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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佛前許下的願望
一夜春雨,隔日清晨,又是天光晴好。
鎮北王府的練武場上又傳來熟悉的金戈鏗鏘聲,自然也少不了有人嚴厲的喝叱,以及另外兩道此起彼落的哀嚎。
「再來一遍!」
「哎唷!」
「長槍突刺……一、二、三,殺!」
「殺——」
「殺!」
「殺——哎呀呀,痛痛痛!兔崽子,你打到老子我了!」
「刀槍不長眼,誰讓您靠我這麼近呢?」
「老子是你的誰?誰允許你這麼與我說話的?」
「爹、爹、爹!小心點,咱們可別又轉錯方向撞上了……」
熱鬧的清晨,熱鬧的父子倆,以及一個在一旁陰著臉,宛如戰神一般透出全身煞氣的偉岸男子。
這幾乎已經是鎮北王府上上下下習以為常的日常風景,但金于飛還是初次在現場親眼瞧見,看得她可樂了,笑容如花燦爛,還不時在一旁拍手叫喊。
「夫君,加油啊!」
她這麼一喊,玉長天和玉望舒就驚覺不妙,那活閻羅近日與自己的娘子好得蜜里調油,得愛妻這麼一鼓勵,豈不是更加起勁了?
果然,玉懷瑾嘴上的呼喝聲更清朗了,一把長槍耍得虎虎生風,如臂使指,將陪他操練的兩父子被折磨得暈頭轉向,只想趴地求饒。
金于飛見練武場上三個人影相互交纏,即便她不是專業的,也看得出公爹與小叔遭到夫君完全壓制,她本以為以兩人平日的懶勁,怕是沒過幾招就哀嚎認輸了,豈料這父子倆哀嚎歸哀嚎,卻是誰也沒有退縮一步,依然努力咬牙硬撐著。
不對啊,這不像公爹與小叔素來的畫風啊,莫不是這段時日的操練下來,真將兩人磨練成器了?
又過了一刻鐘,眼見父子倆的腿都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了,玉懷瑾終于大發慈悲,一揮手。「今日到此為止!」
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反倒一怔。
就這麼結束了?他們還都挺著呢,平常不是得把他們訓到整個人都趴下了,這活閻羅才甘願嗎?
玉懷瑾將父子倆略顯忐忑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你們今日表現得很好。」
嗄?兩父子傻眼。
玉懷瑾還是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態,清銳的眸光凝定玉望舒。「望舒,你的基本功夫算是有點樣子了,接下來隨我特訓騎射吧,今年你怕是要上戰場了。」
什麼!
玉長天震驚,玉望舒更是不由得有些慌。「哥,就我這樣,能上戰場嗎?」
「我說能就能。」
不要啊!玉望舒想裝死。「咱們這幾年跟北遼相處得挺好的,邊疆無戰事,哪里需要上戰場啊?哥,對吧?」
玉懷瑾沒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瞅了玉望舒一眼,接著便轉向在一旁等候的金于飛。「娘子,讓你久等了。」
金于飛嫣然一笑,早就準備好了手巾,上前替自家夫君擦汗。「我看得挺開心的,原來你們的日常操練如此有趣。」
你在邊上看戲,當然有趣啦,苦的又不是你。
玉長天父子倆齊齊瞪向金于飛,眼神明顯流露哀怨。
金于飛不僅沒有絲毫尷尬,反而笑得更樂了。
「娘子,你換了騎馬裝?」玉懷瑾打量著金于飛一身帥氣俐落的打扮,眼里滿是贊賞。
金于飛俏皮地眨眨眼。「你不是說要與我賽馬嗎?今日天氣好,擇日不如撞日?」
「行。」玉懷瑾毫不猶豫地點頭,很自然地牽起金于飛的手。「走吧。」
夫妻倆手牽著手,十指交扣,親密相偎的身影看得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倆眼角直抽抽。
這當眾曬恩愛也曬得太過火了吧?都不怕府里下人看了會指指點點嗎?
但顯然沒有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敢在玉懷瑾背後作怪,甚至看了他們夫妻倆當眾甜蜜的模樣,也只有暗自羨慕欣喜的。
「對了,夫君。」金于飛忽地軟軟地喚了一聲,明眸閃爍著璀璨流光。「咱們派去南方的商隊回來了,賺回不少金銀財寶,你要瞧瞧嗎?」
「別說我松濤院的私庫了,這整個王府的錢財都由你來掌管,你看過就行了,我無所謂。」
「真無所謂?」
玉懷瑾笑得相當識相。「男兒志在四方,這錢財瑣事,自然就得勞煩我親愛的娘子來替我打點了。」
金于飛仰臉,嬌嗔地橫身旁的男人一眼。「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說好听話了?」
玉懷瑾低頭一笑,伸手逗了下她挺翹的鼻尖。「我話說得好听,你還不樂意了?」
「哼,油嘴滑舌,不知你在那『花好月圓』是不是也這般哄人家花娘的?」
「這是在與我翻舊帳了?要不我舉手發誓,保證我的甜言蜜語只對娘子你一人?」玉懷瑾笑得有些痞,狐狸似的帶著幾許調戲之意。
金于飛剎時瞠圓眼,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這一日比一日還放飛的男人。
「瞧你這痞樣!哪還像是當年那個威震北境的玉面戰神啊?玉凌風才不是你這樣的。」
金于飛沒好氣地嗔道,玉懷瑾听了卻是毫不在乎。
「所以玉凌風才會活得那麼郁悶啊,我還是當玉懷瑾好。」見金于飛整個人愣住了,玉懷瑾笑得越發恣意,手指輕輕地搔了搔她瑩潤的下頷,逗弄著。「那般無趣的男人,也不曉得你看上他哪一點?」
她愕然。「那也是你自己,你說他無趣?」
「是無趣。」玉懷瑾毫不留情地繼續戳上輩子的自己一刀。「他心里只念著家國,念著戰場上那些刀光劍影,一身的鐵血,卻忽略了有那一股最纏綿的柔情早已融入自己的骨肉里。」
話說到後來,他語氣轉柔,分明就是對她的告白。
金于飛听得臉頰發燒,耳朵發燙。「你這人真的很痞耶,說這什麼話啊?你自己听了都不覺得害臊嗎?」
她細聲細氣地嘟噥著,嗓音如弦,撩撥著他的心。
玉懷瑾胸臆震顫,越看她越愛,忍不住低頭咬住了那甜美的櫻唇,溫柔地吮著。
剎那間,天地無聲,朝陽彷佛都羞澀了,躲回一朵胖胖的雲後頭,幾個偶然經過的下人更是陡然僵在原地,宛如被定魂術鎖住的傀儡女圭女圭。
沒有人敢打擾這對沉浸于濃情密意里的有情人,也沒有人舍得打擾,只除了一個特別特別不識時務的——
「姊姊,我來了!」
稚女敕的童嗓如洪鐘般響亮,頓時敲破了周遭靜謐的空氣,以及一對倉皇分開的年輕夫妻。
金于飛訝異地回頭,不敢相信地盯著那個雙手叉腰,以一種唯我獨尊的氣勢叉腿而立的小男孩。
「光哥兒!你怎麼來了?」
金若光坐在羅漢榻上,一雙小腿兒擱在榻邊晃蕩著,手上捧著一杯調了蜂蜜的金桔茶,喝得小臉頰鼓鼓的,煞是可愛。
玉嬌嬌與玉望舒可喜歡他了,姊弟倆一個捏捏他小手,一個揉揉他小腳,將他當女圭女圭似的逗著玩。
金若光也不怕生,一口一個哥哥姊姊,撒嬌撒得理直氣壯。
金于飛許久不見這個胖弟弟,自然也是喜悅的,只有玉懷瑾,面對這個年幼的小舅子,臉上表情略顯不自在。
「方才姊姊已經送信給爹娘了,他們可擔心你呢。」金于飛拍拍胖弟弟的頭,溫聲叮囑著。「以後不許這樣一個人悄悄溜出來了,萬一走丟了或遇上拍花子可怎麼好?」
「不會啦,有叔帶著我呢。」
金若光口中的「叔」是金家的三管事,天生是個啞巴,卻十分能干,他一家老小都是金若光有次隨爹娘出游,大發善心撿回來的,因此他對這個小少爺可謂是死心塌地,相當盡忠。
這回金若光與爹娘吵架,賭氣要離家出走,嚷著要去找姊姊,就是他親自護送過來的。
「而且我才不是離家出走呢。」金若光氣呼呼地澄清。「我是來找姊夫討債的。」
討債?
在場諸人視線紛紛往玉懷瑾身上投去,玉懷瑾越發不自在了,金于飛則是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姊夫欠了你什麼?」
「姊姊回門的那日,姊夫答應過我,我隨時可以來王府這里找姊姊玩的,還有啊,我用姊姊送我的那幅畫換了姊夫一個秘密。」
「哪幅畫?什麼秘密?」
「就是小燕子那幅畫啊!秘密就是……」
金若光話語未落,就見玉懷瑾猛然伸手,堵住了他的嘴,順勢將小人兒一把抱起。
「夫人,光哥兒還是第一次來王府玩呢,我帶他出去走走。」
玉懷瑾抱著金若光就走,留下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倆面面相覷,以及若有所思的金于飛。
白雪,紅梅,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燕子孤伶伶地站在枯枝上,微微仰著毛茸茸的頭顱,遙望著遠方,黑豆般的兩個小眼珠像是蘊藏著無限哀思。
一只從北國飛來的小燕子,再也回不去的小燕子。
金于飛望著掛在牆上的畫,雖是自己親手點墨繪就,如今看起來卻是如此陌生。
這幅畫被掛在玉懷瑾的 書房里間,其實和屋內其他擺設有些格格不入,一看就知不是名家手筆,但主人不但將畫裱了框,還在畫的左下方題了兩句短詩。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金于飛低低地念著這兩句詩,咀嚼著其中難以言喻的深意。
據光哥兒所說,這幅畫是在她回門那日,玉懷瑾悄悄向他交換得來的,如此說來,他確實在那時候就猜到了她很可能就是前世他的王妃,是那只從北國飛來的小金燕。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
所以,他的確是從上一世就喜歡上她了的,她並非只是一廂情願,不是單相思。
思及此,金于飛不禁嘴角揚起,噙著甜甜的笑意。
她在書房里獨自品味著男人對自己暗藏的心意,卻不知她的男人在送走古靈精怪又麻煩的小舅子後,就迎來了一個令他震撼的消息——
西涼境內正悄悄籌集糧草,準備趁北遼王室奪嫡政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大肆舉兵進犯!
這夜,玉懷瑾陪金于飛吃過晚飯,便拉著她來到王府花園一座臨著池塘的涼亭下,兩人一邊把酒賞月,氣氛正好時,玉懷瑾卻是煞風景地宣布了一個教金于飛心驚的決定。
皇上下旨,命他速離京城,前往大齊北境,整軍備戰。
「為何西涼欲舉兵犯北遼,卻要你去出征?」
「西涼狼子野心,這一戰怕是籌謀多年,犯北遼是借口,我懷疑他們是想趁機侵擾大齊邊境。」
「可是……」
「你那石姊姊,怕就是西涼養出來的細作。」
「你說什麼!」金于飛難以置信。
玉懷瑾娓娓道來,將石如蘭從小輾轉于大齊、西涼、北遼的經歷都告訴金于飛,也坦誠告知自己刻意與北遼六王子耶律誠相交,也是想探听北遼與西涼之間究竟有何勾結。
「耶律誠雖不受寵,終究也是出身北遼王室,自然有他的情報人脈,那日我協助他在花好月圓拍下那組兵馬俑,也是為了討好他那個熱愛古文物的父王。」
金于飛听著這一切來龍去脈,越听越覺得玉懷瑾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一直在調查著關于北遼與西涼之間往來的蛛絲馬跡。
「你是不是早就懷疑他們兩國有勾結了?」
玉懷瑾默不作聲,良久,方悠悠嘆息。「我只是覺得奇怪,百年前那場于雪地發生的刺殺,來得那麼突然,而我其實一直暗中防備你王兄那邊有異動,卻仍是不慎中了計……」
金于飛一凜。「所以你懷疑這幕後還有別的黑手?」
玉懷瑾肅然頷首。「前世的我因那場刺殺去世後,大齊與北遼兩國大動干戈,幾乎可說是兩敗俱傷,而當時弱小的西涼便趁此機會逐漸壯大,到如今能與我們成三國鼎立之勢,再加上他們似乎有意無意地扶持一直蟄伏于西南方的南楚,我以為,不可不防。」
金于飛驚異地睜大眼,心跳有一瞬間失速。
莫非這竟是一樁算計了百年的陰謀嗎?從兩人的前世延續到今生,終究必須有個結局。
她凝視著眼前的男人,無須多問,便能懂得他那一腔亟欲與幕後敵人一決勝負的熱血。
「你是自請出征的,對吧?」
玉懷瑾一凜,片刻,唇角自嘲地一勾。「看來我還是瞞不過你。」
「你明明說了,玉凌風那人無趣,今生只想做玉懷瑾的,到頭來,你畢竟還是玉凌風。」金于飛悵然地笑笑,內心百轉千回,盡是無奈與糾結。
她又得送他上戰場了,原以為此生此世不可能再面臨那樣的離別,原以為那樣苦苦的盼君早歸,不會再經歷一回。
彷佛看透了她胸臆間酸楚的情緒,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帶著歉意,語聲滿是溫柔。「對不起。」
他想起了前世,每回自己上戰場,她總是用笑容來送他,祝福他旗開得勝,其實眼里都蘊藏著無限哀愁。
「干麼說對不起?俗話有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的夫君既是大齊最勇猛的戰神,我這個做妻子的自然也不能墮了他的顏面。」她伸手撫模他臉龐,情意纏綿。「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戰勝歸來。」
他微微一笑,將她嬌柔的身子攬入自己懷里,輕輕地吻了吻她玲瓏的耳朵。「你等我,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嗯。」
這回前往北境,玉懷瑾並不是一個人去的,而是將玉望舒也一並帶走。
玉懷瑾是這麼對金于飛解釋的。「他是鎮北王世子,將來整個家族的興衰遲早都得擔在他肩上,我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爵位與榮耀,教不肖子孫給敗得精光!」
「可他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四歲啊。」長嫂如母,金于飛這完全就是老母親的操心。
玉懷瑾冷哼一聲,見金于飛竟為另一個男人說話,不由得有幾分吃味。「十四怎麼了?我當年才十歲就上戰場了,從傳令小兵做起,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金于飛听出這話里滿滿的醋意,橫睨他一眼。「一百年前的老黃歷了,你還翻得挺起勁的。」
「你可是我的娘子,不許你心疼旁的男人。」
「好好好,我不心疼,連自家弟弟的醋也吃,你啊!」
怪不得有人說大男人鬧起別扭來,比孩子都難纏。
金于飛拿這幼稚的夫君沒轍,原本有些憂心年輕愛玩的小叔會反抗,不料玉望舒本人倒沒有很不情願,想著如果要在老父和自己中間選一個,那還是他去吃這個苦吧,爹爹老了,又不怎麼中用,勉強跟著去上戰場,怕是只會連累大哥。
接下來數日,金于飛除了偶爾分神執掌府里日常中饋,幾乎全副心力都放在替府里兩個男人打點行裝,待糧草與兵器籌集了一部分,玉懷瑾便帶著皇帝親封他為討北大將軍的聖旨,率領一隊兩百人的騎兵,匆匆北上,前往接掌屬于鎮北王轄下的軍隊。
玉懷瑾臨走前,是金于飛親手替他穿上戰袍的,護胸的金絲軟甲以及護膝,亦是她一針一線所縫制,玉望舒同樣也得了一副軟甲與護膝,卻是玉嬌嬌替這個弟弟盡的心意。
兩人走後,府里的男主子就只剩下玉長天,他也挺識趣的,知道自己能在後方逍遙,全靠有兩個好兒子替他往前線沖鋒陷陣,于是便不怎麼敢和院里那些妖妖嬈嬈的姨娘嘻笑胡鬧,鎮日窩在 書房里讀書寫字,日子可謂過得十分清心。
自從上回牡丹宴,玉嬌嬌在宮里出了回鋒頭,京里名門貴女的社交場合不會再漏了給她的帖子,不過她興致缺缺,只一心一意跟在大嫂身邊,學著當家理事,以及如何打理親娘留給她當嫁妝的那幾間商鋪。
時光就在這般的平淡中逐日流逝,京城幾乎每隔幾日便能接到前線快馬傳來的消息,西涼的軍隊果然打著進犯北遼的旗號,于途中悄悄轉了個大彎,偷襲大齊的一座邊城,而據說北遼大王子麾下的軍隊也混在其中,與西涼分進合擊。
玉懷瑾初到北境之時,本來還有些叫不動那些老將軍麾下的士兵,眾人見他似乎年輕可欺,都不甚服氣,只是玉懷瑾哪里是省油的燈,小露幾回手腕就將那起子老油條壓制得服服貼貼,到了正式出戰時,他不僅善于謀略,打仗時更是一馬當先,總是搶在最前線奮勇殺敵,迅速便在軍中建立了人望,成了北境全體軍民傾心追隨的領袖。
戰神的名聲由邊境傳回京城,自然造成了一番轟動,而金于飛剎時成了諸位名媛貴婦羨慕的對象,都說她嫁給了一個英勇善戰的好夫婿。
對于這些或欣羨或嫉妒的耳語,金于飛絲毫不縈繞于心,她從來就不懷疑她的男人擁有百戰百勝的決心與能力。
她其實是仰慕崇拜他的,從前世到今生,他在她眼里、在她心里,一直就是個形象高大偉岸的英雄。
只是英雄也有遭逢危難的時候,正當京城所有百姓津津樂道著前線的戰事時,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噩耗傳進宮里——
大齊北境竟爆發了一場瘟疫!
「你要去北境!」
這日,金于飛回到娘家,對親爹親娘果斷地宣布了這個決定,金首富當場驚得一把美髯都翹起來了,姚氏亦是眉頭深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飛飛啊,你可莫要沖動,如今那邊不僅有瘟疫蔓延,戰事亦尚未結束,你這一過去,等于是送羊入虎口,何必非得身歷險境呢?」
「娘,我是深思熟慮過後才做的決定,您莫勸我了。」
為了及時掌握最前線的狀況,金于飛其實一直悄悄與東宮有聯絡,日前太子殿下命人送來北境爆發瘟疫的消息,她立刻就展開行動,在市場上大舉收糧食藥材,就是想著能運去北方,解救軍民于水火之中。
「你要送糧送藥,爹多派些家丁護衛一路送過去就是,何須你親自出馬?」金首富嘆息地勸道。
親爹娘都站在不贊成的立場,這點金于飛早就料到了,也沒有太過急躁,只是徐徐分析著利弊,最重要的是,她身為鎮北王府的嫡長媳,她的夫君與小叔都在前線奮斗,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你是個女人家啊,從古至今,哪有女人上戰場摻和的?」
「誰說沒有的?前朝還有女將軍呢,就是本朝,也有女大夫在軍營里行醫救人,女人怎麼了?難道我們就不能為保護自己的家園奉獻一份心力?」
金首富盯著慷慨激昂的女兒,眼角抽抽,嘴角也抽抽。
旁人或許不曉,這丫頭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還看不出她心里那點彎彎繞繞嗎?說她心地良善,見不得一般老百姓吃苦受難,這是有的,但說她為了要去當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不惜以身犯險,這可就大大不符合這丫頭精算的本性了。
「說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你的夫婿吧?就這麼想見他,連這幾個月的時間都不能忍?」
金首富一口就戳破了金于飛的心事,她驀地赧然,耳根隱隱地發燒。
她確實是因為放不下玉懷瑾,才決定親自往北境走一趟的,不知為何,明明前世曾好幾回送他出征,卻沒有一次如同這回這般令她心頭掛念,忐忑不安,幾乎是整日整日地睡不著覺,就算迷迷糊糊睡著了,也往往會被惡夢驚醒。
彷佛冥冥之中有種預感,這次他離開會有危險,若是她去得遲了,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他……
一念及此,金于飛也顧不得爹娘盯著自己那既擔憂又調侃的目光了,索性坦然承認。「對,我就是思念夫君了,我想去陪著他。」
「他是去打仗的,你跟去胡鬧怎麼成!」
「爹、娘,我知道您倆是為女兒擔心,我不糊涂的,戰場那麼危險,刀槍不長眼,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怎會去拖累那些英勇奮戰的將士們呢?我就是在城里等著,等我夫君自戰場歸來,我能親手煮碗熱湯給他喝,服侍他更衣沐浴,這就滿足了。」
她一副賢慧娘子的口吻,听起來倒頗像那麼回事,金首富與姚氏對看一眼,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從小這丫頭決心要做的事,他們身為爹娘的,從來就阻攔不得。
最後,金首富只能長嘆一聲,無奈地讓步。「行吧,你要去就去,反正爹娘說的話你也不听了。」
「哎呀,我最親的爹,最好的娘啊,您們可莫要這麼排揎女兒,女兒雖然已經嫁人,可也不是那潑出去的水,我這心里還是向著娘家的。」
金于飛撒嬌撒得理直氣壯,甜言蜜語說來毫不猶豫,不一會兒就把金首富逗得整個人暈乎乎的,至于姚氏,連丈夫都說不過自家女兒了,她也只能跟著認了。
金首富不僅默許了女兒去北境尋夫,還大方地表示。「你收那麼一點糧食和藥材頂什麼用?咱家糧鋪藥店有的存貨,你盡管帶走,爹再給你兩百萬銀兩,你看需要什麼,一並買去。」
兩百萬銀兩?她爹這回可是下重本了啊!
金于飛眼眸一亮,心里滿是感動,一手挽著爹,一手挽著娘,樂呵呵地笑著,彷佛又回到了做小姑娘的時候,一口一個親爹親娘,喊得嬌滴滴軟綿綿的,教人心疼。
她成功說服了爹娘,卻忘了自己還有個古靈精怪的小弟,金若光見自己被忽略了,姊姊歸寧竟然都沒想到來看他一眼,登時鬧別扭了,一個人蹲坐在花園里假山的山頂,憂傷望天。
府里的小廝丫鬟尋了半天,最後還是金于飛親自逮到了這個不肖弟弟。
「光哥兒,你躲在上頭做什麼呢?給我下來!」金于飛雙手叉腰,在假山下喝叱著弟弟。
「我不!」金若光扁著小嘴。「姊姊都不疼我,光哥兒心里難受。」
「誰說我不疼你了?」金于飛覺得頭疼。「我這不是一听說你悄悄躲起來,就急著來找你了嗎?」
金若光哼哼一聲,從一片奇石怪岩中探出自己白皙俊秀的小臉蛋,往下張望。「若不是我鬧了這一出,姊姊會想到來找我嗎?」
「哎呀,我們家的小少爺,你也知道自己是在胡鬧啊?」金于飛語帶打趣。
金若光頓時語塞,小臉一紅,哼得更大聲了。「哼哼!」這回還以疊字來強調他心中的懊惱。
金于飛簡直沒脾氣了,放軟了嗓音。「小祖宗,你快下來吧,算姊姊說錯話了好不好?姊姊今兒回娘家,其實最主要就是想來見你的。」
「你騙人!」將將四歲的小孩表示自己可沒那麼好騙。
「我是說真的。」
「那你怎麼現在才來?」
「長幼有序,姊姊總得先去向爹娘請安不是?莫不是家里從小教給你的規矩,你都給忘了?」
「才沒有忘呢。」金若光嘟著小嘴。
「要真沒忘,你就快下來,再這麼不懂規矩,姊姊可要生氣了。」金于飛作勢威脅。
金若光其實也自知理虧,猴兒似的溜下假山,跟著便飛奔投向彎來迎接他的姊姊。
鬧這一出,就是為了能這麼光明正大地賴在姊姊香香的懷里。
他笑著仰起小臉蛋。「姊姊,听說你要去找姊夫啊?」
「是啊。」
「那能不能帶光哥兒也去?」
「那可不行。」金于飛嚴肅地拍拍弟弟的頭。「光哥兒可是我們金家的棟梁,未來要支應門庭的,你得好好待在家里,孝順爹娘。」
「我也想去戰場瞧瞧。」
「行軍打仗沒趣得很,光哥兒還是好好隨著先生讀 書,姊姊听說你近日開蒙了?」
是開蒙了,每日搖頭晃腦地讀書寫字,好生無趣。
金若光眼神再度流露出不符合他這般年紀的憂傷。「我也想像姊夫那樣上戰場殺敵,做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你啊,先把自己護好再說吧。」金于飛用手指點點弟弟的小鼻尖,接著牽起他的小手。「走吧,隨姊姊一同去爹娘院里吃飯。」
「嗯。」金若光乖乖地被姊姊牽著走,抬頭仰望姊姊嬌美的側顏,眼珠子一轉,彷佛天真地問道︰「姊姊,你找到那幅小燕子的畫了嗎?」
提起那幅畫,金于飛便不由得會心一笑。「找到了,你姊夫將畫悄悄掛在他的書房。」
「姊夫為了從我手中騙走那幅畫,還跟我說了個秘密呢。」
對喔,秘密!
金于飛一凜,那日光哥兒話說到一半,便讓玉懷瑾匆匆忙忙給帶走了,她後來也沒想起要追問。
「是什麼秘密?」她停住步履,低頭望向弟弟。
金若光笑得像偷腥的貓。「我把秘密告訴姊姊,姊姊能不能替我和爹娘說,讓光哥兒每日讀書寫字不必超過一個時辰?」
這小鬼,還學會討價還價了!
「你如今每日讀書習字幾個時辰?」
金若光伸出兩根胖胖的手指。
金于飛想了想。「這樣吧,到你五歲之前,減為只一個半時辰可好?」
「再少一點點。」
「不能少了。」
見金于飛不肯讓步,金若光只好委屈地咬唇。「那好吧,就一個半時辰。」
「那光哥兒快跟姊姊說,姊夫告訴你的秘密是什麼?」金于飛溫聲誘哄著弟弟,明眸閃爍星光。
「姊夫說,他知道畫上的小燕子是怎麼來的。」
金于飛一愣。「什麼意思?」
「姊夫說,小燕子其實是他叫來的。」
金若光童言童語,卻是宛如夏季的落雷劈下,瞬間震撼了金于飛。「小燕子……是他叫來的?」
「嗯。」金若光用力點頭,童真的眼眸此刻注視著自家姊姊,竟顯出幾分探究的意味。「姊夫說,他在小燕子還沒長大的時候就看過她了,是他和小燕子的爹爹商量,讓她飛過來的。」
狂濤駭浪剎時在金于飛心海掀起千堆雪,她不敢置信地凍立原地,腦海思緒紛亂。
前世,她並非北遼王室唯一的公主,父王卻選定了將她送往大齊和親,原來並不是因為她是爹娘心中最不被看重的女兒,而是因為那答應聯姻的男人親口要了她嗎?
他早就見過她了?什麼時候?為何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姊姊,姊夫說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啊?光哥兒一直想不通。」金若光搖晃著金于飛的手,真的非常好奇,即便他這番好奇心,很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別說光哥兒了,就連她自己也想不通,一時間腦海如走馬燈似的掠過無數片段,關于她的夢,關于她似乎不只與他有過兩世牽扯,還有更久遠之前。
或許他們之間的姻緣,是三生石上所注定。
金于飛發現自己更想見到那男人了,他眷戀的小燕子,現在就想展開雙翅,飛到他身邊去——
「手中的幸福,決定一生交乎你,堅心甲你難分難離。」
「手中的紅線,深深將咱心交纏,陪你走遍千山萬水。」
黑夜,蜿蜒的山路上,一邊是崎嶇的山壁,另一邊是臨海的懸崖,一盞盞光線慘澹的路燈宛如禁衛軍似的沉默佇立,拱衛著這座深山。
驀地,一束探照光映亮了路面,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奔馳而來,轟隆隆的引擎聲震動了寂靜的夜色。
車上傳來歌聲,透過車窗,隱約可見車里坐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坐在駕駛席上手握方向盤的是一個俏麗女孩,前額的發絲挑染成紫紅色,相當搶眼,而男人的相貌亦十分端俊,卻是一臉正氣凜然。
兩人正隨著車上的廣播,歡快地對唱著一首台語歌——
「世間的愛情啊,故事那麼美。」女孩飆著高音。
「情緣心心相對。」男聲低沉醇厚。
「蝴蝶亂紛飛,雙雙飛相隨。」
「化蝶伴你身邊。」
「我會相信你。」
「我真心願意。」
「三生石頂,有我也有你。」
最後男女合唱收尾後,兩人對望一眼,女孩忽地笑開了,樂不可支地捶著方向盤,男人坐在她身旁,略帶無奈又寵溺地望著她。
「有這麼好笑嗎?」
「哥,你不覺得這首台語歌詞很有趣嗎?什麼蝴蝶亂紛飛,什麼三生石啊,這是神話故事吧?」
「人家歌里愛得那麼痴情,被你當笑話看。」
「是很好笑嘛!」女孩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哥,快點,我們再唱一遍。」
「你別鬧了,專心開車。」
「不嘛,我就想你跟我一起唱這首歌,快點嘛!」
女孩撒嬌地求著,男人從來是拿她沒轍的,只好輕輕打著拍子,又和她唱了起來。
兩人沉溺在歌詞里,一時之間都沒注意到危機迫在眼前,一台重型機車橫沖直撞,穿著一身皮夾克的騎士彷佛喝醉了酒,迎面而來。
男人首先察覺到,驚喊出聲。「大小姐,小心!」
女孩也看見了對方來車,頓時嚇慌了。「哥!怎麼辦?我躲不開……」
女孩駕駛技術並不嫻熟,還是初次開山路,此時反應不及,眼看著就要與對面的重機相撞,千鈞一發之際,男人傾過身,用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以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哥!」女孩眼里滿溢驚恐。
「乖,閉上眼楮。」男人話里盡是溫柔。
這似乎就是他最後對她說的話,後來,跑車硬生生被男人轉了個方向,避過重機,卻是一陣旋轉打滑,驚險地懸掛在崖邊,眼看著車子即將墜崖翻覆,男人在最後一瞬間,奮力將她推出了車外。
她只能眼睜睜地趴在崖邊,看著男人隨車墜落,徒勞往前伸出的手,怎麼也抓不住她最牽掛的那道身影。
「哥!哥!」
金于飛再一次由惡夢中驚醒。
這回,她坐在一輛馬車上,車隊听從她的命令,飛快地在官道上趕著路,而她在晃晃蕩蕩中打起瞌睡,不過一刻鐘便駭然睜開眼。
如同她從前每回作惡夢醒來一般,她整個人冷汗涔涔,淚流滿面,臉色如雪蒼白。
只是這回,她終于全部想起來了,想起三生石上,自己許下的誓言,想起為了喚醒因車禍昏迷不醒的男人,她跪在佛菩薩前求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求來的一個機會。
願以自己的性命,換他得以清醒,願以身相替,換他在人世間活得平安喜樂。
第一次穿越,為了替他解毒,她甘願成為他的藥人。
第二次穿越,她成了他的王妃,替他擋了箭。
而這一世,是第三次了,她又必須經歷什麼樣的考驗呢?
無論什麼考驗,怎樣的苦楚,她都願意承擔,只求最愛她的他,能從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醒來,重獲新生。
「哥,對不起,都是我任性,是我害了你……」
她潸然落淚,在光線昏暗的車廂里,極力壓抑著低低的嗚咽聲,反倒更加令人聞之鼻酸。
坐在馬車外的元寶听見動靜,命車夫暫且停車,進來車廂察看,驚見自家主子在哭泣,頓時手足無措。
「少夫人,你怎麼了?」
金于飛收拾情緒,勉力笑笑。「無事,就是又作夢了。」
「怎麼又作惡夢了!」元寶嘆氣,心頭的擔憂卻也減輕不少,主子老作惡夢是習以為常的事了,一般只要清醒過來就雲淡風輕。「你暫且忍忍吧,方才鄒護衛說了,再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咱們就能入邊城了,就是希望能在天色暗了之前趕到。」
「嗯,我知道了。」
入了邊城,就表示離她的男人不遠了,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金于飛接過大丫鬟遞來的帕子,擦去臉上淚痕,元寶正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時,車隊前方忽地傳來一陣騷動,接著一個背上插著令旗的校衛騎著快馬奔來,隔著車簾揚嗓喊叫。
「車里可是玉大將軍的夫人?」校衛聲若洪鐘,語氣顯得有些急促。
金于飛一凜,急忙回應。「我是。」
校衛立刻滾下馬,跪在車廂旁。「夫人,小的奉世子爺之命,率領一隊騎兵前來迎接夫人入城。」
「是世子爺下的令?」金于飛愕然。「那我夫君呢?」
「將軍他為了安頓百姓,不幸染上疫病……」校衛深吸口氣,卻仍忍不住輕微的哽咽。「如今還昏迷不醒。」
金于飛聞言一震,剎時只覺天旋地轉,日月無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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