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查看: 163|回覆: 10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蔡小雀 -【戚少爺的人馬(有情皆孽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跳轉到指定樓層
1
發表於 2026-2-23 00:06:2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蔡小雀 - 戚少爺的人馬(有情皆孽之二)

他生性風流,身旁永遠不缺女人
不知偷走了多少姑娘的芳心,又欠下多少桃花債
只要他想,沒有女人能抵擋得住他的絕頂風采
怎知輝煌戰績偏偏在自家人身上栽了個跟頭!
自他救了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她的主人
在床上,她是他最熱情的女人
在戰場上,她是他最信任的女將
但這回她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竟敢和他大小聲
還當著他的面勾引別的男人,存心給他綠帽子戴!
呿!她好意思指責他出任務只顧著逗美眉玩樂
卻不檢討她周旋在死老鬼和王八蛋中間,很樂啊?
以為這樣就可以逼得他開口娶她為妻嗎?
哼哼!答案是不、可、能!
他跟她槓上了,就不信他的美男計贏不了她的美人計!
喜歡嗎?分享這篇文章給親朋好友︰
               感謝作者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
發表於 2026-2-23 00:10:1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起風了。

空氣中隱隱帶著一絲清涼的水氣襲面而來,戴燕嬌髮髻上長長的紅色帶子迎風飛揚。

倏地,她神情一凜,振臂高呼:「放箭!」

霎時,她身後數千名屏氣凝神的戰士發出怒吼,鐵臂繃緊的弓弩當空疾放!

咻咻咻!漫天箭雨宛若乘風怒飆向對坡而去,那頭的上萬名兵馬登時被射翻無數在地,卻有更多人不畏死悍然沖了過來。

她身後的戰士輪番射箭,可是敵人在面對第一波突如其來的襲擊后已然驚醒過來,紛紛揮舞著手上的盾牌擋住了飛箭,越發進逼而來。

「小姐,箭已盡!」一名執劍在手的剽悍男子大喊。

戴燕嬌眸光一閃,沉聲下令道:「風,箭隊退,盾組上前,地趟刀緊貼在側!」

「是!」名喚風的男子急回頭,吼聲如雷,「小姐有令,盾組上前,地趟刀緊貼在側!」

「是!」另五百名戰士跨步向前,單膝跪下,蓄勢待發。

敵軍在怒馬狂卷而來之際,也張弓欲射──

「護住小姐!」風急急沖向前,想將戴燕嬌拉避退後。

「不,等等。」她目光緊緊盯著那群逐漸拉近距離的敵軍,冷靜的下令:「揚盾!」

再不到百尺……就快接近了!

剎那間,敵人的箭矢如暴雨般瘋狂落下,哆哆哆地穿射入人體里,鮮血飛濺,她身旁有數十名戰士在盾牌空隙間被射中,悶哼著倒地斃命。

不……她心臟絞擰成一團,幾乎無法呼吸,不能思考。

這些都是她的人馬,她的兄弟,她的家人!

「小姐,來不及了,敵人人數太多,咱們先退一退吧。」風心急地想護著她安全回城。「城上已備妥巨石弩,不怕他兵臨城下。」

眼看欲採下盤斬割馬腿的地趟刀陣破了一個大缺口,情勢危在旦夕,小姐的命比他們這三千兵馬還要重要,萬萬不能有一絲閃失!

「不行,就快下雨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功虧一簣!」戴燕嬌一咬牙,倏然搶過一隻盾牌飛擲出去,足尖輕巧點地飛彈向盾牌後頭,右手拔箭左手揚弓。

那隻盾牌擋去了飛射向她的箭雨,她躲在去勢甚疾的盾牌後方,眸光閃電般瞥見敵軍已欺近那整排枯木防線——

就是現在!

她吐氣揚聲,姿態美妙地一翻身,閃過一支自側面飛來的強矢,迅雷不及掩耳間燃起了箭頭焦油,拉弓疾射!

熊熊燃起的火箭如流星般劃過天際,霎時轟地一聲,整排淋滿焦油的枯木爆炸狂燒了起來!

馬在嘶鳴,人在哀號,猝不及防的敵軍在剎那間被燒成了無數火球,後頭來不及拉馬回逃的眾多人馬也在推擠中紛紛跌落,登時兵敗如山倒,一片烈焰慘嚎交織出一幕可怕的人間煉獄。

「勝了!我們勝了!」身後爆出陣陣狂喜歡呼聲,沒有人能想到單憑戴燕嬌一人之力,居然神奇地擊潰了千軍萬馬,守住了鹿門關。

轟隆隆雷聲中,大雨陡地狂下。

戴燕嬌怔怔地看著那片逐漸被大雨淋熄,卻依舊慘烈恐怖的血腥戰場,她小臉蒼白得似乎比雨水還透明。雨太大,眼前漸漸模糊,但縈繞在她鼻端的血腥氣息卻怎麼也消散不去。

敵人也是人,是一條又一條的命……

可是她今天若是沒有滅了眼前數以萬計的敵人,今夜在冥府里的將不止是駐紮在鹿門關的三千兵馬,還有滿城的老百姓。

倘若此關遭鐵蹄踏破,敵軍長驅直入,影響了主子和少爺精心布妥的局面,屆時就算將她五馬分屍也萬死莫贖!

只是儘管眼前敵人死傷慘重,鹿門關一役大勝,但戴燕嬌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喜悅。

「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啊……」她滿心苦澀的閉上雙眼。

雨太狂,已分不清落在她頰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幾時,才能盼得太平盛世來臨?

*****

京城

獻妖嬌蛇腰似柳纏君繞嬌喘如吟醉魂銷花心郎知道

春不老金盞銀台玉膚照旖旎無限乳浪拋今宵樂陶陶

皇城裡,百花盛放燦若繁錦;而大殿里,鶯鶯燕燕起舞艷歌,玉脂朱唇顰巧笑,數不盡的春色,訴不完的銷魂,一波波如水輕輕推向金龍椅上。

鬢髮微霜的聚豐帝笑眯了眼,邊哼著小曲,邊張嘴吃了一口身旁美人纖指拈來的紫玉葡萄。

昔年的英武面容已被近年來的酒色消蝕得不見蹤影,酒糟鼻和泛紅的眼珠透露出酗酒無度的痕迹,但是當他清醒的時候,眼神依然銳利,只不過他清醒的辰光很少,若不是在早朝已過後,便是在往上朝的路上。

每當他想要提振起精神好好聽取文武百官進言,以及想治理國家的時刻,他便強烈地想念起那入口香醇落肚燃燒的美酒。

他通常會需要一杯、兩杯、三杯……還是兩三壺酒的幫忙,才能夠安心地坐進龍椅,在半醉半醒的酣然狀態中,聽完那一個又一個討人厭的壞消息。

不是南方糧食欠收,便是北方蠻子蠢動,再不就是哪兒又澇了旱了,百姓都快沒飯吃了……

煩都煩死人了。

「朕當年不是治理得國庫豐盈、穀倉滿溢了嗎?哪有短短三五年便有餓死人的道理?都是一堆故意壞朕心情的傢伙,該死!信不信朕將他們全殺了,統統殺了……」他喃喃咒罵,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不,不……

他隨即驚醒過來,心悸如狂。

不能睡,睡著了他又會夢見皇兄和皇嫂七竅流血,舌頭長長的垂落胸前,僵白著臉直直朝他飄過來,幽黑溢血的眼窩裡流出絲絲蛇信般吞吐的仇恨。

惡夢!這一切不過是惡夢而已!

但是這樣的惡夢卻沒日沒夜的糾纏著他,從他三年前大病一場過後,便幾乎夜夜都看見……不,是夢見……那是夢,只是一場天殺的惡夢!

「美人兒,再給朕倒酒!」他將偎在身邊的軟玉溫香攬進懷裡,享受著那溫熱的柔軟人體。「不,用你的丁香小舌喂朕吧,要是灌醉了朕,朕重重有賞!」

「謝皇上……」美人兒嬌聲嚦嚦。「臣妾一定讓皇上醉入溫柔鄉,做一個甜美的好夢──」

聚豐帝猛然坐起身,怒不可遏地重重摑了她一巴掌,美人兒登時慘呼著摔落龍椅。

一時間,輕歌曼舞全停了下來,舞伎們驚恐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夢?你還讓朕做夢?」他怒吼著,「來人!將這賤人拖下去棄市凌遲,屍首高掛城門示眾,看以後還有誰敢叫朕做夢!」

「是!」金殿侍衛急步上前,拖走了那名嚇得魂飛魄散,連求饒都來不及的美人。

在場眾人面色慘白若紙,在彼此眼中看見死亡恐懼的陰影。

「發什麼愣?唱!繼續唱,誰沒開口,朕就將他五馬分屍!」聚豐帝暴戾陰鷙地環顧四周。

眾人才如大夢初醒,顫抖著繼續旋舞吟唱──

春不老金盞銀台玉膚照旖旎無限乳浪拋今宵樂陶陶

夢年少昨是今非醒來早滄海桑田一場覺昏鴉忘歸巢……

*****

戚東方醒來的時候,身旁永遠不缺女人。

艷如桃李的,嬌若春花的,窈窕的、豐滿的、嬌小的……應有盡有。

有人贊他風流,有人妒他萬人迷,還有更多人將他奉若天神,以及天下所有男人的楷模。

但他的兄弟總喚他是酒鬼、淫棍,不知偷走了世上多少姑娘的芳心,又欠下了多少女人的桃花債。

而今天早晨也不例外。

戚東方睜開眼,精壯矯健如豹子的赤裸體魄在晨光下慵懶地舒展著,充滿了力與美和令人臉紅心跳的誘惑感。他伸臂往身旁一撈,將蜷曲在枕側的柔軟嬌美的赤裸身子勾攬入懷裡。

「嗯……」他懷裡的赤裸女子輕聲嚶嚀著,逐漸轉醒過來。

「小親親。」他粗糙的大掌自她羊脂般雪嫩的光滑背脊緩緩往下游移,越摸越往下……

*****

直至已過晌午,直至身下的嬌人兒已經累得半昏了過去,宛若永不饜足的戚東方這才低吼著馳向自己的解放……

空氣中,瀰漫著他倆火熱交歡過後的氣息,有著她芳馥的**味和他男性的純厚麝香。

戚東方憐惜地輕吻著她雪白的頸項和敏感的耳垂,卻只換來她睡意濃重的小小抗議聲,他不禁低低笑了起來。

「嬌兒,看來我真把你累慘了。」他修長的手指留戀不舍地輕撫過她光滑的纖背。

是難為她了,三天前才打了那場兵凶戰危的勝仗,昨兒還未用晚膳就被風塵僕僕趕來鹿門關的他拖進房裡「犒賞」了一整晚又一個早上。

可誰教他偏偏就是要不夠她?

而且……

「該死,我差點就失去你了!」強壯的手臂將她緊緊攬入懷裡,他臉上那抹長駐的弔兒郎當笑容消失,餘悸猶存地咬牙道:「以後,我不准你再身先士卒,不準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否則我就把你鎖在床上,讓你一輩子都下不了床!」

自從收到賀蘭狼族想乘機進佔只有精兵三千的鹿門關的消息,他便將大軍交付予西門將軍,率領「天策閣」里的一支鐵騎星夜千里趕來。

一路上他策馬狂奔,不知咒罵了幾千幾萬次,不該將北方四路大軍盡數部署在祈耳關、成蘭嶺、定襄和平城。

儘管拿下這四處,就猶如在白子凌亂的棋盤上,以長龍陣與七星之勢扣緊了敵人七寸的黑子,進可攻,退可守,進退之間又可掐斷朝廷軍隊與北方亂黨間的聯繫。

他痛恨自己不該那麼確信單憑嬌兒一人與三千精兵之力,便足以守住這鹿門關。

但是她真的做到了,她沒有叫他失望。

只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當他憤怒地踹開南面城門時,見她身著紅衣卻嬌容蒼白地手執酒杯,親自在廣場中灑酒祭奠陣亡弟兄的英魂,小小臉龐盛著一抹說不出的哀傷。

在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隨後沖涌而上的強烈釋然和心痛感令他微微暈眩,腳下還踉蹌了一步。

「賀蘭狼族竟敢垂涎我鹿門關,還差點傷了我的小嬌兒……」他獰笑著,眸底浮起一抹騰騰殺氣。「十日之內,我定要它全族滅絕!」

誰都不能傷了他的小嬌兒一根寒毛!

*****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兩下輕敲。

「少爺,用午膳了。」

戚東方挑眉,輕柔地將錦被覆住她柔軟的身子,方才揚聲道:「進來。」

他緩緩起身下床,結實的男性身軀隨著每一個輕鬆的步伐而起伏,誘惑感十足。

房門被推開,兩名嬌美侍女紅著臉,輕捧著衣褲和長袍慢步而入。

「少爺更衣。」小春臉紅心跳地服侍他穿衣,她不敢看,卻又不捨得不看地偷偷瞥了眼少爺強壯的男性體魄。

小夏則是為他打濕了上好絲帕,溫柔地替他擦拭著臉,看似平靜的美麗臉龐卻掩不住呼吸急促。

侍女們的愛慕戚東方全看在眼裡,忍不住微微一笑。

真糟糕,他乖巧可人的侍女們好似也快被他帶壞了,不過真可惜,他素來不染指身邊的女人。

她們和嬌兒不同,嬌兒……就是嬌兒,是他暖床的妾室,是他最信任的女將,還是他最貪戀的美麗。

但小春和小夏是家奴,打十四歲起便開始服侍他,她們值得比他更好的男人,而不是像他這種遊戲人間、不負責任、花心風流的壞胚子。

看來哪天也該幫她們許門親了。

「少爺,鳳公子的飛鴿傳書到了。」小春吐氣如蘭。

戚東方含笑的眸光倏然銳利,但唇畔笑意不減。「這小子動作真快,怎知我到鹿門關來了?」

不過這話也是多餘,齊鳴鳳是個通天下的鉅賈,負責為主子收攏天下財富,在商場上攻城略地,雖是和他各司其職,可行商所需而布下的情報網卻也不輸他三分哪。

梳洗過後,他接過那隻卷在小竹筒里的信箋,慢慢展開覽視。半晌后,他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戚兄:

南方諸亂黨蠢蠢欲動,糧草秣馬市熱絡,宜用間入敵方探究……

「小春,傳命風和路統領進府,我有話交代。」

「是。」小春收起痴迷之色,嬌應道。

「還有,」戚東方溫柔的眸光瞥了猶在床上熟睡的小女人一眼。「小姐累壞了,讓她好好歇息,不準吵她。」

「是。」小春難掩羞色,心兒怦怦然。

昨晚她們守在門外,聽嬌小姐**哀叫得那麼凄慘,就知道主人定是「勇猛」了一整夜,連歇也沒讓嬌小姐歇上一回。

「吩咐廚下燉一盅雪蓮養神湯,」他沒有察覺自己的聲音也恁般憐惜。「待小姐醒了后,服侍她喝完。」

「是。」小夏難掩羨慕之色。

「小姐要是像上回沒喝完又強撐著要去忙活兒,告訴她,她知道會有什麼下場。」戚東方的口吻雖帶著警告與不悅,可眉宇間壞壞的笑意卻明白顯露了那個「下場」和昨晚的「犒賞」是一樣的。

「是。」小春和小夏更加羨慕了。

而累到凄慘無比的戴燕嬌昏睡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壓根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3
發表於 2026-2-23 00:10:4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他很高,比全場男人還要高一個頭,也許是因為他修長挺拔的站姿,但是那挺立的姿態卻又帶有一抹玩世不恭的神采。

他長得很俊,可又不是江南秀才文人似的脂粉味,但也不同於北國男兒的粗獷氣息,他的俊是自成一股迷人、誘惑又不帶邪氣。

他好似在笑,也好像不是,但不管他的唇角有沒有上揚,他飛揚的眉毛和深邃明亮的眼睛卻像時時帶著一抹笑意。

就連穿的衣衫也是瀟洒而利落,卻又不失一種俠意的風韻,綢似銀灰,又像電紫,衣擺袖口綉著似流雲非流雲,若神獸非神獸的圖案。

他是她的男人,也是她的主人,還是她生命中那一隻翱翔九天的飛鷹。

現在,他又要揮動巨翅飛向遼闊的天空,飛離她的身邊了……

戴燕嬌依舊一身紅色勁衣,雪白的臉龐上沒有任何錶情,也沒有任何情緒。

除了在他的床上外,她也不許自己有任何情緒。

「明天,我會下南方。」戚東方目光巡視過眾人,笑吟吟地宣布。

風和天策閣的路統領相視一眼,最後目光同時落在戴燕嬌身上。

她還是面無表情,纖腰直挺挺的,如同所有忠心耿耿的部屬般,永遠接受他的任何決定。

戚東方不是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目光都望向誰身上,唇畔暗暗藏住一抹笑。

這些傢伙,敢情都在為她抱不平吧?

匆匆而來,只留一夜風流,隨即又揮袖而去。

「你們有什麼意見嗎?」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問。

風和路統領一凜,急急斂眉。「屬下不敢。」

「少爺明日欲起程,千里迢迢前往南方,屬下讓人備下豐宴,為少爺餞行。」戴燕嬌輕啟朱唇,聲音淡然恭敬。「來人……」

「慢。」坐在太師椅上的戚東方慢條斯理地微笑,眸光炯炯地注視著她。「嬌兒,你想不想跟我去?」

眾人不敢置信地盯著他,眼中浮起喜不自勝之色。

一時間,廳中原本沉肅壓抑的氣氛被愉悅歡喜之情取代了。

他們都知道小姐苦苦守了少爺多久,也知道少爺出門辦事從不攜女眷,唯有桃兒、李兒兩名隨行伺候的奴婢,今天少爺居然破天荒詢問她的意思,那不就表示小姐在少爺心目中的地位已大大躍升一步?

戴燕嬌心兒也猛然一跳,難得地目瞪口呆。

少爺……是真的許她相隨嗎?

「你們幹嘛個個張大嘴,跟生吞了雞蛋似的?」戚東方被眾人的反應逗樂了,大掌斜支著下巴,笑咪咪的。「你們有意見啊?不同意嗎?」

「不不,沒有。」風和路統領急忙搖頭否認,免得壞事。

「嬌兒,還是你不想隨我去?」他烏黑深邃的笑眼拋向呆立在一旁的戴燕嬌。

她一震,雙頰湧上兩朵酡紅,鼓起勇氣,緊握粉拳,正要開口──

就在此時,小春匆匆自外進廳,手上捧著只黑如子夜的鴿子。「少爺,主子來訊了。」

「來。」他隨即接過黑鴿,動作輕柔地取下藏在小金管里的紙箋,緩緩瀏覽著紙箋里的訊息。

*****

廳內眾人屏息以待,不知主子有何交代。

戚東方面色不變,將看完的紙箋握在拳中,以內力將紙箋化為粉末。

眾人皆知,主子密令極其重要,看完得立時銷毀,以防泄密。

「咱們說到哪兒了?」他又復笑意吟吟。

戴燕嬌雙頰酡紅,正欲說話。

「對了,賀蘭狼族前次敗退大傷元氣,正好趁他們尚未喘過一口氣時,一舉殲滅。」他微笑,一彈指。「你們意下以為如何?」

她那一句「我想隨你去南方」,剎那卡在喉頭,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胸口裡的暖意和熱切登時消失無蹤。

是啊,她的職責是為主人守住鹿門關,她怎麼給忘了呢?

她的人生,她的用處,端只在此。倘若就為了心底深處那一寸掙不斷的奢望與貪求,卻徹底失去了主人最器重的力量,淪落至毫無利用之地,變成主人手中再無價值的廢物……

不!戴燕嬌不禁打了個冷顫。

風和路統領卻是互覷一眼,難掩驚愕。

晌午時分,少爺不就是為了此事將他們召入府詳談的嗎?明明已經調派妥當,為何此時又提起?

「屬下自動請纓。」戴燕嬌淡然地開口,「賀蘭狼族大軍為我所破,所剩殘兵餘勇不多,我也是最了解這關外地形之人,所以我留下來殲滅狼族。」

風和路統領惋惜地看著她,暗暗跌足。

傻小姐……

就為自己自私一回不成嗎?

「好!」戚東方滿意地笑了,目光緊緊鎖著她,語氣難掩驕傲之情,「不愧是我的好嬌兒,我的好將軍……就這麼辦。天策閣鐵騎也留在這裡由你指揮,但是領兵由風打前鋒,路統領側應,你就在城中負責策畫調度。」

「不,屬下可以領軍前往……」她以為他不信任自己的能力,美麗的眸里有一絲焦急。

「我說,你留在城中策畫調度。」他愛笑的黑眸浮起一抹冷硬。

她只得噤聲住口,可小臉依舊難掩一絲倔強不服。

「乖,你就留在城裡,別忘了咱們現下是暗中行事,不能明著來,朝廷和官兵那兒也得尊重一二。」戚東方微笑著提醒她。「若是駐軍守將大人來了……雖然我很懷疑他敢,你也知道如何應付他,對不?」

她直直地望入他含笑的眸里。「……屬下明白,我會留在城裡的。」

他就是她的天,人怎麼能質疑自己頂上的天空呢?

「就知道你最了解我的心意。」他對她微微一笑。

戴燕嬌雙頰湧起一抹紅暈,想起了昨夜,胸口騷動不已,乳首也變硬了起來……她一咬牙,腰桿挺得更直了。

*****

又是纏綿竟夜,戴燕嬌貪戀著他的狂猛和溫柔,在他的身下,她一次又一次戰慄**,一回又一回自死里復生,又從狂野的極致歡愉里死去無數回。

如果真能死在他懷裡,那麼她的魂就能時時跟隨在他身旁了吧?

無論大江南北,不管白晝黑夜,她都想陪伴著他……

只是,怕夜裡摸上他床的美人太多,多到就算只是一縷芳魂,也無立足之地。

她想哭。

「嬌兒,你失神了?」他窄臀下進出猛如驟雨狂風,卻永遠能察覺到她的異狀,不禁止住了攻勢,低低喘息沙啞的問,「看來我還不夠努力……」

「不,少爺,不是的……」她的身體因極致的狂歡而禁受不住,敏感地顫抖著,閃神也是因為一時累極恍惚。「嬌兒不是……」

「噓。」他邪惡地笑看了她一眼,隨即抽身退出她的身體。

「別……別走……」他一離開她的身體,她只覺一陣清冷空虛瞬間包圍而來,玉手著急地想抓住他。

「別急。」他強壯結實的身子緩緩往下……

*****

直至曙光乍露,他倆才倦極而眠。他的強壯和她的美麗,在隱隱約約金色光線下,動人得彷佛一幅綉在錦緞上的鴛鴦畫。

只是好夢從來最易醒,美夢依舊抵不過天亮現實的逼近。

當身旁溫暖離去,枕畔一空,戴燕嬌睜開雙眼,輕咬著下唇,默不作聲地傾聽著小春、小夏進來伺候他梳洗,為他更衣綰髮。

這是她一生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夢想:有朝一日,她能成為他的妻,伺候他梳洗更衣,親手為他梳頭結髮。

多麼平凡而美好,可惜這個夢想永遠也不可能實現。

她沒有移動,也沒有露出醒來的跡象,直到聽見他的腳步聲跨出房門的那一刻,急忙翻身擁被坐起,痴痴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他還是走了。

戴燕嬌猶如遊魂般地下床,沒喚人伺候,只是自行更衣綰髮,強忍著渾身上下羞人的酸疼,跟隨著他出去。

儘管心兒是別一次就痛一次,她還是想親眼送他離去,投入那廣闊的世界。

那裡才是男人的戰場,他的天下。

*****

他將小春、小夏留下來,只帶四名天策閣高手隨行,神駿馬匹上的高大男兒笑吟吟,顧盼間卻有掩不住的懾人風采。

她率領所有城裡人馬和風、路統領二將,恭立在南城門口。

「送少爺。」她彎腰行軍儀,身後眾人同時半跪拱手行禮。

「恭──送——少──爺──」

「各位兄弟珍重,護關大任就託付大家了!」戚東方微笑開口,望了低頭行儀的戴燕嬌一眼,隨即策馬往南方馳去。

直到這時她這才敢抬起頭,痴痴地望著他英姿颯爽的背影,漸漸遠去……

直至那十數騎的身影看不見,風再也忍不住了,向前一步,低聲開口。

「小姐,你這又是何苦?」

戴燕嬌微偏過頭,明眸如畫,眼神迷離。

「如果小姐堅持要隨少爺前去,少爺不會不答應的。」英挺俊秀的風迎視著她的眸光。

「我知道只要我求,他就會答應。」她幽幽地回道,「但他知道我不會……也不能,所以他才問的。」

風注視著她,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喜歡小姐,卻深深崇拜少爺,在他心目中,小姐永遠不會是他的。當初少爺將小姐交由他保護,但他心知肚明,這世上唯一真正能帶給她幸福的也只有少爺一人。所以他一千個肯,一萬個願意將小姐的終身交託到少爺手裡。

他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們倆就這麼拖下去,誰也不言明,誰也不點破。

他們是彼此相愛的,不是嗎?

少爺對小姐的疼寵是有目共睹,就連崇高九天之上的主子也曾說過:「除我之外,戴燕嬌是世上唯一克得了東方的人。」

看出他眼中的迷惘,戴燕嬌微微一笑,笑意里有著數不盡的落寞飄零。「你不用懂。清醒的人總是比較痛苦,所以你也不需要懂。」

「小姐……」

「咱們回去吧,待會兒還得好好研議如何破賀蘭狼族。」

風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低喟一聲,「是。」

*****

「凡欲征戰,先用間謀。間謀之用,覘敵之眾寡、虛實、動靜,此其一。離間敵之上下左右,惑其眾,亂其心,此其二。得其情,亂其心,然後興師,則戰無不勝。法曰:無所不用間也。」

唐.衛國公李靖

南方亂黨雖名為亂黨,卻各有大小並盤據眾山頭城鎮,有和魚肉百姓之貪官腐吏互通一氣的賊寇,或有於亂世之中保家衛族的義軍,抑或是雄霸一方伺機而動,欲趁天下之亂取朝廷而代之……林林總總,多不勝數。

雖然大多數是烏合之眾不成氣候,但其中勢力最為龐大可觀的當屬「侍劍山莊」。

侍劍山莊位於天傅山頂,昔年祖父薛濤然人稱「劍聖」,乃為武林一大豪,其子薛成襄好仕途,憑侍劍山莊雄厚的財力捐了一個右尚書之位,此後黑白兩道各跨一足,自成一霸。

後來薛成襄年老致休,侍劍山莊也傳至兒子薛君夢手中,但此子更是雄心壯志,名義上依舊忠心朝廷,實際上卻暗中聯繫南方七幫八寨,共圖大事。

只是最近,薛君夢遇到了個難題。

隱隱約約間,他感覺暗中好像有人在與自己作對,可是不管怎麼千思萬想慎密謀思,就是摸不出個究竟來。

好比七幫八寨中,就有那麼兩三個盟友心思浮動,對於他屢次示好之舉視若無睹,還七嘴八舌意見眾多。

該死的,若不是此時大事未成,還得藉助他們的力量,他又何須受制於這些天殺的大老粗?

「哥哥,你在想什麼?」一個溫柔甜美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這麼咬牙切齒的,我瞧了也怕得緊呢。」

薛君夢陡然醒覺,皺著眉頭望向蓮步而來的妹妹。

妹妹君儀今年已十七了,可老是天真得像個渾事不懂的娃娃,三天兩頭便央他陪著去城外放紙鳶。哼,若不是爹爹最疼愛的便是這個妹妹,他還真想早早將她嫁出去省心。

「你又來我書房做什麼?」他不悅哼了一聲。「不是告訴過你,沒事別進我書房嗎?」

清秀可人的薛君儀對哥哥嫣然一笑,壓根沒把他不悅的臉色放在心裡。「哥哥,爹要我來喚你,朝廷來人了,要你前去迎接。」

他陡然警覺。「朝廷來人?來的是何人?」

該不會又是江南布政使榮耀祖吧?

上回榮耀祖秘密前來,雖說將蘇州三處驛馬閘口路權和令牌交給了他,但一開口便是黃金五百兩。這次,莫不是又拿什麼官派的權力來同他做買賣了吧?

「爹沒說,可聽爹的口氣好緊張好隆重呢。」薛君儀吐舌一笑,甜甜道:「哎呀,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懂這些的,只是爹說是機密,這才要我『親自』來告訴你的。」

「你真是……」他勉強把那個「蠢」字吞咽回去,站起身,「我知道了。」

*****

一到大廳,薛君夢臉色鐵青了三分,果然又是榮耀祖那貪官。

只不過他變臉極快,立時就換上了親切微笑。

「今日吹的是什麼風,竟讓榮大人您貴趾親臨敝庄?」他氣定神閑的走上前,拱了拱手。「請坐,我馬上讓人備下豐席盛宴為大人接風洗塵。」

「好說好說,薛莊主客氣了。」榮耀祖皮笑肉不笑,官架子擺得比誰都高,睨了他一眼,隨即看向白髮蒼蒼的薛成襄道:「老大人,本官此次前來除了要收前次餘下的謝款外,還帶了個好消息來給你。」

被漠視的薛君夢臉色一沉,卻忍住氣,只是目光如炬地盯著榮耀祖。

薛成襄望了兒子一眼,面露笑容,不動如山。「是什麼樣的好消息?還望大人指點一二。」

「在本官賣力周旋之下,終於和天下第一商號『麒麟』的鳳公子接洽上了。」

薛家父子大吃一驚,難掩喜色。「當真?」

太好了,天下舉凡米麥糧穀食衣住行,馬匹兵器鑄鐵五形十色等等皆由「麒麟」為首,幾已壟斷整個中原市場,他們大事欲成,非與此鉅賈攀附往來不可。

侍劍山莊近幾年來招兵買馬,暗暗動作,但所得兵器馬匹糧草戰備等物依舊大大不足,若能順利搭上「麒麟」,恃其富可敵國之勢,要吃下江南的半片天下,就易如反掌了。

榮耀祖微挑眉,他在官場中打滾數十年,已是老成精了,又怎會忽略他們父子倆眼中的算計?

他抿唇一笑,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可不是,莊主和老大人有所不知,光是為了和鳳公子攀上線,就不知花費了本官多少精神和銀兩。」

果不其然。

薛君夢冷冷一笑,但面上依舊誠懇。「大人辛苦了,侍劍山莊自然不會虧待大人您的。」

「我就知道莊主是上道之人。」

「那麼不知大人幾時可為我引見鳳公子……」

「鳳公子神龍見首不見尾,哪裡是你想見就見得到的?」榮耀祖不冷不熱地給了他個軟釘子碰。「不過鳳公子倒是看在本官三分薄面之下,應允由他麾下第一掌柜前來和莊主商議交易事宜。」

薛君夢微笑點頭,「那就太好了,多謝榮大人玉成此事,該備的厚酬,君夢斷不失禮。」

管家在此時小跑步奔進大廳,在他耳畔輕聲說了一句。

「知道了。」他抬頭望著榮耀祖,笑道:「酒宴已備妥,請大人移駕前往『小酥樓』吧。」

榮耀祖也不客氣,和侍從大搖大擺的隨他們父子倆身後行去。

*****

青山綠野,麗景處處。

薛君儀又趁著父兄不注意的時候,帶著婢女偷偷從密道溜出侍劍山莊,快樂地在原野里放起了紙鳶。

「飛高高啊……」她興奮的仰起小臉望著在天空中飛得歪歪斜斜的紙鳶,笑得好不開心。「飛呀!」

「小姐當心絆倒了呀!」婢女追在她後頭大呼小叫,緊張兮兮。

「這紙鳶怎麼都飛不高呢?」薛君儀因奔跑而又是喘又是笑,「飛呀,快飛呀……」

說時遲,那時快,她腳下繡鞋絆著了地上一處小凹陷,在驚呼聲中眼看著就要摔了個凄凄慘慘──

剎那間,一雙溫暖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

「哎呀!」她尖叫一聲,還以為自己已經摔得頭破血流了。

下一瞬間,她才感覺到自己落入了個強壯寬闊的懷抱里,一股醇厚好聞的男子氣息圍繞而來,她登時羞紅了臉,抬頭獃獃地望著他。

不瞧還好,這麼一望,她的神魂霎時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戚東方正低頭對她微笑。

那笑勾魂蝕骨,銷魂奪魄,天真的薛君儀哪裡抵擋得住這花叢界第一高手舉手投足間的絕頂風采?

她小臉更紅了,痴痴地望著他,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婢女氣喘吁吁的趕上,見狀不禁一呆。

「你家小姐沒事。」戚東方扶正她的身子,輕輕放開手,對婢女一笑。

婢女頓時害羞得心兒卜通亂跳,結結巴巴的開口:「謝……謝謝公子……」

薛君儀羞得躲到婢女身後,渾身輕顫著,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探出頭偷看他。

戚東方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可愛的小姑娘,臉蛋像是蘋果初熟般粉撲撲的,而且想看他又不敢的模樣,真是教人心痒痒。

但他並沒有因此忘了自己的任務。

「小姑娘,請問侍劍山莊往哪個方向走?」他注視著她,深邃眸光流轉如電,柔聲開口問。

薛君儀又羞得躲進婢女背後,半晌后才吞吞吐吐道:「直直……往前走,不到一里便到了。」

「多謝姑娘。」他眼底笑意蕩漾。「姑娘的腳還好嗎?有沒有傷著?」

「沒……沒有……」她聲若細蚊。

戚東方興味濃厚地多望了她一眼,隨即對身後十名隨從點了點頭。

其中一名隨從立刻牽著馬過來,他翻身上馬,在離開前忍不住又問了她一句:「腳真不疼嗎?」

「不疼……」

「那在下便安心了。」他意味深長地微笑,隨即策馬往侍劍山莊而去。

看著那一行人怒馬捲雲般往山莊方向去了,婢女才吁了一口氣,臉上酡紅之色猶未消褪。

*****

「哎呀!」她背後的薛君儀突然哀叫了一聲。

「小姐,怎麼了?」

薛君儀苦著小臉,又羞又惱地一跺腳。「剛剛……剛剛我怎麼這樣傻?我該說我腳疼的……」

婢女看著小姐紅霞滿布的臉蛋,登時心有戚戚焉。

是啊,如果說了腳疼,那麼指不定那位英俊迷人的公子就會將小姐抱上馬了。

春意盎然,蜂忙蝶舞,就連青春初綻的少女心也浮動在春風中,醉了。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
發表於 2026-2-23 00:11:0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鹿門關

晌午時分,大軍歸來。

疲憊的戴燕嬌推開房門,身上紅衫被刀劍劃破了數處,鮮血溢出,雖都是皮肉傷,卻還是令小春、小夏驚呼了一聲。

「小姐!」她倆一前一後上前想攙扶她。

小春開口問:「你傷了哪兒?疼不疼?奴婢趕緊幫你上藥,哎呀,還是先讓人燒一桶熱水讓你沐浴……」

「我不要緊,你們都出去吧。」戴燕嬌不著痕迹地一閃,揮了揮手,「我們勝了,但也折傷近百人,你們都去『成德堂』幫忙照顧傷兵吧。」

「可是婢子得先幫小姐──」

「去。」她淡然命令,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們,「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可是少爺吩咐過──」

「少爺不在這兒。」她柔聲卻堅定地截斷她們的話。「現在我想靜一靜,你們出去吧。」

小春和小夏面面相覷,心裡有一絲不是滋味,但最後還是依言退下,並順手帶上門。

待她們離去,強撐了許久的戴燕嬌終於跌坐入椅里,咳出了一口腥甜的黑血!

胸口翻騰如絞的痛楚好似隨著這口嘔出的血稍稍平復了些,她以手背抹去唇畔的血漬,解開身上的衣衫,半褪下紅色肚兜,映在銅鏡里的是一道觸目驚心的黑色掌印。

太大意,她還是太大意了。

毒蛇縱然斷尾,臨死前依舊會瘋狂反噬,怪只怪她太心急,想儘速殲滅狠毒兇殘的賀蘭狼族,想早些向少爺呈上捷報,所以硬生生受了狼主一記毒掌,以求迅速將他斬殺於劍下。

其實,她不是沒得選擇的。

但若避開那一掌,遲一步,賀蘭狼主就能躍過山溝,遁逃進大漠里。

「戴燕嬌,你沒做錯,你做得很好。」她臉色蒼白如雪,眉心間隱隱黑氣浮現,望著鏡子喃喃低語。「你已經殺了狼主,沒讓少爺失望。」

一掌抵一命,值得的。

但她受重傷的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萬一消息傳至主子或是少爺的耳里,他們就不會要她鎮守鹿門關,甚至不再要她了。

主子和少爺對她恩重如山,若要她像個無用的廢人般晾於後方,浪費米糧苟安於世,她寧可戰死沙場!

戴燕嬌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靜地找出所有的解毒散和治療內傷的藥丸,顫抖著手倒在掌心裡,大把大把吞服入喉。

她干吞著,一時嗆住了,小臉漲得通紅。

發抖的小手一把抓來了桌上的茶壺,仰頭大口大口的灌進茶水,好不容易才勉強沖咽了下去。

灼熱的劇痛還是在她每次呼吸時,寸寸凌遲割剮著胸口。戴燕嬌死命咬牙忍住,虛軟地撐著桌沿站了起來,抬袖將滿臉冷汗拭去。

不,不能……大業未成,主子和少爺需要她,她還不能死。

*****

小姐的臉色為什麼如此蒼白?

風怔怔地看著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臂上的傷口看起來比她的皮肉傷更嚴重。

「小姐!」見她來到,近百名受傷正在上藥包紮的手下連忙掙扎著要起身拜見。

「都別起來,好好治療養傷。」戴燕嬌緩緩走進成德堂,溫柔地命令,目光隨即落在風身上。「風,你出來一下。」

「是,小姐。」

他跟隨著身形纖弱,卻像朵野薔薇般傲然挺立在風中的戴燕嬌,步下堂外階梯,來到了空無一人的校練場,終於忍不住問:「小姐,你傷得不輕,是不是該先療傷?」

「風,你通曉關外奇門武術,可知賀蘭狼主缽牙奔最厲害的絕學是什麼?」她突然開口問。

風想了想。「缽牙奔天生神力勇不可當,但最為人懼怕的還是昔年『毒山姥姥』傳授予他的『絕命三毒掌』。」

她微微一笑。「還有呢?」

風思索著,緩緩道出:「據說中此掌者,若未能在一炷香內服下解藥,同時以雄厚內力化去毒素,重則當場毒發斃命,輕則毒性竄走五臟六腑,就算一炷香后吞服解藥,依舊逐漸癱瘓全身筋脈,三十日內渾身力氣散盡,四肢寸寸斷折,痛苦而亡。」

「無藥可救嗎?」

「普天之下,無藥可救。」他搖了搖頭,頓覺不對,忙問:「小姐,你為什麼問……小姐?」

戴燕嬌沉默了。

風臉色慘然劇變,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不……不會……不會的……」

「掌勢霸道狠毒,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她終於開口,臉上掠過的笑容飄忽而遙遠。

「小姐,難道你中了絕命三毒掌?」風面露前所未有的恐懼之色。

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低下頭,重複確認。「當真……無藥可救嗎?」

「小姐──」風急了,一時忘情上前,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你中了絕命三毒掌嗎?回答我!」

「沒有。」她被他晃得頭暈,死命咬牙忍住了那幾乎吞噬全身的劇痛感。「我沒有……放開我……」

「小姐!」風眸光焦灼,大掌緊掐著她的手臂,逼迫她迎視自己。

身受劇毒和沉重內傷的戴燕嬌,憋著的一口真氣至此再也支撐不住,在他激動的搖晃下,終於昏厥了過去。

「不——」風大驚失色,及時接住了她下墜的身子。

恰在此時,校練場角落廊柱下人影一閃,風在慌亂之中並未察覺,而是急急抱起了不省人事的戴燕嬌,發足狂奔。

*****

侍劍山莊果然氣派雄偉,不同一般。

戚東方悠哉地慢步踏進大門,第一眼見到的便是那仿皇宮外殿的金磚廣場,他不禁揚唇微笑。

四名偽裝成夥計打扮的高手,警覺地隨行在他身後。

看似幽靜的山莊,里裡外外卻暗藏了許多守衛,他們銳利如鷹眼的目光一一掃過,瞭然於胸。

鳳公子是對的,南方諸亂黨中果然以侍劍山莊為首。

就在此時,一名相貌俊秀的白衣男子率領兩名面黑若鐵的護衛緩步迎來,笑意滿面。

「戚掌柜,遠道而來,辛苦了。」薛君夢一拱手,笑容好不熱切。

「好說好說。尊駕想必便是名滿天下侍劍山莊的薛大莊主了。」戚東方回以一笑,從容自若地回禮。

「在下正是薛君夢。」他熱情地一擺手。「自小弟聞知鳳公子願意和敝庄做生意,便日日翹首以盼,好不容易戚掌柜總算到了。來來來,小弟已備下酒菜為你接風,還請戚掌柜賞臉則個。」

「莊主客氣了。」他微微一笑。「請。」

「請,請。」

兩人各懷鬼胎,面上笑意卻又顯得如此春風和煦。

為了要獲得「麒麟」在兵器物資上的支持,薛君夢可說是使盡渾身解數,用盡心機,在酒酣耳熱之際,乘機提出了請戚東方一行人在侍劍山莊住下,讓他好好一盡地主之誼的想法。

「這……」戚東方假意皺了皺眉。「多謝莊主的一片心意,既然莊主待戚某如多年好友,戚某也不好再以虛言敷衍莊主。實不相瞞,在來之前,公子再三叮囑,此筆生意牽涉甚大,倘若沒有龐大的利潤可談,實在毋須擔這天大風險……莊主,我這麼說,想必你是了解個中含意的。」

薛君夢登時一窒,勉強才擠出笑容。「當然,在下明白鳳公子的顧忌。只是本庄對於兵器糧草所需甚大,普天之下非『麒麟』不能供予……自然,戚掌柜和鳳公子也毋須擔憂,在下欲大肆採購兵器糧草馬匹,為的只是想在亂世之中保庄衛鄉罷了,別無他想,這點還請二位放心。」

保庄衛鄉?

戚東方似笑非笑,微微挑眉。

若只是單純自保,有需要買戰馬一萬匹,糧草五十萬擔,還有各色兵器千斤嗎?真是睜眼說瞎話。

「莊主都這麼說了,戚某自是安心不少。只是這筆生意的確龐大,倘若敝商號答應接下,那麼莊主打算如何付銀?」

「侍劍山莊雖小,庫中銀兩卻也不愁,在下已經粗略數算過,以今良馬一匹約莫五十兩,一口上好鋼劍十二兩,以及……」

戚東方搖頭頻頻,嘖嘖笑嘆,薛君夢接下來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戚掌柜,難道……有誤嗎?」他面上火辣辣的,有些訕然難堪。

「非也非也。」戚東方滿面誠懇,微微嘆息。「不是莊主有誤,而是世道艱難繁亂,一日三變。也許莊主還有所不知,『麒麟』商號滿布五湖四海,生意廣及天下,就連兵部也向『麒麟』購馬,一匹七十兩銀子尚且買不到,莊主的粗估就更離了譜了。」

一番話說得薛君夢心下驚疑難安。

糟!侍劍山莊雖然聚斂多年,但滿打滿算也不過就上百萬銀兩,扣去這兩年買通朝廷與地方官員,以及威逼利誘聯繫各寨所花去的銀子,剩不到七十萬兩。

原以為七十萬兩很可以做一些事了,沒想到連戰馬都買不上?

「這樣吧,」戚東方微笑的開口,「戚某就在貴庄打擾一些時日,讓莊主好好思慮研究一番,我也想想是不是有什麼折衷法子幫得上莊主的忙。畢竟這不是筆小生意啊,若能雙贏,於彼此都有利,那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戚掌柜這話有道理。」薛君夢見事有轉圜餘地,不禁鬆了口氣,笑容滿面道:「那麼就這樣說定了,這些時日戚掌柜就安心住下吧。我相信到最後,咱們一定能商議出個最圓滿的結論。」

*****

戚東方一行人被安排在山莊西側一處清凈雅緻的園子里住下,薛君夢還特意撥了幾名年輕貌美的丫鬟伺候。

以色動人的意味深濃,只可惜他雖然風流卻不下流,挑嘴也挑得精,這幾個黃毛丫頭他還瞧不進眼裡。

只不過他天生對女人溫柔體貼慣了,所以沒兩天便將那幾名丫鬟迷得團團轉,治得妥妥貼貼。

「掌柜,」一名高手秘密打探回來,瞥了廳內伺候的丫鬟們一眼,故意道:「你不是吩咐小的記得提醒,上個月的賬本得隨身帶來盤帳嗎?小的都整理出來了。」

「噢,我差點忘了這事。」戚東方笑咪咪的點頭,對丫鬟們道:「勞煩幾位姑娘在這兒坐坐,我去對一對帳馬上就來……剛剛我古記說到哪兒了?」

「公子說到『西廂記』了呢。」幾名丫鬟抿著唇笑,小臉紅紅。

「西廂記,我記得了。」他臨去前不忘拋下一抹迷人的秋波。

丫鬟們個個神魂顛倒,哪裡還記得莊主暗中吩咐她們當耳目的事?

回到卧房,戚東方眸中的笑意被精光取代,目光炯炯地盯著手下。「查探得如何?」

「回少爺,雨、雷和電分別到東面、西面、南面偵察回報,侍劍山莊在東面棧道伏有一支人馬,想必是預作奇兵之用。西面林中有數道崗哨和密徑,但不確定是否正是與七幫八寨中的『大旗幫』互通。」

「南面呢?」

「南面是水路,對岸是八寨中的『棱水寨』,岸邊亦藏了十艘船隻。」高手中的冰神情肅然。「少爺,看來侍劍山莊野心果然不小。」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戚東方微微一笑,眼神冷冽。「當今昏君亂世,大好江山眼看就將土崩瓦解,巍巍高山尚且禁不住蟲蟻蛀嚙,更何況是沉沉頹老的朝廷?只不過侍劍山莊也將自己看得太高了,這天下,不是陰謀狡詐無情冷血之人的天下。」

他們對天下各處的局勢已調查得透徹清楚,侍劍山莊自上任莊主薛成襄開始,上勾貪官下結山賊,多年來魚肉百姓,不知侵吞了多少民脂民膏;而薛君夢接下莊主之位后,更是暗中劫了路經此地的許多鏢局紅貨。

爭天下,可以各憑本事,可若是以敲萬民之骨吸萬民之髓而得來的江山,也穩坐不了多時。

更何況有主子在,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冷冷地笑了,略一思索。「還有,那件事呢?」

「回少爺,一無所悉,全無所獲。」冰慚愧道。

「不能怪你,這事本來就艱難。」他想了想才開口:「看來……還是得依計而行了。」

冰一怔,眼底浮起了一抹焦慮。

當真要這樣嗎?

看出手下的疑慮,戚東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成大事就得不拘小節,不論個人榮辱,何況時限緊迫,不能再猶豫了。」

「是。」

*****

當戴燕嬌終於自幾乎無法喘息的夢魘中蘇醒過來,胸口的劇痛竟神奇地抑減了不少。

她彷佛重返人世,疲憊地眨動著眼皮。

「你醒了。」一個低沉威嚴,隱隱有王者之風的聲音響起。

主子?!

她心下大驚,想躍身而起下拜行禮,可是虛軟的手腳卻怎麼也不聽使喚。

「躺著。」那人冷冷命令。

「是。」但她還是掙扎著坐起,在床上半跪,低下頭。「主子。」

「明日你就回『麒麟宮』。」

「不!」她猛然抬頭,臉上掠過一抹驚悸之色。「主子,燕嬌有用,燕嬌還守得住鹿門關──」

「你中了絕命三毒掌。」那人冷漠而嚴厲地道:「毒入五臟六腑,功力渙散僅存一成,二十九日後將毒發身亡。你,如何守鹿門關?」

「回主子,只要燕嬌還剩一口氣,依舊能死守不移,絕不讓關外蠻族越雷池一步!」她臉色慘白,神情卻很堅決。

「我還是你的主子。」那人口氣堅決。「我說,明日你立時回麒麟宮,安享剩餘二十九日辰光。」

「主子,燕嬌身受主子和少爺大恩,自知難報恩情於萬分之一。」她目光凄涼地望著他。「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我不能苟安於麒麟宮之中……求主子讓燕嬌盡最後一份力量,否則燕嬌就算魂歸九泉,也永世不能安生。」

他沉默了。

「你不惜一死?」

「是。」她口氣堅定。想到少爺的笑顏,心下不禁一酸。

他負手佇立在窗口,背著光,只見高大挺拔的寬闊背影。

戴燕嬌一顆心急跳著,深怕主子還是執意要遣她回麒麟宮,斷絕她最後一絲希望。

久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

「好,我給你最後一項任務。」

*****

薛君儀躲在門口探頭探腦,臉上神情好奇又難掩嬌羞。

聽說莊裡最近來客了,而且客人的形容模樣聽起來就像是那天「救」了她的公子。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不知羞,偷偷跑來這裡張望,可她真的想知道住在園子里的,是不是他?

戚東方早就瞧見那抹小巧嫩綠的身影了。

他抿唇一笑,從容地穿廊度園,然後在跨出門的那一瞬間,假作不經意瞥見了她。

「咦?」

薛君儀捂住小臉,害躁得不得了。「哎呀,別看,你、你什麼都沒看到,我不在這兒。」

他噗地一笑,兩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啾著她。「為什麼你不在這兒?」

「因為……因為……」薛君儀小臉紅成了蘋果。

「啊,我見過你。」他裝作恍然大悟。「那天放紙鳶的姑娘。」

「什麼放紙約鳶的姑娘!我有名有姓,我叫薛君儀,我哥哥就是莊主薛君夢。」

她忍不住放下手,理直氣壯地道,「我也知道你,你就是我們家新來的客人。」

「新來?那麼還有舊來的不成?」他似笑非笑。

「當然有了,我們侍劍山莊在江湖上名頭大得不得了,常常有客人來拜庄呢。」

瞧見他似乎不信的含笑表情,她不禁急了,「是真的!我沒騙你,就連江南布政使都是我爹和哥哥的好朋友,他也經常來的。」

「我不信。」他臉上笑意更深了。

「為什麼不信?」她傻傻地張著小嘴,半晌合不起來。「我們很有名的,你不也是來拜庄的嗎?」

「我?」他聳了聳肩。「我是來做生意的。」

她一怔。「耶?可……你看起來不像做生意的呀,而且我們莊裡什麼都有,能做什麼生意?」

「實不相瞞,我是個賣貨郎。」戚東方笑咪咪的說,「我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

「啊?你你……」薛君儀突然有點氣餒,嘟起小嘴。「你是壞人,你不老實。」

她嬌愍的模樣逗得戚東方不禁笑開懷,興味盎然地啾著她。「是嗎?我幾時不老實了?」

好可愛的小妮子,和倔強孤傲剛強的嬌兒截然不同。

「你就是壞,你故意戲弄我。」她咬著下唇,微惱地一跺腳。「啊有賣貨郎像你這般高貴瀟洒……呃,我是說……說……」

「高貴瀟洒?」他眼睛一亮,低笑起來。

「討厭,你故意套我話……羞死人了啦!」她不敢接觸他亮得教人發慌的目光,害羞著惱又心慌地一悴,抬腳就跑了。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5
發表於 2026-2-23 00:11:2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晌午時分,戚東方又和薛君夢虛以委蛇了一番,笑容滿面卻不冷不熱地駁回了幾樁提議,包括全數賬款分期攤還,或是立下字據,待半年以後依時清償。

半年後?他心中暗暗冷笑。

薛君夢好大的口氣,自信半年後奪取天下,大好江山變成囊中物?

他看得出近日薛君夢越來越急躁,尤其是七幫八寨裡頭的「浮雲幫」、「綠水寨」已翻臉不認人,決意與侍劍山莊劃分界線,此舉更是消減了南方亂黨至少三分的歷練。

他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浮雲幫和綠水寨是他派人去分化、勸降,轉為納入「麒麟」麾下的。

入夜時分。戚東方修長大手執筆,在雪白的紙上龍飛鳳舞的寫著——

嬌兒:我很好,你也好嗎?以你的之智,交付你之事必然易如反掌,雖尚未接獲佳訊,但我很是放心。南方事繁,你毋須掛意,望卿自珍重足矣。——少爺

「少爺,」冰靜靜守在他身畔。「剛收到消息,薛君夢打算在三天後劫都州府運往京城的稅銀。」

「哦?」他一挑眉,頗感興趣。

「少爺,要命人阻止嗎?」

他想了想。「要。但不是由我們的人阻止,你讓咱們伏於奉城督府的人將此事報予楊總督知悉。」

「不就近密保都州府衙嗎?」

「都州府衙有名無實權,楊總督就不同了,手中非但掌握著一支兵馬,他同時是左丞相的門下弟子。左丞相和學成襄留在朝中的親信駱監史勢如水火,惡鬥連連……」戚東方揚起微笑,目光炯炯。「楊總督會很高興有此機會扳倒恩師在朝中的宿敵。」

冰聽得心服口服。「是,少爺英明。」

「英明的是主子,我是天資聰明。」他對冰眨了眨眼睛,笑容可掬。

冰忍住了笑,半晌后,還是微帶一絲遲疑地問:「少爺,這回侍劍山莊將栽了個大跟頭,我們不能乘機…」

「這次,薛君夢不會親自下手的。」戚東方挑眉,含笑眼裡閃動著一抹睿智光芒。「他雖然急著聚斂籌措起反的財源,但現今局勢緊繃危急,他不會大意落下這個把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會派一批死士前往劫銀,事成神不知鬼不覺,大筆稅銀入袋,倘若事迹敗露,也沒用證據可以證明侍劍山莊與劫案有關。」

冰怔了怔。「少爺,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由楊總督出面捉拿?」

「兩個理由。」他優雅地打開扇子扇了起來。「第一,只要能壞薛君夢的事,讓他籌措不了財源,咱們樂見其成;第二,楊總督雖捉拿不到實際證據,但他會盯死侍劍山莊,短期之內,薛君夢決不敢再有大動作。」

冰聽得頻頻點頭,更加佩服自家少爺了。「原來如此,少爺都想分明了。」

「我要逼他至退無可退。」戚東方笑得好不愉快,眼神卻精明銳利。「心浮氣就躁,狗急了也得跳牆,一個發怒的人遠比冷靜的人更好對付。而且為了籌錢,為了成大事,他什麼都顧不得。」

「遇上少爺,薛君夢沒用絲毫勝算。」

他笑了笑。「那是最理想的一招,但我也準備好了,倘若他不上當,還有第二計劃、第三計劃……總之,不搞得他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我戚少爺這些年就算是白混了。」

不知怎地,冰突然有點同情起那個好大喜功的薛君夢。可憐,這位侍劍山莊的莊主至今還不知道自己碰見的是什麼用可怕的人物。

*****

第二天,戚東方就那麼「恰巧」又遇見了正在撲蝶的薛家小姐薛君儀了。

「你、你笑什麼吶?」撲了半天,始終撲不著那飛舞在花叢間的小粉蝶,嬌喘吁吁、小臉緋紅的薛君儀索性跑到他跟前,嬌嗔地責怪道:「都是你,你把我的蝴蝶給嚇跑了。」

「又是我嗎?」他笑得好不燦爛,看著她的眸光柔如春風。

眼前高大修長形容風流的英俊男兒,無論往哪個角度看都是男人中的男人,薛君儀被他的目光一注視,渾身酥麻了起來。

這樣的一個男人,只要是女人,無論是一歲還是一百歲,都會情不自禁想在他面前賣弄嫵媚與風情,好得到他的凝眸,他的笑容。

「壞人。」她心兒砰砰跳,甜絲絲地向他撒起嬌。「你就是壞人。」

他似真似假地道:「是呀,我就是壞人,那你該拿我這個壞人怎麼辦呢?」

薛君儀斜睨他一眼,眼兒媚如絲,口裡嘟囔道:「我要跟哥哥說,你都欺負我……」

「天地良心。」他凝視著她粉紅的小嘴,目不轉睛。「如果我當真要欺負你,你這張嘴還能張口告狀嗎?」

「呀!」她心一跳,急急捂住小嘴,眼兒瞪大如小鹿般滾圓。他的意思是……是要堵住她的嘴嗎?真是羞……羞死了……

「我可以喚你小儀嗎?」他輕輕抬起她的臉,低柔地問。

「小儀?」她想垂下目光,最終還是捨不得,羞人答答地開口:「不要,小儀聽起來像在喚小姨子,我又不是你的小姨子……若真要喚,那、那我是儀兒。」

儀兒?不。

「我喜歡喚你小儀,」戚東方語氣雖柔和,目光卻霸氣十足。「要不,還是薛小姐吧、」

本想鬧彆扭的薛君儀一聽,這怎麼成?那麼和他之間不又拉遠距離了!

她心一慌,忙不迭點頭。「別叫我薛小姐……小儀就小儀吧,想想,小儀也挺好聽的,對不對?」

「真乖。」他讚許地注視著她,薛君儀剎那間心兒全融化成了一灘蜜,陷入他迷人蠱惑的情網裡,再無法自拔。

眼裡看的是這張小巧嬌嫩的臉蛋,可在戚東方心底深處卻始終牽挂著一個冷艷堅強的紅衣女郎。

他的嬌兒。唯有她,才是他嬌寵的人兒,其他鶯鶯燕燕花花草草,都不能,也不是。

「戚公子……」薛君儀痴望著他變得好不柔情萬千的眼神,抑不住芳心怦然,羞怯的低下頭,聲若細蚊。「從今後,就叫我小儀喔。」

他回過神,輕輕低笑著。「嗯。」

*****

當天夜裡,燭光如暈,萬籟俱寂。他竟夢見了嬌兒。

她在梳發,纖細小手握著一柄烏木梳,緩緩地梳過那頭烏黑如瀑的長發。

他最愛不釋手的三千青絲,每當她枕在自己臂上,那絲柔麻癢般地滑過他肌膚的發,總是能撓得他心癢難耐,立時又生起將她壓在身下好好疼愛一番的衝動。

他怔怔地、憐惜地注視著她梳發的動作,嬌兒也溫柔地凝視著自己,可是她的眼神里沒用幸福,沒用笑意,只有深深的悲傷……

他的胸。像被巨錘猛擊了一記。

「嬌……」他試著想喚她,卻驚異地發覺自己居然開了口卻沒有聲音。

她緩緩放下梳子,幽幽地開口道:「少爺,我唱首曲兒給你聽好嗎?」

他想要碰觸她的臉頰,想抹去她眉宇間緊攏的憂愁,可是全身手腳卻怎麼也無法動彈。

她沒有等到他的回答,自顧自輕柔地唱了起來:「滄海一孤燕,哀鳴愁華年,尋伴不得聲,歲歲夢難圓。轉眼霜寒天,夜夜未成眠,來年春日到,魂與君相見……」

魂與君相見?為什麼是魂魄相見?他正想開口問,但見她美麗哀傷的眸子緩緩落下一滴血……

他震驚得無法呼吸,胸口劇痛絞擰成一團。他拚命想擠出聲音,想移動身體,他想緊緊抓住她,將她擁入懷中……可是眼前一黑,待他努力睜大眼再看時,嬌兒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別走!」戚東方猛然驚醒,大口大口的喘氣,冷汗涔涔濕透了衣衫。

「少爺?」雷、電、雨和冰四大高手急忙衝進房裡,警覺戒備地護住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戚東方驚悸猶存,心臟沉沉跳動如擂鼓,伸手一抹額上冷汗,這才發現自己在做夢。

「少爺?」

「沒事。」他沙啞的開口,疲憊地搖了搖頭,「你們都下去吧,我只是……做了個夢。」

雷、電、雨、冰有些遲疑,沒有馬上動作。

「去吧。」他揮了揮手,強顏歡笑。「一場夢做得腰酸背疼的,我還要再補補眠,你們也都去睡吧。」他們這才放心退下,繼續守在房外的小偏廳里。

戚東方怔怔在地望著窗外,一輪明月當空,夜色寒冷侵人。究竟是怎麼了?他為什麼會做這種莫名其妙又驚悚的夢?

「嗯,肯定是壓抑太久沒發泄了。」他喃喃,自我調侃。「唉,我戚少爺還真是天生色骨,想修身養性都不行……」

如果他想要,是可以召來那幾個清秀俏麗的丫鬟,不論是一對一,還是輪番齊上,他要是皺一皺眉就不是好漢,肯定三兩下就能整治得她們銷魂飛上天了。但偏偏他不想。

「嬌兒,你是不是這回臨行前,在我身上下了什麼蠱吶?」他好不困擾,英俊臉龐皺成了一團。

*****

果然,薛君夢大劫銀計劃慘遭官府伏兵圍剿而滅,二十名死士當場自刎,沒有留下任何活口。但薛君夢依舊為此暴跳如雷。

「該死!通通都該死!」他活像受困陷阱的豹子般在書房走來走去,熊熊怒氣無法抒解,氣得揚手狠狠摑飛了前來稟報的手下。「你們都是一群罪該萬死的飯桶!」

那名手下飛撞至牆角,不斷吐血。「庄、莊主饒命啊……咳咳……」

「饒命?」他臉色陰沈地怒瞪著傷勢不輕的手下,難掩嫌惡怒氣。「你們壞我大事,還要我饒命?」

「屬、屬下不敢……莊主……」

「滾!」他咬牙切齒的吐出話,「趁我砍了你以前,滾!」

「謝莊主……咳咳……」

薛君儀怯怯地走進書房,不安地看著沿途咳血離去的男子。「哥哥,好怕人吶……那麼多血,那個人會不會死啊?哎呀,你屋子都給弄髒了……」

「少廢話,」他現在心情大壞,根本無暇和自己妹子多啰嗦。「你又來幹什麼?」

「哥哥,」她眯起眼兒笑著,滿臉嬌甜俏麗。「你覺得……戚公子那個人怎麼樣?」

原本憤怒的快爆裂開來的薛君夢一僵,懷疑盯著妹妹。「什麼戚公子怎麼樣?你什麼意思?」

「就戚公子啊……」她害羞地絞擰著衣角。「他好不好?」

薛君夢剎那間領悟過來,一抹瞭然的狂喜飛入眸底。「你……喜歡上戚公子了?」

「不,不是啦,是他、是他先喜歡我的。」薛君儀羞煞到極點,小手捂著滾燙的雙頰,不依地嚷道:「我才勉強……跟他說話,跟他好的。」

一個計劃在薛君夢腦海里浮現,他一改暴怒之色,似笑非笑地道:「你說他先喜歡你的?」

「是呀,他還叫我小儀。」她羞紅了臉,小小聲道:「真壞,男人是不是都這麼貧的?」

「你喜歡他嗎?」

薛君儀沒有發現兄長眼底的算計之色,只是小腳有一下沒一下的蹭著地板,吞吞吐吐的開口:「如……如果我說喜歡,哥哥會不會覺得我太不知羞了?」

「怎麼會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有喜歡的意中人,哥哥替你高興都來不及了。」薛君夢不動聲色道,「聽我說,你可以大大方方去喜歡他……聽到沒有?我的意思是,你要不惜一切去套牢他,哥會為你的婚事作主的。」

「哎呀!人家、人家又不是這個意思。」她面紅心跳,眉眼卻止不住春心浮動。「哥哥最討厭了。」

薛君夢心中暗暗得意地笑了。

戚掌柜是鳳公子身邊第一等的紅人,若是延攬為己用,成了他的妹婿,那名就算要他盡全力促成這筆生意,好為侍劍山莊取得一萬匹戰馬和龐大兵器糧草,料想並非難事才是。

「哥哥支持你。」他笑得好不滿足,拍了拍她的肩膀,「記住,主動點,男人最愛的就是主動獻身,將自己緊緊綁在溫柔鄉里的女人。戚掌柜也是男人,還是個不折不扣、男人中的男人,只要你肯,他也一定肯的。」

薛君儀有點茫然又有點心慌意亂,怎麼哥哥話里的含義隱隱約約,模模糊糊,似暗示又像是諄諄教誨……她有聽沒有懂。只要她「肯」什麼?戚公子又會「肯」什麼?

「蠢極了。」薛君夢不耐煩地雙手抱臂。「就是主動點待他好,這你還做不到?」

「可人家是姑娘家……」她害臊的低下頭,終於懂了。

「我沒有要你跳上他的床,」他不想逼得太緊,省的她又向爹告狀,只是拐彎抹角地道:「我是要你對他好一些,稍示溫熱……像戚兄那樣的人材,外頭不知多少姑娘家迫不及待將他吃了,或是讓他吃自己了。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哎呀,討厭討厭討厭……哥哥最討厭了,自己都要成親了,還以欺負妹妹為樂,你太差勁了。」她連聲嬌嘁。

「成親?你胡說八道什麼東西?」他瞪她。

「啊!」薛君儀這才想起來書房找人的目的。「爹要我來跟你說,北方「戰雲幫」的幫主終於答應了和咱們聯姻的請求,派來的人就在大廳,爹要我叫你快去呢!」

薛君夢大喜若狂,卻也不免惱火地怒斥:「可惡!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什麼沒有馬上告訴我?居然還在那兒跟我東扯西扯,要是搞砸了大事,我絕不饒你!」

薛君儀驚跳了下,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哥哥好壞……越大越壞……

*****

戚東方負手佇立在園裡一株老松下,眉頭深鎖。

「戰雲幫?」他眸光深沉帶著一絲疑惑。

戰雲幫是北方第一大幫,但早在三年前便被主子暗中收為所用,檯面上戰雲幫雖然依舊自成一股勢力,既不服誰也不怕誰,實際上卻是主子伏在武林中的一隻暗棋。

戰雲幫的冷戰雲也是他麾下調派的人馬之一,可為什麼這次他並沒有下任何指示,冷戰雲卻妄自行動了?

「少爺,主子飛鴿傳書。」雷急如星火的躍入園子里。

「子夜,果然又是你。」戚東方驚訝地接過那隻渾身黑如夜的鴿子,輕輕撫摸著它烏黑的羽毛。「也就只有你,能飛翔千里,不驚動任何一方耳目地帶訊而來,真是辛苦你了。」

子夜咕嚕嚕應和一聲,隨即沉默乖巧地伏在他掌心間。

他打開小小紙簽,不解地盯著上頭主子親筆所書的字句。「咦?」

「主子怎麼說?」冰忍不住問。

「主子派來幫手,命我聯合那些人演一場順水推舟的『連環計』。」他簡短道,照慣例以內力將紙簽化作粉末,隨手輕揚。

在紛飛的粉塵之中,戚東方心痛隱隱浮起一抹異樣與警覺。

莫非主子不相信他的能力嗎?

不,他很明白主子的用人之道,每顆棋子總是安在最正確的位置上,今日既然會下這一著,就表示於大局有立即扭轉乾坤之功。

略微思索過後,他很快就釋然了。

「但話說回來,冷戰雲怎捨得將他的親妹子嫁給這個奸詐狡猾的卑鄙小人?就算是一個局,也犧牲太大了。」

他記得冷戰雲有個嬌弱得風吹會倒的妹妹,三天兩頭就生病,從小便是個藥罐子,好不容易長到今年一十七,冷戰雲還沒捨得讓她踏出家門一步。

難道為了成就主子大業,冷戰雲不惜讓妹妹身陷險境?「人幾時到?」

「已在路上,兩天後。」冰說出方才打探到的消息。

「有點不對勁。」他微側著頭思索。

「少爺的意思是……」

「不妨,主子自有其深意,見機行事吧。」他揚唇微笑,輕鬆地道:「我們的任務之一便是全力確保這樁婚事圓滿完成,不要橫生枝節,壞了大事。」

「是,少爺。」

*****

可是兩天後,當戚東方被討好的薛君夢請到大廳見見他將過門的未婚妻,同時也是展示他拓展疆野的人脈與實力時,戚東方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震驚地瞪視著那側身坐在紅木榻上,嬌柔得弱不禁風的雪膚女子。

嬌兒?

跟隨在他身後的冰和雷也同時愣住了,花了好大一番氣力才勉強保持面色如常。

「掌柜?」冰眼見原本事不關已卻關心則亂的少爺緊緊瞪著她,趕緊傾身向前低聲提醒。幸而薛君夢實在太高興也太過得意了,只顧想著自己又多了股龐大可靠的勢力,還有一名美麗如仙子的未婚妻子,絲毫沒有發覺客人的異狀。

倒是薛成襄老奸巨猾,那雙蒼老卻精明的眼警覺地掠過戚東方英俊卻錯愕的臉龐,心下微微一震,面上卻依舊波紋不興,只是迅速地朝未來兒媳臉上望了過去。

莫非他們早已認識?

但清麗要人的戴燕嬌柔弱如初綻梨花,臉上只有見著陌生人的微微受驚和困擾之色。

薛成襄還注意到她難掩一絲厭惡地微微轉過身?似乎不想被戚東方那登徒子般的大膽目光盯視。

未來兒媳的反應,又教薛成襄有些懵了。

難道是她的美貌太動人,戚掌柜驚艷過甚的緣故?

「戚兄,這位是小弟將過門的未婚妻子冷嬌兒,她是戰雲幫幫主的親妹子,今日方在冷幫主親自護送下來到侍劍山莊,十五日後將與小弟締結緣好。」薛君夢有意無意地提起冷戰雲,想給他施加壓力。

嬌兒……不,該死的,嬌兒是他的嬌兒,只有他能這樣喚她!

戚東方生平第一次幾乎無法控制自己,險險出手擰斷薛君夢的頸子。

他天殺的想要這麼做,可是他不能。

「戰雲幫?」他硬生生抑下胸口洶湧的憤怒,挑眉一笑。「薛莊主果然交遊廣闊,好大的面子,連北方第一大幫都是莊主聯姻之親,恭喜恭喜!只是怎不見冷幫主?」

「我大舅子北方還有要事,親自護送我娘子來南方之後,馬不停蹄又趕回去了。」薛君夢臉上有一抹神秘的微笑。「畢竟有些事是耽誤不得的,身為妹婿的我也不好強求他留下來喝喜酒再走。」

大舅子……去他的大舅子!

「薛公子,我有點累了。」戴燕嬌玉面有著掩不住的睏倦和疲憊嬌弱,輕聲開口。

談話被打斷,薛君夢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可他還是露出笑容,過去攙扶起她。

「是我不對。來,我讓婢女們扶你到『鴛築小閣』好好休憩,這一路上舟車勞頓,你自然是累極了的。」

戴燕嬌對他嫣然一笑,如花嬌靨就算滿懷登帝大夢的薛君夢也不禁看呆了。戚東方的臉色卻是難看到了極點。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6
發表於 2026-2-23 00:11:4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戴燕嬌在侍女們的攙扶下,蓮步翩翩地步入她待嫁前的客居的鴛築小閣。她帶來的兩名婢女小春、小夏,以及一名貼身護衛風,已然守在門口等待。

她的『兄長』帶走了侍劍山莊備下的八大箱聘禮,也留下八大箱的嫁妝,待十五日後良辰吉時,再舉行婚禮。

「你們都下去吧。」她吐氣如蘭,嬌弱可人地對薛府婢女們吩咐,「我想歇一歇。」

「是,少夫人。」婢女們乖順退下。

直到婢女們去遠了,風擔擾的眸光立刻望向她。「小姐?」

她該服藥了。

戴燕嬌對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要緊。

他倆的『眉來眼去』看在小春、小夏眼裡,分外意味悠長。

「小姐,婢子們服侍你更衣歇息吧。」小春勉強抑下不悅,冷冷地道。戴燕嬌瞥了她一眼,忍住一聲輕嘆。「不用了。接下來時時刻刻都得小心謹慎,你們先去外頭守著。」

小春原本不想說些什麼,小夏卻趕緊扯住了她,和顏悅色地應道:「是,小姐。」

「風,你留下。」戴燕嬌喚住風轉身欲跨出門口的動作。

他腳步停住,靜靜恭立。

小春哼了一聲,卻被小夏警告地瞪了一眼,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去。

「葯。」她直到此刻才放開緊緊絞著衣擺的拳頭,纖瘦的身子顫抖如風中秋葉,沙啞低喘著。

風心如刀割,急忙自懷裡掏出一隻白玉般晶潤的小瓶子,倒出兩枚火紅的丹丸,擱進她發抖的手心裡。

「小姐?」他眼眶灼熱欲淚。

戴燕嬌迅速吞下那兩枚丹丸,另一隻手緊描著劇痛的胸口,拚命抑制住暈厥的衝動。

每日午後三刻,她都得服下主子賜予的『赤火丹』,方能壓抑住那漸漸侵蝕毀壞她五臟六腑的劇毒;但赤火丹只能減緩毒發的速度,和發作時那宛如千蠍萬蟲嚼啃般驚怖的痛苦。

已經過十天了。

再二十天,她就會死,而且是痛苦的死。

但她終於見到他了……

顫抖的身子好不容易恢復正常,戴燕嬌全身冷汗濕透衣衫,狼狽頹然地扶著牆慢慢滑落地,彷彿打了一場慘烈的戰役般,通身遍體軟綿乏力。

「小姐,你好些了嗎?」風想扶起她,想緊緊地將她抱入懷裡,想拭去她額際顆顆冷汗,可是他不能。

「風,你也下去吧。」她雙臂抱膝,將自己緊緊縮成一團。

好似這樣就可以不痛,好似這樣就可以躲在一個沒有人瞧得見、碰得到的秘密洞穴里,沒有人看見她的脆弱,她的苟延殘喘,還有她即將消逝的生命……

「不,小姐,讓我照顧你。」風啞聲道。

「去吧。」她緊緊抱著自己,倦然回道。

風不想離開,卻也不忍違逆她的意思,只得幽幽一嘆,轉身離去。

*****

門被帶上了,幽靜的屋裡就剩下她一個人,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凄涼……和安心。

她終於可以獨自一個人靜靜回味再見到他時的甜蜜。

還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日了,沒想到主子憐見,成全她最後的心愿,為主子完成大事……並且能再見他一面。

少爺想必恨透她了吧?

她沒有遵照他的意思留守鹿門關,偏偏還成為空降人馬,給了他難堪。

可是她真的好想見他啊!

多想最後一次再將他捧在胸口一輩子不放……不,她已經沒有一輩子了。

戴燕嬌掙扎著,扶著牆壁勉強站了起來,喃喃低語:「二十天……就剩二十天了……」

就在此時,窗紗隨著風微微晃動,她眼前一花,還來不及反應,已然被一具強壯的身軀狠狠制住了。

「你!為什麼是你?」戚東方那張俊臉破天荒地變了顏色,憤恨難當地一把抓住她纖細手腕,將她緊緊壓在牆上,咆哮道:「你要嫁給薛嬌君夢?開什麼玩笑?我不準!」

少爺……

戴燕嬌強忍著湧上胸口的巨大喜悅,以及手腕快被他捏碎了的痛夢感,冷艷臉龐努力維持面無表情。「為什麼不行?是主子準的。」

主子?

戚東方俊臉一陣紅一陣白,隨即鐵青了臉。「你拿主子來壓我?」

「少爺,燕嬌哪有天大擔子敢拿主子來壓您?」她視線往下,嘲諷地道:「再說,現在是誰壓著誰哪?」

他簡直快氣瘋了!

她竟然敢跟他頂嘴、抬杠、挑釁,她不是他的嬌兒,她不是!

肯定是主子讓別的女人易容成嬌兒的模樣,要她來嫁給薛君夢。

可是戚東方敏感的察覺到壓在身下的柔軟胴體的確是嬌兒,熟悉的香氣……

*****

這一場仗,沒人勝利。

他和她,在狂烈情慾面前,統統輸得全軍覆沒。

她以為她死了。

不是死於毒發身亡,全身筋骨寸寸斷折的劇烈痛苦裡,而是死在那前所未有的巨大歡快狂喜之中……

可嘆,最後她還是蘇醒過來了。

儘管全身上下骨架像全散光了,又酸又疼又滿足,尤其是**……她怕有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了。

可枕畔已空,良人已去。

她還來不及回味那抵死纏綿的交歡記憶,就得面對空蕩蕩的房間,還有無情的現實—

他走了。

沒有人知道他來過,就像他從未真正來過。

她身上被換了件嬌紅的衣裳,床也換過了另一套被褥。

她認得這套全新的、江南「漱玉坊」的月光流雲繡花被褥。

這是鳳公子即將成親的娘子秋楓姑娘送給她的,她並不在乎自己的「嫁妝」里有什麼東西,但主子在乎。

她懷疑秋桐姑娘若是知道她這趟成親真正的目的為何,還會祝她幸福美滿,和夫婿白頭到老嗎?

沒有白頭,不會到老,她根本捱不到老去的那一天。

房裡,沒有他來過的痕迹,只有那歡愛過後濃濃的性愛麝香味,還飄散在空氣里。

閉上眼,她彷彿還可以感覺到他灼熱的氣息,彷彿……他還在她身邊。

她心一酸,咬牙忍住椎心刺骨的痛苦。

「少爺,你恨我吧。」她聲音沙啞,低聲喃喃。「現在恨我,將來才可以心安理得忘了我……」

*****

他想殺人。

頭一個要殺的就是薛君夢那個王八蛋!

然後他要狠狠擰斷戴燕嬌那雪白纖細的頸子!

戚東方煩躁地停住腳步,低咒了一聲。

「可惡,她就是知道我捨不得,我偏偏捨不得殺她!」他忿忿難平。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主子明知嬌兒是他的人,為什麼偏偏派她來卧底?還要成親?

這門親事到底是真是假,到如今他完全想不透、分不清。

他彷彿還可嗅到她身上冷艷清奇的香氣,她的嬌喘、**依舊烙印在他身體每寸感官里。

可是她竟然要嫁給薛君夢!

他從來沒有這種想赤手空拳打斷什麼—最好是薛君夢的骨頭——的焦躁衝動。

他,戚少爺,情場高手,從不曾為哪個女子嫉妒過……

「不是,我沒有,那不是嫉妒。」他咬牙切齒,卻嘴硬不承認。「我只是氣她違抗我的命令,要行美人計,也要我說了算!」

可惡,現在隱隱作痛的只是他的男性自尊心,別無他意。

「少爺……」冰遲疑了很久,最後還是冒死進來,鼓起勇氣開口:「小姐真的是……是……」

冰不知怎麼問出口,他卻是氣到完全不想回答。

半晌后,他才冷冷開口:「就算是,又如何?」

冰張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冰吃驚的神情讓戚東方更加不爽到了極點。怎麼?難道在大家心目中,嬌兒肯定就是他的心上人,他的心頭肉了不成?

不,嬌兒至多只是個曖床的,就連待妾也稱不上!

他戚少爺風流瀟洒遊戲人間,流戀花叢多年,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小女人牽絆住?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逼他表態,逼他開口納她為妾甚至為妻嗎?

不、可、能!

「少爺……」

「別再叫了。」他怒掃了冰一眼,「我現在要出去,我要去找薛家大小姐,我就不信我的美男計贏不了她的美人計!」

「少爺!」冰情急地喚住了長腿已跨過門檻的他。

「幹什麼?」他火大的回頭怒吼。

「現在夜半三更了。」冰戰戰兢兢地指向門外沉沉夜色,「薛小姐應該睡下了……吧?」

戚東方一呆,隨即有些惱羞成怒,大聲喊道「幹嘛不早說?看我跟個傻子一樣走來走去,好玩哪?」

「呃,不好玩。」冰吞了口口水。

「你……我沒真的問你,你也用不著真回答!」他胸口怒火熊熊,好像無論花多少力氣也壓抑不下,最後乾脆憤慨道,「我洗冷水澡去!」

冰低著頭不敢吭聲,只在心底暗暗補了一句:後山溪水冰,應該比較有效。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7
發表於 2026-2-23 00:12:0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拗著一口氣,戚東方真是跟她杠上了。

他開始和薛君儀花前月下,還不時相偕出現在戴燕嬌和薛君夢面前卿卿我我,例如此刻……

「真巧。」他手裡挽著嬌嫩的薛君儀,唇畔似笑非笑,望著坐在桃花林下喝茶的這對「未婚夫妻」。「薛兄好大興緻,偕「嫂夫人」在這兒煮茶賞花……好一番閑情雅緻,真是羨煞我輩。」

「哦,戚兄說笑了,來來來。」幾次在他那兒談及生意都碰了軟釘子,薛君夢只得把姿態擺得更低,滿面堆歡。「一起坐,我正愁戚兄不肯賞臉來共享茶趣呢。」

「君儀,怎麼也不幫你的戚哥哥試一試杯子?別用戚兄昨兒送給你的江南綉金絹,那太珍貴了,你得好好保管著。來,戚兄,喝喝嬌兒自北方帶來的「一品香」,品評品評。」

戚東方皮笑肉不笑,裝作不經意地橫了面色蒼白的戴燕嬌一眼。「是嫂夫人自北方特意帶來的珍品?那戚某自然不客氣了……小儀,你別光幫我斟,我也幫你倒一杯,這就叫做交杯茶……」

「戚哥哥不正經。」薛君儀小臉羞紅了,握起小粉拳頻頻地在他胸膛前亂打。

戴燕嬌攏在袖中的縴手緊緊指握成拳,她以為她能做得到,但是當他用那冷漠諷刺的目光望向她時,她的心口依然絞痛得無法呼吸。

尤其,他居然公然摟著那名形容小巧如香扇墜子的天真嬌甜姑娘,還和她打情罵俏。

他昨兒甚至還送她江南綉金絹……

她悲哀地想起,他從來沒有送過自己任何東西。

不,有的。

他給了她手握三千兵馬的權勢,給了她一柄喚「奪魂」的寶劍,還給了她鹿門關鎮關將軍的頭銜。

但一個女人,要的從來就不是那些。她只想有一天,他能為她挑選一支簪子,或是一盒胭脂,在賓士千里、遠歸而來的時候,微笑著親手送給她。

見到她飄忽失神,戚東方還以為她渾不在乎自己與別的女人親密,胸口怒火更盛,於是和薛君儀親熱的舉止越發變本加厲。

「嬌兒,你也喝。」薛君夢見他倆如此親密,暗暗得意自家妹子果然手腕高,不多時便收服了像戚掌柜這樣的浪子。

戴燕嬌勉強咽下滿喉的苦澀,斂眉一笑。

戚東方冷眼旁觀著他倆「鶼鰈情深」的樣子,胸膛都快要氣炸了。

幸而在此時,下人來稟,說是有客前來拜庄。

「戚兄,小弟去去就回,就有勞你先在這兒陪陪她們兩個女孩兒家了。」薛君夢忍不住對戴燕嬌再一笑。「嬌兒,戚兄是咱們侍劍山莊的貴客,亦是我知交好友,你別怕,別見外……好嗎?」

她裝作怯怯地攀住他的袖子,露出了一截藕般雪白的小手,懇求之意流露無遺。「別走。」

戚東方目光一冷。

薛君夢卻是心下騷動難禁,忍不住就想攬起她,一親芳澤。

然而冷戰雲有言在先,他的妹子冰清玉潔,縱然答允兩家合親,但在尚未完婚前這段日子,不准他對嬌兒有半點唐突。

嬌兒是我冷家金枝玉葉,不是外頭那種隨隨便便的閑花野草,記住了!

冷戰雲冷酷堅定的話猶在他耳邊迴響,薛君夢滿腔慾望緊急煞住,只得硬生生縮回手。

「你乖,我讓君儀照顧你,不會有事的。」薛君夢自信滿滿,瞥了戚東方一眼。「戚掌柜也不是外人,你儘管放心,嗯?」

她的目光輕輕垂落,微咬朱唇,這才勉強點點頭。

「哥哥,你也真是的,這麼疼我未來的嫂嫂呀?」薛君儀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溫柔的傢伙會是她那自小就囂張無情的哥哥。「都沒瞧見你有對我這麼好過,不公平。」

薛君夢狠狠白了好一眼,「你懂什麼?」

******

冷嬌兒的確是令人心動的美人兒,但天下美人多得是,他最看重的是冷嬌兒背後那個龐大的靠山。如果能哄得她開心,那麼對妹妹百依百順的冷戰雲自然也能被他指掌握在掌心之中。

薛君儀嘟著小嘴,忍不住對離去的哥哥背影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偏心鬼。」

「哈哈哈……」戚東方被她逗笑了,疼寵地揉揉她的頭髮,「你可真愛吃醋,那是你的哥哥呀。」

「不管,哥哥疼妹妹是天經地義的,我就見不得他對嫂嫂那麼好,偏偏對我那麼凶。」薛君儀自幼在父親和莊裡眾人關懷寵愛下長大,早習慣了擁有所有人的疼愛和注目,「他就是偏心啦,哼!」

「是是是,大家都疼你,都待你好,你就開心了?」他取笑她。

戴燕嬌凝視著他倆親昵自然的聊笑,心如刀割。少爺不是假裝接近薛家人嗎?可為什麼他對薛君儀卻如此寵溺有加?就連看著她的眼神都在笑,笑得好溫柔,好滿足,就好像……他真的喜歡上她了。這個陡然冒出的念頭令她心頭一痛,一口腥甜倏然湧上喉頭——

「嫂嫂,你為什麼都不說話?」薛君儀撒嬌撒夠了,興趣終於轉到她身上,笑嘻嘻的問,「偏偏哥哥就喜歡你這樣,你們倆還真是天生一對……嫂嫂?嫂嫂?我在同你說話啊,你聽見了沒?嫂嫂!」

戴燕嬌已經被那重重席捲而來的悲傷恐懼淹沒了,她聽不見,也沒法思考,但更糟糕的心神崩亂伴隨而來是體內劇毒又漸漸蠢動起來,她開始冒冷汗目光渙散……還未到午後三時,她不能發病,還不能啊!

戚東方緊緊注視著她,心並沒有不由得一緊。該死的!為什麼她的臉色這麼蒼白?那個王八蛋已經走了,她還做西施捧心的模樣給誰看?他內心深處刺痛的嫉妒感又起,不是滋味地想著。

「嫂嫂?嫂嫂?」薛君儀一個勁地嚷著,心下微惱她故意對自己的不聞不問,視而不見,忍不住伸手去推她,「喂!我在同你說話呀!」

心神大亂的戴燕嬌直覺反射動作,一掌擊向「暗襲」對象。

「啊——」薛君儀頓時飛跌在地上,驚痛得嚎啕大哭,「好痛……我快要死了……好痛好痛啊……」

「你做了什麼?」戚東方又驚又恐,閃電般撲過去抱住薛君儀,回頭朝她怒吼:「該死,你知不知道她不會武功,身子又弱,怎麼禁得起!」

「對……對不起。」

戴燕嬌這才醒覺過來,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我不是存心的,我沒想到……」

戚東方胸口劇烈起伏著,滿腕怒氣地瞪視著她。搞什麼?她要是打死了薛君儀,那侍劍山莊還不炸了鍋?她究竟在想什麼?難道是見不得薛君儀和他如此親熱的模樣嗎?她怎麼能因醋意大作就險險毀了所有精心布局的一切?戚東方完全沒發覺自己心思前後矛盾,只顧咬牙切齒。

「乖,別哭,沒事的,我讓大夫幫你診治,我絕不允許你有事的。」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邊哭邊**的薛君儀,柔聲哄著,冰冷而凌厲的目光警告地橫了戴燕嬌一眼。

她幾乎被他那冰冷厭惡的眼神擊倒。

「戚哥哥,好痛……嗚嗚,嫂嫂怎麼那麼凶……咳咳咳……我是不是快死了?我覺得胸口好疼好疼啊!」

「你不會有事的,戚哥哥會照顧你,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戴燕嬌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男人懷抱著另一名女人,急急地消失在她眼前。她怔忡在原地?半晌后,不禁笑了起來。死?怎麼會死?她全身功力已然渙散殆盡,那一掌就連只蒼蠅都打不死!她越笑越大聲,沙嘎笑聲里的悲憤和凄涼更深了。又經歷了一次萬蟲蝕骨的凄厲痛楚,可是戴燕嬌不服藥,小手緊緊捏著兩枚赤火丹,就是不吃。她抽搐著,劇烈顫抖著,雙臂將自己抱得好緊好緊,彷彿這樣就可以將四肢百骸內竄流的巨大痛苦輾碎。

死了就罷了。一死百了,再無痛苦……起碼,心就可以不必再因為他另尋新歡而痛得恍似墜落地獄,飽受烈火焚燒。

戴燕嬌緊緊咬住下唇,唇破流出了觸目驚心的鮮血,她能忍,她可以忍……這劇毒發作的骨斷筋折痛苦,遠遠比心痛好過太多太多了。

魂好像快要抽離她劇痛得要分裂成千千萬萬片的肉體,恍恍惚惚間,好像是又回到了過去,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

*****

八年前,十歲的戴燕嬌,遇上十七歲的戚東方,在那一個隆冬飛雪的酷寒夜晚——

夜半深更,連梆子都不響了。因為天氣太冷,打更的老頭子也貪蜷在硬棉被裡,求得一夜暖和。在這大雪紛飛的冬夜裡,渾身襖衣破破爛爛、補丁無數的戴燕嬌緊緊握著破了一角的碗,蜷縮在客棧門外一根柱子底下。

好餓……好冷……她小小的臉蛋被凍得一陣青一陣白,已然沒有知覺的小手滿是凍瘡,只要稍微一動,就會綳裂開來,流出紅黑相混的濁血,好痛……

她已經三天沒有半粒水米下肚了,而三天前,和她相依為命的老乞兒爺爺將最後一塊硬饃饃給她以後,就斷氣了。亂世人不如太平狗……她悲傷的大眼睛里已流不出任何一滴淚。

戴燕嬌沒有把硬饃饃吃掉,她將它安放在老乞兒爺爺破爛的衣懷裡。

「乞兒爺爺,您就帶著饃饃去吧。」她喃喃,喉頭苦澀地緊縮成一團。

不知是誰都過她的,過世的人身上得帶點玉石或珠寶,將來轉世就可以投胎到富貴人家,再不必受苦了。她沒有玉石,沒有金銀好為乞兒爺爺送終,但是帶著饃饃,就算不能投生到有錢人家,至少也有會有口飯吃,不愁溫飽吧?

世道太亂,餓死的比凍死的多,可是當她行乞經過官府衙門,或是大戶人家窗戶下時,還能聞到香噴噴的魚肉香氣,還有人在行酒令划拳,熱鬧非凡的聲音。活著的聲音,能吃飽的聲音……生氣勃勃的聲音。

她已經蹲在這裡很久很久了,客棧不斷有客人進進出出,她嘶啞著聲音乞求著施捨一口飯,沒有人聽得見她,也沒有人理會她。

也許她已經不屬於活著的聲音了,她的一隻腳已踏入鬼界幽冥中,也許再三天,甚至不到三天,她就會像乞兒爺爺一樣無聲地死去、消失。

她冰僵得連瑟縮發抖的力氣都沒有,直到一顆冒著熱氣的大白饅頭出現在她碗里。

戴燕嬌以為自己餓瘋了,餓傻了,餓到出現幻覺了。可是伴隨著那絕不錯認的而香味飄來的,是一個她生平所聽過最悅耳動聽的含笑聲音——

「小妹妹,發什麼呆呢?你不愛吃饅頭嗎?」

她僵硬地抬起頭,望入了一雙深邃又溫柔的笑眼裡。是神仙!面前這年輕瀟洒英俊的大男孩,肯定是降世來救苦救難的神仙,也許是乞兒爺爺說過的八仙傳奇里的藍采和,再不就是佛祖座前的金童……

「如果你不愛吃饅頭的話,那麼就跟我進客棧里去喝碗熱騰騰的香濃牛肉湯吧。」戚東方蹲下身子,雙手抱臂,親切地對著她笑,「暖暖身子也不賴,你覺得呢?」

這小姑娘雖然蓬頭垢面,渾身髒兮兮,但是晶瑩如玉的小臉彷彿雪地里綻放的一朵曇花,而且是勇敢的、堅強的曇花。

她的眼神仍然清亮有神,她眸底的靈魂依舊對人世充滿了盼望……就沖這一點,他喜歡。

「你願不願意跟著我,有湯喝湯,有飯吃飯?」他笑吟吟的問道。

戴燕嬌還以為自己連耳朵也凍壞了,出現幻聽。

「不願意嗎?」他有一些小小的失望,笑嘆了一口氣,「好吧,我也不能強求,這兒有包碎銀子先給你度——」

「好。」

戚東方一怔。

「好,我跟你,」她終於開口了,儘管凍得貝齒咯咯作響,聲音依舊清脆,「有湯喝湯,有飯吃飯……恩公。」

「我不是恩公,」他露齒一笑,「我是少爺。」

從那一刻起,戴燕嬌便成了他的小嬌兒,從此後,她的心、她的命、她的身體、她的靈魂,統統都交託在這個少爺手上。

轉眼八年了,「少爺……少爺……」

戴燕嬌在意識即將飄散之際終於想起了自己這一生的使命……不,她不能死,還不能……少爺需要她幫忙完成大事……她不能死。

她掙扎著,痛苦地舉起虛軟的手臂,將掌心裡的赤火藥丹塞入了嘴裡。

還有十八天。

*****

幸虧薛君儀只是受了驚,跌疼了小屁股罷了。在戚東方一番細心安慰之後,她總算停止哭泣,可大眼睛里仍盛滿了害怕和委屈。

「嫂嫂很討厭我嗎?」她驚悸猶存,小小聲哽咽,「戚哥哥,我真的很討人厭嗎?所以哥哥才不喜歡我,連嫂嫂也討厭我……」

戚東方凝視著這天真渾然未鑿的小女人,她的喜怒哀樂是如此單純而明顯,不禁心一軟,憐惜地道:「傻瓜,你怎麼會討人厭呢?我最喜歡像你這樣天真可愛的小姑娘了,沒有心機,沒有算計,你像是濁世里的一朵小鈴蘭,未蒙汛染,我喜歡你。」

「真的嗎?」她睜大滾圓的大眼睛,感動地望著他。

「真的。」他笑著輕撫她蘋果似的臉蛋。

「可是……可是你們男人都喜歡像嫂嫂那樣絕世的美人,」薛君儀咬了咬下唇,囁嚅著,又想哭了,「像哥哥就是,我敢打賭,嫂嫂一定會先向哥哥告狀的。」

「她不會。」他向她保證,柔聲道:「動手的人是她,她不敢惡人先告狀的。」

「真不會嗎?」不知怎地,她總覺得那個清麗絕倫的嫂嫂有種說不出的……陰森,她越想越不安,「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戚東方陡然警覺,不動聲色的問:「什麼樣的不對勁?」

「我是不懂他們爺兒們的事,可去年哥哥差人行拜帖給戰雲幫,還給打了回票,爹爹今年才從往日官場上的舊友那兒牽了線,又和戰雲幫攀上關係,據說冷幫主還是不冷不熱的,怎麼這回會主動把妹妹送來,說是要和侍劍山莊聯親呢?」她思索著,納悶地道。

果然,當局著迷。旁觀著清,正如兩大圍棋高手對弈攻防之時,反而教個旁觀小童一語道破玄機。雖然相信主子已布置妥當,沒有絲毫缺失遺漏之處,他還是不能讓她一時無心之言,點醒了侍劍山莊這對精明如狐的父子。

「小儀,你真聰明,」戚東方笑了起來,灼熱的目光盯得她渾身發燙,心兒坪坪跳,「懂得居安思危,只不過……」

「不過什麼?」她被他讚美得心底喜孜孜,忍不住問。

「你漏了一個最重要的地方,天下局勢詭譎萬變,昨日的敵人,可能變成今日的朋友,值此亂世,弱肉強食,誰都想拉攏越多勢力越好,倘若我是戰雲幫,多一個侍劍山莊為友為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薛君儀聽得滿臉崇拜,「戚哥哥,你真了不起!你怎麼能想得這麼深入、這麼透徹啊?對對對,戰雲幫要和我們攀親帶戚,肯定是為了這個緣故……只是,我還是討厭嫂嫂,她對我壞。」

他眼底笑意更深了,抬起她的下巴,壞壞道:「有我對你好,不夠嗎?」

她臉上湧起兩朵飛霞,「哎呀,人家不來了啦。」

擁著懷裡柔軟的小身子,他唇上笑意蕩漾,可不知怎的,心裡卻覺得空空的,有些悵然若失,不知「她」現在怎麼樣?

*****

戴燕嬌越發清麗消瘦,所以當她演起楚楚可憐的角色時,分外令人憐惜到了骨子裡。她一身雪裳如仙子,眉間卻蘊含著一抹揮不去的輕郁。

「薛伯父,」她姍姍婷婷地佇立在畫欄畔,回首憂傷地望著薛成襄,輕咬下唇,未語先嘆息,「我想……這門婚事還是請伯父和薛公子再三思吧。」

薛成襄原本獃獃地,完全被未來兒媳那凄艷動人的氣質蠱惑了,聞言不由得一震,「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是不是君夢待你不好,惹你生氣了?」

「不,」她欲言又止,憑欄望著滿池蓮花,眼圈兒已有淚霧隱隱,「薛公子待我很好,對我處處照顧。」

「那麼是莊裡哪個婢女奴才冒犯衝撞你了?可惡,那些個狗奴才!」薛成襄氣得銀須顫抖,一迭連聲嚷道:「來人啊……」

「薛伯父,別!」她急急回身就要阻止他,卻一個嬌弱無依地踉蹌,恰恰跌入了懷裡,「啊……」

薛成襄想也不想地緊緊接住她,蒼老大手在碰觸到她吹彈可破的肌膚時,不由得胸口一熱,沸騰的慾望瞬間竄流四肢百骸。他雖然今年六十了,依舊精力充沛如壯年人,妻子雖已故多年,可他夜夜床上總是輪流睡著不同的姬妾,興緻一來時,還能夜御二女。可是他所有的姬妾加起來也比不上懷裡這未來兒媳的嫵媚動人!

他臉色有些奇異,胸口熱流亂竄,大手卻怎麼也捨不得放開懷裡的軟玉溫香。

戴燕嬌偎在他懷裡,強抑下厭惡欲嘔的衝動,死命咬疼了下唇,淚水登時撲簌簌地掉落下來,「薛伯父,我怕……」

懷裡玉人兒蠕動著,嗚咽地垂淚成了帶雨梨花,薛成襄剎間所有男性本能全被喚醒了,衝動地環緊了她,「不怕不怕,是誰欺負了你?告訴薛伯父,我一定幫你出氣。」

「不……」她哽咽搖頭,最後還是輕輕地掙脫開他,背過身默默飲泣,「我不能……總之這一切都是我惹得禍,薛妹妹不喜歡我也是應該……我只是沒有信心,我不懂得怎麼討好人,也不懂得怎麼做一個好主母……我實在沒資格當薛公子的妻子。」

她字字句句哀婉動人,聽得薛成襄心疼到了極點,「不不不,你很好,你溫柔婉約,知書達禮,是我兒最好的良們——實不相瞞,若不是老夫著實大了你四十幾歲,只怕也會厚著臉皮向你求親的。」

她輕垂眼皮,垂長睫毛遮住了一抹精光,雙頰微微湧起紅暈,「薛伯父笑話我的吧?」

「不不,我句句實言,天地良心啊。」薛成襄真是被她似喜似嗔的絕色迷得神魂顛倒,心慌意亂。

她楚楚動人的目光朝他一睨,小臉更紅了。

薛成襄一時間真是跌足惋惜不已,早知道冷幫主的妹妹如此絕艷,他就該為自己求親,而不是為兒子。

「我懂了,是君儀對你不禮貌吧?她是不是頂撞你了?」他這才想起她方才提及的話,「唉,這丫頭自小被我寵壞了,說話總是沒大沒小的,你別往心裡去,好嗎?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薛伯父別這麼說,我從來沒有責怪薛妹妹的意思,」她輕輕嘆息,憂傷地道:「我只是怕自己不會說話,惹薛妹妹生氣。」

「沒那回事,我會叫君儀往後一定要尊敬你,不能惹你不開心。」他愛憐的道,「這樣你就該安心了吧?」

她嬌怯羞澀地回他一笑。薛成襄魂都飛了。

暗處,戚東方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
發表於 2026-2-23 00:12:19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天殺的連環計!」

戴燕嬌才走出花園,繞以一處幽竹小徑,倏地被一個強壯狂怒的鐵臂給抓住了。

她強吞下一聲驚呼,心兒悸動坪坪然,怔怔地望著那張朝思暮想,令她又愛又恨的英俊臉龐。

「我早該想到的,董卓與呂布、貂蟬的連環計……」戚東方咬牙切齒,眸光盛怒發光,「你打算周旋在他們之間,離間父子感情……誰教你這麼做的?誰准你這麼做的?」

「請放開我,」她冷靜了下來,冷冷地道:「當心隔牆有耳。」

「雷、冰守在外頭,」他緊緊盯著她,目光灼熱而憤怒,「告訴我,那個死老鬼抱著你的時候,你濕了嗎?」

她臉色一白,隨即漲紅了起來,一股怒火漸漸竄升上來,和被緊摟在他懷裡,被迫緊貼著他強壯胸膛那種酥麻燃燒的慾望不同。

「少爺,你有你的任務,我有我的,請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還頂嘴?戚東方瞪著她,氣到破天荒結巴了,「你、你……好……好樣的,你竟然敢跟我頂嘴!」

她冷笑,「現在我們各有任務,如果少爺成天無所事事,只懂得風花雪月,逗小妹妹玩樂,那麼就別怪燕嬌早你一步完成大事,屆時,我會在主子面前為少爺美言幾句,就說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半點也能怪你。」

「你!」他快氣瘋了,英俊的臉龐扭曲了起來,大掌掐緊了她的手臂,「我在逗小妹妹玩樂?那麼你呢,周旋在一個死老鬼和一個王八蛋中間,你很樂啊?是不是覺得自己魅力驚人,是不是覺得無論哪個男人都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是,我很樂,樂極了。」她氣得反唇相稽,「我只要勾勾手指頭,他們就會為我神魂顛倒!」

「該死!」戚東方簡直不敢相信,素來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嬌兒竟然敢和他大小聲,而且還當著他的面勾引男人,給他綠帽子戴!

「不該死,我覺得我做得很好,你覺得呢?」她索性豁出去了,朝他傭懶地眨眨眼睛,媚笑道:「你說,他們究竟誰會按捺不住,搶先要了我,然後把對方做掉?」

「天殺的你!」他腦子轟地一聲,理智瞬間炸飛了,猛然咆哮,低下頭狠狠封住了她的櫻唇……

可是他偏偏制住了她下半身,「回去,我不准你再說不!」

「你……」她渾身顫動著,痛苦渴望到冷汗涔涔,最後毅然決然一咬牙,狠狠地推開了他,「你走!我不希罕!」

戚東方從未想過她會有真正拒絕他的一天,一時反應不及踉蹌後退了兩步,震驚地瞪著她,「你要我走?」

而且……不希罕他了?

她腿間芳蜜猶淋淋而下,氣苦地夾緊雙腿,緊緊抓住縐亂成團的衣裳,「你待人沒半點真心……你只不過要我的身體,只是這樣而已。」

「難道你不想要我?」他火大了起來,惡意地指控,「是誰總是在我身下溫婉轉承歡?一次又一次要我進入你的——」

「除此之外,我還能要你什麼?」空虛到絕望的戴燕嬌,再也抵制不住積壓多年的悲苦,衝口而出,淚霧迅速沖入了眸底。

戚東方一呆。嬌兒在哭?不是歡愛時那種失控的哽咽,而是真真切切的流淚。

印象中,他從未見她哭過,就連兩年前為他擋了一箭,將她整個人釘落在地上,那艷紅驚心的鮮血狂猛而出時,她都沒有哭。反倒是他,在那一瞬間,眼眶莫名湧上灼熱幾乎將他逼瘋!

他狂吼著一把抱起她,一抬手便將暗算她的混帳劈成了兩半。

記起那可怕的回憶,至今依舊令他臉色發白,兩年前遭受那重傷,她沒有哭,就連痛到暈厥在他懷裡都不哭,可……可她今天竟然哭了?為什麼?

「就因為我不讓你滿足?」他心下一慌,茫然失措,「所以你哭了?」戴燕嬌拚命想咽回喉頭的酸苦淚意,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不是?

他神情陷入深深的迷惘,不是這事,那還會有什麼事?

「就因為我要你回去?」他臉色沉了下來,「你寧可留下來被兩個色鬼上下其手,也不願回鹿門關?為此還不惜落淚?」

她無言而悲哀地望著面前這個自己愛了一生的偉岸男子。是故意和她打迷糊的吧?如此天資聰穎、心思細膩精明的人,怎麼可能聽不懂她的話?看不透她的心?

戴燕嬌心一涼,整個人從頭至腳被盆冷水澆得濕寒入骨,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由始至終沒有愛過她,他的心上,從來沒有她戴燕嬌這號人物。她果然只是他洩慾暖床的對象……

她突然笑了,「是啊,我在傻什麼呢?」她笑著,搖著頭,諷刺地喃喃自語,報恩,自八年前她救了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她的恩公,她的少爺。她只能以身相許,對他報恩,允許他得到她的身子、掏空她的感情、拿走她的一切。

可今天,她居然愚蠢地允許自己貪心地想從他身上要更多?

她空洞的笑聲沉重地敲痛了他的心扉,戚東方感覺到自己彷彿做錯了一件天大的要緊事,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做錯事的感覺?

「你笑什麼?」莫名的心慌漸漸吞噬了他的淡定從容,戚東方心頭絞擰了起來,隨即惱羞成怒地低吼。

「少爺。」她的笑容慢慢消失,臉上漸漸恢復平靜。「嬌兒失態,衝撞您了,請少爺降罪。」

他一愣,登時反應不過來。

嬌兒又變回嬌兒了,那個在公事上一絲不苟、鎮靜能幹的艷色女將。

他應該安心,可是他胸口卻沒來由的竄過一陣恐懼,彷彿她突然離他好遠好遠。

「如果還認我是少爺,就取消任務,回鹿門關。」他勉強抑住內心的恐慌,強硬地道。

戴燕嬌緩緩整衣、綰髮,回復雪裳娉婷的美麗形象,淡淡的開口:「這是主子交代的任務。」

「我會親自向主子解釋的。」他濃眉皺了起來。

「少爺,對不起,恕屬下難從命。」說完話,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連一絲留戀,一抹柔情也無。

*****

戚東方一時氣怔了。「可惡,這個女人是不是不再把我放眼裡了?」

媽的!女人,誰了解女人究竟在想什麼鬼東西?

他氣沖沖地走出竹林。

雷和冰摸摸鼻子,不敢吭半聲地隨後跟上。

他們什麼都聽見了,包括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還有嬌小姐對牛彈琴的悲哀。

少爺真是風流一世,糊塗半生啊!

小春、小夏和薛家婢女們見戴燕嬌回來,忙迎上前。

小夏眼尖,差點啊地叫了出來,連忙忍住,趕在薛家婢女之前擋住了她的身子。

「小姐,可讓婢女們急壞了,你要出去怎麼沒交代我們一聲呢?你愛喝的洛神茶已經泡好了,快快回房趁熱喝吧。」

她在小夏和小春異樣的眼光中微微低頭,這才覺察自己頸上的點點紅印,一瞧就是被男人狂野吻咬過的情慾痕迹。

戴燕嬌下意識地抬手遮住了頸項,強忍住心慌,安之若素地道:「知道了,你們待會兒都下去吧,我想歇一歇。」

「是。」

須臾后,小春在一叢攀牆野薔薇下,冷冷地對小夏道:「風護衛也不在屋裡。」

「飯可多吃,話不能多說。」小夏急忙比了個噓的手勢。「你究竟在暗示什麼?」

「難道你看不出來么?」小春忿忿難平。「他們倆……」

「不準說。」小夏低聲警告,神情一凜。

「可是他們倆明明眉來眼去,不知已暗通款曲多久……」小春臉蛋漲紅,「他們倆這樣做,怎麼對得起少爺?」

「小春……」

「你自己算算,咱們這一路快馬加鞭趕往南方,她就把咱們支開幾回了?只留下風護衛和她共處一室,說他們沒有曖昧關係,我是一個字也不信!」小春憤慨極了。

「沒有親眼所見,沒有捉姦在床,咱們就不能胡說。」小夏堅定地道。

「誰說沒有親眼所見?明明……」小春硬生生忍住了滿腹怒火,咬牙切齒道:「難道你真不管?」

「我們是奴婢,從何管起?」

「可咱們這樣怎麼對得起少爺?」小春氣惱,握緊拳頭。「明明就是……」

「住嘴。」小夏陰鬱地低喊,神情嚴肅得怕人。

「好,你不管,我管!總之,從今天開始我會盯緊她,我絕不會再讓她有機會勾引風護衛,有機會讓少爺戴綠帽子!」小春氣呼呼地走了。」

小夏留在原地,俏麗的臉龐浮起一抹若有所思。

*****

薛君夢又急切地向戚東方提及了那筆大交易。

「這樣吧……」戚東方故作沉吟,「既然薛兄如此有心,料想也不是食言之人,那麼就讓戚某為薛兄在我家公子面前做個擔保人,先將戰馬和兵器米糧運往南方,薛兄先下訂三十萬兩白銀,待行貨一到,再全數付清。」

「太好了!」薛君夢貪婪精明的目光還是未放鬆,吞吞吐吐道:「只是……貨到付清一事,恐怕小弟還是力有未及,可否請鳳公子再打個折扣,總款數七十萬兩如何?」

「薛兄,這就沒意思了。」戚東方眼裡掠過一抹冷笑,但面上猶是笑意吟吟。「七十萬兩還不夠付那一萬匹戰馬,這話要是報呈上去,難保我家公子不會誤解薛兄壓根沒誠意做這筆買賣。要是公子火了,就算我說破嘴皮也幫不了薛兄了。」

薛君夢心下一急,「不,我當然是誠心誠意的,放眼天下,也就只有『麒麟』能得下這筆買賣,我又怎麼會成心戲弄鳳公子呢?」

他微挑眉,「那麼,還有最後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薛君夢眼睛一亮。

「我家公子是商人,商人最重誠信和利益,如果薛兄真的有心促成這筆交易,不如就拿幾項有價值的抵押品先押在『麒麟』,這麼一來彼此省心,我回去也好交代,不知戚兄以為如何?」

「這……」薛君夢猶豫了起來。

方法是好方法,只是莊裡許多歷年搜刮而來的寶物有大半已變現,用來收買朝中官員、地方勢力,所剩已是不多。

算來算去,最價值連城的就只剩下『它』了。

薛君夢臉色陰晴不定,內心掙扎再三,最後還是咬牙搖了搖頭。

不行!

戚東方冷眼旁觀,將薛君夢的內心交戰看進眼裡。

「如果薛兄有所不便的話,那就罷了。」他緩緩起身,給了表情錯愕的薛君夢一抹抱歉的笑。「就當戚某沒提過。」

「戚兄。」薛君夢急急喚住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請再從長計議。」

「薛兄,待你想仔細了,咱們再談。」話聲甫落,他瀟洒揚長而去。

薛君夢陰沈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眸子里厭惡憤恨之色大盛。

*****

入夜。

今天,她又打了一場勝仗。

戴燕嬌對著銅鏡,默默慈祥著鏡里那清艷卻透著一絲隱聊黑氣的蒼白臉龐。

她拭去日間搽上的花粉、刻意抿上的胭脂……唯有這些,才能掩蓋她灰敗憔悴得像鬼一樣的臉色。

劇毒日日侵蝕她的五臟六腑,現在的她就跟死了七八成沒兩樣。

五日後,就是她的婚禮。

待劍山莊已經開始張燈結綵,奴僕到處張貼喜字,將大紅燈籠沿著每座屋檐串串高掛。

她在薛成襄每日早晨必行經的九曲橋上餵魚,並假裝扭傷了腳,讓薛成襄自告奮勇地一路將她抱回來小閣。

甫到門口,戴燕嬌臉上就湧上了一絲不自在。

風和小春、小夏知道計劃,因此刻意迴避;薛府撥來伺候她的兩名婢女日前被她藉辭不慣,給調離了小閣,但戴燕嬌仍裝作唯恐旁人見著的不安。

「謝謝……」她羞怯如花,垂眸不敢接觸他火熱的視線。「呃,薛伯父,您可以把我放下來了……讓人見了,不好……」

薛成襄眼裡盛滿慾火,只是礙於理智與倫理硬生生壓抑下來,卻還是在將她放下來的時候,偷偷摸了她雪白柔膩如羊脂的小手一記。

她驚惶又羞澀的一瞥,無形中帶給了他莫大的鼓勵。

「嬌兒……」他正想開口說話。

「爹,你也在?」薛君夢突然自不閣花廳里走了出來,眸光有一絲微冷的怒意。

「我、我只是……」薛成襄結結巴巴,隨即惱羞成怒了起來,「我怎麼不能在?這侍劍山莊何處不是我的產業,我要到哪兒還得兒子批准不成?」

「爹,你這話什麼意思?」薛君夢臉色一沉,大大不滿。「難道我連問一句都不成嗎?再怎麼說現在侍劍山莊由我當家管事,不是爹,你老了,只管安享天年便是,其餘的也別再費心插手了。」

侍劍山莊現在已經是他的,爹到底還要攬權掌勢,頤指氣使到什麼時候?剛剛薛君夢才得知自己的親爹竟然瞞著他,將他吩咐手下送往鹽幫,要拿來攏絡鹽幫總帳務的一匹翡翠玉馬和兩顆夜明珠給扣住了。

他氣憤萬分,正想找爹質問清楚,心念一轉才勉強壓抑下來,決定先到鴛築小閣。

戰雲幫也是北方巨富,若是嬌兒肯幫他開口向哥哥商借個幾十萬兩供他周轉周轉,那麼就能解決他眼下的烯眉之急。

薛成襄被兒子毫不客氣的訓斥給激怒了。

剎那間,積壓多時的不滿齊湧上心頭。兒子近年來大舉揮霍貫家財,四處招兵買馬,不知往這無底錢坑裡填了多少銀子,還勞動他這個爹得賣老臉收買朝中故舊,一切種種,就是為了成就他稱皇號帝的巨大野心。

可勢力是收買不少,但眼見庄中金庫日漸空蕩,素來貪婪愛財的他怎麼能不心疼?

而且今天君夢居然把腦筋動到他最喜愛的翡翠玉馬和夜明珠上頭,還當著嬌兒的面給他沒臉……薛成襄越想越是心頭火起,完全按捺不住!

「好,好,這才是好兒子,我還沒問你憑什麼把我珍藏的翡翠玉馬和夜明珠送給鹽幫一個小小的賬房先生,你倒來叫我任事不關、安享天年?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把侍劍山莊祖業根基全敗光,卻連聲屁都哼不得嗎?」薛成襄咆哮。

薛君夢臉色陰森得可怕,顧忌地瞥了眼一臉驚怕的戴燕嬌,強自抑住了反唇駁斥的衝動,故意伸出手宣示主權似地攬住了戴燕嬌不盈一握的腰權,冷冷道:「爹,這些事咱們待會兒再談,嬌兒身子虛,體氣弱,禁不得有人大聲嚷嚷。來,嬌兒,我帶你進屋休息好嗎?」

她楚楚可憐地點點頭,再哀怨而懇求地望了薛成襄一眼,語帶雙關地道:「你們都別生氣了好不?都是一家人,看你們這樣,我心裡難受……」

薛君夢面色稍霽,忙低聲安撫,「別怕別怕,有我呢。」

薛成襄則是又羨慕又嫉妒,心癢難禁,恨不得現下摟住那嬌柔似水的美兒的,是自己。

他也不服輸,放柔了聲音道:「嬌兒,薛伯父不大聲了,你放心。我往後決計不會在你面前失態了。」

薛君夢敏感地望向父親,眯起了眼睛。

戴燕嬌輕柔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小手微微顫抖著,聲若細蚊。「別……」

薛君夢這才勉強忍住了,輕摟著她柔若無骨的柳腰,滿臉憐惜。

「走吧,咱們進屋去,大舅子千叮嚀萬交代要好好照顧你的,我可不能讓你累著了,是不是?」

戴燕嬌沒忘記裝作一拐一拐,嬌弱地道:「累是不累,可是我的腳有點拐著了……疼。」

「那我馬上讓人去叫大夫來幫你瞧瞧。」薛君夢語氣里滿是擔擾和心疼。薛成襄冷冷地瞪著他倆消失在門后。

戴燕嬌裝作不經意地一回頭,沒有錯過他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和憤恨。

物必先自腐而後蟲生,看來薛氏父子暗藏嫌隙已久,宛如兩團火藥,就待點燃引信。

*****

「少爺,我時日不多,能做的已經做了」她低低嘆息,「現在……就看你的了。」

而此時,在侍劍山莊的另一頭,戚東方正在對薛君儀猛灌迷魂湯,從她口中探查出更多侍劍山莊里的秘密。

薛君儀單純天真,口無遮攔,眼見心上人兒殷殷笑意引導,舉凡從莊裡大大小小秘密,到後山密道和金庫位置都一一說了出來。

「這個秘密只有我爹,哥哥還有我知道。」她甜甜地,嬌羞無限地道:「你不是外人,所以我跟你說了也不打緊的吧?」

「那是當然。」他輕點下她的俏鼻頭,笑得好不溫柔。「可你還是別讓薛兄和薛老爺知道咱們談論這些,以免他們多生誤會。而且老實說,我會那樣問起,只是想知道將來……我送上的聘禮會被擺放在什麼地方罷了。」

「什麼聘禮?」她一呆,隨即頰生飛霞。「討厭!人家又不是在跟你說那個啦,什麼聘禮不聘禮的……只要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就夠了。」

戚東方凝視著她天真可愛的羞怯小臉,眉宇間深情款款,可心下卻不禁掠過了一絲嘆息。

這樣的純真,不見容於詭譎亂世里。

而她的純真,恰恰好成為他利用的一步棋。

事實上,在這場寵大詭奇的棋局裡,每個人都是一顆小小棋子,等待為人所用,或進攻,或犧牲。

他也是主子手上一顆重要的棋子,被擺放在最有利的位置上,傾盡全力,發揮出最可怕的力量。

「小儀。」他輕聲問:「你有什麼夢想嗎?」

「夢想?」薛君儀一怔,隨即害羞地低下頭。「什麼夢想啊?我什麼都有了,也什麼都不缺,從小我想要什麼,爹爹就會給我……若真要說的話,那……那就是我希望有一天能夠成為戚哥哥妻……」

少女情懷總是詩,薛君儀從未碰觸過現實殘酷的一機,也沒想過眼前良人會不會轉眼間,變成個即將吞噬掉她心愛一切的狼人。

戚東方注視著她,眼底掠過一抹不忍。

「有一天,我會實現你的夢想。」他溫柔地道。

當一切俱已熊熊燃燒成灰,至少這是他為毀去她的天真和幸福,唯一所能做出的補償。

一如他在心底暗暗承諾,待天下太平后,他會為嬌兒親自卸下戰甲,讓她去過她最想要的生活。

不再手染鮮血,不再動起干戈,也不再有受傷或喪命的危險。

他知道,她會喜歡這樣的人生。

「戚哥哥……」

薛君儀快樂地撲進他懷裡,笑得好甜好開心。

只是戚東方並不知道,在他心底處真正在乎、也從來不會讓他失望的那個女人,恐怕永遠也盼不到那一天了。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9
發表於 2026-2-23 00:12:4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隔天,在關起門后,薛氏父子正式翻臉!

「說!你為什麼私自拿我的翡翠玉馬和夜明珠去做人情!」薛成襄怒吼。

「爹,我好不容易和鹽幫的總帳房搭上線,用區區一匹翡翠玉馬和夜明珠,就可以令他私下放貨巨款給我們,有了這一百萬兩銀子,咱們就可以備齊軍馬,揮兵北上。」薛君夢咬牙切齒的吐出話。「你有沒有想過,其它盟友已蠢蠢欲動,咱們再沒有動作,轉眼被吞吃掉的就會是我們!」

「是你想當皇帝,是你一直在做這等春秋大夢,爹早就告訴過你了,趁這亂世能撈就多撈點,拓展勢力是為了能佔據更多的財富,可是看看你!」薛成襄一想到原本積攬了薛家幾代金珠寶貝的金庫,轉眼空空如也,怒火更加飄漲。「你幾乎讓侍劍山莊一無所有!」

「爹,我沒想到你這麼短視迂腐,貪錢怕死。」薛君夢毫不掩飾鄙夷之色,「一匹翡翠玉馬和兩顆夜明珠算得了什麼?將來待我奪取天下,舉世珍寶俱為我所有,到時候就算你要用黃金幫自己蓋一座陵寢也不用愁了。」

「混帳!你咒爹早死?」薛成襄氣得臉紅脖子粗。

「男人若是連半點遠見也無,比死還慘!」薛君夢也不客氣地痛斥。

「好,好,你將來就不要後悔!」薛成襄氣得跳腳,大聲咆哮。「從今以後,你做你的帝王夢,我聚我的天下財,往後老子手上半個銅子兒你都別想要!」

「好!將來我稱帝成皇,你也休來認兒要好處!」薛君夢也大怒拂袖而去。

父子倆不歡而散。

*****

雷和雨奉少爺之命,悄悄接近了後山金庫所在地。

後山守衛森嚴,尤其是那堵高聳黝黑,生鐵鑄成的大門,看起來更是難以撼動分毫。

擺平守容易,但想進去,一定得有鑰匙。

雷和雨再觀察了一下附近地形,瞭然於胸后,再度無聲離去。

「鑰匙?」戚東方蹙眉沉吟。

「是的,少爺,屬下查過了,鐵門中央有一處小小的凹洞,除此之外光滑如鏡,就算要用重力猛擊也無法成功破門而入。」雷恭敬稟明。

「那樣東西一定在金庫里。」他若有所思地盤算著。「這些日子咱們在庄內暗中都搜尋過了,一無所獲,既然君夢對『它』重視逾命,絕對會將『它』放在自認最固若金湯的地方;而且我敢打賭,生性多疑的他也決計不會將鑰匙交由旁人保管。」

「如果鑰匙在薛君夢身上,那麼就讓屬下去解決他。」雷眸中殺氣一閃而逝。

「不,殺薛君夢容易。」戚東方搖搖頭,「但只要薛君夢一死,其餘的南方亂黨便會像受了驚的野豬四處亂竄,或提早起亂,或逃遁入山,或者另推新主,到時候要在最短時間之內將他們一網成擒,就難了。」

「是。」雷和雨恍然明白。

「不能打草驚蛇,所以薛君夢也還不能死。」戚東方俊美臉龐盛滿陰鬱之色,雖然他是最想扭斷薛君夢脖子的人,但他還不能這麼做。「三天後,就是他和嬌兒成親的時候,薛君夢為了攏絡勢力,勢必會邀請其它勢力頭頭來喝這杯喜酒。雷、雨,你們現在馬上出庄,我要你們……」取出懷中紫金令,他聲音低沉地命令。

雷和雨面色嚴肅聆聽著,「是,屬下必不辱命。」

待雷和雨離去后,他望向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三日後,她就要和那個男人拜堂成親了。

剎那間,他突然煩躁不安起來。

胸口灼熱難忍,呼吸粗喘急促,心頭陣陣翻騰如絞,他再難壓抑下多日來想再見她的渴望和衝動。

*****

「鑰匙在他身上。」

小閣卧房裡,戚東方面無表情地負著手,背對著她冷冷道。

戴燕嬌微微一震,再見到朝思暮想情郎時的狂喜,轉瞬間漸漸冰冷。

短短六個字,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淚水幾乎奪眶而出,但她還是死命忍住,冷淡地道:「明白。」

戚東方倏然回頭,炯炯發亮的黑眸再也掩飾不住一抹激動。「明白?就這樣?」

「是。」她喉頭干啞得像火燒,語氣淡然,「屬下明白了。」

「你難道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他雙目噴火。

她怔怔地凝視著他,心下一酸。能說什麼?該說什麼?

能不能,該不該說的話,她那一日都說了,可是又得到了什麼?

戴燕嬌只是更加確定了一件事?在少爺心目中,她就是一柄鋒利的寶劍,平時只能隱於匣中,待亂世之時便躍現而出,在揮舞濺血之後,寸寸斷折。

這是她的宿命,唯一的宿命。

「嬌兒?」他警告地拉長了音。

她依舊保持沉默。

他胸口因怒火而劇烈起伏著,衝動地想要狠狠攬住她的肩頭,用力搖醒她。「我還是你的主人,嬌兒,別忘了這一點。」

主人?

戴燕嬌眼圈一紅,淚水險險落了下來,但她咬牙忍住。「嬌兒從未曾忘記這一點。」

他盯著她微紅的眼眸,不禁心一痛,長長嘆了一聲。「嬌兒,你究竟要我拿你怎麼辦?」

聽見久違的溫柔,她拚命維繫住的冷漠防禦剎那間全然潰散了。

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一見她流淚,戚東方頓時驚得魂飛魄散,所有男性狗屁尊嚴和驕傲全拋到九霄雲外,一個箭步向前,緊緊抱住了她……

在那魂不附體的巨大歡愉中,戚東方隱隱約約領悟了一件事--

和嬌兒的一切……原來已不只是單純的魚水之歡而已了。

糾纏了一整夜,曙光乍露。

戴燕嬌戰慄著直衝向高潮,最後抽挫著昏倒在他的懷裡……

如果就這樣斷氣了,也是世上最幸福的一種死法。

戚東方緊摟著她光滑汗濕的柔軟身子,急促喘息著,漸漸自暢快的極致歡快中緩緩回魂,擁著她,他終於感覺到久違的、熟悉的心安和滿足。

「天快亮了。」他憐惜而遺憾地低語著。「我得在被發現前回去了。」

她嬌懶無力的身子動了一動,隨即驚醒,屏住呼吸。「不--」

「傻嬌兒,」他憐愛地輕撫過她如新月彎彎的眉,「兩天後你就要成親了,難不成要讓人發現侍劍山莊莊主的未婚妻就躺在貴客的懷裡嗎?」

他話里的促狹意味深厚,可是聽在戴燕嬌耳力卻不啻晴天霹靂。

他也樂見她嫁給薛君夢?

難道昨晚的一切,對他而言沒有任何一丁點意義嗎?就算只是一點點不舍……也沒有嗎?

她多麼希望,至少他會像之前那樣對她暴跳如雷地吼叫著,不准她嫁--

那時候,他是在乎她的。

而現在呢?

她沉默地蜷縮在他懷裡,他的身體溫暖得像火爐,她卻感覺到陣陣冰寒沁骨。

*****

「嬌兒,我不會委屈你的。」戚東方聲音低沉而堅定地道:「我知道你為主子和我犧牲很多,所以待事成之後,我和主子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暗示她,要她在洞房花燭夜之時趁機點住薛君夢的穴道,取了他的鑰匙,裡應外合,待大功告成后,他就不會再讓她身涉險境,他會好好保護她,讓她過著舒心的、太平的日子。

他記得她曾經感嘆過,不知幾時才能守得太平歲月來臨,從此後鑄劍為犁,和天下所有的百姓一樣,平平凡凡幸福的過日子。

他會讓她過這樣的日子的。

可戚東方又突然想起自己對薛君儀的承諾……他答應娶她為妻的。

無論如何,他對那個天真可愛如小仙子的女孩有所虧欠,這是他唯一能對她做出的補償。

但不知怎的,他心頭突地一刺,莫名有些惶惶不安起來。

嬌兒可以接受妾室之位嗎?

以她的心高氣傲,她會傷心,會痛苦,說不定她會將小儀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在尚未聽他解釋明白前就一劍洞穿了小儀的心臟。

他臉色微微發白了。

想起那一天,她毫不猶豫地給了小儀一掌!

雖然那日她並沒有真的痛下殺手,可是萬一……

在花叢中打滾多年,他當然知道一個嫉妒的女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不願嬌兒也變成那樣可怕的女人。

戚東方的鬢角突突抽痛了起來。

*****

「少爺……」戴燕嬌沒有見到他陰晴不定、心智矛盾的神情,臉枕在他胸口,「你還記得,又一回咱們路過江蘇那片美得像夢一般的默林嗎?」

他回過神,輕輕一笑,大手溫柔撫摸著她的發。「記得,當然記得,你說你小時候家鄉也有那樣一片默林,你總愛爬到樹上去摘梅花,惹得一身梅花香氣。你還說,紅梅雖艷,但白梅的味道香得令人連睡著了都還嗅聞得到。」

她眼眶濕熱了,「你真的記得……」

「當然,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我怎麼會輕易忘懷?」他溫柔的捧起她的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我記得你愛吃梅子,可有一次我故意給你一壇未腌過的青梅,騙你說是京師梅月齋新出的冰糖玉露青梅,結果你吃了一口……」

「我酸得直打哆嗦,你笑得好開心,好開心……」她的眸子因回憶而更加美麗,唇微微往上揚,也笑了。

「後來我馬上就心疼了,趕緊斟了一杯茶,用我的嘴餵給你。」他壞壞地笑道。

她臉上染上兩朵酷紅,羞臊地偎入了他懷裡。「你真的都記得。」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他摟緊了她低語地暗示著。「一輩子。」

她乖巧地伏在她懷裡,默默無語。

半響后,她才開口:「……那就夠了。」

戚東方一怔,眼裡閃過一絲困惑。「嬌兒?」

「少爺,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想起我,就到那片默林吧……」她柔聲地道,「無論是梅花初綻,還是結出青梅時分,只要你想起我……」

他猛然捂住她的嘴,俊臉登時變了顏色。「我不許你瞎說。這次的任務會成功,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成功,我也絕不會讓你受到任何一絲傷害!」

她的嘴被他的大掌緊緊捂住,幾乎有點疼了,眸光卻依舊溫柔地啾這他。

「聽到了嗎?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他莫名心慌地低吼。

她深情似水地凝視著他。

彷彿這一刻,要將他的形象氣息身影深深刻入她的心底……

永遠。

難道是他的錯覺嗎?

嬌兒怎麼好像越來越消瘦了?

在施展輕功離開小閣后,戚東方在那條通往自己居住處的長廊,緩緩漫步著,在惶惑不安的志下心中,突然想起……

她的肌膚依舊柔滑如絲,柳腰更加不盈一握就連手臂也雪白纖瘦得像輕輕一握就會折碎了。

是卧底的壓力大到令她迅速消瘦至此吧?

他胸口絞擰結成團,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卻怎麼也無法把那沉沉籠罩的不舒服感鬆懈開來。

可惡,他痛恨看到她變得如此憔悴。

*****

「戚哥哥!」薛君儀開心地奔過來,在他面前蹦蹦跳跳。「戚哥哥看我,看我這身新衣裳好不好看?」

他回神,心裡掠過一抹不悅的厭煩感。

新衣裳,新首飾,新紙鳶,永恆的天真無邪,單純無知。

他不知怎地,腦中自動將嬌憨撒賴的薛君儀的臉龐和嬌兒那溫柔憂傷的神情對映一處,剎那間,薛君儀的形象平面浮誇得教人厭惡。

而嬌兒……他心一緊,深深想念起她,而他,才離開她不到半盞茶辰光呢。

這代表什麼?

他不禁怔仲了起來。

「戚哥哥,這是裁縫幫我新裁製好的衣裳,後天參加各個婚宴時穿的,你瞧好不好看?」薛君儀在他面前宛如彩蝶般轉了一圈,咯咯笑著。「裁縫師傅說,我後天一定比新娘子更漂亮呢!」

後天,哥哥成親,新娘子……新娘子……這幾個字眼如鐵鎚般重重敲痛了他腦門!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

「戚哥哥!戚哥哥?你有沒有聽見我的話呀?」一向自顧自說話的薛君儀終於發覺他有點不太對勁,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戚哥哥?」不湊近還不發覺,薛君儀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縷有點熟悉的香氣。

似曾相識,她好像在哪兒聞過的……某個人身上的香氣……

倏地,薛君儀如遭電極般地僵住了。是嫂嫂!嫂嫂身上就是這種清奇的,特殊的花香味。

可嬌兒嫂嫂身上的想起怎會沾染到戚哥哥身上?

仔細打量,她心驚地發現了他頸項有一兩處淡淡的紅印子。

她雖然未經人事,可伺候爹爹的姨娘不少,自然也常常在姨娘們玉頸處瞧見過那曖昧的印子。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小蟲叮咬的,後來是七姨娘笑得花枝亂綻地同她說了這個閨中秘辛。

決對不會錯,這就是吻痕!

難道……難道……

戚東方渾然未覺自己和嬌兒的一宿貪歡,無意間竟因香氣和吻痕而露出了破綻,他只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抑下胸口的翻騰和腦海里的胡思亂想,對她擠出了一朵親切的笑容。

「小儀,怎麼了?怎麼獃獃的不說話?」

薛君儀驚疑地望著他,本想問出口,可話才到嘴邊,腦子裡一個聲音便阻止住了她。

「沒什麼,我是說我身上這套新衣裳好看嗎?」她也有心眼,強按下不安,對著他一徑甜笑著。

「好看。」他盯著她,笑得好不迷人。「好看極了。」

她心窩喜孜孜,再度醉倒在他柔情的目光里。在這一瞬間,薛君儀也閃電般下了個決定。

戚哥哥是她的,不管是誰,她都不會讓!

所以,她一定要去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簽名被屏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0
發表於 2026-2-23 00:13:0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薛君儀氣呼呼地來到鴛築小閣的拱門形門口,卻被面無表情的風給擋住了。

「薛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抬頭瞪著這個俊秀卻冷漠的男人,「喂。臭臉的傢伙,你給我讓開,我要進去。」

「薛小姐,這裡是我家小姐的居所,」他冷冷地道,「小姐沒有相請,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這裡是我家!」薛君儀腮幫子氣鼓鼓得。「不管,我要進去,我有話要問問她!」

「薛小姐,請離開,否則休怪我失禮了。」風眼神冰冷。

「你……」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傢伙,居然在她家趕她。「好。我去叫我哥哥來,要他狠狠教訓你……」

「請便。」他話一說完,便抱臂穩穩地堵在門口。

薛君儀從小到大被呵護在手掌心裡,就算戚東方對她也是輕聲細語,愛護有加,幾時見過這種兇巴巴的傢伙?

她又是委屈有事氣惱,挖空心思想找出罵人的狠話,卻偏偏一個字也想不出。

「你,你……你是壞蛋!」她終於指著他的鼻頭,氣憤不已地罵道。

風連回答都懶得回答,只是手一指,指向她身後那條竹林小徑,示意她快點離開。

薛君儀氣死了,只得氣憤地往回走。但待她離去后,她忍不住又跑回來,對著他的背影喃喃咒罵。

「可惡!搞什麼鬼啊?你家小姐有什麼囂張啊了不起?我也是我家小姐,而且這裡還是我家呢!」她真想叫莊裡的護衛來撐腰,可又怕把事情搞大。

薛君儀氣惱地在門口走來走去,最後決定躲在一旁竹子底下,等那個凶神惡煞離開在偷溜進去。

就在她甫躲好時,突然一陣熟悉的家不聲傳來,她好奇地透過密密竹子縫間偷看,頓時大受打擊!

爹?

但見薛成襄滿面笑容,手裡捧著一隻紅木盒,愉快地走了進去。

不見那個臉臭傢伙出面阻攔,她爹就這樣熟門熟路地進了鴛築小閣。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躡手躡腳地頭頭尾隨,躲在一株松樹底下遠遠瞧見小閣大門打開,美麗纖弱的戴燕嬌將他爹迎了進去。

門雖沒有關上,她也瞧不見裡頭動靜,但在這一瞬間,薛君儀的世界像天崩地裂般,在她眼前碎成片片。

為什麼?為什麼爹也會來這兒?而且還那麼不避嫌,笑得那麼高興。她渾身發冷,小臉慘白。

難道、難道她最親的三個男人,爹、哥和戚哥哥……都被那個妖女給勾引了?

就在此時,一個女子出現在她身畔,輕聲開口:「你都瞧見了?」

薛君儀猛然轉頭,驚嚇地瞪著她。「你不是冷家的婢女!」

「請問薛小姐來這兒做什麼?」女子只是微笑。

薛君儀一腔熱血往腦門沖,忘形的衝口而出:「我是來問你家小姐,他是不是勾引了我爹和戚哥哥?」

女子微微一震,隨即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她。

「你別想瞞我,你們主僕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薛君儀顫抖著,憤怒地低叫:「你們……」

「唉。」女子輕輕一嘆,臉上浮起一抹無奈。「薛小姐,事到如今,不讓你知道也不行了。我家小姐……她生性**,在北方便是男人一個換過一個,她總是用那張楚楚可憐的美麗臉蛋,騙得那些男人團團轉……」

薛君儀張大了嘴,獃獃地瞪著她,她做夢都沒想到,竟然連她的貼身侍女都知道這些事?

「幫主很疼愛這個妹子,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女子幽幽道,薛君儀沒有發覺她眼裡藏著的那抹惡毒光芒。「剛好,侍劍山莊派人來求聯婚合作之事,我家小姐也聽說薛莊主年少英俊,所以見獵心喜,儘管幫主還猶豫這這門婚事,小姐就主動說要嫁……」

「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這其中一定有鬼!」薛君儀氣得渾身發抖。

可惡!太可惡了!

戰雲幫怎麼可以把這樣一個蕩婦淫娃丟個他們侍劍山莊?難道想害哥哥當烏龜嗎?還是想搞得他們侍劍山莊烏煙瘴氣、不得安生?

「我要去告訴哥哥。」

「慢著。」女子抓住了她的手臂,陰森森地一笑。「現在你去告訴薛莊主,他不會相信你的。」

「可他是我哥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娶一個蕩婦,還有我的戚哥哥……」她氣急敗壞的低嚷。

可惡,一定是那妖女主動纏上戚哥哥,拚命獻殷勤的。

她相信戚哥哥是正人君子,絕對不會做出對不起她的事,那兩個吻痕肯定是被那蕩婦用強之下的意外而已。

薛君儀拚命說服自己,催眠自己,也更加痛恨起戴燕嬌了。

「我很同情你。」女子目光一閃,「我教你一個法子,可以徹底解決這件事。」

「什麼法子?」她睜大雙眼,卻難掩一絲懷疑地瞅著對方。「你為什麼要幫我?她不是你家小姐嗎?你為什麼……」

「因為我恨他。」女子臉上閃過一抹深深的恨意。「她搶走了我最心愛的男人,卻沒有好好珍惜他,還背著他繼續跟別人亂來。像那樣水性楊花的女子,她憑什麼擁有一切?我恨……我恨透她了!」

薛君儀雖然也憤恨難當,但女子眼中的恨意強烈到令人害怕,她打了個寒顫,不禁後退了一步。

「我們是同一陣線的。」女子隨即又恢復若無其事,微笑得好不親切。「相信我。」

薛君儀惶然猶豫地望著她,一時間方寸大亂。

最後,她毅然決然一咬牙,「好,我該怎麼做?」

女子笑了。

*****

終於,到了侍劍山莊大喜之日。

一早,喜娘和媒婆便來鴛築小閣要幫新娘子打扮。

戴燕嬌在風默默地注視下,像尊剔透易碎的白玉人兒般被那些吱吱喳喳、粗手粗腳的女人擺弄著。

她烏黑如瀑的青絲被梳綰成美麗的飛鳳髻,雪白小臉被胭脂花粉逐漸妝點成了艷麗無雙。

眉目彎彎如黛,明眸眼眶淡染成暈,小嘴嬌艷欲滴;在那一抹絲綉紅肚兜外加上一層粉紅色輕紗流雲底衫,再套上那件紅艷艷、綉著金錢牡丹的華麗嫁衣。

風神情複雜地凝視著美麗得像謫仙的小姐,胸口揪成了一團。

今日,和她拜堂的既不是少爺,也不是他,而已另外一個男人。

喜娘在她小巧的耳垂戴上兩隻紅玉鑲成的小蝴蝶,手微微發抖,因為喜娘這輩子沒見過如此珍貴精緻的首飾。

這都是新娘子自嫁妝里取出的百寶盒中,那數十樣名貴珍罕首飾里的其中幾樣。

裡頭還有一頂展開來宛如層層**綻放的喜冠,紫水晶雕成栩栩如生的小小紫藤花,串串如雨般叮叮噹噹垂落,掩住了她美麗的臉龐。

今夜,是別的男人為她掀開喜冠,為她卸下件件衣裳……

風緊緊閉上乾澀痛楚的雙眼。

戴燕嬌始終低垂著小臉,**帶著一朵小小的神秘笑容。

小春、小夏靜靜侍立在一旁,不時幫忙順一順衣角裙擺,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倆的神情是喜是悲。

「新娘子真是美極了。」,媒人婆笑得合不攏嘴,「瞧,簡直像九天玄女下凡塵一樣呢,今晚新郎倌可開心了。」

風雙眸倏然睜開,恨恨地瞪向媒人婆。

媒人婆登時噤聲,不敢再多說話。

戴燕嬌卻是置若罔聞,神情平靜而溫婉地微笑著,就像一個柔順幸福的代嫁新娘。

她的身子是少爺的,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只能是少爺的。

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做,都永遠無法改變這一點。

風直直看著她,突然轉身跨出房門。

他已經受不了了!

風身形如箭,靈巧地避過了侍劍山莊所有崗哨,越過那片熱鬧吵雜的人聲鼎沸,來到了戚東方居住的別院。

他行蹤稍現,兩道銳利如閃電的身影立時自兩個不同方向飄射而來,凌厲無比地阻擋住了他。

「是我!」風咬牙道。

電和冰一怔,迅速收回了攻擊的動作。

「風?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該在鴛築小閣保護小姐嗎?」

「我想求見少爺。」他目光陰鷙,低低地道。

電和冰猶豫了一下。

「事關重大,我一定得見少爺。」

他倆相觀一眼。同時點點頭。

*****

在別院里,戚東方穿著一襲淡紫色袍子,分外顯得風流瀟洒、神采奕奕。

風沒有想到,少爺竟然依舊神清氣爽,笑意吟吟。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腳步登時沉重如鐵。

「少爺。」他行禮。

「風,怎麼了?」戚東方滿眼笑意,愉快地道:「怎麼沒在鴛築小閣里陪著嬌兒?她還好嗎?心情如何?」

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少爺,小姐今天就要和薛君夢拜堂了。」

他笑眯眯的點頭,「我知道呀,現在我不正要去前廳湊熱鬧,討這杯喜酒喝嗎?」

「少爺,你真要眼睜睜看著小姐嫁給他?」風的語氣有些憤慨。

「風,」戚東方臉上的笑意未變,眸子卻微微眯起。「這不是已經明擺著是事實了嗎?你應該知道計劃的。」

「風知道,但是……萬一薛君夢今晚用強--」

「不會的。」他笑容自信滿滿。

他的嬌兒可是只深藏不露的母老虎,一身絕頂武功比男人還強,薛君夢占不了便宜的。

「可是小姐她……」

「風,你只管在外頭等待接應,」他打斷風的話,從容自信地道,「你要相信她。」

「但是小姐……」

「計劃已決,不會改變。」他的聲音低沉冷硬了起來。

風無言,半響后才鼓起勇氣盯視著他。「少爺,今晚事成之後,請您無論如何儘速帶小姐離開山莊。」

「不,我不能。」戚東方嘆息,「我已經命嬌兒事成之後,速往山莊接掌一千人馬,領兵攻下侍劍山莊藏於東面棧道的那支伏兵。這事要快狠准,得讓他們完全來不及反應和抵抗,也絕不能讓侍劍山莊有任何示警的機會!」

「少爺,小姐她現在的狀況還能領兵嗎?」風急了,險些衝口而出。「她已經……」

「已經什麼?」他挑眉,察覺出一絲不動勁。「你想說什麼?」

風在這一瞬間真想把戴燕嬌的病情據實以告,但是話才到嘴邊,腦海便響起了她懇求的聲音:風,別告訴他,千萬別讓他知道……我求你……

他答應過小姐了。

五天。

小姐就剩五天的生命了,他知道小姐這輩子最盼望的就是能夠陪伴在少爺的身邊,難道連到了生命最後的盡頭,她都無法完成這個願望嗎?

風眼眶灼熱濕潤起來。

「風,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戚東方敏感地訂著他。

風搖了搖頭,咬著牙道:「不,不是的。屬下只是不忍小姐連日來的辛苦……她雖成功離間了薛氏父子的感情,讓薛成囊將庄內剩餘財寶全收攏至身邊,斷了薛君夢一直臂膀,但萬一今夜小姐未能及時制住薛君夢,若是東窗事發,小姐馬上會有危險!」

「有你在身邊保護著她,我很是放心。」戚東方笑了起來,而且憑嬌兒的手段,一定能成功的。

「可是……」

「好吧,我也不瞞你了,今夜行動過後,侍劍山莊將不復存在,所以我會帶小儀走。」

「什麼?」風陡然雙眼怒睜。

薛君儀?他是說真的?

「小儀是無辜的。」戚東方的神情盛滿憐惜之色。「雖然這是一場戰爭,但她自始自終都是個無辜的受害者,我必須照顧她,尤其在我毀了她的家園和家人後。」

那小姐呢?誰來照顧小姐?在小姐為他付出了青春和性命后?

風氣到渾身發抖,他生平首次想狠狠一拳揍扁他深深敬愛的少爺。

「小姐知道嗎?」他還是沒有動手,只是緊緊掐握住了拳頭。

「我會告訴她,她會懂的。」戚東方語氣說得輕快,心頭卻不由自主掠過一陣擔憂。「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和她的關係、永遠不會有變化……如果這是你想知道的。我向你保證,我待嬌兒還是一如往常,不會因為我娶別的女兒而有所改變。」

風瞪著他,良久,終於諷刺地開口:「少爺,但願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眯起雙眼。

「但願少爺不會後悔。」說完話,風轉身就走。

「站住!」戚東方的聲音里總算出現一絲情緒波動,「你給我說清楚,我做了什麼?又為什麼要後悔?」

「少爺辜負小姐。」風一個字一個字自齒縫迸出。

戚東方沉默了。

是,他是辜負了嬌兒,沒能將正妻的位置留給她,可是在他心目中,是妻是妾這種名分地位根本沒有任何不同。

最重要的是,在他心中最愛的那個女人……是她。

兩個女人,兩份承諾,名與實,總該各許一樣吧?

「你不會懂。」他輕嘆口氣。

「是,風但願自己永遠也不會懂。」風冷冷地道,說完,瞬間消失在別院中。

電和冰憂心地注視著他。

「我沒事,風也不會有事的。」戚東方搖搖頭,「雷和雨的消息收到了嗎?」

「是的,一切都如少爺的計劃。」

他點點頭,深沉的雙眸眺望向晴朗蔚藍的天際。

「今晚,月色一定很美。」

*****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紅燭火燃燒出一室喜氣,侍劍山莊大廳妝點得喜氣洋洋,到處都是前來賀喜的賓客。

這當中不乏許多江湖豪傑和文人雅士,其中最令人側目的就是一身霸氣的六幫七寨的頭頭兒了。

浮雲幫和綠水寨果然沒派人來賀喜。

一身紅燦燦新郎袍的薛君夢強抑下心中的驚怒和不悅,猶端出滿面笑意環顧四周。

瞧他薛大莊主的面子多麼驚人,勢力多麼龐大,非但來的賀客應千上萬,就連朝中大小官員也派人前來相賀,還送來了許許多多賀禮。

今晚過後,嬌兒就正式成為他的人了。

明日一早他就會讓她修書回北方向兄長借銀,資助妹夫成就大業,兩股勢力合作并吞天下,料想冷戰雲是聰明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不的。

何況他若是垮台,戰雲幫也得不到半點好處。

薛君夢注意到自己的父親坐在大位上,表情在笑,卻是難掩幾乎噴火的嫉妒眼神。

他冷笑了。

老而不死是謂賊,尤其是一個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卻還指名扯他後腿的老人。

「送入洞房!」

終於,志得意滿的新郎官牽著覆蓋喜帕的新娘子入了洞房。

戚東方和風的眸光不約而同直直盯著那道窈窕嬌美的背影,心情複雜難言。

「今兒承蒙各位貴客前來相賀我兒與戰雲幫冷小姐成婚大典,老夫深感萬分榮幸。來來來,后廳已備下酒宴,各位千萬別客氣,一定要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薛成襄站了起來一撫短須呵呵大笑。

「恭賀薛老莊主今日喜得賢媳啊!」

「兩姓合婚,永結百年之好,真實羨煞我等呀!」

「今兒絕對要把新郎官灌醉,哈哈哈!」

「不不不,那怎麼成?今晚新郎官還得要『幹活兒』呢,嘻嘻嘻!」

滿廳賓客哄堂大笑,一時之間各種淫詞艷語全出籠了。

戚東方臉上微笑依舊,眼神卻酷寒如冰。

一身粉紅色有如春花初綻的薛君儀環顧四周目光徒然和「那女子」碰上,她神情有些驚慌不安,但還是輕點個頭。

那女子滿意地一笑。

「現在什麼時辰了?」戚東方難掩一絲煩躁,瞥了冰一眼,低問。

「酉時了。」

他眼底殺氣畢露。「亥時動手。」

「是。」

亥時,酒酣耳熱,賓主俱歡……
簽名被屏蔽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5-5 12:10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