又單獨將自己拎出來凌虐一番似的。

見閑雜人等都離去了,玉懷瑾一個手勢,示意一旁伺候的丫鬟也閃遠點,確定這座涼亭里已是夫妻倆單獨相處的空間,這才于金于飛對面落坐,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她分明感覺到他目光的犀利與灼熱,卻是故作不在意,停止撥打算盤,抬頭朝他嫣然一笑。「夫君,方才可擾到你的清靜了?真是抱歉,嬌嬌為了能在牡丹宴上一展風采,正努力練習著呢。」

他提起桌上的粉彩茶壺,為自己斟了一盞茶,看似不經意地贊道︰「嬌嬌的琴藝進益不少。」

「是,有妾身指導,夫君大可不必擔憂。」

「我自是相信夫人你的。」玉懷瑾慢條斯理地啜口茶,手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茶盞,看著金于飛的墨眸流光閃爍。「牡丹宴那日,你盡管陪著嬌嬌進宮去,若是遇到哪個不識抬舉的,來尋我便是。」

金于飛一愣,正不明所以時,玉懷瑾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那日你夫君我也要進宮。」

「你也進宮!」金于飛愕然,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這男人。「為何?」

「你忘了?當日是貴妃娘娘欲為六皇子選妃,據說皇後娘娘也想參一腳,而皇上自然是關心兒子們的婚事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皇上特意邀集京里一干青年才俊,打算舉行一場蹴鞠比賽。」

皇上邀請青年才俊,關他什麼事?他在這京城里的名聲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金于飛狐疑地盯著玉懷瑾。「你也接到帖子了?」

玉懷瑾微微頷首,見金于飛面露茫然,俊唇一勾,手放下茶盞,相當自然地就順勢挑起她俏麗的下頷,拇指不輕不重地撫揉著她瑩潤的肌膚。

他這是做什麼?吃她豆腐嗎!

金于飛明眸焚火,直覺就想咬這個有意放肆的男人一口,卻還是勉強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輕輕拿開男人的大手,嬌嗔軟語。「夫君,有人看著呢,莫要如此。」

玉懷瑾輕輕一笑,俊臉俯上前,在那嬌潤可愛的耳朵旁吹著暖暖的呼息。「夫人在床笫間那般勾人,緣何在此處卻作如此羞澀姿態?」

這是在嘲諷她很假嗎?金于飛怒視男人,咬牙切齒。「白日宣婬,成何體統?」

「我就模模你的臉,怎麼就宣婬了?婬在何處?為夫倒想听夫人細細分說。」

登徒子,大!

金于飛內心嘶喊著,表面卻作出端莊姿態,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好一個良家婦女。

她的反應越做作,玉懷瑾就越發得到滋味,眼神更加熱情如火,彷佛野獸覬覦著可口的獵物。

金于飛一震,本能地驚覺不妙,霍地起身,避開了他可怕的目光,但很快地又懊惱起自己的閃躲,咳嗽兩聲,裝作一本正經。「夫君能夠接到皇上的帖子,妾身自然是為你高興的,只是宮里滿是豺狼虎豹,不是尋常人能進的地方,萬一——」

「沒有萬一。」玉懷瑾淡淡地打斷金于飛莫須有的憂慮。「夫人放心,為夫我既然敢應邀赴宴,自然是不會繼續傻下去了。」

所以他不打算繼續裝傻了?要正式宣告世人鎮北王府的嫡長子腦子已然不糊涂了?

「若是皇上知曉,他賜下這樁金玉良緣,不僅把我的病給沖喜沖好了,連腦子也恢復了正常,你說,他是不是會很得意?所謂天子,是天之驕子,更是人中之龍,咱們就是因為沾上了他賜下的些許龍氣,才能得此大福氣。」

呵,話都給他說圓了,這人分明是佞臣的資質啊!

她能夠想像,當今皇上听到他這番解說,不僅不會懷疑他這傻病好得奇怪,反而會志得意滿,甚至可能因此特別看重這位自己隨口賜婚便救回來的臣子。

玉懷瑾頗感興味地盯著金于飛臉上千變萬化的神情,這是正暗暗月復誹著他吧?

「夫人有什麼話想與我說的,不如直接挑明了吧,不必勉強藏在肚子里。」

金于飛一凜,瞬間有種被男人看透心思的狼狽,刻意展顏一笑。「夫君,妾身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嗎?」玉懷瑾微微一笑,放低了嗓音。「我還以為夫人是很聰明的,是我平生所見,唯一令我掌握不住的女子。」

這話里有莫大的深意,金于飛隱隱震撼著,揚眸望向男人清俊的臉龐。

「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手的。」他淡淡地,卻堅定地表示。

無論她怎麼作天作地,怎麼裝傻扮無辜,與他相抗,他都不打算對她放手。

放手,就會失去她了,即便在前世他疑心她其實是懷抱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時,他都沒想過讓她離開自己身邊。

不知為何,對她,他有無限的耐性,無論表面再如何冷著、端著、擺著架子,他都做不到對她真正的無情。

今生亦是如此,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裝賢慧扮溫柔,做出百般表里不一的姿態,他一點都沒感到被冒犯了,只覺得她可愛。

思及此,玉懷瑾走上前,展臂輕輕環抱住金于飛。

她身子一僵,極力忍住想推開他的沖動。

他感覺到佳人在他懷里的不自在,只是笑得越發恣意浪蕩,俊唇微貼在她耳畔。「夫人,我很期待今晚。」

她心跳亂了幾拍。「什麼意思?」

「夜晚的你與白日相比,別有一番風情,為夫可是相當樂在其中呢!」

醇厚如酒的低嗓撩撥著她敏感的耳朵,她又氣又急,終究還是忍不住一把推開他。

「登徒子!」她咬牙咕噥著。

見她氣得臉頰鼓鼓的,頰色如霜染嫣紅,一瞬間,他竟有點手上發癢,有股想模她頭的沖動。

而他也果真如此做了。

「夫人,晚上見。」他在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前,便轉身離去,雙手負在身後,一派瀟灑。

金于飛瞪著他宛如修竹般好看的背影,明明知道自己應該生氣,卻是半點惱不起來,只覺得心跳如擂鼓,聲聲重擊胸口,幾欲失速。

她怔立原地,半晌,悠悠嘆息,仰頭遙望天際,白雲倏忽飄過,而她的心也猶如那雲朵,不知何所安落。

簽名被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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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0 00:10:42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遇險露真心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這日一早,京城便有股不尋常的熱鬧氣氛,無論是王公貴族或官宦世家,凡是府里有教養良好的千金嫡女,幾乎都接到了來自宮里的帖子,應邀于牡丹宴上共襄盛舉。

而這帖子不僅是來自陸貴妃,據說也有皇後娘娘的意思,陸貴妃為其親生的六皇子選妃,皇後娘娘也不甘落于人後,想著再為寄養于其名下的太子添幾名側妃或良娣。

其他皇子的生母或養母見後宮里這兩大巨頭都有了動靜,自然也是紛紛跟風,就算搶不過兩大巨頭,也得為自己兒子掌掌眼,先行挑幾個候選的良家女。

于是待金于飛領著自家小姑一同進宮時,就見到了滿園的鶯鶯燕燕,個個打扮得嫵媚多姿,美不勝收。

「嬌嬌,還記得我說的話嗎?」

「記得。」玉嬌嬌輕輕頷首,面對周遭無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硬是高高地抬起了下頷,做出一副自信滿滿的姿態。

她記得大嫂說的話,今日,她們倆可是代表鎮北王府的女眷,無論如何都不能墮了王府的氣勢,教祖上蒙羞。

只是這是許久不得進的皇宮,她不免還是有幾分忐忑。

金于飛彷佛看出了她強自掩飾的緊張,微微一笑。「莫慌,你今日很美。」

玉嬌嬌聞言,星眸不由得閃亮,臉蛋染上些許暈紅。

其實無須大嫂強調,她也知曉自己今日確實挺美的,尤其身上穿的這件裙裳,更是由好幾位彩衣坊最頭等的繡娘親手縫制,象牙白的錦鍛,由裙擺開始,繡著星星點點的丁香花,細女敕的花睫,碧綠的葉片,粉紫色的花瓣,漸次往上堆疊,終于在裙裳中段燦爛盛開。

再搭配多寶齋最頂尖的工匠特別打造的成套精致頭面,襯得她整個人光華流轉,如詩如夢。

而金于飛為了不搶小姑的鋒頭,反倒打扮得低調許多,只有頭上戴的翠玉蘭花簪,雕飾華美,玉質通透瑩潤,顯出幾分仙氣。

簪子仙氣,金于飛臉上的笑容可就世俗多了,盈盈如水波瀲灩,口吐豪邁之語。「眼前這條皇宮內苑的花徑,就是咱們姑嫂倆的T台,走吧!」

玉嬌嬌一愣。「何謂T台?」

金于飛一凜,自己也愣住了。

對啊,何謂T台?又是一個自己張口就來的名詞,卻是好半天模不著頭腦。

「嗯,這不重要。」八成是她投胎時忘了喝孟婆湯,殘留的前世記憶吧?金于飛本能地不想深究。「重要的是,嬌嬌,今日你必會在這宮里大放異彩,你可有此自信?」

玉嬌嬌怔怔地看著金于飛,總覺得此刻大嫂說話的神態頗有那些西洋來的傳教士熱情奔放的架式,有種難以言喻的魅力,教人不由得想要信服。

「有自信嗎?」

「有!」

簡單俐落的回應,為今日姑嫂倆橫掃皇宮內苑的傳說,拉開了序幕——

御花園里,牡丹盛開,後宮嬪妃及名門貴女各自爭奇斗艷,而據說陸貴妃以一襲別致的星光鳳尾裙,極其霸道地奪取所有人的目光,就連理論上身為六宮之主的皇後,風采亦稍遜她幾分。

旁人或許不曉,玉懷瑾卻心知肚明,這襲星光鳳尾裙,其實是彩衣坊敬獻給陸貴妃的,而他那美麗聰慧的娘子正是借此為自家謀來了兩張牡丹帖,得以領著他妹妹出席今日的盛宴。

想必這姑嫂倆如今正在那場牡丹宴上如魚得水吧,他只希望妹妹那令人發指的琵琶琴藝真的能有所進益,可別把一曲〈笑傲江湖〉彈成了鎮魂的哀樂。

只可惜這宮里的規矩大,男女有別,嬪妃與貴女們在御花園賞花,他們這些個臭男人只能擠在這偌大的西苑,預備在聖上親自主持下,來一場別開生面的蹴鞠賽。

還未上場,玉懷瑾便已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原因有二,其一,他方才當著所有人的面毫不心虛地大拍皇帝老爺的龍屁,獻上了一座西洋音樂鐘,其二,皇帝老爺因此心情大為暢快,當眾宣布玉懷瑾不僅不傻,還是個年輕有為的青年才俊,他個人相當看好。

這意味著鎮北王府此前一蹶不振的處境有了變化,甚至有可能牽動北境那邊的局勢。

幾個野心勃勃的皇子虎視眈眈,同時盯上了玉懷瑾這塊肥肉,他究竟是不是傻,這個問題值得深究,若是不傻,或許有咬下來嚼一嚼、啃一啃的價值。

「上馬!」

皇帝一聲令下,參賽的人分成兩隊,各自佔據有利位置。

玉懷瑾被分到太子領軍那隊,另一隊自然是由陸貴妃所出的六皇子為首,兩軍羅列對峙,蕭颯凜冽,一場蹴鞠還未開始,已隱約可嗅到龍子奪嫡的煙硝味。

驀地,一顆渾圓的鞠球由一名太監揚手高高拋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還未落地,數十只馬蹄便踢踏地揚起漫天煙塵。

比賽開始!

丹楓郡主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從她數日前探听到消息,得知玉嬌嬌也得了陸貴妃發的牡丹帖,她心口就堵著一股悶氣,今日她刻意盛裝打扮進宮,卻還是在裙裳與首飾上遜了玉嬌嬌一籌,這胸口就越發悶得生疼了,臉色都跟著蒼白了許多。

原本想在才藝上扳回一城,豈料玉嬌嬌不知從何處學了一首新奇的曲子,竟是連擅于音律的皇後娘娘都被勾起了興致,急著探听此曲究竟由哪位大家所作。

「你說是從一位行商手中買來的曲譜?」

「是的。」當著眾人的面與當今地位最高的女人說話,金于飛仍顯得不卑不亢的,並沒有因此就顯出絲毫怯懦,臉上甚至還帶著神采飛揚的笑容。「正確地說,不是妾身買來的,是妾身贏來的。」

「哦?」王皇後滿是興味地挑眉。「如何贏得?」

「賭骰子。」

此話一落,眾人盡皆譁然,就連習慣了大嫂大放厥詞的玉嬌嬌,此刻也不免有些忐忑心慌,暗自偷覷著王皇後與其他高位嬪妃的臉色。

偏當事人還是一派淡定從容。「那行商行走于各地,最遠曾至西域諸國,蒐羅了不少罕見的曲譜,千金難買,妾身當時還是個小姑娘家,手上沒有太多銀兩,就用了個激將法,騙他與妾身賭了幾把骰子。」

相較于其他人震驚的神情,王皇後倒是顯得並無異樣,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你可是作弊了?」

金于飛嫣然一笑,燦亮的眼眸竟是閃爍著幾許俏皮的光芒。「皇後娘娘英明!」

旁听的眾人再度倒抽口氣,王皇後本人卻是呵呵笑了。「你這丫頭倒是直爽有趣。」

以王皇後四十多歲的「高齡」,喚方滿雙十年華的金于飛一聲丫頭,確實不為過,但她還是很識相地做出羞赧狀。

「皇後娘娘取笑了,妾身于年前出閣,早已不是個黃毛丫頭了。」

丹楓郡主一直在一旁听著兩人對話,此刻終于找到了見縫插針的機會。「是啊,皇後舅母,您忘了嗎?玉夫人與其夫君,乃是御賜的金玉良緣,在京城可是傳為美談呢,都說是一樁郎才女貌的佳話。」

在場的都是人精,誰都听得出丹楓郡主這話可不是贊美,分明是在嘲諷金于飛以商戶女的身分,嫁給了一個出身王府的傻子。

圍繞在王皇後身旁的幾個高位嬪妃紛紛打起了眼色,王皇後自然也察覺到皇上這個外甥女的用意,卻是不動聲色,仍是笑得萬般和藹。

「瞧本宮這記性,竟是一時給忘了。」

「皇後娘娘日理萬機,自是不記得這般小事。」金于飛識趣地搭話,彷佛並不介意眾人燃燒著熊熊八卦火焰的眼神。

「說起來懷瑾這孩子,小時候本宮還見過他幾次,是個俊俏乖巧的孩子。」

只可惜一場意外傷了腦子,傻了。

其他人紛紛在心里默默補充。

「夫君也算得上是皇後娘娘您的子佷輩,娘娘若想召見他,隨時傳喚即可……不是妾身自夸,妾身的夫君如今比起小時候,那可更是風采如玉了,是全京城都少見的美男子!」

金于飛一副洋洋得意、我的夫君好棒棒的口吻,倒讓人不知如何接口,就連丹楓郡主的兩個閨中密友左意與柳無雙,都忍不住私下議論。

「這位玉夫人倒是個撐得起場子的。」

「怕不是和她夫君一般,腦子有問題吧?」左意有些懷疑。

柳無雙差點想翻白眼。「腦子有問題的人,說得出『心中有佛,所見皆佛』這樣的話嗎?」

這倒也是。

兩人一邊竊竊低語,一邊朝坐在王皇後近側的丹楓郡主望去,只見後者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柳無雙看著,不免有些擔心這位脾氣驕縱的皇家郡主一時腦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果然,一聲冷哼忽地重重噴落,接著便是一道嬌脆的嗓音揚起。「長得好又如何?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丹楓郡主毫不客氣地當場發作了,氣氛一時靜寂無聲。

玉嬌嬌暗暗咬牙,用力絞握著雙手,十指擰成幾個緊緊的結。

所有人都等著金于飛的反應,猜想她八成是插科打諢過去,或者模模鼻子認了,總不可能當著皇後娘娘的面,與這位長公主的嬌女對上吧?

偏偏金于飛就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上前一步,直接就對丹楓郡主微微一笑。「郡主此言差矣。」

「我哪里說錯了?」

「容妾身僭越,郡主有三錯。」

還真的敢講?

丹楓郡主狠狠地瞪著金于飛,近乎咬牙切齒。「哪三錯?不妨說來听听。」

「其一,郡主未曾見過我家夫君,亦不曾與他交談過,如何得知他的相貌與才情?方才那句批判便也作不得數。」

丹楓郡主冷笑。「還有呢?」

「其二,我夫君縱然不才,也是鎮北王府的子孫,郡主身為皇家血脈,如此批判為國家開疆拓土的忠臣後裔,怕是有傷親和。」

丹楓郡主不以為然。「祖上的榮光,不代表後代子孫就能受得起。」

「其三,我與夫君的婚事乃聖上所指,聖上御旨親言我倆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莫非郡主是對聖上這番話有何異議?」

「你……」丹楓郡主說不出話來了,饒是她再恃寵而驕,也深知天威不可犯的道理,金于飛分明是在她面前挖了個坑,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當眾失了顏面事小,欺君犯上之罪事大。

可要她就此咽下這口氣,卻是萬萬不能,她眼珠一轉,瞥向一直坐在王皇後左側默不作聲的陸貴妃,忽地嬌聲一笑。「皇後舅母,您可知貴妃娘娘身上這件星光鳳尾裙,是出自哪位繡娘的手筆?」

眾人聞言一凜,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陸貴妃望去。

陸貴妃本就生得容貌嬌艷,再加上這身特制的裙裳,更是顯得風采照人,說不出的嫵媚風流。

「楓兒听說,是彩衣坊好幾個手藝上乘的繡娘花費了將近半個月才好不容易趕制出來的,上頭那點點碎星也是繡娘親手慢慢點出來的,用的是南洋特產的星砂……

我說的對不對啊?玉夫人。」丹楓郡主巧笑倩兮,話里明顯帶著挑撥之意。

誰都知道王皇後與陸貴妃在後宮打了許多年的擂台,彩衣坊既是金于飛娘家的產業,那她巴結了陸貴妃,就等于是得罪了王皇後,有一好沒兩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正當眾人默默在心中為金于飛哀悼時,她卻是粲然笑道︰「多謝郡主提醒妾身了,妾身今日進宮,正好備了一份薄禮進獻給皇後娘娘,還望娘娘不見棄。」

王皇後黛眉一挑,未及開口,她身後的掌事大宮女便過來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她立時眉目舒展,看向金于飛的眼神又溫和了幾分。「你有心了。」

什麼有心?如何有心了?丹楓郡主在心里瘋狂地叫囂著,好想用力搖晃金于飛的肩膀,問她究竟做了什麼,怎麼皇後娘娘才剛對她有了怒氣,立時又打消了?

可惜她還沒機會問,皇帝身邊一名大太監便過來傳話,跪拜于王皇後面前。

「稟娘娘,皇上有旨,蹴鞠賽已打完上半場,請娘娘與各位女眷移駕西苑,親睹我大齊好兒郎的英雄風采。」

皇上邀請她們去西苑看蹴鞠?

御花園里頓時起了一陣騷動,凡是未婚的姑娘家此刻臉上都不免薄暈了霞色,意識到很可能是皇上有意借此機會,讓欲選妃的皇子們能夠與她們這些候選的千金閨秀們相見,就算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當然,負責陪伴這些姑娘家的婦人們也都有所領悟,一個個低聲囑咐起自家晚輩,務必端莊守禮,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

王皇後淡淡掃了一眼陸貴妃,接著很快又收回目光,微微笑著。「既是皇上盛情邀約,咱們也不好掃了他的興致,都來去西苑瞧瞧吧,也好給我大齊優秀的子弟們助威。」

「是。」

于是,王皇後與幾位高位嬪妃乘步輦,其他外命婦與各家千金閨秀則在其後步行尾隨。

玉嬌嬌趁機來到金于飛身邊,輕聲低語。「大嫂,你方才差點沒嚇死我。」

金于飛笑睨小姑一眼。「怎麼?你怕了?」

「大嫂難道不怕嗎?」玉嬌嬌嘟著嘴。「那丹楓郡主分明是有意在皇後娘娘面前上你的眼藥。」

「放心吧,你大嫂我早有準備,既討好了陸貴妃,當然少不得皇後娘娘那一份。」

「你送皇後娘娘什麼了?我瞧娘娘一開始知道星光鳳尾裙是彩衣坊獻給陸貴妃的,表情還挺難看的……」

「一套鸞鳳和鳴的紅寶石頭面,只有正宮才當得起那樣正的紅色。」

「大嫂厲害!」

「那可不……」

下半場開打時,觀眾席多了不少女眷,鶯聲燕語,好不熱鬧,而場上參賽的男人頓時個個越發精神抖擻,猶如開屏的孔雀,爭相吸引異性的注目。

金于飛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夫君。

他今日穿著一襲深紫色綾羅箭袖長袍,系白玉腰帶,兩臂及衣袍下擺皆繡著團花暗紋,隱隱浮動著潤澤光華。

這一身低調卻依然華貴的穿著,襯得他整個人越發顯得寬肩細腰,俊秀出塵,如松竹挺拔,凌躍上馬的姿勢更是瀟灑俐落,教人心動。

女眷席這邊隱隱起了一陣騷動,好幾個名門貴女都在悄悄問著那個俊俏的男子是誰,得知竟是鎮北王府那個傻嫡子,都是驚愕難信,一邊在心里暗自可惜著,一邊又忍不住將目光眷戀地流連于他身上。

等到蹴鞠賽開打,眾馬奔騰,女眷們更訝異地發現玉懷瑾不僅人長得好,馬術亦是一流的,策馬疾奔時圓轉如意,彷佛人馬合為一體,揮杖擊球的動作更是帥氣果決,在他的助攻之下,太子很快便擊進一球,取得領先優勢。

一球方進,緊接著,在兩人協力相互掩護之下,這回輪到玉懷瑾發威,精準地將鞠球調高,漂亮進球。

場上頓時歡呼聲雷動。

就連最愛在外頭裝高傲的玉嬌嬌都忍不住附在金于飛耳邊,興奮地低語。「大嫂,想不到我哥哥蹴鞠之術如此精湛出色!」

玉嬌嬌想不到,但她能想到。

金于飛黯然尋思,眼神緊緊追隨著場上那個如風恣意來去的男子,就如同百年之前,她的上一世,她也總是這般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她越來越能肯定,如今這個他,便是從前那個他,一顆心也因而越發惶恐,即便這世的她再擅長欺騙自己,也很難忽略這個事實。

又一記漂亮的擊球,金于飛能听到周遭無數貴女的呢喃細語。

「那真的是玉懷瑾?看起來一點也不傻啊!」

「這般好身手,比起太子與六皇子兩位殿下都毫不遜色,甚至比他們更灑月兌自如。」

柳無雙與左意也不禁心生向往,而令她們驚訝的是,就連之前口口聲聲瞧不起鎮北王那個傻兒子的丹楓郡主也看得入了神,臉頰暈開淺淺的粉色。

驀地,場上傳來一陣憤怒的馬兒嘶鳴,眾人一震,紛紛望去,只見一匹毛色紅棕的駿馬彷佛發了瘋似的,狂叫亂竄,連它的主人都無法控制它。

「是太子殿下的坐騎!」

不知是誰這樣驚慌地喊了一聲,眾人剎時都心驚膽顫,高踞于台上明黃色龍座的皇帝臉色亦是一變,皇後更忍不住出聲斥罵御前侍衛。

「都站著干什麼?還不快去救太子!」

但場上已亂成一團,別說御前侍衛很難介入,就連其他參賽的皇子及世家子弟們都避之不及,眾人只能各自盡力拉住自己的坐騎,以免釀成更大的災難。

吁——

一道尖銳的哨音劃破長空,接著人人都看見了,玉懷瑾策馬越眾奔出,追向帶著太子胡奔亂竄的紅棕色駿馬,手握長繩使勁一甩,立時便套住了駿馬的頸部,跟著一擰一扯,那馬當即被勒在原地,卻是更激烈地掙扎跳動起來,眼看著它身上的太子就要被甩落在地。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太子身子往橫倒的那一瞬間,玉懷瑾連人帶馬已趕到太子身側,伸手拽住他,太子本身亦學過一點功夫,一個巧勁順勢攀上玉懷瑾的胳膊,兩人各自一起一躍,于空中身影交錯,繞了個旋,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際交換了坐騎。

太子安全了,玉懷瑾卻是陷入了險境,必須以各種蠻橫的手段馴服那匹神智瀕臨癲狂的瘋馬。

在玉懷瑾主動與太子交換坐騎時,金于飛便忍不住站起身,心髒怦怦跳著,有種不祥預感,而當她看見那匹瘋馬帶著玉懷瑾往西苑場邊的觀眾席沖時,更是剎時停止了呼吸。

她了解他,他不可能讓那匹瘋馬傷及任何無辜之人,所以他唯一會做的選擇便是……

金于飛雙手提起裙裳,不顧眾人驚異的目光,心急如焚地往玉懷瑾的方向奔去,邊跑邊看著玉懷瑾絞緊手上的繩套,大力勒住瘋馬的脖頸,終于在千鈞一發之際,瘋馬的頸骨斷了,頹然倒地,而它臨死前最後的癲狂則是將玉懷瑾狠狠甩出去。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高高拋起,然後往下墜落,短短的一瞬間,卻彷佛流轉過百年千年,腦海里一片片破碎的影像急遽晃動著。

彷佛在某個時空,她也曾如同此刻這般無助地看著他墜落,看著他掙扎于生死邊緣,血色染紅了她的眼,而她一顆心亦碎成千片萬片,只恨自己來不及伸手去接住他……

「不要!」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撼了場上每一個人的心。

所有人都震撼地盯著這一幕,甚至連幾個在場邊待命的御前侍衛都沒能上前阻攔這個執著地奔向自己夫婿的女子。

一陣鑽心刺骨的疼痛由腳踝處傳來,可金于飛卻渾然未覺,只是踉蹌著身子,跌跌撞撞地撲跌到玉懷瑾身旁,他正倒在地上,緊閉著雙眸,俊容如雪蒼白。

她慌得腿軟,顫著雙手欲去拍撫男人的臉頰,卻又不敢,深怕一個用力,他的傷會更重,性命會更加垂危。

她只能口齒不清地呼喊著,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喊些什麼。

「你、你怎樣了?你睜開眼楮,醒一醒……你別、別這樣,你別嚇我,不要丟下我……」話說到後來,她已然嗚咽出聲,淚水如斷線般的珍珠,無聲地滾落。「不要、不要……」

金于飛啜泣著、哽咽著,雙手緊緊地壓著自己的胸口。

好痛啊!為何會這麼痛?為何連呼吸都要斷了似的?為何她連踫也不敢踫他,為何她蒙朧的淚眼好似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一片闇黑?

無邊無垠、無窮無盡的闇黑。

「你別這樣啊,別丟下我一個人,我……會怕,我也……不想活了……」

沒有他的世界,她也不要了,若是此後的余生注定了她只能獨自一個人活,那她寧願替他而死,以她所能傾盡的一切,換他重新活過來,活得神采飛揚,平安如意。

她願以身相代,生生世世……

「你莫哭了。」玉懷瑾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繚繞著,帶著無限的痛楚與憐惜。

她驀地怔住。

「莫哭,我沒事呢。」他溫柔地哄著她。「你瞧,我好著呢。」

她眨眨眼,那片深沉的黑霧緩緩淡去了,她終于看清了他,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來,正對她溫暖地笑著。

她不敢相信。「你沒受傷嗎?」

「沒。」

「身上不痛嗎?」

「不痛。」

「血呢?」

「我連一塊皮都沒擦到,又怎麼會流血?」

所以完全是她誤會了?「你從馬上摔下來,怎麼可能安然無事!」

「真沒事。」

玉懷瑾站起身,動動手,動動腳,甚至當著她的面翻了個後空翻,身手俐落瀟灑得很。

他沒事了,但是她很、有、事!

金于飛怒瞪著眼前笑意明朗的男人,想起自己方才以為他受了重傷,在眾目睽睽下泣不成聲的模樣,不免又是憤慨,又是難堪,恨不得立時挖個地洞鑽進去。

「怎麼?害羞了?」玉懷瑾發現她粉頰暈紅,卻是很不知死活地問了一句。

金于飛氣得想咬人!

她驀地整個人跳起來,轉身就走,偏偏腿腳不爭氣,才走了兩步,足踝關節處尖銳的疼痛便明明白白地提醒著她,她的腳扭傷了。

玉懷瑾很快便察覺她的不對勁,迅速跟上來。「你的腳怎麼了?扭到了?」

「不用你管!」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咪,沖著他喵喵地耍著脾氣。

他只覺得好笑又心疼,拽住她的手。「你腳疼,就莫要這般橫沖直撞了。」

「你放開我,我能走!」

「你不能。」

「我說能就能……」

金于飛話語未落,柔軟的嬌軀就被玉懷瑾打橫抱起來,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做什麼?」

「這不是很明顯嗎?」他的微笑極是從容淡定。「我的夫人腳受傷了,我得親自抱著回家。」

當著這麼多人面前?甚至連當今最尊貴的一對夫婦都在場?

金于飛不敢去看周遭圍觀群眾的表情,只能磨著牙地迸出細細的嗓音。「男女授受不親,你莫不是要旁人看笑話?」

「我與自己的娘子相親相愛,有什麼好笑話的?相反的,這該當是一樁美談才是。」

「你……」

「噓,安靜點,聖上一直往這邊看著呢。」

金于飛一震,瞬間停止掙扎。

「好歹聖上也算是我們夫妻倆的媒人,此番皇恩深重,該去好好叩謝,你說是不是?」

語落,他也不等她的回應,逕自抱著她就往皇帝的御座前走去,步履堅定,意氣昂揚,而那雙有力的臂膀小心呵護懷中佳人的姿態,更令周遭無數女眷都感到萬分欣羨。

夜幕沉降,天邊一輪明月高掛,皎皎光華,照拂著世間有情人。

臨著河畔一座三層樓高的酒樓,越夜越熱鬧,從包廂窗子看出去的景色,亦是越夜越美麗。

春夜微涼,金于飛裹著一件火紅狐毛翻領的風衣坐在窗邊,心情卻是恰恰與這夜色成反比,相當不美麗。

她眯著眼,打量著坐她對面的男人,他正自得其樂地喝酒吃菜,彷佛絲毫沒感受到室內異樣的氛圍。

也是,這男人裝傻賣乖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怎麼會因為被人眼睜睜地盯著吃飯,就胃口不好呢?

金于飛默默郁悶著,胸臆噎著一股氣,想發作,又不知從何說起。

今日他們夫婦倆可算在宮里大大出了一次鋒頭,皇帝老爺對玉懷瑾在蹴鞠場上英勇的表現相當滿意,就連皇後娘娘也感激玉懷瑾及時替太子解了圍,更別說太子本人了,看著玉懷瑾的眼神宛如他是國之重臣。

宮里三大巨頭都對玉懷瑾贊許連連,陸貴妃與六皇子即便心有疑慮,也不便作聲,這風向從宮里吹到宮外,一夕之間,京城里上至世家貴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鎮北王府的嫡長子不傻了,而他與金家女的聯姻更被當今天子認證了確實是一樁金玉良緣。

對玉懷瑾能以一己之力,扭轉整個京城的輿論風向,金于飛不得不感到佩服,但令她氣悶的是,事後在馬車上,他竟然毫不羞愧地對她坦承。

「夫人,我與你說實話吧,今日太子驚馬,其實是一場戲。」

「你說什麼?」她完全傻眼。

「殿下知道我想在眾人面前出個鋒頭,便特意給了我這個機會。」他淡淡一笑,意態好生從容,好生優雅。

她咬了咬牙。「他為何要這樣幫你?」

「自然是因為我先幫了他。」

「你幫了他什麼?」

他瞥她一眼,灼亮的墨眸閃著某種詭譎的光芒。「我親自廢了殿下情敵的手腳,又將對方五花大綁,送到殿下面前任由他處置,你說,殿下怎麼能不高興?」

她愣住了,竟是這麼一回事!

見他笑得越發志得意滿,她頓時覺得手好癢,好想撕掉他那張不知廉恥的厚臉皮。

「太子殿下的情敵是誰?怎麼會被你給逮到?」

他驀地臉色一沉,嘴角不再含笑,一股冷冽的寒意在他眼里結霜。「那就得感謝你了,夫人。」

她一愣。「干我何事?」

「如果不是為了救你,我又如何會與那人有所牽扯,調查到他的底細?」

她心念一轉,倏地倒抽口氣。「你是說……徐非凡?」

他冷冷頷首。

石姊姊與太子殿下……竟是那種關系?她驚駭難抑,心亂之余,自然是急切地欲向他打听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偏偏他一張嘴就如緊閉的蚌殼,無論她怎麼旁敲側擊,他不說就是不說。

很明顯,這男人就是故意吊她胃口的,他約莫是逗她逗上了癮,一日不鬧得她坐立不安,一顆心七上八下,他就渾身不得勁。

什麼鬼毛病!

金于飛冷哼地嘟了嘟嘴唇,隨手夾起一顆四喜丸子,一口咬進嘴里,用力嚼呀嚼,彷佛在嚼著某個男人的血肉似的,臉頰氣鼓鼓的。

玉懷瑾瞥她一眼,反倒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抹了抹嘴,好整以暇地欣賞起自家娘子的吃相。

「夫人,多吃點,這道松鼠桂魚可是江南那邊的名菜,你不是曾在那邊游歷過?煙雨江南,潤物細無聲,想必夫人十分懷念那邊的景物與人情吧。」

玉懷瑾殷勤地勸食,話中若有所指。

這是在嘲諷她在外拋頭露面,所以才會招惹上徐非凡那樣的死變態嗎?她鼓著臉頰,用力瞪他。

他卻是忽然朗聲笑了,主動坐到她身側,手指戲謔地戳了戳她豐軟的臉頰。

她愕然閃躲。「你干麼呀?」

「夫人可看過在林間偷吃松果的松鼠?就如同你此刻這般,好生可愛。」

可愛?他說她可愛?

金于飛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怎麼了?娘子如此熱情如火地看著我,為夫好生心癢。」他似笑非笑,喊她喊得越發親密了,刻意貼近她耳畔,吹著曖昧的呼息,低啞的嗓音滿是撩人的魅惑。

她心跳頓時失了速,如那失控的馬兒,放肆狂奔起來,毫不留情地踢踏著她的胸口。

她再也無法強裝冷靜,倏地彈跳起身。「你離我遠點!」

他似乎早料到了她的反應,依然是一派氣定神閑,也跟著起身,與她四目相對。

她被他看得越發心亂了。「你帶我來這地方,究竟意欲何為?」

明明回府里就有吃的,他偏是自顧自地打發了親妹妹,不由分說地將她扯來這座酒樓,美其名是想與她私下獨處,增進夫妻感情。

「娘子,你莫激動,你的腳踝還傷著呢。」

「不用你管!」

「莫不是娘子盼著腳上的傷更嚴重,好有個理由讓為夫能一路抱著你回府?」

她一窒,想著這厚臉皮的男人還真有可能不顧旁人的眼光,堅持抱著她公然招搖過市,剎時感到牙酸,被宮里的太醫用繃帶包得密密實實的腳踝也陣陣抽痛起來。

還是算了吧,她可不想當眾與他這般曬恩愛。

「坐這兒。」玉懷瑾指了指靠在窗邊一張鋪著厚實座褥的軟榻。

金于飛也懶得與他爭論,認命地落坐。

他拿來一個軟綿綿的引枕墊在她腰後,跟著也在她身旁坐下。

她略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試圖與他拉開些許距離,但她挪一分,他就再靠過來一分,堅持與她黏膩糾纏。

「你到底想干麼呀?」她又慌亂又懊惱。

「娘子莫怕。」他溫柔的嗓音如醇酒醉人。「為夫只是想送你一樣禮物。」

她一愣。「什麼禮物?」

「你且等著就知道了。」他微微一笑,賣著關子。

那樣的微笑令她越發心慌,只得隨意找著話題。「你干麼送我禮物?」

「因為我很高興。」

她一怔。高興什麼?

他深深地凝視她,墨眸深邃如海。「今日我才知曉,原來娘子如此珍視我、愛重我,舍不得我受傷疼痛。」

她眨眨眼,想起自己趴在倒地的他面前流淚痛哭的模樣,甚至在心里想著不如以身相代,當下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難怪這男人會高興了,還這般得意……

「你擔心我受傷吧?不想我離開你?」也不知是否看穿了她凌亂的思緒,他這話里都含著笑意。

「才不是!」她嘴硬著不承認。

「你都哭了。」他直率地點出。

「我哪有!」她就是不承認,他能奈她何?

他是不能對她如何,但他能用一雙足以令人溺水的眼眸溫柔地望著她,彷佛可以望進她靈魂深處。

金于飛驀地感到狼狽,不願自己被看透,害怕自己被猜透,她深深埋藏的心事,不能教任何人知曉。

她旁徨不已,正欲起身逃離,窗外陡然爆開一陣聲響,她一震,下意識地往外望去,只見一朵接一朵的煙花于空中盛開綻放,碎落點點流光,絢麗而燦爛。

金于飛怔住了,今日並非元宵佳節,京城何以會忽然放起了煙花?

「這滿天煙花,就是我送你的禮物。」男人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地撩著。「還記得嗎?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在這樣的月圓之夜,邀請我一同賞煙花。」

她駭然震住,睜大一雙明麗的眼眸,近乎驚恐地瞪向他。

「只可惜,我那次沒能赴約。」

淡淡一句,卻宛如驚雷劈落,在她心海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確實曾邀約過他一同賞煙花,但那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是在那遙遠的上一世。

「你……莫名其妙!」她臉色刷白,嗓音抖如篩糠。「我何時、何時邀你賞煙花了?你在作夢呢!」

「不是夢。」他語氣深沉,執著的目光鉤住她,不許她逃月兌。「小燕子,你我都很清楚,那不是夢。」

他喚她小燕子,只有最親的人會如此喊她,前世,她曾祈求著能從他嘴里听見,他卻從來吝惜這樣喊她一回。

可如今,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時候,他偏偏……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刺痛了她眼眸。「你、你真的是他?」

「是,我是他。」他堅定地頷首,下一句話,更令她潸然淚落——

「我也知道,你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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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0 00:10:5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燕燕于飛金玉盟

那年的大齊北境彷佛特別冷,即便她日日燒著炕,經常坐在暖閣當家理事,還是難以抵御那無邊無際的冰寒。

或許是因為,她總是見不到他。

「王妃,王爺派人來傳話,他今日大營有事,就不回府了。」

她一凜,執著玉管羊毫的素手落下,心下不免有些許惆悵。「今日是我生辰,王爺分明應了我的。」

「這個……」她的大丫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只能極力安慰道︰「或許是因為天冷了,王爺擔心戰事又起,所以才……」

「罷了,你不必說了,我明白的。」

那日,他大戰得勝,凱旋歸來,全城的富商合力替他慶功,約好在月圓之夜同時燃放煙花,她為他欣喜雀躍,忐忑著以自己的生辰作為借口,邀他回府共進晚膳,其實只是盼望著能與他共賞那片刻的煙花燦爛。

豈料連那麼短暫的一刻光陰,他都吝惜給她。

「稟王妃,王爺今日應了酒宴,不回府了。」

「王爺與屬下議事,恐怕得到深夜,命人來傳話讓王妃先行就寢,不必等他了。」

「王爺出城巡視大營去了。」

「王爺酒醉,不忍叨擾王妃,在書房睡下了。」

「王爺……」

日復一日,她總是痴痴等待著他,日復一日,她等到的只有他的冷落,他的躲避,即便偶爾來她屋里,好似也是極為勉強,巴不得睡過一夜就立刻離開。

漸漸地,她學會不再去等,不再對他抱持任何期待,不承想……

「這滿天煙花,就是我送你的禮物。」

金于飛怔忡著,男人醇厚的嗓音彷佛還在她耳畔撩撥著,她卻不知如何是好。

「還記得嗎?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在這樣的月圓之夜,邀請我一同賞煙花。」

她當然記得,怎麼可能會忘?只是她沒想到他不但就是前世那個人,也未曾遺忘那教她心傷的往事。

她有點生氣……不對,是近乎狂怒,熊熊烈火在心口焚燒著,恨不得咬下一口他的心頭肉來泄憤!

玉懷瑾就是玉凌風,他果真就是她最討厭的那個人,她恨他!

她幾乎是匆匆逃離那家酒樓,也不管他在後面追趕,上了馬車就命令家僕立刻趕回府里,一個人來到了那在闇夜當中顯得格外陰森沉重,教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玉氏宗祠。

她不知自己為何來到這里,只覺得這滿堂的祖先牌位彷佛都在肆意嘲笑著自己,尤其是屬于自己的那一面。

玉門金氏之位……她曾經心心念念能坐穩鎮北王妃之位,卻一直求而不得,直到死後,才得了一面小小的、卑微的牌位。

簡直可笑!

一股怒氣噎在胸口,她驀地沖上前,伸手就想拿起自己那面牌位。

一旁看守宗祠的僕役見到她魯莽的舉動,嚇得臉色慘白,手腳冰冷,慌忙過來阻攔。「少夫人,你不能亂動!」

為何不能?今日,她就要砸了這面牌位,砸了自己所有的痴心妄想!

「你閃開,別擋著爺的路!」

爺?僕役整個人愣住,只覺得這情景以及少夫人這自稱十分荒唐,腦子都不夠用了。

趁他分神之際,金于飛上手就拿起牌位,高高舉起,正想用力往地上砸,僕役剎時醒過神來,雙腿一軟,跪了地。

「少夫人不可啊!這牌位還是大爺特別命人訂做的,您要是真把它給砸了,小的這顆人頭就保不住了……」僕役哀哀哭求,又重重磕起頭來。

金于飛卻是陡然愣住,不敢置信地望向僕役。「你方才說什麼?這牌位是大爺命人訂做的?」

「是啊。」

「什麼時候的事?」

「就少夫人您嫁進府里前幾日。」

「那之前呢?難道這鎮北王妃的牌位……之前都沒有嗎?」

僕役顫抖地搖頭,金于飛驀地胸口一冷,一顆心沉下。

所以並不是她去世後,玉凌風便給她設了牌位,而是直到百年之後,他轉世重生,才特意做了這件事。

「為什麼?」她茫然不解。

「因為我想彌補你。」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她一震,愣愣地回頭望向那個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你先下去吧。」

玉懷瑾轉頭吩咐看守的僕役,那僕役如蒙大赦,連連磕了幾個頭後,起身踉蹌著腳步離去。

偌大的祠堂內,只留玉懷瑾與金于飛相對而立,以及數十位再也無法開口的玉氏祖先,沉默地見證這一幕。

玉懷瑾停定在金于飛面前,深深地凝視她。「不是我那時候不想給你設牌位,而是你離世後不久,我也跟著走了。」

微啞的聲嗓帶著幾分嘆息的意味,她听著,驚駭難抑。

「我以為……你是死在戰場?」她查過史 書的,史書分明記載著他死于一場與北遼的戰事,跟那日雪地的刺殺無關。

他澀澀地苦笑。「我也很意外史書如此記載,或許是因為當時的皇帝有安定人心的考量吧,鎮北王死在戰場,總比死于一樁刺殺陰謀來得好。」

「那你……不恨我嗎?」

「我為何要恨你?」

「你難道就不懷疑那場刺殺與我北遼有關?就沒有想過,我嫁予你做王妃,表面是為著兩國和平,其實是埋伏在你身邊當細作?」

「我一直這麼懷疑,從你嫁進我鎮北王府的頭一日,就不曾松懈過對你的戒心。」

呵,她就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她,從來就沒真心把她當成他的妻。

她只是一個他不得不與之周旋的政治棋子而已。

金于飛笑了,或者是她自以為在笑,其實眼里閃爍著瑩瑩淚光。「你早就猜到我是你前世的王妃了嗎?那你為何在這一世還要娶我?」

他語帶悵然。「原本是想著,既然失去了你,我這一世再娶哪個女子都無所謂了,誰知迎你入府之後,我卻在洞房花燭夜那晚,察覺了你很有可能就是小燕子——」

「別那樣叫我!」她激動地打斷他,心口強烈地痛著、絞擰著,幾乎透不過氣。「那是我的家人,與我最親的人才能喊的小名。」

「我就是你的家人,也是你最親的人……」

「住口!」她顫聲低語。「你別再說了,你怎麼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欺騙于我?都是謊言,是假的……」

她淚眼蒙朧地瞪著他,字字句句皆是沉痛的控訴,他覺得自己的胸臆也跟著絞痛起來。

「我沒說謊。」他認真地盯著她。「無論你信或不信,即便我曾經對你百般懷疑,我也從來沒厭棄過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王妃,是我唯一的妻。」

怎麼可能?金于飛緊緊掐握著手心,全身如遭冰火兩重天,冷熱反覆煎熬著。

「你不怪我引來那場雪地的刺殺?」

「我仔細想過了,那場刺殺如果真與你有關,你又何必為我擋箭,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也許我就是豁出去了呢,反正你死了,我也難逃大齊皇帝的追究,不如與你同歸于盡。」

玉懷瑾聞言,面色一沉,默不作聲。

金于飛看得出來,他心里其實並非毫無動搖的,只是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推論,但他沒有證據證明她的清白,同樣的,她自己也無法舉證。

她冷冷一笑。「你其實並不完全相信我,對嗎?」

是的,他覺得自己不該相信她,但腦海里總有個聲音蠱惑著他去相信,而當他想不顧一切去相信時,卻又有一道奇異的藩籬在他與她之間畫下界線。

他常常想不明白,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是怎樣一段糾纏不休的孽緣?

「那你呢?」他安撫不了自己躁動的內心,只能反問她。「你願意相信我嗎?」

她一窒,同樣無言以對。

她能相信他嗎?

相信他主動為她立牌位,是為了彌補她前世所受的委屈,相信他今生當眾在蹴鞠場上將她抱起,高調地對眾人宣示她身為他妻子的地位,是對她的一番情意。

自古多情容易傷,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糊里糊涂地過日子,何必一定要深究?關于愛情,誰又能真正爭到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

「我想喝酒。」她驀地啞聲呢喃。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他微微一笑,深沉的眼里潛藏著她看不懂的思緒。「我陪你喝。」

又是秋露白,又是一場夫妻之間的斗酒。

在這個月色清朗的深夜,玉懷瑾看著自己喝到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的娘子,胸臆不免起了股莫可奈何的感覺。

這樣的莫可奈何,已不是第一回了,他竟也逐漸習慣。

「娘子,這秋露白,你到底從娘家帶來了幾壇啊?」

怎麼喝完了一壇,又有一壇?彷佛只要她願意,就可以指使她的大丫鬟源源不絕地從地窖里搬來她私藏的酒。

「我年年秋天,只要待在家里,都會釀的……怎麼?你有意見?」氤氳著霧氣的水眸瞪得圓圓的,像極了一只正準備對人齜牙咧嘴的野貓。

他哪能有意見啊?就是……

他微微一笑。「每回與我斗酒,你總要喝這秋露白,偏偏每斗必輸,你都不覺得自己冤枉嗎?」

「冤枉啊!怎能不冤枉?」她一拍大腿,酒氣上身,又開始帶出幾分爺們的豪邁。「尤其我一想到明明自己發誓要躲著你的,偏偏這一世還是與你有了糾纏,我胸口這口悶氣就怎麼也吞不下……」

「有多悶啊?」

「悶到我都想魂穿回前世,把那個替你擋箭的傻女人抓過來打上幾個耳光,看她能不能清醒點?」

「所以,你是後悔了?」他淡淡地問她,淡淡地看她緋紅的臉蛋陡然淡去了顏色,像是整個人愣住似的,目光都發直了。

他趁機起身,推開了羅漢榻上的桌幾,與她坐在同一側,因飲酒而躁熱的兩具身子彼此相蹭著。

她神智有些昏昏的,一時也未察覺身旁的男人正悄悄地佔著她的便宜,只是用一只縴縴素手歪歪捧著自己的腦袋瓜,也不知是否正認真思索著。

他舉起酒壺,為兩人斟滿了酒杯,哄著她喝了一杯,嗓音低低暖暖的。「小燕子,你是不是後悔了?」

「嗯,後悔了。」她呆呆地應。「我覺得自己真傻,為了一個男人,白白丟了自己一條命。」

也是奇怪,玉懷瑾听聞她此番「坦承」,並沒有生氣,反倒心口隱隱一揪,有些許疼痛。

他沒想到,當她多喝了一杯酒,接下來再說的話,又令他更心疼了。

「我覺得自己應當後悔的,可我,好像又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是注定的。」

他驀地一震,不可思議地望向她,扣著她臂膀,將她嬌軟的身體轉過來與自己相對。「何謂注定?因何注定?」

「我也不曉得。」她咕噥地低語,嗓音含含糊糊的,就像嘴里多了顆鹵蛋。「只不過不是第一次了,還有一次,我當了你的藥人……」

「藥人?」他驚愕。「什麼意思?」

「就是為了替你解毒啊,你身上的毒拔干淨了,能站起來了,我就只能離開了,一個人孤伶伶地到了深山里……最後,是死在哪里了呢?」

她想不起來,只得敲了敲自己的頭,記憶偏偏依然破碎著,她又急又氣,索性提起酒壺,直接就著壺口將那還有大半壺的穿腸毒藥灌進自己嘴里。

「別喝了!」見她喝得太急,他伸手就將那酒壺奪走。

「你把酒還我,還我呀!」她抓住他的手,像孩子般吵鬧著。

他不僅不還她,還將酒壺往身後一拋,殘余的酒水溢流一地。

「玉懷瑾!那是我釀的酒,你憑什麼丟掉啊?我還要喝!元寶、珍珠,再給爺拿一壇秋露白過來!」

她氣憤地嚷嚷著,在外間守候的元寶與珍珠分明都听到了主子的傳喚,卻在接收到大爺那分外凌厲的一瞥後,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主子發酒瘋,大爺心情不爽,她們做下人的還是知情識趣,閃遠點為妙。

「把門帶上!」玉懷瑾揚聲下令。

「是。」

兩個大丫鬟躬身領命,退到了屋外,將門帶上,偌大的屋里便只剩下夫妻兩人相對。

玉懷瑾注視著喝得醉醺醺的娘子,只覺心跳如擂鼓,一下下重重撞擊著胸膛。

原來,她還當過他的藥人。

原來,兩人之間的因緣牽扯並不是開始于百年之前,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時候。

原來,他曾帶給她的傷痛比自己所想像的還更多、更深……

他心弦震撼著,將那正吵鬧不休要喝酒的女人攬入懷里。「我是不是該與你說對不起?」

「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啊!」她抬起濕漉漉的雙眸,不悅地瞪他。「你欠我的,只是一句對不起嗎?」

確實沒用。他澀澀地揚唇,可他又該做些什麼呢?

「我炖羊肉湯給你喝,為你當這個家,厘清了王府里這一筆亂帳,還讓人去南方買糧、倒賣貨物,賺了好多銀兩……作為王府的長媳,作為你玉懷瑾的妻子,你說,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嗎?」

他搖頭。「你還替我安撫教了弟弟妹妹,盡到了一個長嫂的責任,你做得很好。」

「還是我在當鎮北王妃時,做得不夠多?」

「夠多了。」

「那你說說,你身為王爺,身為我的夫君,你又為我做了什麼?哼,我連過生辰時想求你陪我吃一頓晚膳,看一場煙花,都求不得……」

「嗯,都是我不好。」

「自然是你不好,最不好的人就是你!」

她滿腔憤惱與哀怨,都借著這回醉酒發泄了出來,這約莫是他們兩世夫妻以來,最坦率的一次交流。

如此,也挺好的。

玉懷瑾又笑了,這回的笑里除了苦澀之外,還多了難以言喻的寵溺與憐惜。

金于飛並不知曉,當她再一次在夫君懷里醉倒時,他沒有立刻抱她上床,反倒是一直摟著她倚在窗邊的羅漢榻上,不時輕輕地吻她發梢、吻她的眉眼,甚至趁她昏睡不醒時,在她發間插上了一對發簪——

隔日,金于飛再醒轉時,已是巳時三刻,她只覺得頭昏昏的,難受得緊。

元寶替她端來一碗醒酒湯,一邊埋怨著。「少夫人,你以後可莫要再多喝酒了,尤其是秋露白,奴婢這可曉得了,你是每喝一次便醉一次,非得弄到自己頭痛晏起才甘願似的。」

「得了,你別念了。」金于飛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接過醒酒湯,喝了一口。「大爺呢?」

「大爺一早便起了,先去練武場練了一陣子,後來有個東宮的黃門來宣,大爺便進宮了。」

金于飛一愣。「是太子殿下召他覲見嗎?」

元寶點頭。「大爺還回來梳洗換了件衣裳,吩咐我們莫要吵醒少夫人,讓你多睡一會兒。」

金于飛有些出神。

太子殿下宣她的夫君進宮,論理,她這個做妻子的起碼得起來替他打理衣裳,送上一送,她卻睡到渾然不覺,這可不像是個賢慧娘子該有的作為。

「少夫人,其實大爺對你也算體貼。」也不知是否看出了金于飛悵惘的思緒,元寶低聲說道︰「他不僅不讓奴婢們喚你起來,這碗醒酒湯也是他吩咐小廚房做的。」

一碗醒酒湯就算得上體貼了?金于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順便賞了貼身大丫鬟一個白眼。

「我不喝了,喚珍珠進來伺候我梳洗吧。」

「是。」元寶接回湯碗,正欲退下時,驀地瞥見金于飛微微散亂的發髻間有金光閃爍。「少夫人,你這頭上……」

「怎麼了?」金于飛見元寶好奇地盯著自己,下意識地伸手模往頭頂,在松散的發髻間取下了一支發簪,定楮一瞧,頓時整個人怔忡。

這是一支金瓖玉的珠釵,工藝十分精巧,釵頭是一只展翅高飛的含珠燕,一對羽翼輕盈地舒展開來,薄得近乎透明,釵尾則綴著珍珠流蘇,悠然搖曳。

「這兒還有一支。」元寶抬手,主動在金于飛發間又取下另一支,與金于飛握在手心的珠釵一比對,忍不住驚呼。「少夫人,這兩支珠釵是一對的!你瞧這兩只燕子擺在一起,像不像人家說的那什麼……比翼雙飛?」

「是『燕燕于飛』。」金于飛喃喃地糾正,心口止不住一陣陣的震蕩。

「燕燕于飛?」元寶歪了歪頭。「奇怪了,這名字總覺得好像在哪里听過?」

她正疑惑著,珍珠領著兩個捧著臉盆與巾帕的小丫鬟進來,見狀,忙揮手命小丫鬟們先退下,上前接口。

「你忘了?那日我們在『花好月圓』的那場拍賣會親眼見大爺拍下的,就是這對珠釵。」

「對啊!」元寶恍然大悟。「就是這個,那掌事說是第一任鎮北王妃戴過的珠釵,我們當時還急呢,本以為大爺是為了討好那個叫紫蘇的花娘才特意喊價的,卻原來這對發簪,是大爺買下來要送給少夫人的。」

兩個大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將當時的事態給厘清了,金于飛听著,卻是心情越發激蕩,腦海一片凌亂。

元寶與珍珠都讓那主持拍賣會的掌事給糊弄了,以為這對珠釵真是第一任鎮北王妃曾經戴過的,她自己卻心知肚明,她從來不曾擁有過這樣的首飾,因為那時候,她只是畫了設計的圖紙,並未請工匠打造。

而這對「燕燕于飛」的發簪能夠存在,並且流傳到百年之後,說明了是有人照著圖紙做出來的。

會是誰呢?

答案呼之欲出,金于飛卻有些怯于去猜測。

她細細撫弄著發簪,果然在簪尾發現了兩個刻字,一支刻著 J,一支刻著  Y。

金于飛低低念著這兩個字母,這絕非大齊的文字,而是來自遙遠的西洋,而她發現,自己會念,甚至知道這兩個字母代表的涵義。

J  &  Y,金玉盟。

這對珠釵,這兩個刻字,隱喻了她對那男人的滿腔情意。

他能懂得嗎?是因為懂了,才讓工匠照著圖紙造出了這樣的發簪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驀地襲上金于飛的心頭,她忍著那奇異的酸楚,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床,連軟鞋都來不及穿。

「快!替我梳洗更衣,大爺有說他何時會回來嗎?」

東宮庭院,當今太子與玉懷瑾正坐在一株松樹下對弈,棋盤上布局嚴密,看似廝殺得相當激烈,兩人心思卻都不在于此,一邊落子,一邊卻是討論著某個隱居在宮外的女子。

「如此說來,石如蘭的經歷的確非凡,是孤小看了她。」太子話中雖是感嘆,清俊的眉宇卻是淡淡的,難尋一絲波動。

玉懷瑾趁落子時瞥了太子一眼,很快地又收回視線。「下官也是與那耶律誠往來之後,才知北遼的幾個王子都和西涼王廷那邊或多或少有所牽扯。」

「西涼這是想介入北遼的奪嫡之爭吧?就不知他們真正想捧的是哪個王子?」

「無論哪個,只要是他們扶起來的,將來他們于兩國邦交就有了說話的余地。」

「這百年來,大齊與北遼相爭,最後卻是養大了西涼這頭野狼嗎?」太子語聲鏗鏘,一枚白子啪地落下,提取了三枚黑子。

玉懷瑾掃了一眼盤勢,很明顯,他的黑子已經死了一大片了,左上角的地盤相爭勝負已定,右下角倒還有可為,只是……

「下官輸了。」

太子俊眉一挑,似笑非笑。「你不是輸了,只是不想與孤爭而已。」

「下官倒是想爭,這十幾年來,下官的名聲在京城可不好听,多謝殿下日前在蹴鞠場上當眾給了我揚名的機會。」

「原是你該得的,你既是個人才,就該得到應有的禮遇。」

玉懷瑾微微一笑。「下官感謝殿下的賞識。」

太子擺擺手,要他不必多禮。「方才你所提議的,大齊與北遼互市、建立商道一事,孤會尋個機會向父皇進言。」

玉懷瑾聞言欣喜,正欲說話,驀地感到眉間濕潤,原來是天空飄雨了,雨絲細密如針,只是微有涼意,太子身邊伺候的太監卻頗有些緊張,立刻就撐開一把大傘。

太子嘆息。「原想與卿再手談一局,看來只得作罷了。」

玉懷瑾聞弦歌知雅意。「下官告退。」

他躬身行禮,太子目送著他轉身欲離,總是溫潤平和的眼潭終于起了些微波瀾,輕聲揚嗓。

「懷瑾。」

玉懷瑾一凜,回過頭來。「殿下還有何吩咐?」

太子難得的竟有些欲言又止。「石如蘭的事……」

玉懷瑾瞬間會意。「石姑娘與內人曾有淵源,下官也是在調查那徐非凡時,才偶然探得石姑娘的過往。」他頓了頓,有意強調。「內人素來機敏靈慧,她既對石姑娘印象極好,想必石姑娘心性並不差。」

太子默然不語,靜靜地盯著玉懷瑾,彷佛想看透他的思緒,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細雨紛飛,如針刺著金于飛的臉頰,她卻仍堅持撐著把傘,等在松濤院的院門口,元寶與珍珠兩個大丫鬟勸不回她,只能隔著一段距離焦急地守候著。

終于,院外的石板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跫音,金于飛瞥見那穿著藏青色長袍的身影,心跳陡然加速,原是想在原地等著的,卻怎麼也抑制不住滿腔傾溢的濃烈情緒,提足輕快地迎上前。

她執著一柄玫紅色的紙傘,一身同色系的衣裙,彷佛浴火的鳳凰,翩然展翅朝他奔來,灼亮了他的眼。

而他,握著一把石青色的傘,與那團熱烈的火紅相遇,周遭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霧,襯得兩人的身影越發鮮明,是這天地間最美麗的色彩。

她仰著清麗的臉蛋望他,雨水濕潤了她的眉眼,教他不由得眩目,又有些難以言喻的心疼。

「你怎麼出來了?」他稍稍側過身子,替她擋住了風雨飄來的方向。「他們說你一直在這院門口等我。」

面對他溫柔似水的眸光,她之前原還不免感到膽怯,此刻卻不避不閃,輕輕地、如吟歌似的揚嗓。「我就是想問你,是什麼時候?」

劍眉訝異一挑,起先,他並未捉模到她話中含意,但一轉瞬,他瞥見了在她發間輕盈躍動著的那對雙飛燕,頓時有所領悟,微微一笑。

「就在你約我看煙花前幾日,我請工匠特別打造的,原想著作為你生辰賀禮。」

她不懂,近乎急切地追問,「你既有這番心意,為何那日……遲遲不歸?」

「因為我接到了密報。」雖然是那麼遙遠之前的回憶,但此刻想起來,他依然能感覺到一股明晰的心痛。「我的屬下攔截了一封你王兄快馬予你的傳 書,信里對你下了指示。」

「什麼樣的指示?」

「要你盡快對我投毒,毀了我的身子。」

她聞言驚駭,下意識地手一松,紅色的傘花墜落,令他無端就聯想起那曾經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渲染開的那一大朵一大朵的鮮血。

玉懷瑾打了個寒噤,幾乎是出自本能地迅速摟住佳人的縴腰,將她拉進自己傘下,密密地護著。

她看著他,臉色慘澹,身子彷佛遭逢風霜刺骨,一陣陣地發顫。「我沒有……真的,我絕不可能那樣對你……」

他心口一揪,將她摟得更緊了,幾乎是貼著她頰畔低語。「我相信你不會……但我不能因為自己一廂情願,就縱容自己去相信,我是鎮北王,是守護大齊北境的大將軍。」

他肩上扛的不只是他一人之功業,也不僅僅是王府一府的興衰,而是整個大齊的和平與安定,是所有平頭百姓卑微的希望。

怎能因兒女私情,壞了家國大事?

她能理解他的為難,揚起被雨沾濕的墨睫,深深地凝睇他。「你既不能信我,為何不干脆處置了我?」

他默然,片刻,才幽幽吐息。「我做不到。」

做不到將她當成一般的細作,百般折磨,只好將她供著,偶爾實在克制不住想見她的渴望時,才允許自己接近她一回。

一句做不到,說得輕輕淡淡的,卻猶如千斤之重,沉沉地壓在了金于飛的心頭。

她動容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心緒紛亂如麻,希冀中又隱隱帶著些許忐忑。

「玉凌風。」她難以自持地喊出了他前世的名。「難道你是……你其實是……」

其實是在乎她的,其實是心悅她的,其實是不願失去她的。

他彷佛听出了她想問什麼,慎重無比地頷首。「你相信嗎?」

一滴透明的珠淚滑落,融進春雨綿綿里,成了最令他心痛的珍寶,他低頭想看清她眼里的思緒,她卻是陡然踮起腳尖,仰頭迎向了他——

恰到好處的一個親吻,是她給予他,最美妙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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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0 00:11:21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佛前許下的願望

一夜春雨,隔日清晨,又是天光晴好。

鎮北王府的練武場上又傳來熟悉的金戈鏗鏘聲,自然也少不了有人嚴厲的喝叱,以及另外兩道此起彼落的哀嚎。

「再來一遍!」

「哎唷!」

「長槍突刺……一、二、三,殺!」

「殺——」

「殺!」

「殺——哎呀呀,痛痛痛!兔崽子,你打到老子我了!」

「刀槍不長眼,誰讓您靠我這麼近呢?」

「老子是你的誰?誰允許你這麼與我說話的?」

「爹、爹、爹!小心點,咱們可別又轉錯方向撞上了……」

熱鬧的清晨,熱鬧的父子倆,以及一個在一旁陰著臉,宛如戰神一般透出全身煞氣的偉岸男子。

這幾乎已經是鎮北王府上上下下習以為常的日常風景,但金于飛還是初次在現場親眼瞧見,看得她可樂了,笑容如花燦爛,還不時在一旁拍手叫喊。

「夫君,加油啊!」

她這麼一喊,玉長天和玉望舒就驚覺不妙,那活閻羅近日與自己的娘子好得蜜里調油,得愛妻這麼一鼓勵,豈不是更加起勁了?

果然,玉懷瑾嘴上的呼喝聲更清朗了,一把長槍耍得虎虎生風,如臂使指,將陪他操練的兩父子被折磨得暈頭轉向,只想趴地求饒。

金于飛見練武場上三個人影相互交纏,即便她不是專業的,也看得出公爹與小叔遭到夫君完全壓制,她本以為以兩人平日的懶勁,怕是沒過幾招就哀嚎認輸了,豈料這父子倆哀嚎歸哀嚎,卻是誰也沒有退縮一步,依然努力咬牙硬撐著。

不對啊,這不像公爹與小叔素來的畫風啊,莫不是這段時日的操練下來,真將兩人磨練成器了?

又過了一刻鐘,眼見父子倆的腿都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了,玉懷瑾終于大發慈悲,一揮手。「今日到此為止!」

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反倒一怔。

就這麼結束了?他們還都挺著呢,平常不是得把他們訓到整個人都趴下了,這活閻羅才甘願嗎?

玉懷瑾將父子倆略顯忐忑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你們今日表現得很好。」

嗄?兩父子傻眼。

玉懷瑾還是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態,清銳的眸光凝定玉望舒。「望舒,你的基本功夫算是有點樣子了,接下來隨我特訓騎射吧,今年你怕是要上戰場了。」

什麼!

玉長天震驚,玉望舒更是不由得有些慌。「哥,就我這樣,能上戰場嗎?」

「我說能就能。」

不要啊!玉望舒想裝死。「咱們這幾年跟北遼相處得挺好的,邊疆無戰事,哪里需要上戰場啊?哥,對吧?」

玉懷瑾沒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瞅了玉望舒一眼,接著便轉向在一旁等候的金于飛。「娘子,讓你久等了。」

金于飛嫣然一笑,早就準備好了手巾,上前替自家夫君擦汗。「我看得挺開心的,原來你們的日常操練如此有趣。」

你在邊上看戲,當然有趣啦,苦的又不是你。

玉長天父子倆齊齊瞪向金于飛,眼神明顯流露哀怨。

金于飛不僅沒有絲毫尷尬,反而笑得更樂了。

「娘子,你換了騎馬裝?」玉懷瑾打量著金于飛一身帥氣俐落的打扮,眼里滿是贊賞。

金于飛俏皮地眨眨眼。「你不是說要與我賽馬嗎?今日天氣好,擇日不如撞日?」

「行。」玉懷瑾毫不猶豫地點頭,很自然地牽起金于飛的手。「走吧。」

夫妻倆手牽著手,十指交扣,親密相偎的身影看得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倆眼角直抽抽。

這當眾曬恩愛也曬得太過火了吧?都不怕府里下人看了會指指點點嗎?

但顯然沒有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敢在玉懷瑾背後作怪,甚至看了他們夫妻倆當眾甜蜜的模樣,也只有暗自羨慕欣喜的。

「對了,夫君。」金于飛忽地軟軟地喚了一聲,明眸閃爍著璀璨流光。「咱們派去南方的商隊回來了,賺回不少金銀財寶,你要瞧瞧嗎?」

「別說我松濤院的私庫了,這整個王府的錢財都由你來掌管,你看過就行了,我無所謂。」

「真無所謂?」

玉懷瑾笑得相當識相。「男兒志在四方,這錢財瑣事,自然就得勞煩我親愛的娘子來替我打點了。」

金于飛仰臉,嬌嗔地橫身旁的男人一眼。「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說好听話了?」

玉懷瑾低頭一笑,伸手逗了下她挺翹的鼻尖。「我話說得好听,你還不樂意了?」

「哼,油嘴滑舌,不知你在那『花好月圓』是不是也這般哄人家花娘的?」

「這是在與我翻舊帳了?要不我舉手發誓,保證我的甜言蜜語只對娘子你一人?」玉懷瑾笑得有些痞,狐狸似的帶著幾許調戲之意。

金于飛剎時瞠圓眼,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這一日比一日還放飛的男人。

「瞧你這痞樣!哪還像是當年那個威震北境的玉面戰神啊?玉凌風才不是你這樣的。」

金于飛沒好氣地嗔道,玉懷瑾听了卻是毫不在乎。

「所以玉凌風才會活得那麼郁悶啊,我還是當玉懷瑾好。」見金于飛整個人愣住了,玉懷瑾笑得越發恣意,手指輕輕地搔了搔她瑩潤的下頷,逗弄著。「那般無趣的男人,也不曉得你看上他哪一點?」

她愕然。「那也是你自己,你說他無趣?」

「是無趣。」玉懷瑾毫不留情地繼續戳上輩子的自己一刀。「他心里只念著家國,念著戰場上那些刀光劍影,一身的鐵血,卻忽略了有那一股最纏綿的柔情早已融入自己的骨肉里。」

話說到後來,他語氣轉柔,分明就是對她的告白。

金于飛听得臉頰發燒,耳朵發燙。「你這人真的很痞耶,說這什麼話啊?你自己听了都不覺得害臊嗎?」

她細聲細氣地嘟噥著,嗓音如弦,撩撥著他的心。

玉懷瑾胸臆震顫,越看她越愛,忍不住低頭咬住了那甜美的櫻唇,溫柔地吮著。

剎那間,天地無聲,朝陽彷佛都羞澀了,躲回一朵胖胖的雲後頭,幾個偶然經過的下人更是陡然僵在原地,宛如被定魂術鎖住的傀儡女圭女圭。

沒有人敢打擾這對沉浸于濃情密意里的有情人,也沒有人舍得打擾,只除了一個特別特別不識時務的——

「姊姊,我來了!」

稚女敕的童嗓如洪鐘般響亮,頓時敲破了周遭靜謐的空氣,以及一對倉皇分開的年輕夫妻。

金于飛訝異地回頭,不敢相信地盯著那個雙手叉腰,以一種唯我獨尊的氣勢叉腿而立的小男孩。

「光哥兒!你怎麼來了?」

金若光坐在羅漢榻上,一雙小腿兒擱在榻邊晃蕩著,手上捧著一杯調了蜂蜜的金桔茶,喝得小臉頰鼓鼓的,煞是可愛。

玉嬌嬌與玉望舒可喜歡他了,姊弟倆一個捏捏他小手,一個揉揉他小腳,將他當女圭女圭似的逗著玩。

金若光也不怕生,一口一個哥哥姊姊,撒嬌撒得理直氣壯。

金于飛許久不見這個胖弟弟,自然也是喜悅的,只有玉懷瑾,面對這個年幼的小舅子,臉上表情略顯不自在。

「方才姊姊已經送信給爹娘了,他們可擔心你呢。」金于飛拍拍胖弟弟的頭,溫聲叮囑著。「以後不許這樣一個人悄悄溜出來了,萬一走丟了或遇上拍花子可怎麼好?」

「不會啦,有叔帶著我呢。」

金若光口中的「叔」是金家的三管事,天生是個啞巴,卻十分能干,他一家老小都是金若光有次隨爹娘出游,大發善心撿回來的,因此他對這個小少爺可謂是死心塌地,相當盡忠。

這回金若光與爹娘吵架,賭氣要離家出走,嚷著要去找姊姊,就是他親自護送過來的。

「而且我才不是離家出走呢。」金若光氣呼呼地澄清。「我是來找姊夫討債的。」

討債?

在場諸人視線紛紛往玉懷瑾身上投去,玉懷瑾越發不自在了,金于飛則是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姊夫欠了你什麼?」

「姊姊回門的那日,姊夫答應過我,我隨時可以來王府這里找姊姊玩的,還有啊,我用姊姊送我的那幅畫換了姊夫一個秘密。」

「哪幅畫?什麼秘密?」

「就是小燕子那幅畫啊!秘密就是……」

金若光話語未落,就見玉懷瑾猛然伸手,堵住了他的嘴,順勢將小人兒一把抱起。

「夫人,光哥兒還是第一次來王府玩呢,我帶他出去走走。」

玉懷瑾抱著金若光就走,留下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倆面面相覷,以及若有所思的金于飛。

白雪,紅梅,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燕子孤伶伶地站在枯枝上,微微仰著毛茸茸的頭顱,遙望著遠方,黑豆般的兩個小眼珠像是蘊藏著無限哀思。

一只從北國飛來的小燕子,再也回不去的小燕子。

金于飛望著掛在牆上的畫,雖是自己親手點墨繪就,如今看起來卻是如此陌生。

這幅畫被掛在玉懷瑾的 書房里間,其實和屋內其他擺設有些格格不入,一看就知不是名家手筆,但主人不但將畫裱了框,還在畫的左下方題了兩句短詩。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金于飛低低地念著這兩句詩,咀嚼著其中難以言喻的深意。

據光哥兒所說,這幅畫是在她回門那日,玉懷瑾悄悄向他交換得來的,如此說來,他確實在那時候就猜到了她很可能就是前世他的王妃,是那只從北國飛來的小金燕。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

所以,他的確是從上一世就喜歡上她了的,她並非只是一廂情願,不是單相思。

思及此,金于飛不禁嘴角揚起,噙著甜甜的笑意。

她在書房里獨自品味著男人對自己暗藏的心意,卻不知她的男人在送走古靈精怪又麻煩的小舅子後,就迎來了一個令他震撼的消息——

西涼境內正悄悄籌集糧草,準備趁北遼王室奪嫡政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大肆舉兵進犯!

這夜,玉懷瑾陪金于飛吃過晚飯,便拉著她來到王府花園一座臨著池塘的涼亭下,兩人一邊把酒賞月,氣氛正好時,玉懷瑾卻是煞風景地宣布了一個教金于飛心驚的決定。

皇上下旨,命他速離京城,前往大齊北境,整軍備戰。

「為何西涼欲舉兵犯北遼,卻要你去出征?」

「西涼狼子野心,這一戰怕是籌謀多年,犯北遼是借口,我懷疑他們是想趁機侵擾大齊邊境。」

「可是……」

「你那石姊姊,怕就是西涼養出來的細作。」

「你說什麼!」金于飛難以置信。

玉懷瑾娓娓道來,將石如蘭從小輾轉于大齊、西涼、北遼的經歷都告訴金于飛,也坦誠告知自己刻意與北遼六王子耶律誠相交,也是想探听北遼與西涼之間究竟有何勾結。

「耶律誠雖不受寵,終究也是出身北遼王室,自然有他的情報人脈,那日我協助他在花好月圓拍下那組兵馬俑,也是為了討好他那個熱愛古文物的父王。」

金于飛听著這一切來龍去脈,越听越覺得玉懷瑾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一直在調查著關于北遼與西涼之間往來的蛛絲馬跡。

「你是不是早就懷疑他們兩國有勾結了?」

玉懷瑾默不作聲,良久,方悠悠嘆息。「我只是覺得奇怪,百年前那場于雪地發生的刺殺,來得那麼突然,而我其實一直暗中防備你王兄那邊有異動,卻仍是不慎中了計……」

金于飛一凜。「所以你懷疑這幕後還有別的黑手?」

玉懷瑾肅然頷首。「前世的我因那場刺殺去世後,大齊與北遼兩國大動干戈,幾乎可說是兩敗俱傷,而當時弱小的西涼便趁此機會逐漸壯大,到如今能與我們成三國鼎立之勢,再加上他們似乎有意無意地扶持一直蟄伏于西南方的南楚,我以為,不可不防。」

金于飛驚異地睜大眼,心跳有一瞬間失速。

莫非這竟是一樁算計了百年的陰謀嗎?從兩人的前世延續到今生,終究必須有個結局。

她凝視著眼前的男人,無須多問,便能懂得他那一腔亟欲與幕後敵人一決勝負的熱血。

「你是自請出征的,對吧?」

玉懷瑾一凜,片刻,唇角自嘲地一勾。「看來我還是瞞不過你。」

「你明明說了,玉凌風那人無趣,今生只想做玉懷瑾的,到頭來,你畢竟還是玉凌風。」金于飛悵然地笑笑,內心百轉千回,盡是無奈與糾結。

她又得送他上戰場了,原以為此生此世不可能再面臨那樣的離別,原以為那樣苦苦的盼君早歸,不會再經歷一回。

彷佛看透了她胸臆間酸楚的情緒,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帶著歉意,語聲滿是溫柔。「對不起。」

他想起了前世,每回自己上戰場,她總是用笑容來送他,祝福他旗開得勝,其實眼里都蘊藏著無限哀愁。

「干麼說對不起?俗話有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的夫君既是大齊最勇猛的戰神,我這個做妻子的自然也不能墮了他的顏面。」她伸手撫模他臉龐,情意纏綿。「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戰勝歸來。」

他微微一笑,將她嬌柔的身子攬入自己懷里,輕輕地吻了吻她玲瓏的耳朵。「你等我,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嗯。」

這回前往北境,玉懷瑾並不是一個人去的,而是將玉望舒也一並帶走。

玉懷瑾是這麼對金于飛解釋的。「他是鎮北王世子,將來整個家族的興衰遲早都得擔在他肩上,我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爵位與榮耀,教不肖子孫給敗得精光!」

「可他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四歲啊。」長嫂如母,金于飛這完全就是老母親的操心。

玉懷瑾冷哼一聲,見金于飛竟為另一個男人說話,不由得有幾分吃味。「十四怎麼了?我當年才十歲就上戰場了,從傳令小兵做起,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金于飛听出這話里滿滿的醋意,橫睨他一眼。「一百年前的老黃歷了,你還翻得挺起勁的。」

「你可是我的娘子,不許你心疼旁的男人。」

「好好好,我不心疼,連自家弟弟的醋也吃,你啊!」

怪不得有人說大男人鬧起別扭來,比孩子都難纏。

金于飛拿這幼稚的夫君沒轍,原本有些憂心年輕愛玩的小叔會反抗,不料玉望舒本人倒沒有很不情願,想著如果要在老父和自己中間選一個,那還是他去吃這個苦吧,爹爹老了,又不怎麼中用,勉強跟著去上戰場,怕是只會連累大哥。

接下來數日,金于飛除了偶爾分神執掌府里日常中饋,幾乎全副心力都放在替府里兩個男人打點行裝,待糧草與兵器籌集了一部分,玉懷瑾便帶著皇帝親封他為討北大將軍的聖旨,率領一隊兩百人的騎兵,匆匆北上,前往接掌屬于鎮北王轄下的軍隊。

玉懷瑾臨走前,是金于飛親手替他穿上戰袍的,護胸的金絲軟甲以及護膝,亦是她一針一線所縫制,玉望舒同樣也得了一副軟甲與護膝,卻是玉嬌嬌替這個弟弟盡的心意。

兩人走後,府里的男主子就只剩下玉長天,他也挺識趣的,知道自己能在後方逍遙,全靠有兩個好兒子替他往前線沖鋒陷陣,于是便不怎麼敢和院里那些妖妖嬈嬈的姨娘嘻笑胡鬧,鎮日窩在 書房里讀書寫字,日子可謂過得十分清心。

自從上回牡丹宴,玉嬌嬌在宮里出了回鋒頭,京里名門貴女的社交場合不會再漏了給她的帖子,不過她興致缺缺,只一心一意跟在大嫂身邊,學著當家理事,以及如何打理親娘留給她當嫁妝的那幾間商鋪。

時光就在這般的平淡中逐日流逝,京城幾乎每隔幾日便能接到前線快馬傳來的消息,西涼的軍隊果然打著進犯北遼的旗號,于途中悄悄轉了個大彎,偷襲大齊的一座邊城,而據說北遼大王子麾下的軍隊也混在其中,與西涼分進合擊。

玉懷瑾初到北境之時,本來還有些叫不動那些老將軍麾下的士兵,眾人見他似乎年輕可欺,都不甚服氣,只是玉懷瑾哪里是省油的燈,小露幾回手腕就將那起子老油條壓制得服服貼貼,到了正式出戰時,他不僅善于謀略,打仗時更是一馬當先,總是搶在最前線奮勇殺敵,迅速便在軍中建立了人望,成了北境全體軍民傾心追隨的領袖。

戰神的名聲由邊境傳回京城,自然造成了一番轟動,而金于飛剎時成了諸位名媛貴婦羨慕的對象,都說她嫁給了一個英勇善戰的好夫婿。

對于這些或欣羨或嫉妒的耳語,金于飛絲毫不縈繞于心,她從來就不懷疑她的男人擁有百戰百勝的決心與能力。

她其實是仰慕崇拜他的,從前世到今生,他在她眼里、在她心里,一直就是個形象高大偉岸的英雄。

只是英雄也有遭逢危難的時候,正當京城所有百姓津津樂道著前線的戰事時,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噩耗傳進宮里——

大齊北境竟爆發了一場瘟疫!

「你要去北境!」

這日,金于飛回到娘家,對親爹親娘果斷地宣布了這個決定,金首富當場驚得一把美髯都翹起來了,姚氏亦是眉頭深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飛飛啊,你可莫要沖動,如今那邊不僅有瘟疫蔓延,戰事亦尚未結束,你這一過去,等于是送羊入虎口,何必非得身歷險境呢?」

「娘,我是深思熟慮過後才做的決定,您莫勸我了。」

為了及時掌握最前線的狀況,金于飛其實一直悄悄與東宮有聯絡,日前太子殿下命人送來北境爆發瘟疫的消息,她立刻就展開行動,在市場上大舉收糧食藥材,就是想著能運去北方,解救軍民于水火之中。

「你要送糧送藥,爹多派些家丁護衛一路送過去就是,何須你親自出馬?」金首富嘆息地勸道。

親爹娘都站在不贊成的立場,這點金于飛早就料到了,也沒有太過急躁,只是徐徐分析著利弊,最重要的是,她身為鎮北王府的嫡長媳,她的夫君與小叔都在前線奮斗,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你是個女人家啊,從古至今,哪有女人上戰場摻和的?」

「誰說沒有的?前朝還有女將軍呢,就是本朝,也有女大夫在軍營里行醫救人,女人怎麼了?難道我們就不能為保護自己的家園奉獻一份心力?」

金首富盯著慷慨激昂的女兒,眼角抽抽,嘴角也抽抽。

旁人或許不曉,這丫頭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還看不出她心里那點彎彎繞繞嗎?說她心地良善,見不得一般老百姓吃苦受難,這是有的,但說她為了要去當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不惜以身犯險,這可就大大不符合這丫頭精算的本性了。

「說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你的夫婿吧?就這麼想見他,連這幾個月的時間都不能忍?」

金首富一口就戳破了金于飛的心事,她驀地赧然,耳根隱隱地發燒。

她確實是因為放不下玉懷瑾,才決定親自往北境走一趟的,不知為何,明明前世曾好幾回送他出征,卻沒有一次如同這回這般令她心頭掛念,忐忑不安,幾乎是整日整日地睡不著覺,就算迷迷糊糊睡著了,也往往會被惡夢驚醒。

彷佛冥冥之中有種預感,這次他離開會有危險,若是她去得遲了,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他……

一念及此,金于飛也顧不得爹娘盯著自己那既擔憂又調侃的目光了,索性坦然承認。「對,我就是思念夫君了,我想去陪著他。」

「他是去打仗的,你跟去胡鬧怎麼成!」

「爹、娘,我知道您倆是為女兒擔心,我不糊涂的,戰場那麼危險,刀槍不長眼,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怎會去拖累那些英勇奮戰的將士們呢?我就是在城里等著,等我夫君自戰場歸來,我能親手煮碗熱湯給他喝,服侍他更衣沐浴,這就滿足了。」

她一副賢慧娘子的口吻,听起來倒頗像那麼回事,金首富與姚氏對看一眼,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從小這丫頭決心要做的事,他們身為爹娘的,從來就阻攔不得。

最後,金首富只能長嘆一聲,無奈地讓步。「行吧,你要去就去,反正爹娘說的話你也不听了。」

「哎呀,我最親的爹,最好的娘啊,您們可莫要這麼排揎女兒,女兒雖然已經嫁人,可也不是那潑出去的水,我這心里還是向著娘家的。」

金于飛撒嬌撒得理直氣壯,甜言蜜語說來毫不猶豫,不一會兒就把金首富逗得整個人暈乎乎的,至于姚氏,連丈夫都說不過自家女兒了,她也只能跟著認了。

金首富不僅默許了女兒去北境尋夫,還大方地表示。「你收那麼一點糧食和藥材頂什麼用?咱家糧鋪藥店有的存貨,你盡管帶走,爹再給你兩百萬銀兩,你看需要什麼,一並買去。」

兩百萬銀兩?她爹這回可是下重本了啊!

金于飛眼眸一亮,心里滿是感動,一手挽著爹,一手挽著娘,樂呵呵地笑著,彷佛又回到了做小姑娘的時候,一口一個親爹親娘,喊得嬌滴滴軟綿綿的,教人心疼。

她成功說服了爹娘,卻忘了自己還有個古靈精怪的小弟,金若光見自己被忽略了,姊姊歸寧竟然都沒想到來看他一眼,登時鬧別扭了,一個人蹲坐在花園里假山的山頂,憂傷望天。

府里的小廝丫鬟尋了半天,最後還是金于飛親自逮到了這個不肖弟弟。

「光哥兒,你躲在上頭做什麼呢?給我下來!」金于飛雙手叉腰,在假山下喝叱著弟弟。

「我不!」金若光扁著小嘴。「姊姊都不疼我,光哥兒心里難受。」

「誰說我不疼你了?」金于飛覺得頭疼。「我這不是一听說你悄悄躲起來,就急著來找你了嗎?」

金若光哼哼一聲,從一片奇石怪岩中探出自己白皙俊秀的小臉蛋,往下張望。「若不是我鬧了這一出,姊姊會想到來找我嗎?」

「哎呀,我們家的小少爺,你也知道自己是在胡鬧啊?」金于飛語帶打趣。

金若光頓時語塞,小臉一紅,哼得更大聲了。「哼哼!」這回還以疊字來強調他心中的懊惱。

金于飛簡直沒脾氣了,放軟了嗓音。「小祖宗,你快下來吧,算姊姊說錯話了好不好?姊姊今兒回娘家,其實最主要就是想來見你的。」

「你騙人!」將將四歲的小孩表示自己可沒那麼好騙。

「我是說真的。」

「那你怎麼現在才來?」

「長幼有序,姊姊總得先去向爹娘請安不是?莫不是家里從小教給你的規矩,你都給忘了?」

「才沒有忘呢。」金若光嘟著小嘴。

「要真沒忘,你就快下來,再這麼不懂規矩,姊姊可要生氣了。」金于飛作勢威脅。

金若光其實也自知理虧,猴兒似的溜下假山,跟著便飛奔投向彎來迎接他的姊姊。

鬧這一出,就是為了能這麼光明正大地賴在姊姊香香的懷里。

他笑著仰起小臉蛋。「姊姊,听說你要去找姊夫啊?」

「是啊。」

「那能不能帶光哥兒也去?」

「那可不行。」金于飛嚴肅地拍拍弟弟的頭。「光哥兒可是我們金家的棟梁,未來要支應門庭的,你得好好待在家里,孝順爹娘。」

「我也想去戰場瞧瞧。」

「行軍打仗沒趣得很,光哥兒還是好好隨著先生讀 書,姊姊听說你近日開蒙了?」

是開蒙了,每日搖頭晃腦地讀書寫字,好生無趣。

金若光眼神再度流露出不符合他這般年紀的憂傷。「我也想像姊夫那樣上戰場殺敵,做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你啊,先把自己護好再說吧。」金于飛用手指點點弟弟的小鼻尖,接著牽起他的小手。「走吧,隨姊姊一同去爹娘院里吃飯。」

「嗯。」金若光乖乖地被姊姊牽著走,抬頭仰望姊姊嬌美的側顏,眼珠子一轉,彷佛天真地問道︰「姊姊,你找到那幅小燕子的畫了嗎?」

提起那幅畫,金于飛便不由得會心一笑。「找到了,你姊夫將畫悄悄掛在他的書房。」

「姊夫為了從我手中騙走那幅畫,還跟我說了個秘密呢。」

對喔,秘密!

金于飛一凜,那日光哥兒話說到一半,便讓玉懷瑾匆匆忙忙給帶走了,她後來也沒想起要追問。

「是什麼秘密?」她停住步履,低頭望向弟弟。

金若光笑得像偷腥的貓。「我把秘密告訴姊姊,姊姊能不能替我和爹娘說,讓光哥兒每日讀書寫字不必超過一個時辰?」

這小鬼,還學會討價還價了!

「你如今每日讀書習字幾個時辰?」

金若光伸出兩根胖胖的手指。

金于飛想了想。「這樣吧,到你五歲之前,減為只一個半時辰可好?」

「再少一點點。」

「不能少了。」

見金于飛不肯讓步,金若光只好委屈地咬唇。「那好吧,就一個半時辰。」

「那光哥兒快跟姊姊說,姊夫告訴你的秘密是什麼?」金于飛溫聲誘哄著弟弟,明眸閃爍星光。

「姊夫說,他知道畫上的小燕子是怎麼來的。」

金于飛一愣。「什麼意思?」

「姊夫說,小燕子其實是他叫來的。」

金若光童言童語,卻是宛如夏季的落雷劈下,瞬間震撼了金于飛。「小燕子……是他叫來的?」

「嗯。」金若光用力點頭,童真的眼眸此刻注視著自家姊姊,竟顯出幾分探究的意味。「姊夫說,他在小燕子還沒長大的時候就看過她了,是他和小燕子的爹爹商量,讓她飛過來的。」

狂濤駭浪剎時在金于飛心海掀起千堆雪,她不敢置信地凍立原地,腦海思緒紛亂。

前世,她並非北遼王室唯一的公主,父王卻選定了將她送往大齊和親,原來並不是因為她是爹娘心中最不被看重的女兒,而是因為那答應聯姻的男人親口要了她嗎?

他早就見過她了?什麼時候?為何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姊姊,姊夫說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啊?光哥兒一直想不通。」金若光搖晃著金于飛的手,真的非常好奇,即便他這番好奇心,很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別說光哥兒了,就連她自己也想不通,一時間腦海如走馬燈似的掠過無數片段,關于她的夢,關于她似乎不只與他有過兩世牽扯,還有更久遠之前。

或許他們之間的姻緣,是三生石上所注定。

金于飛發現自己更想見到那男人了,他眷戀的小燕子,現在就想展開雙翅,飛到他身邊去——

「手中的幸福,決定一生交乎你,堅心甲你難分難離。」

「手中的紅線,深深將咱心交纏,陪你走遍千山萬水。」

黑夜,蜿蜒的山路上,一邊是崎嶇的山壁,另一邊是臨海的懸崖,一盞盞光線慘澹的路燈宛如禁衛軍似的沉默佇立,拱衛著這座深山。

驀地,一束探照光映亮了路面,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奔馳而來,轟隆隆的引擎聲震動了寂靜的夜色。

車上傳來歌聲,透過車窗,隱約可見車里坐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坐在駕駛席上手握方向盤的是一個俏麗女孩,前額的發絲挑染成紫紅色,相當搶眼,而男人的相貌亦十分端俊,卻是一臉正氣凜然。

兩人正隨著車上的廣播,歡快地對唱著一首台語歌——

「世間的愛情啊,故事那麼美。」女孩飆著高音。

「情緣心心相對。」男聲低沉醇厚。

「蝴蝶亂紛飛,雙雙飛相隨。」

「化蝶伴你身邊。」

「我會相信你。」

「我真心願意。」

「三生石頂,有我也有你。」

最後男女合唱收尾後,兩人對望一眼,女孩忽地笑開了,樂不可支地捶著方向盤,男人坐在她身旁,略帶無奈又寵溺地望著她。

「有這麼好笑嗎?」

「哥,你不覺得這首台語歌詞很有趣嗎?什麼蝴蝶亂紛飛,什麼三生石啊,這是神話故事吧?」

「人家歌里愛得那麼痴情,被你當笑話看。」

「是很好笑嘛!」女孩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哥,快點,我們再唱一遍。」

「你別鬧了,專心開車。」

「不嘛,我就想你跟我一起唱這首歌,快點嘛!」

女孩撒嬌地求著,男人從來是拿她沒轍的,只好輕輕打著拍子,又和她唱了起來。

兩人沉溺在歌詞里,一時之間都沒注意到危機迫在眼前,一台重型機車橫沖直撞,穿著一身皮夾克的騎士彷佛喝醉了酒,迎面而來。

男人首先察覺到,驚喊出聲。「大小姐,小心!」

女孩也看見了對方來車,頓時嚇慌了。「哥!怎麼辦?我躲不開……」

女孩駕駛技術並不嫻熟,還是初次開山路,此時反應不及,眼看著就要與對面的重機相撞,千鈞一發之際,男人傾過身,用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以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哥!」女孩眼里滿溢驚恐。

「乖,閉上眼楮。」男人話里盡是溫柔。

這似乎就是他最後對她說的話,後來,跑車硬生生被男人轉了個方向,避過重機,卻是一陣旋轉打滑,驚險地懸掛在崖邊,眼看著車子即將墜崖翻覆,男人在最後一瞬間,奮力將她推出了車外。

她只能眼睜睜地趴在崖邊,看著男人隨車墜落,徒勞往前伸出的手,怎麼也抓不住她最牽掛的那道身影。

「哥!哥!」

金于飛再一次由惡夢中驚醒。

這回,她坐在一輛馬車上,車隊听從她的命令,飛快地在官道上趕著路,而她在晃晃蕩蕩中打起瞌睡,不過一刻鐘便駭然睜開眼。

如同她從前每回作惡夢醒來一般,她整個人冷汗涔涔,淚流滿面,臉色如雪蒼白。

只是這回,她終于全部想起來了,想起三生石上,自己許下的誓言,想起為了喚醒因車禍昏迷不醒的男人,她跪在佛菩薩前求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求來的一個機會。

願以自己的性命,換他得以清醒,願以身相替,換他在人世間活得平安喜樂。

第一次穿越,為了替他解毒,她甘願成為他的藥人。

第二次穿越,她成了他的王妃,替他擋了箭。

而這一世,是第三次了,她又必須經歷什麼樣的考驗呢?

無論什麼考驗,怎樣的苦楚,她都願意承擔,只求最愛她的他,能從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醒來,重獲新生。

「哥,對不起,都是我任性,是我害了你……」

她潸然落淚,在光線昏暗的車廂里,極力壓抑著低低的嗚咽聲,反倒更加令人聞之鼻酸。

坐在馬車外的元寶听見動靜,命車夫暫且停車,進來車廂察看,驚見自家主子在哭泣,頓時手足無措。

「少夫人,你怎麼了?」

金于飛收拾情緒,勉力笑笑。「無事,就是又作夢了。」

「怎麼又作惡夢了!」元寶嘆氣,心頭的擔憂卻也減輕不少,主子老作惡夢是習以為常的事了,一般只要清醒過來就雲淡風輕。「你暫且忍忍吧,方才鄒護衛說了,再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咱們就能入邊城了,就是希望能在天色暗了之前趕到。」

「嗯,我知道了。」

入了邊城,就表示離她的男人不遠了,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金于飛接過大丫鬟遞來的帕子,擦去臉上淚痕,元寶正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時,車隊前方忽地傳來一陣騷動,接著一個背上插著令旗的校衛騎著快馬奔來,隔著車簾揚嗓喊叫。

「車里可是玉大將軍的夫人?」校衛聲若洪鐘,語氣顯得有些急促。

金于飛一凜,急忙回應。「我是。」

校衛立刻滾下馬,跪在車廂旁。「夫人,小的奉世子爺之命,率領一隊騎兵前來迎接夫人入城。」

「是世子爺下的令?」金于飛愕然。「那我夫君呢?」

「將軍他為了安頓百姓,不幸染上疫病……」校衛深吸口氣,卻仍忍不住輕微的哽咽。「如今還昏迷不醒。」

金于飛聞言一震,剎時只覺天旋地轉,日月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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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0 00:11:4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以身相替渡劫數

金于飛抵達大齊北境邊城的時候,正值夏秋之交,這原是北境氣候最舒適宜人的季節,但去年適逢雪旱之災,五谷歉收,今年早春又下暴雨,剛種下去的秧苗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若不是鎮北王府從京城陸續運來大量糧食,又派人來指導軍士屯田,怕是百姓早就開始餓肚子了。

可即便有鎮北王府的照拂,戰事一起,烽火漫天,百姓的日子依然苦不堪言,再加上疫病蔓延,不說邊城外那廣大的鄉野荒地,就連城內繁華的商業區,也陸陸續續有病人倒下,鬧得人心惶惶。

值此非常時期,前段時日率領大軍連戰皆捷,被百姓譽為大齊新一代戰神的玉懷瑾也染上疫病的消息,自是瞞得嚴嚴實實,只有軍中少數親信知曉,玉懷瑾親力培植的親衛首領墨石是其一,而玉望舒這個鎮北王世子就是其二了。

將金于飛迎進邊城的鎮北王府時,玉望舒幾乎是哭喪著臉的,一見到她便連聲道歉。「大嫂,都怪我,大哥若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受傷又染病。」

玉望舒紅著眼眶,將近日發生的事一一道來,原來他自從跟著大哥上戰場後,起初只是個傳令小兵,後來立下幾次功勞,便升了校衛,率領一小隊人馬,某次中了對方誘敵深入之計,遭到俘虜,還是玉懷瑾在清理戰場後,領著幾十名親衛親自來救他。

「大哥雖順利把我救出來了,身上卻是中了一箭,我就勸他別急著快馬回軍營,先在附近的山村里歇一晚再走,誰知那村里早已有幾個村民染上疫病卻不自知,大哥為了安頓他們,反倒遭到傳染。」

「你的意思是這疫病是有潛伏期的?」

「是啊,起初染病的人不會覺得有哪里特別不舒服,頂多就是有些容易疲倦,偶爾會咳嗽而已,有些人染了病,很快就痊癒了,有些人卻會加重感染,彷佛胸口被堵住似的,呼吸急促,喘不過氣來,漸漸地就會失去意識,不治身亡。」

這听起來倒像是病毒感染了肺部,抵抗力強的,自是能勉強熬過,若是如同玉懷瑾這樣本來就連日奔波勞累,身上又受了傷,抵抗力不足,病情便容易惡化。

「我帶了大批的糧食與藥材過來,你和幾個老將軍商量,分配下去吧。另外我這還有幾張治療疫病的藥方,你召集幾個有名望的大夫研究,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若是得用,那些藥材也隨他們取用。」金于飛將幾張藥方直接交給玉望舒,快速吩咐過後,便急著去見自己的男人。「你大哥在哪里?帶我過去!」

玉望舒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不成啊,大嫂,大哥吩咐過,除了負責照料他的大夫,誰也不準進他屋里。」

「我是他的妻子,連我也不能進嗎?」

「大哥連我也不讓進,他就是不想自己的病傳染給別人啊!」

「好,你不帶我過去,我就自己一間一間找!」金于飛沒那麼多耐性與小叔折騰,一把推開他,氣勢洶洶地就往內院走。

玉望舒拗不過她,也被她這潑辣的架式給震懾住了,只得領著她來到府里最偏僻的一處院落,雖是打掃得還算干淨,但院子里的花草早就枯敗了,一口石井也長滿了青苔,顯然很久不曾有人住過。

堂堂鎮北王嫡長子,皇上親封的大將軍,受傷染病之後,竟是委屈自己屈就于這樣的所在嗎?就為了不讓其他人遭他連累,他寧可一個人躲在這荒僻之處?

傻瓜!她最珍愛的男人怎麼就如此傻氣,教她心疼不已。

金于飛一身風塵僕僕,不敢就這麼進去見夫婿,怕自己從外頭帶來的塵土會加重他的病,連忙喚人打了熱水,在院子里的偏間梳洗沐浴,擰干了頭發,換了一身干淨的衣裳,這才接過大夫剛熬好的藥湯,親自送進屋里。

她的男人,就那麼孤伶伶地躺在床上,俊臉灰敗,毫無血色,胸膛裹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紗布,顯然箭傷未癒。

他靜靜地沉睡著,如果不是受傷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她幾乎以為他已死去,一股難言的酸楚剎時橫亙在她心口,淚水當即如斷線的珍珠,無聲地碎落。

「懷瑾。」她輕輕地喊著他,小心翼翼的,不敢稍稍提高嗓門,就怕把那樣脆弱的他給驚醒了。

她想起了在現代的醫院,有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也是如同這般一直沉靜地躺著,彷佛永遠不會醒。

她擱下藥碗,來到榻邊,溫柔地俯視著他的睡顏。

時光在這樣的靜謐中流逝,好似過了百年,又像是千年,她驀地听見腦海里響起一道蒼老淡定的嗓音。

「他這一生,尚有劫數未渡,你可還願為他以身相替?」

那道聲嗓,像是來自某個智慧的老者,扣問著她的心。

淚珠再度碎落,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我願意。」

「即便舍了你的命?」

是的,即便她死了,只要他能平安活著,她便無悔。

于是,那道嗓音遠去了,就好像不曾出現過,一切都只是她的夢囈,她的一廂情願。

金于飛側身坐在那邊,手指輕柔地撫過玉懷錦的眉眼,充滿眷戀與憐惜。

驀地,睡夢中的玉懷瑾激烈地抽搐起來,眉宇痛楚地糾結著,金于飛見狀,剎時驚慌,正欲起身喊大夫進來,他忽然又平靜下來,只有嘴唇微微地開合著,似是在呢喃著什麼。

「懷瑾,你怎麼了?你想說什麼?」她靠近他,極力想听清他破碎的低語。

終于,她听見了,那沙啞疲憊的嗓音反覆呢喃,其實就是這麼一句話——

「大小姐,別怕,我會保護你,你不會有事,不能有事……」

她愕然震住,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所以,他和她一樣,也會夢見他們生生世世的糾葛嗎?是否就因為如此,前世的他在草原上看見仍是青春少女的她,才會感覺似曾相識,當兩國提起和親之事時,就悄悄向她父王求娶了她?

「乖,閉上眼楮……」

金于飛倏地低泣一聲,伸手掩唇,強忍住悲痛的嗚咽。

她想起了那個可怕的夜晚,在車子墜落懸崖前,她的玉哥哥透過車窗,用唇形對她道別。

小燕子,我走了,再見。

「哥,你別走,你回來啊,哥……」

金于飛哽咽著,只覺得一顆心揪緊,教她無法呼吸,躺在床上的男人也不知是否听見她聲聲如泣血般的呼喚,終于睜開迷蒙的眼。

「小燕子?」他啞聲開口,神智仍有些茫然。

「是我。」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含淚微笑。「我來看你了。」

他先是怔怔地望著她,接著陡然回神,臉色大變。「誰讓你進來的?快出去!」

「我不……」

「听我的,出去!」他激動地嘶吼著,宛如一頭受困的野獸。

她擔心他扯動了傷口,只得起身,從懷里揣出一條方巾,系在臉上。「你瞧,我把自己的口鼻擋住了,你不必擔心將疫病傳染給我。」她見他掙扎地撐起上半身,一面用手壓著胸膛,顯然正忍著傷處的痛,越發不舍。「你莫生氣了,我懂得保護自己的,不會有事的。」

他勉力抬頭,兩道凌銳的眸刃射向她,她不免有些忐忑心虛。

「真的,你看我把這方巾綁得緊緊的,就算你當著我的面咳嗽也不怕的。」

他見她主動與自己拉開了幾步的距離,又圍著口鼻,稍稍安了心,語氣卻仍不悅。「誰讓你來的?我不是要你好好待在京城?」

「我想你了嘛,就想來看看你。」

她對他赧然笑著,略帶撒嬌的口吻頓時令他沒了脾氣,只得強逼自己硬下心腸。「如今你看到了,可甘願離開了?」

「為什麼你非要趕我走啊?」她嘟嘴。「我可不是旁人,我是你的妻子啊,是你最親的娘子。」

「就因為你是,我才更不能把病傳染給你。」

「被你傳染,我甘願。」翦水雙眸款款地睇著他,情深似水。「你生,我才能活,你死,我亦同歸。」

他愕然無語,她如此坦然示愛,他更不舍得傷了她的心,只能無奈地嘆息。「傻瓜。」

她見他唇角隱隱有了笑意,知道他方才清醒時乍然見到她的震驚已經淡去,風暴的警報解除,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語帶嬌嗔。「傻的是誰啊?你才傻呢!生個病就把自己關在這麼偏僻的院落,你可是堂堂初代鎮北王呢,大齊的北境都是靠你才守下來的。」

他望著她淺笑盈盈的容顏,心情也不禁飛揚,無論如何,在自己遭病魔纏身之際,能得心愛的人相伴,他心里其實還是欣喜的。

「你不是說這是一百年前的老黃歷了,不許我翻,你自己倒翻得挺高興的?」

「行軍打仗,你這個大將軍確實有能耐,不過這家宅里翻帳本的事,自然得听我這個執掌中饋的當家主母。」

「是,夫人,大事我作主,小事听您的吩咐。」他很識相地順應她的口風。

「何謂大事,何謂小事?」

「自然是夫人您說了算。」

她嫣然一笑,伸手端起案上的藥湯,欲喂他喝,他卻是堅持要她退到一邊去,自己接過碗慢慢喝著。

她沒轍,離他遠點就遠點吧,起碼能這麼親眼看著他,她也比較安心。

喝過藥,他又感到倦意襲來,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了片刻,終究還是抵不過周公的誘惑。

「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我想留在這里陪你。」

「你再不听話,我這就命人將你整個人打包,丟回京城去。」他半真半假地威脅著,話語才落,就忍不住咳嗽幾聲,臉色也因此變得越發慘白,甚至隱約帶點青色,閃爍不定的眼神明顯相當懊惱。

她怕再不走,他會更加擔憂自己將病傳染給她,只得點點頭。「好吧,你不願我留在此間,那我就暫且去東廂房那邊住下,你好生歇著。」

「嗯。」

他眼巴巴地目送她離去,眼神分明流露出留戀不舍,宛如一條垂著尾巴的大狗,正看著狠心無情的主人棄他而去,她又是好笑又難掩心疼。

是他自己急著趕她走好嗎?這般可憐兮兮的模樣,倒像是她對不起他似的。

不想再刺激他,她勉力揚唇,回以一抹溫暖的淺笑,直到退出了房間,轉身閉上了門扉,她才允許自己長嘆一聲,露出沉重的神情。

他的病勢,怕是不妙。

清晨,煙靄迷離。

距離大齊北境邊城約莫數百里遠的一處荒野密林,一個異族打扮,單邊耳上掛著雪狼牙耳墜的男人騎在馬上,正听著一夜在外奔波的屬下匆匆趕回來密報,面色相當凝重。

「都查探清楚了嗎?那伙人確實是西涼遣來的刺客?」

「是,當中領頭的好像還是一位女子,善用各種暗器,身手十分俐落。」

男人咬了咬牙,驀地一扯韁繩,調轉了馬頭。

屬下見狀,焦急地揚聲喊。「主子,你去哪兒?」

「去鎮北王府!」

男人話語方落,已催促著坐騎,如風馳電掣般地竄出密林。

這日,玉懷瑾的病情有些反覆,早起時還頗有精神,吃了碗菜肉粥,進了碗湯藥,還能與陪他吃飯用藥的金于飛說笑幾句。

可到了下午,他在午睡中忽地劇烈咳嗽起來,呼吸短促,臉色潮紅,已有發燒的跡象。

幾位大夫湊在一起,參考金于飛帶來的幾張藥方,主治的林大夫換了其中幾味藥,煎了濃濃一碗藥喂下去,再加上他嫻熟精湛的針灸術,這才勉強讓玉懷瑾緩和過來,又昏睡了過去。

大夫們會診時,金于飛就一直坐在玉懷瑾榻邊看護著他,這下她可管不了他怕自己將病傳染給她了,傳染便傳染了,在他這般痛苦的時候,她是無論如何無法放下心的。

她拿巾帕替玉懷瑾擦了擦前額與鬢邊的汗,又將被褥拉好,確定他整個人都裹得密密實實的,這才盈盈起身,示意林大夫到外間說話,低聲詢問,「林大夫,我夫君眼下的病情與傷勢究竟如何?」

「將軍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傷勢倒是好了七、八分,只是這病情……」林大夫頓住,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金于飛深吸口氣,命令自己冷靜。「怎麼了?你盡管說便是。」

「方才老夫替將軍行針時,察覺將軍胸肺之處有所凝滯,呼吸不暢,且將軍如今昏迷不醒,顯然已進入這疫病最嚴重的階段,若是這關熬不過,怕是……」

「他一定能熬過的!」金于飛語聲清朗。「他是玉懷瑾,大齊的戰神,不會被這小小病魔給打倒,我們要相信他。」

林大夫一凜,抬眸望向金于飛毅然堅定的神情,不由得有幾分佩服。

尋常婦道人家,遇到夫婿如此情況,有的怕是早就暈厥了,或是哭天搶地,哀嘆世事不公,但這位夫人從趕到將軍這里後,一直是有條有理地安排各項事宜,就連她遠從京城帶來的那些糧食與藥材,亦是命人妥善地分配下去。

「將軍夫人說得有理,是老夫失言了。」林大夫躬身行禮。

金于飛立刻回禮。「哪里,夫君還需要林大夫多加照料,勞煩您老費心了。」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有人急促地敲著門扉。

「大嫂,是我,你快開門!」

金于飛一凜,上前拉動鎖門的橫木,推開了門,只見玉望舒一臉焦慮地站在屋外。

她不禁蹙眉。「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夜闖王府,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大哥,墨護衛讓我來請你過去前廳。」

「墨石讓我去見他?」

金于飛眉頭越發深鎖。墨石是玉懷瑾最信任的親信,他讓她去見那個闖進來的人,就表示對方帶來的消息相當要緊,而他不能擅做決定。

她念頭一轉,望向一旁的林大夫。「林大夫,我去去就來,夫君就勞煩您了。」

金于飛對林大夫致歉,又交代在這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幾句,便隨著玉望舒來到前廳。

只見偌大的前廳,里里外外守著十幾名護衛,一個身穿異族服飾的男人被綑綁了雙手,卻是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待客的雕花紅木椅上,而墨石就身姿挺拔地站在他身邊。

一見金于飛與玉望舒來到,墨石大踏步上前,躬身行禮。「少夫人、世子爺。」

「墨護衛有勞了。」金于飛朝墨石微微頷首,眸光一轉,望向那位異族男子。「這位就是夜闖王府的刺客?」

「將軍夫人,你這話可就錯了,在下哪里像是刺客了?我不過是因為你們王府戒備太過森嚴,不得不用些手段進來,一切都是誤會、誤會啊!」男人喊著冤。

這聲嗓怎麼听起來有些熟悉?

金于飛定楮一看,只見這異族男子濃眉大眼,相貌也算端正,單邊耳朵掛著一個閃爍著金光的耳墜,分明就是雪狼牙制成的。

是……耶律誠!

「你是北遼的六王子?」

耶律誠濃眉一挑,好奇地打量金于飛。「玉夫人竟認得在下?莫不是我們曾在哪里見過?」他眯了眯眼,越看眼前的美人越覺得好像真有點印象。「是在哪里呢?」

是在花好月圓啊,老兄,就是那位你妄想吃豆腐的花娘,結果卻被她吃醋的夫婿用幾顆杏仁當暗器將你給打昏了。

「咳、咳。」金于飛略不自在地清清喉嚨,當著夫君親弟弟及這麼多外人面前,這話可不好說,她只能裝傻了。「夫君曾向我提過,他結交了一位異族好友,听他的形容,像是公子如今的打扮。」

「哎呀!我就說了,墨老弟,這一切都是誤會,你家主子都承認我是他的好朋友了,你還不趕快替我松開手上的繩索?」

墨石依然一臉凝肅。「如今大齊適逢戰事,非常時期,請耶律王子恕在下不得不謹慎。」

「和你們打仗的是西涼,又不是我北遼!」

「北遼有某支部隊與西涼大軍暗中結盟,此事耶律王子不可能不知曉吧?」

耶律誠一窒,頓時無言以對,神情有些訕訕。「這事就是我那幾個王兄鬧的,我這個外室子就是個邊緣人,不必扯到我身上吧。」

金于飛淡淡一笑。

若照她夫君所說,他之前協助耶律誠拍下那組前朝的兵馬俑是為了進獻給耶律誠的父王,那這個外室子也沒那麼邊緣啊,起碼也是想討自己老父親的歡心的。

「不知王子殿下此次前來,是有何要事相告?」

「我是來找玉兄的,怎麼不請他出來一見?」

「夫君軍務繁忙,如今不方便見客。」

「是嗎?」耶律誠盯著她的眼眸閃爍不定。「莫不是真如外界所傳言的,玉兄也不幸染上了疫病?」

眾人聞言一震,幾個親衛已經將手握上刀柄,彷佛只要這耶律誠說出什麼大不敬的話,就要一刀將他了結似的。

耶律誠見這態勢,連忙擠出一臉相當無害的表情。「我這就是關心玉兄,你們一個個是在緊張什麼?」

眾護衛仍眼神銳利地盯著耶律誠,直把他看得暗自打了個寒噤。

金于飛見他不像不懷好意,輕輕一抬手,示意親衛們冷靜。「耶律王子,明人不說暗話,你若是真心將我夫君當成好友,還煩請坦誠將來意告知。」

耶律誠見金于飛從容淡定的神態,心里也默認了這女子怕是個真能作主的,頓時收斂了試探之意,端肅臉色。「若是玉兄如今當真情況不妙,我也不廢話了,請夫人吩咐下去,盡速將玉兄轉移陣地,護送到更隱密安全之處。」

金于飛一震,緊盯著耶律誠,不放過他臉上表情的任何一絲變化。「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夫人當知曉我這些年來一直輾轉于各國做生意,手下也養了一群消息靈通的閑人,日前我接到線報,西涼暗中遣來了刺客。」

金于飛一凜。「是來暗殺我夫君的嗎?」

耶律誠慎重地點頭。「據說對方已埋伏于大齊境內多年,不知布下了多少暗樁,這位于邊城的鎮北王府,怕是並不安全,即便調來軍隊保護,也難保這府里誰已經有了異心。」

金于飛肅然,沉吟未語,玉望舒已忍不住搶話。

「你這意思是我大哥的生命有危險,甚至他身邊的親信都有可能對他不利?」

玉望舒話沖出口,守在前廳內外的十幾名護衛剎時變了臉色,就連墨石亦是神色凝重。

所有人都忐忑不安著,暗暗戒備著彼此,深怕這其中就混入了奸細,也怕將軍夫人和世子爺誤會自己是奸細。

金于飛自然看出了眾人的恐慌,朗聲揚嗓。「各位切莫憂懼,夫君向來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也不是,如若各位確實忠心耿耿,我們必也不會容忠良之士遭到誣陷。」

一干親衛聞言,這才松口氣,臉色略略好看些。

金于飛轉向耶律誠,深深地盯著他,淡聲發問,「我怎知殿下你不是有意挑撥離間?」

耶律誠想了想,示意一旁的墨石替他取下扣在耳朵上的狼牙耳墜,交到金于飛手里,接著鏗鏘有力地開口。「本人耶律誠以雪狼的名義起誓,方才我所言絕無一絲虛假,若違此誓,天地不容,教我被雪狼拆吞入月復,尸骨無存!」

金于飛低頭望向手心的雪狼牙耳墜,心神有剎那恍惚。

前世,她也是在草原上長大的,深知雪狼對北遼王族的意義,這是草原上最勇猛善戰的野獸,象征著絕對的驕傲與榮耀,是他們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向往。

以雪狼來起誓,一旦背棄了誓言,便是斷送了此生的榮耀,不會再有光明的未來,只有黑暗的死亡等在前方。

金于飛用力捏了捏雪狼牙耳墜。「好,我信你!」

耶律誠緊繃的神情一松,金于飛讓墨石松開他手上的繩索,接著便讓其他人退下,只留她和玉望舒與墨石密議。

「墨石,這府里可有隱密的藏身之處?」

「稟少夫人,後院直通一片竹林,林子里有地道的入口。」

「你立刻布置下去,咱們要把將軍帶去那里。」

墨石點頭答應,玉望舒卻是有些驚疑。

「大嫂,確定要將大哥留在王府嗎?如果刺客的目標就是大哥,他們一定會往這里來的。」

「最危險之處就是最安全之處,何況你大哥目前的情況,也不適合長途奔波。」金于飛望向玉望舒。「你持你大哥的軍令,去軍營那里調一小支騎兵過來,告訴他們,他們是來護送你大哥去軍營的。」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玉望舒頓時恍然大悟。「我立刻就去辦!」

「切莫走漏了風聲。」金于飛叮囑。

「是!」

三人商議既定,便各自行動起來。

邊城西區某處民宅,幾個身著黑色勁裝的蒙面刺客正沉默地等候著,室內一片安靜,彷佛連銀針落地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驀地,一陣急促的跫音打破了這靜寂的氛圍,一個同樣打扮的刺客從窗外飛躍進來,向坐在主位的女子稟報。

「有一小隊騎兵往鎮北王府去了,據說是玉懷瑾親口調派的,怕是要護送他到軍營里去。」

「不是說他染上疫病了嗎?」女子左側一個大胡子粗聲粗氣地開口。「這時候還能移動?」

「莫不是我們的行蹤泄漏了?他們覺得王府不安全,想躲到別的地方去?」另一個比較文氣的男子猜測著。

女子不置可否,雖然以黑布蒙面,但露出的一雙眼楮格外清亮,就憑這對秋水明眸,也看得出她必是容貌清艷的美人,更別說她渾身還散發著一股清冷的氣質。

片刻,女子在腦海琢磨過情勢,涼涼地揚嗓。「小甲與小乙都在鎮北王府埋伏多時了,不可能兩邊都傳來錯誤的消息,玉懷瑾必是病重無疑,這時候他們卻這般大張旗鼓地調派軍隊來護送,只怕是聲東擊西之計。」

「這意思是,人還在王府里?」

「不錯,我們按照原定計劃行動!」

女子一聲令下,眾人凜然遵從。

府外的刺客要防,府里的奸細更要防,因此金于飛並不敢留太多人陪侍在玉懷瑾身邊,除了林大夫必須跟著之外,就只有墨石和另一名他精挑細選出來的親衛青松,負責抬著鋪著厚厚軟褥的轎子,護著半躺在轎子里的玉懷瑾轉往後院竹林里的密道。

就連玉望舒和元寶與珍珠,都被金于飛打發了跟隨那隊騎兵去軍營,作戲要作全套,珍珠穿著她的衣裳,臉上以絲巾蒙面,扮成她的模樣,另外一個親衛則扮成玉懷瑾。

本以為計劃還算妥當,誰知臨上轎時,玉懷瑾的病又發作了,像是沒法呼吸似的,胸口劇痛,面色青白。

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敢輕易移動他,林大夫連番施針,直忙了半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才將他的病勢暫時穩住,而這時候,王府的外院已經有了異動,一名親衛匆匆來報。

「有刺客潛進來了!他們同時從幾個不同的地方翻牆,怕是有漏網之魚……」

金于飛一震,知道府里已不安全,急急下令。「快!護送將軍進密道!」

此時已然顧不上讓玉懷瑾坐轎了,墨石背起玉懷瑾,青松背起林大夫,來報消息的親衛則替林大夫提藥箱,而金于飛只能靠自己的雙腿,勉力跟上他們的腳步,一行人悄悄打開通往竹林的那扇門,一路走得無聲無息。

只是才到竹林入口,就有兩名蒙面刺客追上來,其中一名綁著長馬尾,顯然是個女子。

墨石見狀,將玉懷瑾交給青松,伸手就拔出腰間的長刀。「快走!」

墨石才剛呼喊出聲,兩名蒙面刺客已經搶上前來,雙方激戰起來。

青松背起玉懷瑾,迅速往林子里走,金于飛和林大夫自然也跟上。

黑衣女子眸光一轉,瞥見他們匆匆逃離的身影,嬌喝一聲。「哪里走!」

幾枚梅花鏢朝金于飛等人射去,大部分都被墨石和另一名加入戰圈的親衛給擋掉了,卻仍有一枚呼嘯破空,若不是金于飛機靈,閃躲得及時,差點就劃傷她的脖頸。

才險險躲過,又是幾枚暗器射來,眼見情況萬分危急,金于飛心念電轉,低聲囑咐。「青松,你帶著將軍與林大夫先走,我留下來墊後!」

青松臉色一變。「少夫人……」

「走!」

短促的一個字,卻是如同巨石壓在青松心頭,但他知道此刻只有自己能護著主子躲到安全之處,而林大夫必須照料主子的傷病,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唯一能犧牲來當敵人誘餌的,竟真的只有少夫人這個弱女子了。

青松一咬牙,不再猶豫,快步離去,林大夫亦慌亂跟隨。

黑衣女子手上長鞭揮灑,連續幾個變招,逼得墨石與另一名親衛不得不讓出一道縫隙時,趁機一個轉身。

只是她剛要提步追往竹林深處,就見一個嬌美的倩影擋在自己面前,一身衣袂飄飄,分明是個不會武的婦人,臉上神氣卻是堅毅無比,不見絲毫畏懼或遲疑。

黑衣女子心口一震,語氣冷冽。「你讓開!」

「我不能讓。」金于飛堅定地站在原處,緊緊盯著黑衣女子露出蒙面布巾外的清麗眉眼。

「讓開!」

「你若是想殺了我夫君,便先取了我的命吧。」金于飛頓了頓,唇畔一字一字地擲落。「石、姊、姊。」

她認出自己了!

石如蘭暗自驚駭,心海波濤洶涌,眼神卻仍是冷漠著,彷佛不為所動。

但金于飛看得出來,她的內心並不是毫無波瀾的,悠然低語。「那年在江南與姊姊和六娘姊姊結識,大明湖畔傾心相談,是我此生此世忘不了的美好回憶……飛飛一直在心里暗中欽慕著姊姊,只盼自己能學得姊姊三分英氣,七分灑月兌,予願足矣。」

石如蘭緊緊咬著牙關,半晌,終于逸出一聲苦澀的冷笑。「妹妹莫不是誤會了什麼,我何曾真正灑月兌過?」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的前半生只有滿滿的束縛,後半生等著她的也只是寂寥蒼涼。

「石姊姊,看在我們曾經傾心相交的分上,你放過我夫君好嗎?我願一命換一命,以身相替。」

石如蘭咬牙切齒。「我要你的命干麼?」就連玉懷瑾的命,也不是她想要的。

「石姊姊……」

金于飛還欲再勸說,跟著石如蘭的另一名大胡子蒙面刺客已然紅著眼楮殺過來。

「跟她廢話這麼多做什麼!看老子殺了你!」

玉懷瑾驀地驚醒。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懼排山倒海地攫住他,腦海里彷佛有一道聲音在提示他,再不醒來就來不及了。

他愕然環顧周遭,發現自己正趴在青松的背上,一旁還跟著氣喘吁吁的林大夫,三人已來到密道入口。

玉懷瑾一凜,立刻從青松背上下來。

青松又是松口氣,又是焦慮不安,急急開口勸道︰「主子,你身子情況不好,得快點躲進密道里,讓林大夫替你瞧瞧。」

「少夫人呢?」

青松一窒,面對玉懷瑾懾人的目光,不得不道出真相。「府里有刺客潛進來,少夫人為了斷後,還在林子外頭……」

玉懷瑾沒等親衛把話說完,轉身就往竹林外飛奔而去。

林大夫駭然失措。「快叫將軍回來,他眼下這身子,怕是撐不住啊!」

無須林大夫催促,青松也知情況不妙,急急追上,偏玉懷瑾也不知哪來的體力與沖勁,渾身冒著煞氣,教他都不敢出聲阻攔,只能默默跟隨。

兩人一前一後奔往竹林入口處,金戈鏗鏘聲鳴,雙方依然斗得激烈。

就在玉懷瑾堪堪趕到時,一把長刀往金于飛的肚月復刺進去,墨石與石如蘭都阻止不及,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長刀狠狠拔出,帶出漫天血花,哀婉地飄零。

「不——」

一聲長長的哀鳴驀地劃破長空,宛如受傷的狼嚎,在闇夜里听聞,格外惹人鼻酸。

金于飛受了重傷,墨石一刀了結了大胡子刺客,石如蘭無心戀戰,痛悔不忍地看了金于飛最後一眼,決定撤退。

「謝謝姊姊……」

臨走前,石如蘭看見金于飛無聲地以唇形向自己道謝,越發感到心酸難受。

玉懷瑾完全沒注意到這一切,他只是顫抖著雙手,將金于飛抱入懷里,看著她的臉一點一滴地失去血色,終于忍不住落下男兒淚。

金于飛對他微微一笑,費勁地抬起虛弱不堪的手,輕撫他冰涼的臉頰。「你莫難過。」

「你會好的,一定會沒事的……」他啞聲呢喃,一只手用力壓著她流血不止的傷口,徒勞地安慰著她,也是安撫自己。「我讓人來治你的傷,軍中多的是好大夫,他們定有辦法治你的。」

她彷佛沒听清他說的話,只是撐著最後一口氣。「答應我,你會好好活著。」

他緊緊抱著她,哽咽難言。「小燕子,你莫離開我……」

「你得平安活著,如此,我來這世上一遭,才有了意義……」她輕聲細語,凝睇他的眼眸越發迷離。「答應我,好嗎?」

玉懷瑾淚流滿面,生平初次感到如此脆弱,卻不敢在金于飛面前哭出聲,怕她難過,怕她不能安心。

「好,我答應你。」

她微微揚唇,笑容盡是心滿意足,彷佛得玉懷瑾這樣一句諾言,她此生便沒有白活。

她勉力撐起自己虛軟的身子,凝聚所有的精神與氣力,在男人顫冷的唇瓣上,印下深情一吻——

「玉哥哥,我愛你。」

佳人香消玉殞,留下的,只有這句愛的遺言,化為繁星點點,照亮了她心愛之人闇黑無垠的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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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0 00:12:00 |只看該作者
尾聲 約定的永恆

現代,台灣台北。

某間醫院的頭等病房里,一個男人靜靜地躺在床上沉睡著,雖是臉色蒼白,形容略顯憔悴,卻仍是面如冠玉,五官俊朗。

男人是因為發生車禍入院的,他隨車墜落山崖,身上多處骨折,連肋骨都斷了,插進肺部,性命垂危,幸而他求生意志強韌,動過幾次大手術後,終于存活下來,只是整個人卻陷入昏迷狀態。

每個前來照護他的醫生或護理師一見到他,總是不由得在內心贊嘆,好一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怎麼就成了個醒不來的植物人呢?

今日負責照料他的是一個在醫院里頗為資深的護理師,即便她是前輩,這個輪值的機會也是她好不容易才搶來的。

正當她拿出血壓計,準備替男人測量血壓時,一旁的生理監測儀器驀地嗶嗶作響。

護理師一凜,正不明所以時,只見躺在病床上的美男子已經緩緩睜開眼眸,眼神異常清冽。

護理師大為驚喜。「你醒啦?」

男人試圖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肌肉竟有些使不上勁。

護理師連忙勸告。「你別亂動,你還記得嗎?之前你是因為車禍入院的,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了。」

難怪他會如此虛弱。

男人劍眉微蹙。「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呢?她怎樣了?」

「你是說金小姐嗎?她沒事,只是身上受了點輕傷。自從你住院後,這半年來,一直都是她在身邊照顧你的,每天都會來看你。」

「那她人呢?」

「前幾天,她可能是去廟里替你求神拜佛吧,有人發現她昏倒在地上,將她送來醫院。」

「什麼!」男人震驚,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地起身。「那她現在人呢?」

「在另一間病房,也不知怎麼回事,明明檢查過後沒什麼問題,但她就是醒不來……」

男人沒等護理師說完話,隨手拔掉身上注射點滴的針管便急著要下床。

護理師慌忙阻止。「玉先生,你不能亂動!」

「我要去看她。」男子態度堅定,不容置疑。

護理師一窒,下意識地點頭。「那你先等等,我去拿輪椅過來。」

不到五分鐘,男人已經坐上輪椅,來到了另一間病房。

躺在床上的女孩睡容看起來十分安詳,不像正承受著痛苦的樣子,男人緊繃的神經這才略微松弛下來。

他痴痴地凝視著女孩,抬手溫柔地撫模她俏麗的眉眼。

她是他的大小姐,也是他最鐘愛的小燕子。

他將她微涼的柔荑緊緊握住,俯下頭,在她粉色的櫻唇落下一個輕吻,卻是意外喚醒了睡美人。

墨密的睫羽顫顫揚起,女孩目光迷蒙,先是片刻恍神,接著看清男人的臉龐,瞬間迸亮欣喜的光芒,明眸盈淚。

「玉哥哥?」

「是我。」他同樣淚光閃爍。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他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珍重萬分地吻著。「多虧有你。」

她嫣然一笑。

兩人深深望著彼此,心意相通,無須再多的言語,一眼相凝,便是三生石上約定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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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0 00:12:25 |只看該作者
番外 我的冷面帥保鑣

我和玉哥哥初次相遇是在燕子來築巢的季節。

那年,我才五歲多,還是個懵懂天真的小女孩,鎮日就在家里那棟大大的宅院瘋玩著,之後趁著保姆和家庭教師一時大意,將領地擴張到了戶外的庭園,甚至連佣人居住的那一片矮屋區也成了我探索的樂園。

我穿著蕾絲小洋裝,紮著兩條可愛的馬尾,隻果般的臉蛋粉紅粉紅的,表面上看著就像個小天使,其實是個淘氣的小惡魔,所到之處,災難不斷,但即便是這樣的我,對小動物還是有種天生的愛憐。

某個夏日的午後,我在一間矮屋窗邊的廊檐下發現一個鳥窩,而不遠處的草地上,有一只撲跌在地的小燕子。

小燕子瘦瘦弱弱的,似乎是翅膀受了傷,飛不起來,我正要將她抱起,一道清朗的嗓音阻止了我。

「小心!別弄痛它了!」

我愣了愣,轉頭望向窗邊,那里正探出一張五官端正的臉龐,比我大了好幾歲,已經是個小少年了。

那便是我和玉哥哥的初次相見,我盯著他,小嘴唇傻乎乎地張開著——好一個清俊的少年啊,比爸爸買給我的那些歐洲陶瓷女圭女圭都漂亮。

只可惜,那時候少年因傷坐在輪椅上,而且已經坐了兩、三年,幾乎要放棄再重新站起來的希望。

我們一起救了小燕子,為它上藥包紮,接著又一起守在窗邊,看著燕爸爸燕媽媽叼著食物回來喂巢里的小燕子,有時又嚴厲地在一旁叫喚著,鼓勵著幼鳥學會振翅離巢。

那段日子,我過得很快樂,雖然玉哥哥相當沉默寡言,總是我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大串,他才偶爾回上兩、三句話,可我很喜歡听他說話,他的聲音比國樂老師教我彈的琵琶還好听,他在不經意間凝望窗外的眼神令我有點小揪心。

後來我才明白,那樣的眼神叫憂郁。

到了燕子隨著群體往南飛的時候,我和玉哥哥幾乎已經是形影不離了,當然,是我單方面纏著他居多,直到有一天,總是在空中飛來飛去到處談生意的爸爸回來,帶來了一個我不認識的新媽媽,我和玉哥哥的友誼才被迫結束。

因為玉哥哥其實是家里一個廚娘的兒子,新媽媽覺得我跟佣人的孩子混在一起,有失身為千金大小姐的格調,而爸爸雖然疼我,但他工作忙碌,將教養我的責任都交給了新媽媽,所以我只能與新媽媽達成協議,同意她將玉哥哥母子趕出我們家,可是要給他們很多很多錢,讓玉哥哥能夠有機會治好他的腳。

再見到玉哥哥那年,我十七歲,已是個叛逆的少女,而且早已淡忘了那個曾為我孩童時期帶來許多歡樂的玉哥哥。

那時候的我很孤單,新媽媽為爸爸生了兩個弟弟,對爸爸來說,他們才是有一天能夠繼承他帝國的接班人,而我只要負責吃喝玩樂,將來找個能對家里事業有幫助的對象嫁出去就好。

其實我挺喜歡兩個弟弟的,但有時候看著他們一家四口和樂融融的畫面,我會覺得自己像是個局外人,而且我也清楚,新媽媽表面上對我溫柔和藹,心里卻巴不得我別在她面前礙眼,更別想以後能和弟弟們分家產。

少女時代,我的生活就是上學、蹺課,和一干與我同樣有錢卻寂寞的富家子弟鬼混,我學會了偷偷抽煙、喝酒,每個周末假期都有各種新奇有趣的Party等著我這個眾人口中的公主駕到。

既然是個公主,裙下自然有一班仰慕我的臣子,他們個個想追求我,我卻是不屑一顧。

也許是我的驕傲與任性終于惹惱了那班臣子吧,他們聯合起來將我拐到一間酒吧,開了間包廂狂歡,然後在酒里對我下藥。

是玉哥哥及時救了我。

當時,他初入警隊,隨著長官出來臨檢,卻不料抓到了我這個放蕩的小丫頭。我還記得,他對我做筆錄的時候,臉色好難看啊,一直板著張死人臉,枉費他長得那麼好看,比電視上那些演藝圈所謂的小鮮肉都還要出色。

最悲劇的是,他認出了我,我卻沒認出他,這也間接造成之後我過了一段很是水深火熱的生活。

由于那天警方前來酒吧臨檢的數分鐘前,隔壁包廂恰巧發生了一件凶殺案,而據說當時喝了藥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我,是唯一目擊到凶手的人。

其實我根本不記得凶手長什麼模樣了,只隱約記得他與我擦身而過時,身上有股奇異的味道,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可顯然那名凶手並不這麼認為,他為了殺我滅口,在我身上制造了幾次危機,都是玉哥哥為我化險為夷。

玉哥哥身手俐落,曾在美國受過特訓,又是業余搏擊及射擊比賽的冠軍,所以警方特意派他來保護我,他成了我的專用保鑣,也成了我眼中限制我自由的敵人。

我的一舉一動、上學出行的路線、在家的起居作息,全都成了他管制的項目,而且他對我超凶,從來就沒有過好臉色,語氣總是清冷,對我說話時,每一句從來不超過十個字,我個人認為,他就是瞧不起我,就是鄙夷我粗俗又沒教養,不像個大家閨秀。

在他眼里,我就是個又蠢又壞的女孩吧,所以才會被一群小伙子騙了吃迷藥,差點就因此失去貞操……不對,他肯定認為我早就不是處女了!

我很生氣,非常生氣,而他每救我一次,每在危急中保護我一回,我就更覺得自己的臉蛋被打得劈啪響,痛得我只想齜牙咧嘴,化身為一只小野貓,對這個討厭的家伙張牙舞爪,撕破他一本正經的表情。

討厭、討厭、討厭!

為了趕走這討厭的家伙,我使出了各種花招,明知他不喜歡我不乖,我就刻意化濃妝,穿超短的迷你裙,在他面前露出白女敕女敕的大腿,逼得他為了保護我,必須時時刻刻放在我身上的視線不得不暫時移開,耳根還泛上可疑的紅色。

原來他會害羞啊!

我看出他的不自在,更得意了,有一回還故意洗澡洗到一半,裹著浴巾尖叫地跑出來,害他以為我遇上了什麼危險,抱著我滾到床下躲著,最後才驚覺是一場鬧劇。

我指控他對我性騷擾,新媽媽懶得理我,爸爸更斷定我是無理取鬧,因為從監視器錄下的影像證明,他對我的所有肢體接觸都只是情急之下必須得做的動作。

見爸爸很欣賞玉哥哥,我更加氣得跳腳了,日日夜夜祈禱著警方早一天抓到凶嫌,我好能月兌離這般備受束縛的苦日子。

我的祈禱生效了,凶手被逮到了,也認罪了,我終于能擺月兌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

那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也是我親媽媽的忌日。

每年的這一天,都是我最難受的一天,家里會為兩個弟弟過生日,但我的生日從來沒有人會記得,或許也是有意的遺忘,因為誰都不想在這一天回想起不好的記憶。

包括我自己。

我趴在窗邊,看著做了我一段日子的保鑣背起行囊遠去的背影,不知怎地,忽然覺得胸口空蕩蕩的,眼眸隱隱地刺痛。

于是我彈起了琵琶,〈笑傲江湖〉這曲子被我彈起來少了些恣意放縱的快意,卻多了幾分黯然落寞的自嘲。

雖然我是笑著彈奏的,也是笑著望向忽然調轉回頭,悄悄來到我房門口的冷面帥保鑣。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听過這句話嗎?」

他沉默地盯著我,星眸閃爍著我看不懂的碎光,許久,才低低地回了一句。「沒听過。」

「有沒有讀 書啊?真沒見識!」我冷哼地表示鄙視。

他又看了我好一會,陡然大踏步上前,箝扣住我的手腕。「走!」

「干麼啊?」我抗拒地想掙月兌他。「證人保護期不是結束了嗎?」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今天,你不是證人。」

「那是什麼?」我沒好氣。

他垂斂眼眸。「是我的……小燕子。」

我愣住了。

小燕子,好久好久沒听見有人這樣喚我了,除了在我還是個無知小女孩的時候,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俊秀少年,曾這般半戲謔地喊過我。

「你是……輪椅哥哥嗎?」我有些不敢確定地問著,嗓音微顫。

他微微一笑。「早就不坐輪椅了,我在美國動了幾次大手術,經過復健以後,就能重新站起來了。」

真的是他!是那個和我一同救了小燕子的玉哥哥!

我怔怔地盯著他,又像小時候那樣傻乎乎地嘴開開了。

他抬眸看我,彷佛覺得我這副模樣很逗樂似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尖。「生日快樂。」

他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記得了?我檢查過你的身分證。」他看透了我的疑問。

我繼續傻乎乎地看著他。

「走吧,去過生日。」

十八歲生日,是我有生以來最幸福也最難忘的一次生日,之後的每一年,我的玉哥哥都會為我過生日。

他對我無限包容,不管我怎麼鬧脾氣、耍任性,他從不曾真正對我氣惱過,相反的,只有他能看出我藏在笑容後的惆悵。

我高中畢業了,被家里送去美國留學,交了個金發碧眼的洋男友,我透過視訊得意洋洋地向玉哥哥炫耀我的男友有多帥,是學校兄弟會的會長,也是美式橄欖球的選手,更是附近幾所大學女同學風靡的白馬王子。

我粗心地絲毫未察覺,當我滔滔不絕地訴說著我的王子的時候,玉哥哥的態度有多沉默,眼神有多黯淡。

我刺痛了他的心,將他傷得沒一處完好,他卻依然對我淡淡笑著,鼓勵著我在異國追求絢爛的人生,做我最大的後盾。

直到我在暑假時回國,開著爸爸送我的法拉利跑車,硬拉著玉哥哥陪我上山路試車,那命運的一撞,他在千鈞一發之際不惜以生命護我,我才恍然大悟,他對我的愛有多深。

他豁出了自己的人生,只為了護我安好。

而我也是在他一直昏迷不醒之後才驀然醒悟,原來,我也深深愛著這男人,早已不能沒有他。

半年多了,他仍然沒有清醒的跡象,我越來越害怕,害怕他從此不醒,害怕我重重傷了一個男人的心後,又奪去了他原本應該光輝燦爛的未來。

我日日以淚洗面,唯有在醫院的病床陪伴他時,我會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強迫自己像只不知憂愁的小燕子,歡快地對他嘰嘰喳喳。

他一日一日地變得瘦削,我亦是一日一日地逐漸憔悴。

我四處求神拜佛,想盡了各種辦法,只希望能喚醒他,即便換來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仍告訴自己,絕不能放棄,如果我放棄了,那玉哥哥怎麼辦?

他那麼好的一個男人,之前為了能夠重新站起來,不知受了多少折磨與苦痛,憑什麼為了救我,大好的人生就成了一片荒蕪?

我跪在佛菩薩前,誠心誠意地懺悔,誠心誠意地磕頭懇求,願以我身相替,換我的玉哥哥平安活著。

三天三夜,我跪到神智不清,朦朧之間,彷佛看到了一顆系著紅線的玉石。

那就是三生石嗎?

象征著前世、今生與來世。

我像一個溺水的人,緊緊地抱住了那顆玉石,喃喃地禱告著、祈求著,也不知是否佛菩薩果真回應了我,我在迷迷糊糊之間,好似真的變成了一只小燕子,振翅離巢,穿越遙遠的時空——之後的故事,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我的玉哥哥醒來了,小燕子終于能夠回到真正屬于她的懷抱。

「玉哥哥,後來,你活得好嗎?」

這是玉哥哥清醒後某個月色如水的夜晚,小燕子依偎在他肩頭,好奇的呢喃低語。

「嗯。」玉哥哥點頭,將小燕子抱得緊緊的,感受著她身上的馨香溫暖。「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做到。」

「太好了!那你快點告訴我,我們的親人朋友,他們後來都怎麼樣了啊?」

「瞧你一副想听八卦的眼神。」

「哎呀,我就好奇咩。」

小燕子纏著玉哥哥直撒嬌,玉哥哥自然不會令她失望的,輕聲娓娓道來。

「嬌嬌嫁給了一個七品小官的兒子,雖然對方家世不顯,卻是個老實忠厚的,嬌嬌有回去廟里上香,差點遇險,是那小子救了她。」

「哇!英雄救美,好浪漫啊!」

「望舒在戰場上打磨了幾年,勉強算是有些成器了,之後更協助我一同建立大齊與北遼之間的商道。」

「所以你追求兩國和平的心願,達成了嗎?」

「算是得償所願了。」

「那我家里人呢?」

「你爹你娘都十分健康,他們在你走後,做善事做得更盡心了,每年都捐出大把銀兩救濟窮苦的百姓,至于你那古靈精怪的小弟……」

「他怎麼了?」

「他才剛滿八歲就考上了秀才,看來很有成為我朝最年輕狀元郎的潛力。」

「我就知道,金家出品,不同凡響!」

「瞧你得意的。」

「呵呵!對了,那六娘姊姊呢?」

「她將你留下的金粉閣經營得有聲有色,後來我作主,將一半的股份給了她。」

「應該的,總是要給六娘姊姊一點傍身的財產,她才能活得自在瀟灑……還有石姊姊呢?」

「她和太子殿下之間,又是一段說不清的情緣糾葛了。」

「什麼樣的糾葛?你別吊我胃口了,快說啊!」

「你又不是小貓咪,哪來這麼多的好奇心?」

「人家就想知道啊!」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後來有沒有續弦另娶?」他輕笑地逗她。

她整個人頓時繃緊了身子,睜圓了一雙俏麗明亮的眼眸,凶巴巴地雙手叉腰。「你敢!」

這副潑辣的模樣教他看得又愛又好笑。

「你還笑!」她更惱火了。

他卻是笑得更開懷了,將她再度攬入懷里。「後來,太子登基為新帝,金玉兩家的人都過得幸福美滿,大齊邊境也得享和平,我再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她一凜,听出他話里的弦外之音。「你不會是……」

他微笑頷首,證實了她的猜想。「嗯,我想我這樣也算是做到對你的承諾了吧?一個人活下來,實在太孤寂、太痛苦了,我想早點來找你。」

明明是訴說著痛楚的回憶,他的眉目卻舒朗,彷佛雲淡風輕。

小燕子心口倏地一揪,滿懷酸楚。「對不起,總是讓你為了我,受這麼多苦。」

他不以為意,一字一句,滿溢著情深意重。「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愛你最好的方式。」

我也愛你,我的玉哥哥,你就是小燕子唯一的巢,生生世世,無論我飛得多遠,你永遠會是我歸去的方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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