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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麒麟皇的東宮(有情皆孽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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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00:2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蔡小雀 - 麒麟皇的東宮(有情皆孽之三)

真倒霉,她是招誰惹誰了?
發呆想心事也能惹到一個煞星災神!
瞧他皮相俊美,卻有一副惡魔心腸
不是嘲諷她裝清高想吸引他的注意
就是譏笑她是腦袋空空的笨蛋
才會把算命先生用來行騙江湖的鬼話信以為真
可惡!就算他是皇親也不能把人當猴子戲耍啊!
雖說她最討厭這種自以為是的霸道傢伙
但他偶爾冒出來的溫柔體貼卻令她大受感動
情竇初開的少女芳心就此許給了他——
無奈做為用來攏絡勢力的棋子,她身不由己
他們的邂逅,一開始就註定了是沒有結果的悲劇
生離雖然痛苦,死別更是叫人痛斷肝腸
因她就是那個害死他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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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08:1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真的,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昔日的薇丹公主,今朝的雅魚皇后,輕輕地將三尺白綾掀開,剔透得像玉石般的小手緩緩撫過柔滑緞面。

她抬起頭,望見銅鏡里隱隱約約映照出身著華麗后袍,幽魂似的身影。

結束吧。

讓一切統統都在這一瞬間終止、消失。

無論是愛過的、恨過的、笑過的、流淚過的……三尺白綾似瀑布般,倏然上拋至半空中,越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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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08:3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初相識,柳絲正長,桃花正艷。

自小她就很乖,對於大人告訴她、規範她的任何事都照單全收,從未有不聽從過。

父王說喝茶傷胃,所以她從不識茶湯是何滋味。

母妃說女孩兒要笑不露齒、立不搖裙,所以她從沒有大笑,也沒有奔跑過。

父王說外頭壞人多,所以她自懂事起,就沒有獨自跨出王府大門一步。

母妃說女孩兒要習音律善操琴,所以她四歲起便向名師學琴,十二年來從不間斷。

父王說……母妃說……不管大人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從未遲疑,也不曾反抗。

所以當每年春耕那一天,四方皇族齊聚東門,所有王家世子、郡主也要跟隨著皇帝前往驪山別宮「一家團聚,和樂共游」時,儘管她害怕出門、害怕人群,還是在父王的堅持下一同去了。

雖然雅魚不明白,為什麼父王明明私下對「春耕圍親」一事反感至極,可在接到聖旨的同時,卻又對著前來宣旨的藍公公笑得好不熱情殷切。

她更不明白,平時嚴肅古板,不易討好的母妃,破天荒搽脂抹粉裝扮盛艷,和她說過「膚淺無知、嬌生慣養」的那群叔母、姨母混在一塊,狀似親昵。

但她一貫保持沉默,任由父王誇張的熱烈笑聲,和母妃拔尖的笑語在耳畔震得轟然生痛。

無論如何,大人說的話,都是對的。

只是,今年的「春耕圍親」不知怎的,卻分外令人苦悶。

她抬頭望著枝椏上那朵朵粉紅芳緋的桃花,眼神沈鬱。

「妳是啞巴嗎?」

一個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雅魚抬起頭,悚然一驚,慌張地後退了一步。

儘管面前英姿煥發、丰神俊朗的年輕男子笑容可親,而且能身處別宮內苑表示他非冑即貴,看來應該是皇室中人。

可是母妃密密叮嚀過的「男女授受不親」教條,馬上在第一時間敲進了她的腦門,再加上他的笑容太過惱人,迫使她心慌意亂,掉頭就想走。

「原來妳真是啞巴。」獨孤麒麟注視著這名肌膚賽雪的清秀女子,語氣里故意加了一絲惋惜。

啞巴?是指她嗎?

她小臉微微漲紅,想反駁,可多年來已習慣了乖順聽話,儘管背脊挺得僵直,卻依然保持沉默,低頭繼續往前走。

「啞巴也無所謂,我喜歡妳的沉默。」他微笑了起來,修長挺拔的身子就跟在她身後走,完全不理會她因不安困擾而頻頻回顧的微惱眼神。

「春耕圍親」的第一天,皇家宴席通常吵鬧到了極點,而且脾性好又人來瘋的父皇,今日禁不住其它皇叔殷勤敬酒,喝得酩酊大醉,還興高采烈地嚷著要幫他指婚。

最可怕的還是那一群表妹,拚命在他身邊猛蹭,一聲聲皇哥哥長、皇哥哥短的,吵到他幾乎大動肝火。

好不容易擺脫了她們,躲到這偏僻幽靜的園中角落,一眼就看見這個姿容既稱不上嬌艷也談不上清麗的素容少女,靜靜站在桃樹下發獃。

自剛剛的吵雜到此刻的靜謐,從絕艷的眾姝到清秀的她,帶給了他一種淡淡的、舒服的清新感。

而且,從來沒有人見到他就想逃,她還是頭一個。

因為新鮮,因為好奇,也因為有趣,所以他不顧她受擾煩惱的眼神,自顧自踩著她踏過的每一個腳步,悠哉地亦步亦趨。

「妳也是皇族之女吧?」麒麟姿態從容優雅,神情閑適自在。

他為什麼硬要跟著她不放?

深感困擾又惶惑的雅魚忍不住又偷偷白了他一眼。

可是才一眼,她就後悔了。

他好高大,對著她笑的劍眉星目害她心兒突然漏跳了一記。

雅魚忍不住將這抹不正常的感覺歸咎於生氣──是,她生氣,他為什麼別人不找,偏偏要來找她說話?

她不喜歡人群,不喜歡生人,更不喜歡自以為是的陌生人。

雖然,他好像也沒有指望她回答,更不認為她聽得見他的話。

但不知怎的,一想到他自言自語的真心話,全都一字不漏被她給聽進耳里,雅魚胸口莫名一陣怦怦然,突然有種做了壞事的刺激感。

「不跟那堆鶯鶯燕燕擠在前頭看熱鬧,自個兒躲在這兒裝清高,」他撇唇微笑。「是為了要吸引我的注意力嗎?」

她一呆,柳眉隨即打結了起來,腳下蓮步加快。

母妃,在這種情況下要立不搖裙真的好難啊!

可惱的是無論她走得多快,他修長的雙腿一邁,就勝過她三四步了。

「女人為什麼總是這麼愛耍心機呢?」麒麟閑閑地問,口氣卻聽不出喜怒。「明明說的是一套,做的卻是另一套,心隨意轉,千變萬化,真讓人分不清眼前站著的,究竟是紅顏還是羅剎?」

她不喜歡他。

外表再高大英俊有什麼用?他恨女人,而且說不定還養了一群妻妾在家供他消遣虐待。

她很少離開王府,但下人間流言流語談論某某大官子弟、某某皇親世子拈花惹草、風流無度又始亂終棄的事迹,她也經常會不小心聽見一兩段。

打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雅魚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開來過。

「天下之大,要找一個可以舒舒服服的說話、真心真意對待的人,為什麼就這麼難呢?」他的語氣有一絲蕭索。

她心一動,不禁放緩了腳步,就連自己也沒發覺。

「雖然問妳也不可能會回答,但是……」麒麟垂下目光,低聲道:「妳可曾感覺莫名地迷惘和茫然過?午夜夢回,常常捫心自問:在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一個人真正了解自己、欣賞自己的知己?而妳所在乎的每個人,是否也真正在意過妳的感受?」

雅魚腳步一停,整個人頓時呆掉了。

他……他怎麼知道她的心情?他怎麼會有和她相同的感慨?

為什麼?

像他這種形容英俊、自命風流,渾身上下找不到一根正經骨頭的登徒子,為什麼也會有這種感嘆世事的念想?

雅魚沒發覺自己已回過頭,一雙澄澈的眸子直直地注視著他,眼神帶著驚喜的熱切。

「人們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為什麼總是不能心口如一?」他沒有看她,深邃的眸光落在遠處整片粉紅若霧的桃花林間,眼底彷佛也蒙上了一層霧氣。「又要到幾時,人,才能想起自己本來的面貌?」

她怔怔地望著他,佇立在原地,眼底盛滿了心有所感的震撼。

她懂,她真的懂。

父王、母妃,包括她自己,永遠在扮演一個心不對口的角色,他們卻一點也不快樂……最起碼,她一直認命於自己的乖巧,卻一點也不覺得快樂。

而他懂她,他居然懂她?!

雅魚從來沒有這麼歡喜過,她像是獨自幽居在一間小小的幽室里,孤芳自賞顧影自憐,可是突然間有人在幽室里為她開了一扇窗──窗外,氣息清新沁涼,有桃花朵朵,香氣陣陣撲面襲人而來。

她不再是一個沉默而乖巧的影子,她的思想和嘆息不再只對著一堵灰牆,了無生氣,因為在這個世上,竟然有個人和她擁有了相同的感覺!

麒麟沒有忽略她眼底赤裸裸、坦蕩蕩的熱烈感動,儘管她的反應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這雙亮晶晶的眸子還是令他有一剎那的失神。

「我懂你的心情。」雅魚再也抑不住滿腔熱血的衝動,衝口而出,聲音乾淨而溫婉。「我懂……」

他沒有被她的「非聾莫啞」給嚇到,只是露齒一笑。「真的?」

「真的!」她猛點頭,臉上滿滿的真摯誠懇,完全沒有發覺絲毫異狀。

「咦?妳不是啞巴!」他佯裝一臉震驚。

雅魚一怔,小臉迅速湧上兩朵紅暈,低下頭來,結結巴巴的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我、我……」

「我太傷心了。」麒麟嘆了一口氣,俊美的臉龐蒙上一層傷心。「我這麼信任妳,還以為妳是個純情善良無知的女孩,這才安心對妳一舒胸中煩悶;沒想到妳竟然扮豬吃老虎,裝聾作啞,就這樣把我滿腹真心的私密話全給聽得一字不漏!」

「對……對不起。」她從來沒想到自己逞一時的意氣之快,卻深深傷害了一個人的自尊,慌得意亂心焦,手足無措。「我不是存心的,我只是……我……」

「妳耍我。」

「沒、沒有,不是這樣的……真的非常對不起。」

「妳的道歉來得太晚。」他別過頭去。「我不接受。」

糟了,他真的生氣了。

「對不起……」情急之下,雅魚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臉蛋因羞慚而漲紅了。「對不起,對不起,一百個對不起,一萬個對不起……我偷聽你的心事是我不對,我……還是對不起!」

她不該對他有先入為主的錯誤印象,以為他是個性好尋花問柳、徒有漂亮皮相的公子哥,更不該犯下那種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卑劣行徑啊。

麒麟神色冷冷地回頭,目光往下落在被她小手攢住的衣角,然後再緩緩往上移回她像是快哭出來的臉上。

「逗妳真好玩。」他壞壞地一挑眉。

啊?

淚珠已在眼眶裡打滾,雅魚聞言,愣愣地抬頭呆望著他。

「沒想到三五句坊間算命先生拿來行騙江湖的鬼話,妳就聽得連心都要掏出來給人家。」他搖搖頭,嘖嘖道:「妳不是啞巴,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妳怎麼可能平安無事活到這麼大,還沒有被人口販子拐賣去幫人家數銀子呀?」

啊?

她腦袋一片空白地望著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前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竟然變臉比翻書還快?

「妳是哪家的小姐?」他微微彎下腰,笑吟吟地俯視著她,「個子這麼小,腦漿這麼少,應該和我不是同一個祖先的吧?」

……這又跟祖先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有一點倒沒說錯,她和他的確不是同一個祖先。她父親聚豐王雖身為皇叔,其實與獨孤皇室並沒有血脈關係,是他的祖父當年曾立下天大功勛,被玉貔帝的祖父封為義弟,並賜予王爺的封號,從此她家正式納入獨孤皇室的範圍,而她也才有郡主的身分。

她還來不及回過神,麒麟已經拍了拍她的頭,同情地笑道:「聽說笨蛋是會遺傳的。這樣吧,將來我幫妳安排個天資聰明、才華洋溢的狀元郎嫁好了……先跟我道聲謝吧。」

「誰、誰要跟你謝謝?」雅魚終於聽懂了他的話,腦袋瓜轟地一聲,滿臉都氣紅了。

「不客氣。」他故意揉亂她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然後心滿意足,樂不可支地大笑離去。「哈哈哈哈……」

難怪父王說外頭壞人多……這個徒長著一張俊美臉龐,卻是一副惡魔心腸的傢伙,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壞人!

自懂事以來,雅魚頭一次生氣,而且還氣到忍不住踢飛了一顆小石子。

母妃,要立不搖裙真的好難好難好難……******麒麟還在大笑。

十九年來,他還從來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

半年後皇室就要為他舉行遴選太子妃大典,那個小女人若不是個兒太小,頭腦太笨,反應太慢,長得太清秀,他倒還挺想將她排入人選之列。

因為光是想象她聽見這個消息時,臉上會顯露出怎樣的驚駭憤慨,就讓他莫名有狂笑的衝動。

逗她,真的太有意思了。

「唉。」麒麟閑閑地將長腿擱在長榻椅上,坐沒坐姿地斜靠著椅背,手裡讀得滾瓜爛熟的「古行軍列陣圖」不若往常已不再吸引得了他的心思,唇上笑意猶存。「我怎麼沒先問清楚,她究竟是哪家的郡主?下回再找她逗樂子去。」

他也不愁找不著人,因為「春耕圍親」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要的就是想將來子子孫孫們不管歷經幾代,依然能夠親若手足,相互愛護。

所以,這幾日會齊聚在驪山別宮裡的全都是遠親故戚,其中尤以未婚嫁的皇親之女居多,她,肯定就是其中之一。

他還會不知道父皇與母后打的是什麼樣的算盤嗎?

只不過他沒興趣就是沒興趣,不管是艷若桃李卻矯揉造作、姿容清麗卻故作倨傲,還是那種成天莽莽撞撞、口無遮攔卻美其名為天真可愛的丫頭,他光看就倒胃口。

他的太子妃,必須是天下第一絕色,還得擁有過人智慧與溫婉纖弱的特質。

她必須熟讀四書五經,深諳琴棋書畫,並且知情識趣;他希望她能寬容大度,將來才能母儀天下;她必須是他的臣與妾,在他為政事沖得太過、私下玩得太野的時候,能夠輕輕挽住他的臂膀,扮演那個提醒的角色。

就像他的母后,那位天下萬民愛戴的東宮梅後娘娘。

所以難,難哪!

看來,將來他是有嬪而無妃的可能性居多了。

「皇後娘娘駕到!」

驪山地面邪,說人人到。

麒麟瀟洒地起身,難掩笑意地步出寢宮相迎。

服侍他的宮女太監們連忙跟隨在太子身後,並且在見到皇后鳳輦時紛紛下跪。

「參見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

容貌秀麗不減風韻的梅后緩緩下輦,在鹿公公的攙扶下微笑著走向愛子。

「參見母後娘娘。」麒麟笑吟吟的,神情親密地道:「啊,母后今兒個簪了桃花,看起來簡直是桃花仙子降世,兒臣剛剛猛一看,還嚇了一跳,以為父皇最近新納了個如花似玉的小宮嬪呢。」

「貧嘴。」梅后被兒子逗得笑得合不攏嘴,伸出纖指點了點他的額頭。「母后今年都幾歲了,還小宮嬪呢。倒是你,是不是對哪個小姑娘動了凡心,這麼滿面春風的?」

動了凡心?

「母后誤會兒臣了,兒臣今日春風滿面,是因為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小傢伙……」麒麟頓了頓,隨即不在意地揮揮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不提她了。母后,您鳳駕蒞臨,不會是只為了找兒臣一敘天倫樂的吧?」

母子倆漫步踏入花廳,宮女們恭敬地送上參茶、十色宮點,燃起了銅爐沉香,這才退侍在一旁。

「麟兒,母后想什麼總是瞞不過你的眼。」梅后口吻嫻靜,卻瞅著兒子直笑。「端敬王爺家的玉芷郡主你今兒瞧見了嗎?出口成章,善文能對,聽說她師承清扇先生──」

「那個『青山與我愁對眼,綠水恰似眉上憂』,詩風委靡頹廢,為人跌蕩風流的清扇先生?」麒麟哼了一聲。

梅后又好氣又好笑地望著兒子。「你呀,說話恁般不客氣,再怎麼說清扇先生也是你父皇當年啟蒙的先生,雖說他的詩風不合你脾胃,也不能這麼說人家,知道嗎?」

「母后,男兒當有大志向,尤其兒臣將來身肩萬民之託付,不日日思開疆闢土大業,也該時時為天下蒼生謀求安樂盛世。」他挑眉,慷慨激昂,侃侃而述。「國事如繁,若未能有天開地闊的志氣,成天只想著要歸隱山林,傷春悲秋,那兒臣這太子地位還不如拱手讓人,讓別人去為百姓多做點事──」

「太子地位怎容得你拿來說嘴?」梅後有些花容失色,忙拉住兒子的手。「別胡講!你不喜歡清扇先生、不喜歡玉芷郡主便罷了,可別再動不動就說不當太子的話,懂嗎?」

「母后,兒臣今年都十九了。」麒麟微微一笑,反手將母親的手包覆在寬大溫暖的掌心裡。「您還這麼嘮叨叮嚀不放心的,我看定是父皇最近沒有對母后痴纏不休,害得母后長日無聊,這才把一腔心思都擱往兒臣這兒來了。」

梅后臉頰頓時酡紅不已,「你瞎說什麼呀?母后才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母后,兒臣的擇妃大典還在半年後,您現在就先緩口氣,春光無限好,不如拿這閑工夫找父皇陪您游春江吧。」他開始趕人了。

「你這孩子……」梅后又好笑又無奈,只得白了他一眼。「好好好,不催不催,母后不催你就是了。」

「謝母后千歲千千歲!」他眉宇間笑意滿滿。

皇後娘娘笑了,宮女和太監們也偷偷地笑了。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繽紛,今年是大興王朝,建號玉貔皇帝登基二十年,南方稻穀豐收,四夷朝伏的太平繁華盛世。

卻無人知盛極必衰,尤其禍源早已藏身於廟堂之側——伺機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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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09:0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雅魚雖不知道那個「壞人」是誰,但是自那一日之後,她便聰明得足不出戶,成日躲在聚豐王府分配到的綉華軒里,弄琴自娛。

雖然驪山別宮地幅遼闊,約莫有聚豐王府的十倍大,但是天曉得會不會又與他狹路相逢。

說也說不過他,又不願被他當猴兒耍,她自知不是他的對手,所以還是避之大吉。

「郡主,王爺差人來喚,要妳打扮齊整,儘速到園子去。」她的貼身侍女小晚在門口收到來人口信后,急急來到她身邊稟告。「皇上賜宴,並要以詩會文,遴選『花間女狀元』的榮冠,一個時辰后便要開始了。郡主,快,奴婢幫妳梳妝更衣,咱們千萬不能遲啊。」

雅魚停下撫琴的手勢,默默嘆了一口氣。「好的。」

沒有拒絕的興緻,因為拒絕也沒用。

所以她乖順地坐到妝台前,任由幾名侍女擺弄。

人多手快,不到半炷香辰光,雅魚烏黑如瀑的三尺青絲被梳成典雅高貴的鳳髻,以一柄碧玉釵綰起,餘下長髮結成數道細細長辮子,輕垂在身後。

她清秀的容貌並不特別出色,勝在肌膚賽雪恰若凝脂,還有那雙晶光飛濺的溫婉杏眸。

身著一襲淡綠色衫子的雅魚,一派清新雅緻,宛若酷暑中一株迎風搖曳的碧綠修竹。

「郡主,妳真美。」小晚替她攏了攏衣衫,歡喜地讚美。「今兒妳一定是皇宴里最出色的郡主。」

雅魚嘴角微揚,「小晚,妳總是這麼看好我,謝謝妳。」

「奴婢能服侍到妳,更是三生有幸呢。」小晚一笑。

「貧嘴。」她笑著搖了搖頭。

「轎子已經到了。」另一名侍女小朝在門口探頭探腦。

「知道了。」

雅魚動作輕緩,神情溫和地上了軟轎,心頭陡然沒來由地掠過了一抹莫名慌亂感。

今天,該不會又倒霉地遇上他吧?

「不,不會的,人那麼多,我別自己嚇自己了。」她隨即自我安慰。

驪山別宮的園子雖然遍植奇花異草,但最美妙動人的當數那十里荷花湖,以及湖面上玲瓏雅緻的九曲橋和寬敞的水榭了。

水榭築於湖上,雖然夏日未到,可滿池粉紅荷花也迎風半開,亭亭玉立,令人為之心醉神馳。

雅魚心裡的不安,在見到這滿滿荷葉翻浪、粉荷芳緋的荷花湖時,瞬間消失無蹤。

好美啊!

她感動地憑欄佇立,情不自禁閉上眼睛,感覺著清風陣陣,挾帶著隱隱荷香撲面而來。

許多頭戴金步搖、鬢別牡丹花的宮裝麗人嘻嘻哈哈結伴經過她身旁,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們對自己嬌艷奪目的姿色太有自信了,所以完全不把這個跟株草似的清秀女孩放在眼裡。

不過,還是有幾個生性愛興風作浪、捧高踩低的貴族之女故意停了下來,對著她指指點點,批評訕笑──「瞧,有個獃子站在那兒曬太陽呢!」

「喲,還皺眉頭,當自己是西子捧心哪!」

「就愛裝模作樣,以為站在那兒裝憂鬱就能吸引太子爺的注意力,嗤!這一招早八百年前我就用過了。」

「是呀,看她那副愣頭愣腦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個聾子?咱們說她根本是沒反應的……我說呀,她該不為是平陽郡王府那個一落地就被摔壞了腦子的傻郡主吧?」

「呵呵呵,綉蘭姊姊,妳嘴真壞──」

「看,她連吱都不吱一聲,我看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雅魚努力將自己當作吃了隱形草,也努力將她們越來越囂張刻薄的嘲笑當作不是針對自己而來……可是越來越難。

尤其當她們又開始妳一言我一語,訕笑得越發過火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理她們,抬腳便走。

「真是個啞巴耶,一動也不動,莫不是個假人吧?」端南郡主索性伸手就去推她。「嘻嘻嘻,真是好笑……」

「是嗎?很好笑嗎?有多好笑?」一個低沉嘲弄的聲音響起。

雅魚大驚,還來不及拔腿逃走,纖腰不知怎的就被一道強大如鋼的力量箍住,往後一帶──她心下一涼。

又是那個煞星災神。

所有貴族之女瞬間驚呆了,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天神般的人物,其中尤以端南郡主更是驚駭不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得一時不知該不該縮回來。

高大挺拔,一身黃袍玉帶、丰神俊朗的皇太子麒麟面帶微笑,鐵臂緊緊箍著那個極力掙扎的小女人,炯然的目光卻是連一絲笑意也無,慢慢環視著全場的鶯鶯燕燕。

每個被他目光掃中的,無不膽戰心驚,瑟縮後退。

「參、參見太子殿下!」她們發抖著,連忙欠身作禮。

太子?

雅魚停止了掙扎,吃驚地仰頭瞪著他。

太子?他?他是太子?

「怎麼沒有人回答我的話?」麒麟沒有看她,盯視著眾姝的目光逐漸銳利起來。「取笑平陽郡主的傻很好笑嗎?連手攻擊一個對妳們完全沒有威脅的女人很好笑嗎?還是妳們覺得這個呆瓜非但站在這裡曬太陽,還被妳們輪番嘲笑謾罵,所以很好笑?嗯?」

眾姝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沒有人敢冒死回答。

呆瓜?誰是呆瓜啊?

雅魚難掩著惱之色,忿忿地橫了他一眼,卻不敢直接抗議。

「以後,只有我能罵這小傢伙是聾子、啞巴、笨蛋、呆瓜……」麒麟一個字一個字的強調,並對著她們冷笑。「從今天起,要是再讓我聽見妳們任何一個人欺負這個傻蛋,我就讓妳們輪流去幫平陽郡主倒馬桶、掃茅房,聽見沒有?」

「聽聽聽……聽見了……謝、謝太子殿下饒命……」

他一揮手,連「滾」字都懶得說。

剎那間,眾姝嚇得連滾帶爬地匆匆離去,唯恐跑不及被他記住面孔,除了會被修理得很慘以外,恐怕將來連服侍太子的機會都泡湯了。

麒麟愉快地看著那群美人跑的跑,逃的逃,好似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給她們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

雅魚一臉沒好氣。

這位太子殿下明著像為她解圍,主持公道,可老實說,他應該是為了滿足自己惡作劇的快樂吧?

麒麟笑完了,終於低頭看著她,清楚看見了她臉上的不悅。

「我救了妳,妳還不高興?」女人果然很難搞。

「太子殿下言重了。」她謹守分際,不讓他有任何見縫插針的機會。「太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此等厚恩大德,小女子銘感五內,永記在心。」

「妳倒挺會說話的嘛。」他似笑非笑,微微挑眉。「看來我剛剛不該現身的,應該等妳按捺不住舌戰群雌時,我再在後頭看熱鬧便行了。」

「小女子不擅言詞,令太子見笑了。」她才不上他的當,真的生氣反駁他,說不定又會被當猴子一陣戲耍。「皇上召宴在即,請恕小女子先行告退。」

「喔,請便。」他笑吟吟的點下頭。

雅魚低頭看著猶環在自己腰上的鐵臂,雙頰一紅,忍不住皺起了柳眉。

都說了「請便」,可還是為難著她不肯放……他就是故意的對吧?

「請太子高抬貴手。」半晌后,她硬著頭皮道。

「可我覺得這樣摟著挺好的。」麒麟故意加重手勁,將她往自己懷裡擁。「不如,我們就這樣走到我父皇跟前吧?」

她清新的發香和身子散發出的幽幽香氣,微微騷動著他的鼻端、胸口,他心下一緊,沒來由感覺到熱了起來。

雅魚屏住了呼吸,敏感地察覺到背後貼靠著的強壯胸肌……太靠近了,她簡直可以感覺到那胸膛內熱切、沉重有力的心跳聲。

剎那間,她心慌意亂地察覺到他真的是個有別於自己的男人。

一個不折不扣,男人中的男人。

他更是尊貴無匹的太子。

「太子請不要跟小女子說笑了。」她心兒突然跳得好急好快,渾身莫名燥熱起來,僵著身子不敢動彈。

「何以見得我是在說笑?」他的語氣聽來有說不出的認真。

他的認真卻令她更害怕了。

就在此時,一陣響亮鐘聲回蕩而起。

「金鐘已響,」雅魚抑下失控的慌亂感,努力鎮靜道:「再不入席就是抗旨大罪,請太子三思,高抬貴手。」

「口口聲聲小女子,妳連名字都不想讓我知道?」他居然還在笑。

真要來不及了,他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雅魚咬了咬下唇。「請太子不要再為難我了。」

「嗯,現在換成是『我』,妳就這麼不想讓我知道妳的名字?」麒麟嘆了一口氣,故作失望。

開玩笑,她怎能告訴他自己的姓名?不知道她是誰,都能夠頻頻找她麻煩了,要是知道她乃聚豐王府的郡主,指不定他又會想出什麼花樣來捉弄她!

可是他擺明著她不說就不放人,雅魚心急如焚,只得腦袋裡飛快轉念苦思脫身對策。

「如果我告訴太子我的名字,太子就不再為難我了嗎?」她抬頭看著他問道。

「對。」他答得乾脆,臉上笑吟吟。

「我叫詩箴,詩詞的詩,箴言的箴。」她答得好快,心兒跳得更慌。「太子一言九鼎,請放手。」

「詩箴,好美的名字。」他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英俊臉龐掠過一抹笑意。

「太子……」

「知道了知道了。」麒麟有些惋惜地鬆開手,感覺到懷裡的柔軟寧馨一空,竟莫名有些小小失落。

他,真的鬆手了。

雅魚終於得以逃出生天,還來不及細究湧上心頭的空虛感是什麼,便心亂如麻地欲往前方人潮奔去;這個時候真的已經顧不得「立不搖裙」還是「走不搖裙」這回事了。

「喂!」他突然喊道。

她本能回頭,秀氣小臉難掩驚惶之色──又怎麼了?

「妳是哪個王府的?」

「……素問王府。」

麒麟直直望著她跟受驚兔子般逃掉的身影,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素問王府的詩箴郡主,他,記得了。

******在繁花盛開,熱鬧的皇宴里,她是那爭妍鬥麗的百花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抹翠綠。

她習慣在燦爛喧鬧里將自己置身於最偏僻幽靜的一角,安之若素,默觀京華風雲。

她看到了無數的貴族之女,或嬌艷或富貴,無不盛裝赴會。

她也看到了許許多多的皇親貴族將厚望寄予嬌兒身上,盼能艷冠群芳,一戰成名。

戰利品名為「花間女狀元」,實則是太子妃的頭銜。

於是私底下你搶我奪、明爭暗鬥,諸多小動作不時發生。

天下是太平的,可人心永遠是不安定的。

雅魚手握一杯茶,放在唇邊,只是做做樣子,讓青瓷掩去了唇畔那一朵淡淡嘲弄的笑意。

就在此時,敦厚溫文的玉貔帝笑著,面帶驕傲得意之色的介紹太子一同走上銅台。「今日是我兒麒麟太子為評,諸位才女得使出渾身解數,千萬別讓太子失望喲!」

麒麟緩緩拾階上銅台,顧盼間掩不住的尊貴。

雅魚心猛地一震,微微蜷縮身子,下意識想避開他的視線──可,人家哪裡是在瞧她呢?

雅魚畏畏縮縮躲了大半天,這才發覺太子根本連看都沒有看往這個方向,而是抿著唇微笑著,被近處那些貌美如花的麗人吸引住了。

說不出心頭浮起的是什麼樣的滋味,她握緊手中的青瓷杯,難掩一絲落寞地垂下眸光。

杯里,琥珀茶色濃得化不開,深幽得教人覷不透杯底究竟浸泡的是哪種茶葉,為什麼會帶著莫名嗆鼻心酸的氣息?

「魚兒,今日妳定要全力以赴,決計不能丟妳父王的臉,聽見沒有?」聚豐王妃來到她身邊,低聲警告。「要是沒能讓咱們聚豐王府大大露臉,回去之後我絕饒不了妳!」

「是,母妃。」她順從道。

待聚豐王妃神情高傲地抬頭挺胸,走回到那群皇親命婦里,雅魚無聲地低喟了一口氣。

真不知母妃怎會以為她是那種才思敏捷、出口能對的才女?

她練琴,是因為琴能苦學,一弦一柱,只要練得指尖出血、弦斷復續……歲歲年年下來,終有一日能有三分神似,半成模樣。

可吟詩作對,卻非她力所能及的。

在玉貔帝尚未頒出那十四道詩對之前,先有飛天崑崙歌舞助興,雅魚悄悄起身,就在此時偷偷離去。

留也不該,走也不該,可與其呆坐在這兒度時如年,在父母殷切期盼的目光下自慚得無立足之地,倒不如離了此地,過後再向父王母妃自領責罰。

他本來沒有發現她的。

雖然麒麟沒感到多大興趣,但凡男人,只要眼前美女如雲,自然很難不被如此賞心悅目美景吸引目光。

可是他一直沒有停止在眾佳麗中搜尋她的身影,只是人著實太多了,而且他敢肯定她正拚命想辦法躲著他。

不過,那個貓著腰、躡手躡腳鬼鬼祟祟想趁人不注意離開的翠綠身影,他一眼就認出了。

「這丫頭……」他銳利的目光直直盯著她,既氣惱又好笑。

竟然看見他就想逃?

他自羅鈿金椅上挺起身,有股衝動想親自下去把她給捉回來。

可是他念頭才一動,就發現她被兩名侍女給逮住。麒麟嘴角往上揚,心情輕快愉悅地繼續坐著,看熱鬧。

******「豈有此理!」

聚豐王爺自皇宴后回來,一踏入綉華軒大門,原本親切溫和的笑臉瞬間被騰騰怒火取代,一掌重重拍落在紫檀太師桌上。

砰地一聲巨響,嚇得乖乖跟在後頭的雅魚驚跳了下,她的頭垂得更低,更沉默了。

所有隨從和侍女也噤聲不語,連喘口氣都不敢。

「可惡!父王的臉全給妳丟光了!」聚豐王爺那張國字臉此刻漲成豬肝色。

「父王,是魚兒錯了。」她柔順地表示懺悔。

「妳當然錯,而且大錯特錯!」聚豐王爺氣惱難平,低吼道:「皇上出的十四道詩對,妳居然連一道都沒有對上,皇上會怎樣想我聚豐王府?別人又會怎樣取笑我聚豐王教養失敗,生下的女兒蠢如牛馬?!」

「是魚兒令父王失望了。」她輕咬下唇,眼眶微微發熱。

不能哭。

她能明白父王的憤怒和懊惱,相較於各家王府的郡主無不爭相答對,她卻只能默默坐在那兒,假裝自己不在場;既然逃不了,自然也就避不掉難堪。

十四道皇題,在數十位爭相舉高手中團扇搶答的郡主中,有十四名被挑中答題,其中以綉蘭郡主的一闋「臨江仙」最為出色,奪得眾人掌聲如雷,皇帝在龍心大悅下欽點她為今歲的「花間女狀元」。

她知道父王向來對綉蘭郡主的父親,也就是學富五車、向來自命清高的賦王,極為不滿,並常批評他沽名釣譽、迂腐冬烘。

可今日,自己的女兒輸給了人家的女兒,賦王府風頭再度盛於聚豐王府,也無怪父王會大發雷霆。

只是……她無聲地低嘆了一口氣,覺得胸口悶悶的,緊得像是被打上了一千個結。

她難受,單純只是因為父王的怒火嗎?

雅魚突然想起,當溫文慈祥的玉貔帝宣布今年的「花間女狀元」是由綉蘭郡主奪冠后,他身旁那英俊無儔的太子麒麟,臉上綻開了一朵好不燦爛的微笑。

他竟然笑了,對著一個姿容無雙、才貌兼備的絕代美人,笑得恁般歡喜愉悅。

而且當綉蘭郡主風情萬種地走上台,接受玉貔帝親頒的玉如意為禮時,她還故意拐了下腳,嬌弱地偎靠向太子,而太子就勢溫柔地扶住她,還對她說了一聲「走好」。

縱然在人群中,雅魚也不會錯認他眼中的驚艷笑意。

她的胸口像掐得更緊,有點透不過氣來。

「我不是因為他們的眉來眼去才覺得胸口悶的……」她自言自語,重複道:「他們要眉來眼去是他們的事,只要他沒有瞧見我,沒有找我麻煩就好了……對,我很高興,我鬆了一口氣,我覺得歡喜得不得了……」

雅魚沒有聽見她父王持續的咆哮,只是不斷自我安慰,替自己感到高興。

但是胸口的結,怎麼就是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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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09:2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麟兒,咱們十五就要回宮了,你究竟心裡有沒有個譜?」

今日,梅后忍不住又來找兒子懇談。

因為見他不是成日和隨駕的大將軍暢談兵法,就是和右丞相議事,再不就是去驪山別宮郊外的海子釣魚,一去就是大半天不回來。

兒子越大,她是越摸不著他的心思了。

「母后不是要逼你現在馬上挑選太子妃,可你得先有喜歡的呀,母后才好安排編列入秀女名冊,半年後也才能──」

「母后,素問王府被安排到哪兒居住?」麒麟突然開口,濃眉微蹙。

咦?

梅后睜大了眼睛。

被盯得有一絲不自在,麒麟清了清喉嚨。「兒臣不過沒事瞎問一下,您就當沒聽見,不用往心裡去。」

「哦……」梅后聳了聳肩,點點頭。「嗯,母后也沒打算要問。對了,你皇奶奶昨兒說你愛吃糟鴨賞,所以要你今兒一定要到萬壽宮去用午膳,還有你父皇要我問一問你,他是不是有本『達摩祖師真言』落在你這兒了……」

「母后──」他神色掩不住一絲焦急和苦惱,有些低聲下氣的開口:「那個……您知道素問王府被安排在別宮的哪處嗎?」

「噗!」梅后終於忍俊不禁笑了出來,美麗眸子晶光閃閃。「怎麼?不是要母后當沒聽見這個問題嗎?怎麼皇兒又恁地心急想知道了?」

麒麟極力想要維持冷靜和渾不在意,硬著頭皮道:「兒臣想知道素問王府住在哪兒,只是因為……因為老祖宗有訓,子子孫孫得相處和睦,時常往來;兒臣又想,平時也不常和素問王府有交集,總是得找個機會聯絡一下親戚之間的感情……」

「你幾時又那麼在意親戚之間的『感情』了?」梅后取笑他。「不知是誰人鎮日嚷嚷:『皇親國戚亦不得仗勢橫行,親戚是私,國法為公,國家最忌外戚亂政……』成日把一乾親友防若大敵,咦?那不就是皇兒你嗎?」

麒麟這才知道,為什麼父皇時時將「寧失禮於君子,莫得罪於女子」的十二字箴言擺在嘴邊了。

他有些不情願被母后耍著玩,但是這幾日無論他怎麼向禁衛軍統領和內務府施壓,就是逼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麒麟並不承認自己非得找出那個叫詩箴的小丫頭來不可,只是因為找不到她,他不甘心,所以才跟她拗上不可。

「母后……」他挑眉,拉長了音喚道。

梅后當然知道這個兒子性情不比夫婿的隨和,他外表英俊倜儻,狀若圓滑精明,但骨子裡卻是性格強烈、愛憎分明,可不是她隨隨便便就可以打趣含糊混過去的。

「好好好,母後知道。」她一臉溫婉慈祥。「你還是跟母后說說,你確定要找的是『素問』王府嗎?」

「沒錯。」他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皇兒,大興王朝皇親國戚雖多,卻從沒有一位受封『素問』的王爺啊。」她忍住笑意,故作正經的開口。

麒麟瞬間呆住。「沒有?」

「沒有。」她同情地笑望著兒子。

「她不可能有膽量騙我,而且她也說了自己的名字,她叫作詩箴……」他的聲音倏然消失,俊臉掠過一抹恍然大悟。「可惡!」

素者,白也,素問就是白問;而詩箴就是失真,失真即是假……那個丫頭竟然有膽子戲耍他?!

心思靈巧的梅后一轉念,隨即領悟了個中曲折巧妙,不禁嫣然失笑。「麟兒,看來這下子你是嘗到苦頭了。」

「那丫頭……竟然讓我傻傻地找了她三天,耍我啊?」麒麟說得咬牙切齒。

早知如此,那一日皇宴時,他就不顧一切下去抓她,再不就是讓貼身侍衛去跟著她。

梅后拚命忍住笑,鳳眸卻掩不住一絲驚喜。「真的?你整整找了她三天?」

千里姻緣來相會,看來皇兒的婚事是不必他們兩老太擔心了。

「兒臣沒有刻意找她。」麒麟回過神,卻是打死不承認,佯裝不在意。「只不過是因為……無聊罷了。」

沒錯,怪就怪驪山別宮裡的「親友聯誼」太過無趣,他閑著沒事幹,這才會將那丫頭擱在心上。

「皇兒,愛情要來的時候,你是擋都擋不住的。」梅后笑意盎然。

他嗤之以鼻。「母后,您生性太過爛漫,把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給完美化了。很抱歉,折了您的心意,兒臣並沒有愛上她。」

「如果沒有,那你何必心心念念要找人家呢?」她睨了兒子一眼,一點也不相信。

「是因為她很好玩。」他坦白道。

「好玩?」梅后險險嗆到。「你該不會是把人家姑娘給──」

「沒有您想的那麼曖昧。」他聳聳肩。「就是覺得很少遇到這麼呆的姑娘,本以為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憨憨愣愣的,就跟個泥娃娃一樣任我搓圓捏扁的,很好玩。」

但是事實證明,她根本不是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麒麟有種被擺了一道的不爽,但是內心深處又隱隱有種莫名的欣賞,心情很是複雜。

「皇兒,承認需要某人,並不代表就是脆弱……」梅后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強者之所以屹立不搖,就是因為他承認自己有時候也需要別人的幫助,他也需要別人給予的感情,這並不可恥。」

「母后,您想太多了。」他微微一笑,將此事輕輕帶過。

梅后凝視著眼前這驕傲出色、卓爾非凡的愛子。她知道,終有一天,這個兒子會遇到真正的愛情,令他失卻理智,不能自拔,更無法以常理思忖看待。

他會發現,愛能使人瘋狂、脆弱、迷惘;但也唯有愛,能成就生命里的圓滿,因而偉大……******別宮偏僻一角。

「黃河水患一事,壓下了嗎?」聚豐王爺低聲對著站在樹蔭底下的男子發問。

「回王爺,壓下了。」男子也低聲回答。「至於河南糧荒,臣已截住河南知府和周圍鄰縣呈往京城的折報,保證滴水不漏,消息絕不會傳回京里。」

「很好。」平時暴躁易怒,嗓門奇大的聚豐王爺此時卻一反常態,沉穩老練地道:「以我們的名義大開粥棚,施粥舍飯了嗎?」

「是的,而且每日加開十二處粥棚,災民蜂擁而來,人人稱頌王爺德政不絕,並對朝廷不聞不問一事大加撻伐。」男子忍不住微笑。「不出王爺所料,災民們對當今皇上的『失德疏政』是群情激憤了。」

聚豐王爺得意地笑了,不過笑容只停留一剎那,隨即又恢復謹慎精明。「編一首曲兒,要能淺顯易懂,令三歲孩童也能朗朗上口,然後讓人混入城中教唱,我要三個月之內傳遍天下。」

「是,屬下遵命。」

「你馬上回去傳我命令,各地人馬按兵不動,靜候本王消息。」

「是!」

待男子如鬼魅般消失離去后,聚豐王爺緩緩轉身,就在此時,對上了一雙乾淨天真的眼眸!

只不過那雙眼的主人逐漸顫抖恐懼起來,僵立在當場,想動也動不得。

「妳聽到了多少?」他臉色一沉,低斥道。

小晚驚惶害怕地望著他,結結巴巴的回答:「回、回王爺……奴、奴婢什麼都沒聽見……真的!奴婢只是奉郡主之命,前來向王爺稟、稟告……王妃似乎拐傷了腳,要請王爺……回……回……」

「原來如此。」他緩緩笑了起來,抬手撫著鬍鬚。「妳,叫小晚對不對?服侍郡主多久了?」

看樣子王爺是信了她的話,也不打算追究了。

小晚鬆了一口氣,連忙回道:「奴婢服侍郡主已經八年了──」

那個「了」字瞬間中斷在他扭斷她脖子的動作下。

聚豐王爺緩緩鬆開手,任由那香消玉殞的丫鬟屍首倒落地上,厭惡地擦了擦手掌。

「哼,還弄髒了本王的手。」他冷冷一笑。「賤婢,妳註定該死,怨不得旁人。」

大事已至最後緊要關頭,他決計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阻礙自己的野心!

晚上,雅魚坐立難安。

午後時,她派小晚前去尋父王,沒想到小晚去了就沒回來,眼看天都黑透了還沒消息。

父王都回綉華軒的主屋裡了,小晚還是不見蹤影。

她本想向父王詢問,但是她每回主動向父王說的話都像泥牛入海,往往無聲無息地消失,連半個迴響也無。

問父王也是白問,所以她在黃昏時分便讓幾名侍女四處去找人,可兩個時辰后,除了太后、皇帝皇后,以及太子的寢宮不敢進去打聽外,其餘各宮各軒都去走串探問過了,就是沒有人知道小晚的下落。

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

她的眼皮直跳個不停,就連撫琴都一連斷了好幾回琴弦。

「郡主,你先睡下吧。」侍女小朝雖然也很擔心,卻還是強撐著要服侍她歇息。「奴婢幫你梳一梳頭,晚上也好睡些。」

雅魚臉色有些蒼白,魂不守舍地任小朝打散髮辮,慢慢梳起發……「小朝,不行,我還是不放心,我怕小晚是出什麼事了,因為她從來沒有這樣過。」

小晚服侍她八年了,向來忠心耿耿,謹慎仔細,從不會貪玩,從不曾教人擔心過。

可夜都深了,她卻還遲遲未歸……「郡主,別宮裡守衛森嚴,所以小晚不可能會遇到歹人的。」小朝極力安撫她。「說不定是地方大,她迷路了呢。你先睡下,明兒一早奴婢再到各處去問問小晚的下落,好嗎?」

「不好。」雅魚破天荒的搖搖頭,語氣微帶哽咽,「今晚沒有她的消息,教我怎能安心入睡?」

「可是郡主,現下夜已深,宮門崗哨嚴密,奴婢們是不準隨意走動的。」小朝憂心仲仲,有些不安地道:「郡主,其實若不是這樣,奴婢也還想繼續在外頭尋找小晚。」

雅魚幾乎連想都沒想,衝口而出:「那咱們一起去找吧!」

「不,不成啊!郡主,你千金貴體怎麼能……」小朝嚇壞了。

「小朝,你聽我說。其實我也很怕,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在入夜後踏出房門過……」雅魚緊緊握住小朝的手,她的手比小朝的更冰冷。「可是萬一小晚正在等我們去找她呢?萬一她病了或是受傷了,獨自陷在黑暗之中,卻千等萬等都等不到人去救,她一定會很害怕的呀!」

小朝感激地望著自家郡主,頓時屈膝跪下。「多謝郡主的關愛,小朝代小晚向你磕頭了!」

「別!」雅魚趕緊拉起她,柔聲道:「我們相處多年,若是連這點真感情也沒有,那麼我算得上是人嗎?」

「郡主……」小朝感動得淚眼汪汪。

「現在找小晚要緊,咱們就別再耽擱了。」

她匆匆讓小朝幫自己綁條長辮,披上厚厚大氅,又提了兩盞琉璃燈籠,吩咐其餘人關緊門窗,一切如舊,免得驚動了她父母。

一踏入昏暗朦朧夜色之中,雅魚忍不住打了個機伶。

白晝里美麗如畫的花草庭台在入夜後,變得暗影幢幢,彷彿在幽冥暗處都躲著鬼魅,伺機撲出來噬人。

幾乎是一離開寢房,她就後悔了。

可是後悔並不能改變她要找回小晚的決心,所以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鑽緊了小朝的手臂。

「小朝,你……怕嗎?」

小朝正在暗暗吞口水,聞言卻只能佯裝大膽。「不、不怕,奴婢什麼場面沒見過?郡主,有奴婢在,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她不需要放一百二十個心,只要能讓胸口裡這顆怦怦驚跳的心稍微平靜一點就好了。雅魚微一咬牙,暗暗握緊了拳頭。

「咱們走吧。」她挺直身子,輕移蓮步。

「是。」小朝緊挨著她走。

經過了幾處崗哨和巡宮的禁衛軍,雅魚都以「睡不著,出來走走」的借口解釋,再加上她溫文優雅的氣質和懷中令牌打通關,自然能瞞過他們。

「小晚?小晚?」她小小聲地叫喚,努力睜大眼睛在幽幽夜色中尋覓那熟悉的身影。

「小晚?小晚,你在哪裡……」小朝也跟著輕喊。

她們自西翼開始慢慢尋找,越過了小橋流水、假山花園,經過數間樓閣宮苑,就是沒有發現小晚。

「郡主,不能再前進了。」小朝突然l拉住她,語氣警覺。

「為什麼?」雅魚臉上透著凄惶和焦慮,不解的問。

「前面就是太子的寢宮,有禁衛軍守衛著,就算郡主身份非凡,也不能隨意擅闖。」就更別提她只是個小小侍女了,萬一上頭追究下來,她就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啊!

「太子?!」雅魚污驚,直覺就想抓著小朝往後轉,遠遠地逃開。

雖然她的性情溫吞畏縮乖順,但是「自尋死路」四個字擺在前頭,她可是認得的。

別說「太子駕到,生人迴避」了,就以她上次矇混欺騙他的事,要是他認真追究起來,她也罷欺君罔上大罪。

沒道理自掘墳墓,所以她馬上拉著小朝往回走,口氣急促,「對,沒錯,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裡好了……」

可是主僕倆轉身走了幾步,雅魚突然又停下步伐,內心強雷掙紮起來。

太子……對,他是太子啊!

他貴為東宮太子,自然比她更加暢行無阻,而且只要他命令一下,說不定馬上能調動禁衛軍,很快就能找著小晚了。

「不行。」她喃喃自語,「我不能走,在沒有找到小晚前,我不能就這樣龜縮地走掉。」

她這一生都是畏畏縮縮,從沒有為自己爭取過什麼,可是這些侍女服侍她這麼多年,尤其是小晚,盡心儘力無微不至,她怎麼可以因為自己的懦弱就拋下小晚的死活不管?

她甩了甩頭,小臉上神情堅決。「小朝,咱們去求太子幫忙找小晚……你覺得可不可行?」

「求太子?!」小朝瞪大眼睛,「可……可是……」

「我決定了。」雅魚咬了咬下唇,冰涼小手微抖攥緊了衣角。「我要求見太子。」

「郡主,這、這可不能開玩笑啊!」小朝慌了。

「我顧不得了。」雖然他老是故意針對她、捉弄她,可是她心裡卻清楚明白,他絕不會見死不救的。

為什麼你就那麼歇定他不會?

心底深處冒出了一個小小聲音反問,雅魚一呆。

對喔,她為什麼會突然這麼信任起他來了?

她有點頭昏腦脹,心神恍惚。

「郡主,依奴婢想,還是不要吧?」小朝已經開始害怕了。

「聽我說,現在這麼晚了,我若是直接求見太子,恐怕還未見著太子的面,就會先被依「擅闖太子寢宮」之名而治罪,或是被人誤會不守歸訓婦德、潰亂宮閨,而鬧得沸沸揚揚。」雅魚心下雖急,理智猶存。「所以咱么得想法子越過禁衛軍,直接找太子。」

小朝下巴已經掉下來了。

說的輕鬆,可談何容易啊?

事實證明,人的潛能果然是無限的,尤其在危急時刻被激發出來的,最是驚人:當然,最重要的是還是要感謝不知在何年何月何日在花牆底下挖出狗洞的那一隻狗。

她們今晚的運氣真是好到嚇人。

雖然好不容易才鑽過狗洞,但總算避過了宮前的重重禁衛軍,自寢宮後園偷偷闖入。

只是一進到裡邊,雅魚登時傻眼了。

「究竟哪兒才是太子歇息之處呢?」她一籌莫展地望著行行列列的雕花窗,每間窗內都透著暈黃微光,總不能亂敲窗子,一間一間地問吧?

「郡主,不如咱們分頭去找好了。」是以至此,小朝也豁出去了。「小朝要是打探到了,就先到這兒來通知你。」

「好,我也一樣。」雅魚點點頭。

因為鑽狗洞的緣故,所以她們手上的燈籠都丟在牆外沒能帶進來,可喜月亮破雲而出,灑下了微微銀光,行走間不至於發生困難。

小朝往右,雅魚自然得往左走,只是心慌意亂得舉步艱難,深怕每一步都太大聲,怕會驚動了外頭的禁衛軍。

就在這時候,其中一扇窗戶突然傳出隱隱喘息,呻吟的聲音。

雅魚立刻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啊……啊……不要停……嗯……還要……」女聲嬌喘浪吟。

那是什麼聲音?在幹什麼的?雅魚聽得一頭霧水。

「給我……啊……啊……」又是相同女聲頻頻喘息。

給什麼啊?她一臉茫然。

「不行……偏不……喝!」換成另一個粗喘的男聲。

「啊啊……給、給我嗎……人家受不了了……」女聲叫得更凄慘。

雅魚聽得心驚膽戰,心下暗暗著急。既然那麼激動,不管她要的是什麼,拜託就給她了吧!

「啊……好粗……好硬……情哥哥,快給人家嗎……」女聲這下叫得更浪蕩了。

就算在遲鈍,聽到這裡也全搞清楚了。

「我的天!」雅魚緊緊捂住小嘴,雙頰飛紅,心臟狂跳。

裡頭的男女是在……在……敦倫……太子竟然未納太子妃就先同女子做了這種羞煞人的醜事?

她說不吃胸口迅速瀰漫的怒氣和酸苦滋味是為了什麼,但突然之間卻有點想哭—「沒想到你有這種偷窺的嗜好。」

就在她心神狂亂,眼淚差點要滾下來的當兒,頭頂驀然響起了一個低低的含笑聲。

「誰!唔……」雅魚憟然大驚,嚇得差點尖叫出聲,卻被一隻厚實大掌及時捂住了。

「噓,是我。」麒麟深怕驚動屋裡的人,湊近她耳畔低聲道。

他熱熱的氣息吹拂在她敏感的耳垂,雅魚背脊竄過了一陣奇異的酥麻戰慄。

她的膝蓋莫名一軟,他成功地截抱地她軟玉溫香的身子,唇角愉悅地悄悄往上揚。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唔……」放開我!雅魚忍不住掙紮起來,拚命抗議。

「噤聲。」麒麟又靠近她耳邊低語,惹得她頻頻閃躲。

見她扭動身子想掙離他的臂懷,他索性輕鬆地拎起她往外走,大手依舊沒有自她嘴上拿開。

知道走進假山之內,他才放開捂住她小嘴的手掌,只是右臂猶緊腌著她的纖腰,一點也沒有鬆手之意。

「你、你……你……」她氣得小臉都紅了。

他為什麼老愛這樣輕薄她?他是抓她抓上癮了嗎?

「人家在裡頭忙著妖精打架,你在窗外聽得津津有味。」他忍不住搖頭笑著,「嘖嘖嘖……」

她的臉漲得更紅了。

「相信我皇堂弟和他的愛妾若是知道有人在外頭偷聽,想必會氣壞了吧?」他幸災樂禍,火上添油道。

「不、不是的……」雅魚結結巴巴的開口,「我、我不是成心在外頭偷、偷聽的。」

「還不是?不然你站在外面做什麼?」他終於鬆開手臂,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我是……」她心虛地不敢抬頭看他的臉。

在月光下,看著她那張秀氣緋紅的小臉,不知怎的,麒麟心下微微一悸,似是有些看痴了。

咦?天要下紅雨了嗎?他竟然沒有乘機好好消遣她一頓?

雅魚暗暗感激他的寬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太子民殿下,我是來找您的。」

「找我?」他有些驚訝。

她沒遠遠瞧見他就望風而逃,竟然還主動求見他?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太子殿下,」她抑起小臉望著他,懇求地道:「深夜擾您清眠是我不對,小女子甘願受應有的責罰,可是我的貼身侍女小晚失蹤了,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小女子怕辰光再耽擱下去,小晚可能會有什麼危險,太子殿下,可否請您撥出一支禁衛軍幫忙找尋小晚的下落?不論您有什麼條件,我全都答——」

「你究竟把我當作是什麼樣的人了?」麒麟臉色一沉,低喝問道。

雅魚悚然而驚,胸口一疼,慌亂地道歉。「對不起,我知道不該驚擾太子殿下,更不該做出這等非分請求,只是我真的再也沒有辦法了—……太子若想責罰,我甘心領罪,但小晚是無辜的,她也是您的子民,請您一定要救她。」

他眸光微帶怒意地盯著她,「難道在你心中,我像是個不理他人死活,冷血無情的混球嗎?」

雅魚一怔。

「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以為必須得用條件交換,才能迫使我出手救人?」他眸中兩團跳動的火焰更盛了,高大的身形更加逼近她。「嗯?」

她後退了兩步,卻發現背部抵靠在堅硬微涼的牆面上,再無退路。

麒麟胸口燃燒著莫名的煩悶不悅感,順長身軀居高臨下地全面籠罩著她,下一刻,那深厚懾人的男子氣息已深深包圍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無法反應。

「看著我。」他伸手抬起她蒼白的臉,逼迫她面對自己,黑眸炯炯地直視著她。

雅魚不得不迎視他那亮得教人心慌的雙眸,渾身掠過一陣無關寒冷的輕顫。

他眯起眸子,聲音低沉的質問:「你,真是那樣看我的?」

「不……」她聲弱如嗚咽,心下狂亂地鼓噪著。「可不可以請您……放開我了?」

他的目光無法自她臉上移轉開來,該死的無法忽略自她身上傳來的幽然甜香,以及她真實而誘惑的存在。

「如果必須當個混球才能碰你……那麼,你就恨我吧!」

他的低咒甫落,雅魚乍然驚覺,卻已經來不及了!麒麟俯下頭,狂野而兇狠地吻住了她!

不要……雅魚所有嚴守禮教下的恐懼只有死命掙扎了一剎那,因為他灼熱的氣息和不容抗拒的強烈渴望摧毀了也所有的防備。

他火熱的唇輾轉吞噬著她的嬌柔,她無法抑止地喘息、悸動著……他的吻長驅直入,撩撥、逗弄,深深入侵她的芳唇和靈魂。

她渾身顫抖著,卻又滾燙得像是快碎成千千萬萬片,雙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落,他結實強壯的手臂緊緊環住她,吻得更深,更狂野,像是要將她烙印入他身體里,他要從里而外全面進佔她每一分知覺、每一寸肌膚,直到她再也不能忘掉他的氣息。

過了好一會兒,就如同來時般獰然,他倏地放開她,呼吸低沉粗喘,雙眸緊盯著她飽受狂愛蹂躪過的嬌痴模樣……「走。」

她彷彿魂兒都還未歸位般,只能痴痴地、嬌喘連連地望著他,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聽不見他說的話。

「趁我還沒後悔前……」麒麟目光宛若野獸深沉閃亮,語氣壓抑低吼道「走。」

雅魚這才如大夢初醒,小手緊緊揪著心兒像是要狂跳出來的胸口,轉身跟槍奔離。

只是臨走前,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回眸……里一夜裡,高大的他握緊拳頭,仿若用盡全身的力量才抑制下伸手抓回她的衝動。

她的胸口沒來由地感到一股甜蜜又揪心的疼痛。

靜靜的月光穿越飄移而過的雲朵,幽幽地灑落了下來,夜裡的桃花,依舊綻放得倍般動人。

雅魚蜷縮在被褥里發獃了一整夜,直到曙光乍現,未能入睡也回不了神。

「郡主!郡主,太好了呀!今兒一早太子下了一道命令,要全別宮禁衛軍和內侍儘速找到一名喚作小晚的侍女,不得有誤!」小朝激動地跑了進來,顧不得向她請安就忙著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真的?!」雅魚自失神落魄的狀態中驚醒,頓時欣喜萬分。「太子真的要人幫我們找小晚了?」

原來……他真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會見死不救的,也沒有見死不救。

狂喜和欣慰瞬間流進了她心坎里,雅魚覺得胸口漲得熱熱滿滿的,眼眶像是隨時都會落下歡喜的淚來,她拚命忍著不願失態,卻怎麼也忍不住那逐漸蕩漾擴大開來的笑意。

「郡主,現在禁衛軍都忙著找小晚呢,這還能有假嗎?」小朝吸了吸鼻子,笑逐顏開。

「郡主,你好了不起啊,原來昨晚你真的找到太子搬救兵……」

一提昨夜,雅魚原本歡喜的笑容登時化作了羞澀的酣紅,不自在地垂下頭,心如擂鼓。

「太子真是個好人……。」半晌后,她才聲若細蚊的開口,「我應該要謝謝他。」

「郡主,你和太子殿下是不是很熟?」小朝一見可樂了,迫不及熱切追問:「太子殿下一定很喜歡你吧?我就說嘛,像我們家郡主這麼幽嫻貞靜的好姑娘,怎麼會比不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哼,哪像小豆她家的主子,脾氣那麼壞,可每回見著太子就皇哥哥長、皇哥哥短的,裝模作樣。」

「小朝,不準瞎說!」雅魚的臉更紅了,輕喝道:「萬一話要是傳出去,若梅表姐又該來撕咱們的嘴兒了。」

小豆的主子便是她表姨父的千金若梅,冶艷嬌媚潑辣,對男人有致使的吸引力;聽說她已經公開表示非太子不嫁,只是至今仍未被編入選妃名冊中。

小朝吐了吐舌,心有餘悸。「是啊,若梅郡主的狠勁可不是蓋的。」

「希望小晚很快就能回來。」她的笑意微微消失,一想到小晚,心頭不知怎地又揪了起來。

「會的,太子都親自出面了,一定沒問題的。」小朝頓了頓,又忍不住旁敲側擊起來,笑嘻嘻的問:「郡主,有沒有內幕消息?說嘛說嘛,讓奴婢也幫你高興高興呀。」

「你在說什麼呀?」雅魚面紅過耳,「我聽不懂。」

「郡主,不要這樣啦,我也想去向小豆她們炫耀一下,我們家郡主可也是很紅火的……」

「你別給我找麻煩了,不準去亂說。」

「一點點也不能透露嗎?」

她們主僕二人一個熱心追問,一個害羞閃躲,完全沒有發覺門口佇立的那個高壯身形,臉上那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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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09:47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別宮御書房內,協助皇帝處理政事的太子面前的書案前,迭放著許多自全國各地進上的參疏和奏本,麒麟手持一本奏摺,屢屢走神。

「通州乾旱逾兩個月,劉知府奏請朝廷一方面儘速撥下錢糧,並明令鄰州切莫在此時阻住水源,進而將天災擴大為人禍,值此危急之時,彼此應有同舟共濟互助扶持之精神……」右丞相神色嚴肅,語氣關切。「臣想請太子直接批可此事,否則春荒焦土,今年農收將大受影響啊。」

究竟,該怎麼告訴她這個消息?

麒麟的思緒依舊沉浸在半盞茶前,禁衛軍統領前來稟報的噩耗上。

昨天晚上那樣待她,她肯定恨透他了,今天要是得知貼身侍女已頸斷氣絕多時,並被人扔進古井企圖滅屍,她還能承受得住那樣的打擊嗎?

可惡!

他不想見她傷心流淚的樣子,可是他希望當她難過的時候,自己就在她身旁,當她哀傷痛哭的時候,他強壯厚實的胸膛就在這兒借她靠著。

他胸口悶得幾乎無法透氣,陌生的糾結感不斷在心頭纏繞,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在乎這件事對她的影響。

當然,的確是人命關天,對於守衛森嚴的別宮竟然會發生此等兇案,他更是大感震怒。

至今雖還按下此事,不敢驚動父皇,但是他已嚴令禁衛軍統領速速追查此案,並儘快將兇手繩之以法。

此事可大可小,已經損失一條寶貴的性命了,他不希望別宮裡任何一個人-尤其是他所鍾愛的親人,再受到任何一絲威脅。

「太子?太子?」右丞相頻頻低喚,奇怪著他的失神。「老臣剛剛說的,您可又聽見嗎?」

麒麟這才回過神,擠出一抹微笑。「我聽著呢,通州的事就按照老丞相說的去辦。對了,為何近一個半月來,河南各州各縣都沒有奏本來?」

軍機大臣忙起身恭稟:「回太子殿下,河南去年蒙皇上恩澤,自從修築好沿岸堤防后,就再也未聽見任何大雨暴河的水患消息,想必今春亦是如此,河南知府這才么有特別上奏。」

「是這個原因嗎?」他先將縈繞在心底的挂念擱置一旁,濃眉微挑,語氣有些質疑,「再怎麼說,就算此時忙著春耕之事,也不可能無事可奏……向父皇請安的摺子來了嗎?」

「回太子殿下,河南知府的請安摺子也沒有到。」另一名大臣趕緊稟奏,臉上掠過一抹憂慮。「非但如此,臣發現陸州、徐州的請安摺子和奏本雖然都照常來奏,可是語意模糊,臣覺得似有古怪。」

「哦?」他目光銳利起來。「怎麼說?」

「陸州和徐州緊鄰上林山脈,礦產林木豐富,為我國主要經濟來源之一。開山採礦巨利卻危險,落石傷人時有所聞,但是這三個月來的奏報摺子上,卻是連一樁傷亡消息也無。」那名大臣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依臣想,若不是當地官員為求仕績優良,因此報喜不報憂,否則就是-出事了。」

麒麟一震,沉聲下令:「查。」

「臣明白。」那名大臣躬身領命。

右丞相睨了大臣一眼,有些不安,誠惶誠恐地道:「啟稟太子殿下,老臣以為春耕時,各州農忙是事實,陸徐二州知府皆是朝廷能員,料想必不至於敢有欺君罔上,膽大包天之舉,是不是再觀察一陣子,或是先行文下去征問一番?」

「老丞相是謙謙君子,自然雍容大度,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為則,只是老丞相,事反常即為妖……」麒麟眸里睿智光芒,「所謂一葉知秋,若不能防範於未然,又如何能反應實時?」

右丞相被他一番話說的心下欽佩又慚愧。「是老臣思慮不周了,請太子殿下責罰。」

他微微一笑,笑意卻始終未達眸底。「不怪老丞相,國事多如牛毛,偶有失漏在所難免。您忠心耿耿輔佐朝政四十餘年,德高望重,已是百官楷模,又怎能責罰您這樣的老忠臣呢?」

右丞相和其餘大臣被太子威德並施的風範深深懾服,不禁由衷伏身下拜。「太子殿下英明慈愛,實乃我朝之幸啊!」

他失笑了,「各位言重了,快快請起。」

英明慈愛?

這四個字安在父皇身上是當之無愧,可是麒麟自己自己性格外圓內方,行事黑白分明,手段專斷剛烈,容不得一絲人情可講。

他自信將來會是個好皇帝,但是去不會是一個「好人」皇帝。

父皇為君之道在仁,仁心仁德仁愛天下萬民如子。

他的為君之道在信,信誠信義信治天下百姓富足。

只要能成全大部分人的幸福利益,他絕不容少部分人的私心貪婪作亂。

所以他登上皇位的頭一件事,就是將諸藩王親王手中的實權削弱,全數歸集於朝廷,他不會容許像富慶王私自開挖銅礦,並為此將銅山附近人家驅離故鄉,致使流離失所這類事再度發生。

他會賞罰分明,凡為國有功者封官進爵,決計不讓邊疆開平王公然搶奪雷霆將軍戰功之事再次出現。

父皇是好人,可就是敗在心太軟,過度顧念親人手足間的情誼,以至於在很多事情上立場逐漸模糊。

諸如此類,他所知的就不下數十件,相信還有更多是父皇不敢讓他知道的。

麒麟的臉色越發冷硬深沉。

國事的確多如牛毛,可他身為太子,雖有實名卻無實權,又怕管到父皇許可權上的事,會被那些虎視眈眈的皇叔和冥頑不靈的御史趁機參上幾本。

自古惟恐太子亂政、逼宮退位,向來是君王父子間最隱晦難解的重大心結。

父皇性情好,雖不至於成日疑神疑鬼,但是他也絕不會讓這種危機發生。

「咱們繼續議事吧。」麒麟如無其事地一揮手。

「是」

翌日一早。

眼見綉華軒就在前面不遠處,麒麟卻遲疑地停下了腳步。

「太子殿下?」一旁跟隨的禁衛軍統領警覺地底問:「怎麼了嗎?」

「嚴兵,」麒麟心頭沉重地嘆了口氣,「我該告訴她嗎?」

嚴兵是他的心腹,多年來從未見主子這麼彷徨過,不禁一怔。「太子殿下……」

「我只是不想看見女人哭哭啼啼的樣子。」麒麟白了他一眼,馬上又裝作渾不在意樣。「沒什麼其它的意思,你這樣盯著我做什麼?」

「卑職不敢。」嚴兵暗藏住一抹微笑。

說是不在乎,麒麟猶是難掩焦躁地原地踱了幾步,還是覺得心煩。「我不進去了,你就替我進去告知這個噩耗吧。」

近情情怯,他突然害怕見到她傷心的模樣,更怕自己跟個獃子一樣傻站在當場,連句安慰的話都擠不出來。

可惡,他這輩子從沒這麼沒信心過!

「是。」嚴兵沒有白目地多問一句:既然如此,主子何不吩咐個太監前來通知此事即可?

待嚴兵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喚住。「慢。」

「太子殿下?」

麒麟俊臉上布滿難得的焦躁不安,濃眉直皺。「這樣吧,把她帶到我的宮裡,我直接跟她說。」

「太子殿下,可這樣於禮不合……」嚴兵故意一臉為難。

他成功獲得了太子殺氣騰騰的白眼一枚。

「你也想看我笑話嗎?」麒麟冷哼,狠狠掃了他一眼。

「卑職不敢。」

「不敢就好。」他一挑眉。「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我走了。」

「是。」嚴兵忍住了一絲笑意。

沒有驚動任何人,太子又自行回宮了。

可是神態從容自若,舉止瀟洒的麒麟一踏進寢宮,馬上一迭連聲喊道!

「去來一壺福山鐵觀音……不中,還是沖一盅父皇前日賞賜的西洋玫瑰露,再讓宮點房做點什麼豌豆黃、桂花糕送來……不對,那個太膩口,還是備下雪耳蓮子粥,再弄個蟹黃蒸包、瑤柱湯餃好了,那個丫頭看起來弱不禁風,腸胃定然不太好,還是吃鹹食對胃好些,也比較克化得動。」

「是,太子殿下!」宮女連忙下去吩咐張羅。

「還有還有,太熱了,誰去把窗給我統統打開……」他說完,又自言自語,「不行,她看起來臉色蒼白又沒三兩力,肯定常常著涼,還是把窗都關上……可萬一她覺得氣太悶呢?」

「不如讓奴婢多打點扇子來吧?」一名宮女殷勤好意問。

雖然不知太子爺要招待什麼樣了不得的貴客,宮女們卻從未見他如此緊張又慎重其事過。

「不要不要,她怕生人,害羞就跟個蚌殼沒兩樣。」他滿臉苦惱。「不行,你們還是把點心備上就統統退下吧。」

「那窗子要開嗎?」

「開......不對,關.......」他隨即一甩頭,懊惱地道:「罷了,我自己看著辦好了......嗯,放塊雪山冰磚不知會不會好些?還是不要好了,倘若她身子經受不住,我還得白白心痛--嘖,我在說什麼?」

麒麟被自己的話嗆到,身子瞬間僵硬了起來。

怯!她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特別人物,他何必操心那麼多?

「你們統統都出去吧。」他揮了揮手,臉色沉冷了下來。

「那點心......」

「什麼都不用準備了。」他哼了一聲,故作瀟洒。

「是。」

不一會兒,寢宮花廳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緩緩在太師椅上坐下,手掌托起一隻雪白冰紋瓷碗,食不知味地喝著這碗晨起無心品嘗的冰糖雪藕湯。

冰糖好像太甜,又好像不甜:雪藕粉泡得太濃,又好像太淡總而言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喝什麼。

「參見太子殿下。」

一個溫婉微怯的聲音在門口方向響起,他手中的瓷碗不知怎麼的一傾,潑了大半出來,衣袍都給濺濕了。

「太子」雅魚誤以為是自己驚嚇到他了,心兒一急,連忙上前想替他擦乾滿懷的甜膩濡濕。「對不起,我-我幫你。」

眼見她柔若無骨的柔荑要碰到他灼熱騷動的男性敏感處,麒麟胸口一陣火焰狂竄上升,英俊臉龐炸紅得像快溢血,猛然撥開了她的手。「別碰我!」

雅魚倉皇而羞愧地往後一縮,低聲道:「殿下,請恕小女子失禮冒犯,我......知道錯了。」

麒麟好不容易才將滿懷上沖的慾火給硬生生壓抑了下去,抬頭注視她蒼白如紙的小臉,心頭閃過一陣疼楚,竟有些結巴起來。「呃,我不是!」

「我明白。」她低垂著頭,後退數步,和他拉開了距離。「太子殿下毋須多做解釋。」

「雅魚。」他有一絲懊惱地喚。

她沒有抬起頭,也沒有問為何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並且知道她是聚豐王爺的女兒。

他知道小晚的名字,自然很容易就向內務府問得小晚的主子是誰;而且他還派人到綉華軒請她來,那麼答案就更加不言而喻了。

是啊,他乃是尊貴、高高在上、不容褻瀆的太子,她怎麼會那麼傻、那麼自以為是又膽大包天,竟妄想去碰觸他高貴的身體?

理智不斷譴責她的無知和愚昧,重重敲擊著她的腦袋。

雅魚努力想眨掉可惡的淚霧,咽下喉頭灼熱的硬團,可怎麼也做不到。

「好了,別跟我生氣。」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向前一步。

她立刻後退一步,怎麼也不肯和他拉近距離;他和她,本就隔著漫漫天河般遙遠,不容錯認也不許逾越。

「為什麼你就是不能先好好聽我說話呢?」麒麟微一咬牙,卻不敢再冒險走近她,深怕她轉身就逃。

他只是想和她說說話,而且她不希望她是從別人的議論中得知小晚的死訊,那對她的傷害太大了。

「太子殿下,您肯幫忙找尋小晚,這對我而言意義非常重大,」她輕聲開口,「您的恩德,雅魚一生感念在心,永不或忘。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否帶小晚回去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說話?」他胸口悶著股熊熊的怒氣,不悅地挑眉。

「雅魚駑鈍,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難道她連說話也能說錯嗎?

雅魚心下一酸。

她果然只適合聽從、順從、依從所有人的話,而不該有自己的主見和想法。

真是傻!她何苦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一個與眾不同的自己?她怎麼就忘了自己明明就只是個安安靜靜的應聲蟲?

「你把我當什麼了?」麒麟更加怒火上竄。「我倆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嗎?」

雅魚努力讓語氣顯得淡然而恭敬,不願再引起多餘的紛亂,乖順地道歉。「對不起。」

「該死!」他突然發怒低吼。

她小臉一白,微微瑟縮了起來,再度踉蹌後退。「雅魚知罪。」

「你、你氣死我了!」他氣到想赤手空拳打斷什麼,可是見她終於抬起的臉蛋白得像雪一般,這讓他的心臟又緊緊絞擰了起來,只得拚命壓抑下怒氣,沉鬱地問:「你,為什麼怕我?」

她一呆,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太子殿下是氣到口不擇言、胡言亂語了吧?

「你怎麼會怕我?我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這麼怕我?」他煩躁地開始踱步,像只被關在牢籠里不安地團團轉的怒獅。

雅魚承認自己本就不機伶,但是他沒來由的怒火和沒道理的指控,卻令她深感迷惘無助了起來。

說什麼做什麼都錯,她索性閉上嘴巴,保持沉默。

她消極的反應看著麒麟眼裡,卻誤以為她以默不作聲來表達抗議,心頭那把才略微消退的火焰瞬間又冒了上來。

「你和我很不熟嗎?」他逼近前,大手緊緊抓住了她纖細的雙肩,恨不得狠狠將她頑固的腦袋給搖得清醒一些。「難道我們相處的這些日子,還不足以讓你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嗎?嗯?」

雅魚驚惶得想掙扎後退,可是他的力氣比她大上數十倍,尤其在盛怒之下,她又哪裡逃脫得開。

「你......你是太子!」她被他逼得再也無法思考,委屈的淚意倏然飄了出來,哽咽衝口而出。「我不過是個小小皇親之女,我們也只見過三次面......可我連輕輕的碰觸都令你感到厭惡,我能跟你熟、我有資格跟你熟嗎?」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像是完全聽不懂她說的是哪國蠻話。

半晌后,麒麟突然低咒了一聲。「胡說!我幾時厭惡你碰我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雅魚也火大了,對著他大喊:「是幾時?就剛剛不久前,你甩開了我的手,你還不承認,還要冤枉人......你當太子就可以顛倒是非、信口雌黃嗎?你、你太可惡了!」

「剛剛......」他恍然大悟,俊臉閃過一抹羞赧,微帶失笑的衝動。「你以為剛剛我是厭惡你才不准你碰我?」

「你就是。」方才遭厭棄鄙夷的受傷感還留在心底,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不過是想幫你理一理衣衫,就是這樣而已。」

「你......」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溫柔。「你這個笨蛋,未免也太不了解男人了吧?」

「我不想再聽你說那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只知道你是太子,金尊玉貴,所以我最好離你遠一點。」她咬著下唇,極力想懲回欲奪眶的淚水。

無用的廢柴,她幹什麼連遇到一點小事也想哭?

麒麟憐惜又心疼地注視著她紅了眼眶的模樣,「傻瓜,男人都是野獸,難道你忘了前天晚上的事了嗎?」

雅魚先是一愣,隨即小臉爬滿了紅霞,登時羞得說不出話。

「要是讓你碰了我,我還真沒把握不當場就不你吃了!」他嘆了口氣,眸光含笑地盯著她。「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吧?就是!」

她兩耳滾燙,雙頰紅似五月榴火,低聲道:「我、我沒讓你繼續解釋啊......我也不想聽。」

看著她害羞可愛的小臉,他渾身乍然又熱了起來,只得清了清喉嚨,強抑下蕩漾的心神。「以後,別再誤會我,否則我就真的生氣了,嗯?」

她沒有說話,因為那陌生卻有甜蜜的滋味已經自心坎滿溢了出來,她掩不住莫名的心慌和嬌羞,只是低著頭,幾乎不著痕迹地輕點了點。

他大喜,本想將她擁入懷裡,卻又怕嚇著了她。

須臾,雅魚才害羞地輕聲問:「太子殿下,那位嚴統領說,小晚已經找著了,我能見她嗎?可以帶她回去了嗎?」

一提到此事,麒麟一顆心直直往下沉。

「雅魚……」他有些艱難地開口,「請節哀。」

她粉嫩羞澀的小臉剎那間慘若死灰,獃獃直視著他溫柔不忍地眼眸。

「你……說什麼?」

「很抱歉,小晚死了。」長痛不如短痛,他語氣平靜地道。

小晚……死……了?

她眼前一黑。

「雅魚?!」麒麟大驚,及時接住她昏厥軟倒的身子。

太醫神態緊張地以紅線號脈,那躺在床上,被重重金黃綉簾掩住的清瘦身影依舊不省人事。

麒麟默默佇立在床畔,負著手,目光焦急。

「她為什麼還沒醒來?」

聽到太子詢問,太醫忙放下紅線,屈身下拜,恭敬稟道:「回殿下,這位姑娘是一時驚憂攻心,以致血脈閉塞昏迷不醒,臣馬上寫方子,熬上一帖安神寧氣湯,服下后就能轉醒過來了。」

「你確定只是憂攻心,沒有其它病症?」他眯起雙眼,喉頭髮緊。

「回殿下,這位姑娘身子是寒弱虛浮了點,不過以老野山參切片日日含著,試圖調理就會好些的。」

太醫其實很想知道綉簾后的女子是何身份,竟能得太子如此關心垂詢?但他也知醫者身份不宜多問,故只是說了幾句安排的話,然後就恭敬退下。

麒麟緩緩掀開綉簾,以金帳勾綰住,然後動作輕柔地在床沿坐下,深恐驚動了她。

他輕撫著她蒼白的臉頰,心裡狠狠糾結著,卻不知該如何才能代替她的難受。

她的臉上毫無血色,白得像是雪玉雕就,緊蹙的黛眉就連在錯睡之中,依舊攏愁不展。

他不明白,不過就是個清秀的、溫婉的普通女子,只要他想要,全國就能搜羅數十萬形似的女子來到他面前,個個都會睜著驚喜的眼兒,燦笑如花,心甘情願投入他的懷抱里。

可是要得到她的一笑,卻是那麼地不容易啊!

他的心、他的思緒全被他的一顰一笑緊緊牽動,不知從幾時起,他的瀟洒不見了。

即有牽挂,又如何能洒脫?

雅魚慢慢地蘇醒,睜開了眼睛。

一望見坐在床沿,眸光溫柔地盯著自己的他,她心頭先是一熱,隨即深深悲傷了起來。

小晚死了。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報知的那個惡耗……「小晚是怎麼死的?」她望著他,眼眶漸漸紅了。「她是受了傷,還是失足意外,她臨去的時候感到痛苦嗎?可不可以……告訴我?」

「她沒有感覺太大的痛苦,她……去得很平列。」他溫和的聲音裡帶著深刻的撫慰。

麒麟不敢據實告訴她,小晚被殘忍的扭斷勁子,還被棄屍在水井裡,屍身泡得腫脹變形。

「沒有太大痛苦……去得很平靜……」雅魚喃喃自語,淚水還是滾落了頰。

這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嗎?臨去前不太痛苦,走得算平靜,就已足夠了嗎?

可是小晚年輕而美好的生命就這樣損落了,她尚未成親,尚未領略到愛人的滋味,而且她永遠也沒有機會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溫暖家庭,沒有機會生一個屬於自己的白白胖胖寶寶。

雅魚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夢想是什麼,家鄉何處,並且也永遠無法親自尋到她父母跟前,握著他們的手,淚眼相對……「我會找到兇手的。」麒麟心疼地拭去她頰邊的淚水,語氣輕柔呵護道:「你別太傷心了,我會讓那人血債血償,以慰小晚在天之靈。」

小晚是被人殺害的?

「為什麼會這樣?」雅魚再也忍不住崩潰了,痛泣失聲。「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人結怨過,她一向很乖巧怕事,沒有惹過任何人……不該是這樣的……」

她很乖,就跟她一樣乖,從未做過任何壞事,可為什麼這樣還會遭此橫劫?為什麼傷害她的人還是不肯放過她?

麒麟沒有叫她別哭,因為他知道,她若不哭憋在心裡,反而會憋出大病來。

倒不如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只要是在他的懷裡,她可以盡情哭泣,宣洩所有的痛苦和傷悲,因為他就在她身邊。

「你哭吧……」他沙啞的開口,「有我守著你。」

他剛強的男子氣息包圍著她,彷彿要吸收掉她所有的淚水和悲傷般,他環得她更緊更緊。

雅魚緊偎在他胸膛前,顫抖著,哭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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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10:0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聚豐王手握著金杯,緩緩搖晃著杯里血色一般的上好花雕。

方才太子寢宮來人,說太子邀雅魚去別處賞杏花,所以怕是遲一些辰光回來。

他還真沒想到,雅魚竟然真的吸引了太子的注意力,而不只是自己在那兒春心暗投。

但今天的事,卻證明了一件事--就是太子已經找到了小晚的屍體,並且將這死訊告訴雅魚。

哼,不過是死了個不長眼的賊婢罷了。

也就只有他那個不爭氣、沒腦子的女兒將人命視如珍寶,把幾個奴婢當作姐姐般疼惜。

若大業能成,死幾個人有什麼了不起?

不過她和太子好上了,這對他而言更有大幫助。

他仰首,將滿杯花雕一飲而盡。

甜香濃烈的酒味之中,隱隱夾雜著些許血腥之氣。

麒麟不放心讓她自己一個人回綉華軒。

但是天色已昏暗,他再怎麼不願意,也不能破壞她閨譽,將她硬留在寢宮裡過夜。

「太子殿下,謝謝你幫我找到小晚。」小臉依然蒼白無血色,但雅魚的精神已經恢復了一些,溫和欠身行禮。「我可以把她帶回去嗎?」

「死者為大,在驗過屍首后,我已讓人在後山尋一處清靜之地,讓她入土為安了。」他握著她還冰涼的小手,試圖想搓暖一些。「你放心吧。」

雅魚心一酸,「我不能再見她最後一面嗎?」

「她已經入土為安了。」他堅持道。

是私心,所以他不願讓她見到那腫脹變形的侍女面孔,否則她一定又會大受打擊,並哭腫了雙眼。

每回見她哭,他就心如刀割,為了自己的心臟好,他也不准她再有傷心的理由了。

雅魚深吸一口氣,抑下想哭的衝動,堅強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你要學著遺忘,你越快讓這件事過去,她就越能安心去投胎,不會被你的傷心牽動著,遲遲挪不開腳步。」

「好。」她溫順地點點頭,心裡還是酸楚難禁。

「還有。」他捨不得放開她的手,也捨不得讓她就這樣回去,眸光深深地凝視著她。「回去后,不準躲在被裡偷偷掉淚,也不準對景傷情,更不準吃不下飯,聽到沒有?」

「你太強人所難了。」她忍不住抗議。

「反正就是不準。」他霸道地決定。「要是讓我知道你做了上述的任何一件,我就馬上把你從你父王手中要了來,管它什麼三媒六證、成親大典,我就先帶你私奔去!」

「太子?!」她嚇得花容失色,心裡又是呯然又是害躁,卻也怕這混世魔王還真蠻橫著幹了,小手反鑽著他的大手。「不、不可以……」

他挑眉,「為什麼?你不也是喜歡著我的嗎?」

「可……可是……可是我們……」她吞吞吐吐,臉色羞紅赫然如初生晚霞。

她嬌羞的模樣令麒麟心一動,忍不住又將她拉進懷裡,低下頭深深地吻住了她。

瞬間,雅魚所有不安的念頭也被熱切的甜蜜給滅得無影無蹤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回得了綉華軒。

踩著作夢般輕盈的腳步,雅魚飄飄然地回到綉華軒。

夜深了,可是她完全不覺得害怕和惶恐,因為她心底盈滿了甜甜暖暖的幸福感,而且他是親自送她到外頭的大門口,看著她踏進綉華軒的前園才安心離去的。

她從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心房裡可承載這麼多、這麼強烈的快樂啊!

雅魚覺得自己興奮歡喜得像快要滿溢出來了,小臉紅撲撲,甚至想哼曲兒「你可回來了。」

她輕快的身影驀然僵住,所有的喜悅瞬間飛走了。

「父王。」她難掩驚惶,卻還是硬著頭皮喚了一聲。

聚豐王不若以往暴躁易怒的破口大罵,只是目光如炬地盯著女兒,神情看不出喜怒。「你到太子寢宮去了。」

這是一句陳述不而不是問句。

「……是。」雅魚垂下目光,怯怯應道。

「和太子睡過了嗎?」

「父王!」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驚惶地望著父親。「女兒並非不知羞恥的女子……」

「沒有就好。」他冷冷地道:「明日,你就動向回王府。」

「為什麼?」心一痛,她衝口問出。

聚豐王的目光終於出現濃濃的怒火。「你,問我『為什麼』?」

幾時她敢質疑、違抗他的命令了?

「女兒不敢。」她迅速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強烈的痛楚。

「哼,諒你也不敢。」聚豐王緩緩起身,面容森冷就要往外走。

「父王……」遲疑掙扎再三,最後雅魚還是讓情感凌駕於理智之上。「女兒可以知道原因嗎?」

他穿著紫蟒靴的腳步一頓,沒有回過頭。「我決定把你許給威遠候世子,五日後,他們會到王府下聘,月底迎娶。」

「父王?」她聞言如遭電極。「您、您說什麼?」

「你記住,身為卑微的女兒之身就該認清事實!若不能為家族帶來榮耀,生亦何用?」他冷冷地道,「好好伺候威遠世子,別再丟我聚豐王府的臉。」

雅魚不能回答,也沒法思考,整個人僵在原地,像瞬間褪色成一抹透明影子,漸漸消逝。

原來在心底那一朵酸酸甜甜,初生綻露的念想,乍然間吹化成了無邊灰燼……這一夜,漫長得像永不停止的惡夢。

可當曙光初綻、金雞陡鳴之際,獃獃坐在椅子的雅魚才猛然發現,黎明竟來臨得那樣殘忍又那樣地快。

一個時辰后,她就要被父王送回聚豐王府了。

從此天涯兩相隔神魂夢斷,再未能有相聚之日,她就要新嫁他人,而他也會永遠忘了她。

「郡主,你一夜未眠,是不是在惦念著太子?」小朝打來了一盆水,眼圈兒紅紅。「你真捨得就這樣和太子分開嗎?」

蒼白無神的雅魚微微一動,低下頭,淚眼迷濛。

「郡主,你該為自己的幸福著想呀,婢子聽說過威遠候世子這個人,脾氣粗暴,最近逞兇鬥狠,光是妾室就折磨死了好幾個,你嫁給他是絕對不會有幸福的!」

雅魚抬起頭,淚水輕輕滑落。「小朝,我沒有選擇幸福與否的權利,父王要把我許給誰,我就只能嫁給誰。」

「可奴婢就是不明白,嫁誰不好,偏偏要嫁給威遠候世子那個壞人呢?太子高貴尊榮,將來還會登基為皇,為什麼王爺會捨棄太子這樣好的女婿,執意要把你嫁給那個暴力狂?王爺到底在想什麼?他不是最好名的嗎?只要你當了太子妃,將來聚豐王府寶貴榮華指日可待--」

「小朝,別說了。」雅魚捂住待女闖禍的嘴,臉色凄楚。「要是教別人聽見,連我也保不住你。小晚已經離開我,我不想你再出任何事了……」

一想到小晚,小朝忍不住傷心的哭了起來,忘形地緊緊抱住主子。「郡主,你別嫁那個壞人好不好?我不想你遭遇不幸……事情不該是這樣,你這麼好,應該配的是太子那樣的人中友鳳啊!」

她輕擁著啜泣不絕的小朝,心底滿溢著酸楚苦澀,無法掙扎,也不能喘息。

「小朝,我真能為了自己的愛情,拋棄親人於不顧,不惜聲聞父母的意思,還丟盡他們的顏面嗎?」她喃喃輕問,苦澀涌滿喉際。「如果我只為自己著想,或許我能……但是我不能這麼自私……」

「可是郡主……」

「我已經是個無法令父母感到驕傲的女兒了,怎麼能再令他們傷心,讓他們因為我而蒙羞呢?」

她掙扎了一整夜,徘徊了整夜,最後還是只能認命。

初生的情愫,尚未獲得時間灌溉祝福,就敵不過命運輾壓而過。

而他們的邂逅,一開始就註定了是個沒有結果的相遇。

「郡主!」

「慶幸的是,他還沒有說他喜歡我。」她自言自語,語氣凄涼。

他是關心她,他是待她好,他也說過她太不了解男人,而她的模樣會令人想把她吃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郡主,太子爺一定也是喜歡你的否則怎麼會對你呵護備至?他昨兒晚上還差人送來頂級野山參,說給你平時含服榮養身子。如果他不喜歡你,怎麼會對你這麼用心?」小朝極力說服她。

雅魚捂住雙耳,想把關於他的隻字片語,他的隻字片語,他的溫柔多情全拒於腦海之外。

「不要再說了。」她倏地站起來,淚霧模糊了視線,哽咽得幾不能言。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一個嚴肅平析的聲音「郡主,王爺有命,要您半盞茶辰光后動身上車轎。」

雅魚和小朝不約而同僵住了,彷彿聽見了喪鐘敲響。

就在臨上車轎的那一剎那,雅魚的手緊緊扳住了轎板,穿著繡花鞋的腳怎麼也抬不起、踩不上轎子。

面無表情的聚豐王爺負著手,注視著女兒猶豫不舍的神情,冷冷一笑。「你還在躊躇什麼?」

雅魚匆促回頭,「父王,我沒有躊躇,我只是!」

「別說父王不近人情。」他打斷女兒的話,「我給你一個機會向太子道別,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我給你一個時辰。過後,你就得給我上轎回王府,並且乖乖嫁人。」

淚霧迷濛的眼兒倏然亮了起來,她簡直不敢相信父王會施給她如此大的恩情。

「父王?」

「趁我還沒有後悔前。」他一揮手,冷哼道。

「謝……」她狂喜不已,拚命忍住落淚的衝動,拎起裙擺就想往外奔去。「謝謝父王!」

「慢!」他突地喝了一聲。

雅魚一震,一顆心直直往下沉去。

父王後悔了嗎?

聚豐王摘下常系在腰間的一隻紅陶小酒罈子,唇角輕輕一揚,似笑非笑。「拿去。」

「父王,這是?」她上前,深感疑惑地接下小酒罈子。

「我的珍藏秘釀花雕,去,敬他一杯,和他訣別。」聚豐王嚴肅的國字臉上浮起了一抹關愛的疼惜。「不過別告訴他你要走,只要和他說上幾句話,喝上一杯酒。魚兒,別怪父王只給你這麼一點寬限,畢竟你就要成為威遠侯的兒媳了,你該自重檢點些。」

雅魚不知該悲抑或是該喜,小臉一界愁難禁,卻還是只能默默接受。「是。」

「記住,什麼都不準泄漏。」他臉上難得一見的父愛之情又倏然消失。「否則你就是對不起父母,並存心將親人置於不忠不孝不義之地!」

好沉重的指控,壓得她幾乎抬不起頭,只能再次點點頭。「魚兒明白。」

就算父王不說,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反抗、背叛父母的決定。

「小朝,盯著郡主。」聚豐王警告地眯起雙眼,對微微發抖的侍女命令道:「如果你敢碎嘴多說一句,壞我大事,本王就要你人頭落地!」

「奴、奴婢知道,奴婢決計不敢多嘴。」小朝嚇得跪在地上。

「父王,小朝她不會的!」雅魚心一驚,忙護住了小朝。「要不、要不就讓小朝留在這兒等吧?」

「她跟你去。」聚豐王語氣不容反抗。

雅魚不敢再多說,只得牽起小朝,怯怯離開。

雅魚踩著細碎、卻一步比一步還要沉重的步伐,來到了太子寢宮的宮門。

「什麼人?」守宮門的禁衛軍神情警戒的上前,在看清來人是誰后,連忙朝她行禮。「參見雅魚郡主。」

「不用多禮。」她雙頰掩不住羞窘的紅暈,又微帶一絲蒼白。「太子殿下在嗎?」

「回郡主,太子殿下到御書房和大臣們議事去了。」

雅魚一愣,隨即臉上湧起了失望落寞之色,憂傷地低嘆,「是嗎?他不在……」

幾名禁衛軍互覦了一眼,其中一名忍不住道:「不如讓卑職前去幫您通報一聲吧?」

「不不,不能打擾他。」她搖了搖頭,忍住鼻酸的衝動。「太子殿下在商議國事,那才是要緊事,至於我的事……微不足道。」

「可是郡主,若是太子殿下知道您來過,而卑職卻未曾通報,太子殿下會很不高興的。」

「真的沒什麼了不得的事……」她強顏歡笑,將那小罈子花雕遞上。「那麼就請兩位幫我將這酒送給太子殿下,就說承太子錯愛厚待,雅魚無以為報,僅以此陳年花雕殊為薄禮相贈。」

一名禁衛軍恭敬接過,「卑職定會將郡主的話一字不漏說予太子殿下知,請郡主放心。」

「謝謝你們。」她面上帶著深深的悵惘之色,憂傷地望了那熟悉的宮殿一眼。

最後一次來這兒,她去福薄緣淺地無法再見他最後一面。

也許這一切就是命吧?

強忍著撕心裂肺的強烈痛苦,雅魚一手緊緊壓住就快要窒息的心口,急急轉身,腳步跟蹌地離去。

「郡主!郡主等等我……」拚命忍著不敢說話的小朝再也忍不住,哽咽地急喚著追了上去。

幾名禁衛軍疑惑而不安地相視一眼。

雅魚上了車轎,心碎地揮別驪山別宮,也揮別生命中最心愛的男人。

但她萬萬沒想到,兩天後,驪山卻傳來太子暴斃的巨大惡耗!

行屍走肉般正被眾人擺布著縫製嫁衣的雅魚,聞訊登時吐血昏厥了過去。

隨即國家巨變迭生,三日內,先是皇后因喪子之慟而傷心病幫,隔日玉貌帝駕崩,大興王朝蒙上前所未有的愁雲慘霧。

聚豐王就在遺詔的宣布下,登基為新皇。

恰恰好符合了街頭巷尾人人傳唱的那首曲子!

李花落,不結子,李代桃僵的天命;悲送舊,喜迎新,風起雲湧歌太平。

百姓們開始議論紛紛,這就是老天爺的意思,是上天註定要讓舊皇損逝,新皇登基,這樣才會開創大興王朝另一個繁華富錦的太平盛世。

只有雅魚知道這一切的國殤變故,並非是上天註定,而是出自她父王的一手策劃。

榮晉皇后之位的母妃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訴說了這一切。

暗中籌劃十年,暗中攏絡勢力七年,分化、消彌地主上百姓對玉貌帝的愛戴之心五看,並在短短六日內崩毀舊朝,建立新朝。

那壺花雕是斷腸酒,要她嫁予威遠侯世子是談好的條件,唯有如此,威遠侯才會在第一時間鎮壓住南方諸將領的起疑、蠢動,也不讓他們回京勤王。

雖然,已無王了,皇帝死了,太子也死了,玉貌帝號年代正式結束消逝。

但她就是要被送給威遠侯當兒媳的禮物,她的存在,只不過是個被用來攏絡,可供饋贈的物品而已。

在那一瞬間,她心死如灰。

而且她竟間接成了毒殺麒麟太子、害死皇后和皇帝的兇手,她才是那個真正的千古罪人,就算死上一千一萬次都不夠賠給那三條靈魂高貴、純潔美好的寶貴生命……「公主,事情已經發生,而且這根本不是你的錯,你完全不知道王爺……皇上,他給的是一壺毒酒啊!」小朝從事發第一天起,就開始安慰她,苦勸她。「你每天都哭,再這樣下去會哭瞎眼的……」

雅魚的淚水從沒有一刻干過,並從那時起就不吃不喝,她決心速速求死,要到黃泉下找他,深深向他懺悔。

聚豐帝來看過她之後,面如玄鐵的他只是冷冷丟下一句話:「你死了,我就讓你宮裡所有奴才跟著殉葬!」

就因為這句話,她竟連求死也不能。

「別喚我公主,我恨當這個公主!」她目光悲傷地望著窗外黝黑夜色,淚流滿面,心如槁木死灰。「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他們,是我。」

「公……呃,郡主……」

「你放心,我不會死。」她低聲道,「我是紅顏禍水,而禍害遺千年……所以我不會死的。」

「郡主,你不要這樣說,小朝聽著心裡難受。」小朝也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一反常態,雅魚反而不哭了,她慢慢拭去頰上的淚痕,緩緩回頭。「我的嫁衣呢?」

「郡主,你要拿嫁衣做什麼?」小朝好怕她會剪碎嫁衣,這樣明兒皇上肯定會大發雷霆,大大降罪她們的。

「把嫁衣給我。」她固執地道。

「是,郡主。」小朝只得戰戰兢兢地去捧來了那襲美麗的大紅嫁衣。

雅魚很快換上了嫁衣,安靜地坐在床榻上,默默等待著天明。

第二天,花轎來迎。

雅魚身著華麗嫁衣緩緩走出宮門,在皇帝和皇后親自相送,迎親鼓樂與送親人潮喧鬧、眾目睽睽之下,就要在宮女與媒人攙扶下入轎。

「慢著。」頭上戴著鳳冠罩著紅霞巾的雅魚突然停住腳步,聲音清脆而堅定地開口。

眾人一呆。

小朝一顆心驚跳了下,脫口道:「郡主,你別!」

「魚兒,你在胡鬧什麼?」皇后臉色大變,怒斥道,「快上花轎,不然定不饒你。」

聚豐帝卻是臉色鐵青,陰沉得可怕。

「威遠侯世子!」雅魚扯下頭上的紅霞巾,小臉寒若嚴霜地對騎乘在高大駿馬上的粗壯新郎大喊:「請你聽清楚,我不會嫁給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永遠都不可能嫁給你!」

「可惡!豈有此理!」前來迎親的威遠侯世子臉色登時變了,難堪又惱羞成怒的咆哮,「你也給我聽清楚,就算你是公主,可你已經是我葉家訂下的媳婦,嫁不嫁不是由你說了算!你不嫁我,我偏要娶你,就算用強的我也要將你押上轎!」

眼見場面鬧得這麼僵,眾人都嚇呆了,完全不知道怎麼辦。

「皇上?」右丞相大為震動,轉頭望向新帝。「這……」

「押公主上轎!」聚豐帝臉色冷硬。

「是!」宮人們七手八腳想要上前押她。

「都別碰我!」雅魚自袖子里抽出一柄銳利的剪子,用力抵著自己的頸項。「我來,我就死!」

「公主,不要哇!」

眾人倒抽口涼氣,紛紛停步,不敢再上前。

「魚兒,你不要挑戰供父皇的耐性。」聚豐帝睨了眾人一眼,咬牙切齒的警告。

「今日是你成親的好日子,朕不想讓你太難看!」

是嗎?是因為她成親的好日子,他才不想露出真實猙獰殘暴的一面嗎?

雅魚冷冷一笑,手上利剪壓得更緊。

恐怕是因為新皇初登基,他還想在眾朝臣和全國百姓面前維持那副仁德愛民的假面孔,所以才不想因為她而撕破臉吧?

「父王,」她恨極了父親,更恨極了自己居然到這一刻,還對他有父女之情,還期盼他有殘存的一絲良心。「你大可為威遠侯封王進爵,好報答他助您的『一臂之力』,但是我不嫁。」

「你——」聚豐帝勃然大怒。

「我知道君無戲言,所以女兒不會讓你為難。」話聲剛落,雅魚抓起剪子用力朝臉上一劃,雪白的額上被劃破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瞬間泉涌而出,那張清秀小臉登時血流滿面,凄厲如女鬼。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來的自戕毀容舉止給嚇傻了,包括聚豐帝和皇后。

他們從來不知道這個乖巧溫順怯弱了一輩子的女兒,竟然會做出如此決絕慘烈的反抗。

「瘋子……她是個瘋子……」威遠侯世子驚駭地慘叫了起來。「瘋子……我不要娶一個瘋子……她瘋了……瘋了……」

從那天起,雅魚便破相了。

小朝剪了一朵朵紅色的薔薇花鈿,精心替她貼上額際那道扭曲醜陋的傷口,希望遮掩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於是,宮裡人們開始喚她「薇丹公主」,因為她就像是一朵渾身長刺、野生美麗的丹紅色薔薇;一朵自由、奔放、不拘於皇宮大內的野薔薇。

後來,就連原本怒不可遏的聚豐帝也不得不軟化了,索性下令將她的封號改命為「薇丹」。

因為他永遠也忘不了女兒狠狠劃破自己肌膚的那一刻,他發自內心深處油然升起的驚恐寒粟感。

如今江山在握,他從一個極力渴望、追求皇位權勢和天下的男人,直到攀上最高峰,驀然回首,卻發現高處竟是如此孤獨寒冷!他漸漸沒有敢信任的人,而他原本最乖巧,最該感到溫馨親近的女兒卻已經將他視為仇人。

聚豐帝感覺到莫名地驚惶和不安。

他開始懷疑、害怕其它王侯會不會像當年的他一樣,正在暗中策劃著什麼?

他也開始疑心,所有跪拜在他面前的文武百官司,是不是嘴上三呼萬歲,心底卻充滿了鄙夷與譏笑他的名不正言不順?

他敢發誓,有幾回自己真的聽見了那群朝臣里,冒出了一兩句諷笑聲。

聚豐帝已經是高高在上、萬人景仰的皇帝了,可是他卻從來沒有這麼夜不安枕過。

原來不服氣那崇尚無為而治的玉貌帝,對於國事都是一笑置之,既管轄不了皇親們私下劃地自治的亂象,對外亦無開疆闢土、征服四方蠻夷的雄心,所以他痛恨極了那個整日笑眯眯,只知兄友弟恭,舞文弄墨的玉貌帝,恨到非進一步取而代之不可!

他確信自己登基為皇之後,必定能以果斷強悍的手腕一掃頹唐國勢,能治理得百姓安居樂業,五穀豐登。

但是不管他再怎麼做,黃河依舊年看潰堤,而且日漸嚴重。

到處有飢荒,有乾旱,而他派去的臣子們個個無能,對這些事束手無策,百姓們也開始怨聲載道。

在受不了聽一批又一批的臣子輪番稟報一個又一個急待他解決處理的大事,聚豐帝開始學會了只聽好聽的話。

六年來,他當初雄霸天下的驕傲得意逐漸扭曲錯亂,他開始發現殺人是多麼爽一件事——「把他給朕拉下去砍了!」

無論是誰,只要他袖子一揮,大喝一聲,立時人頭落地。

永遠再也不會跟他唱反調,再也不能從那張烏鴉嘴裡說出一個又一個的壞消息。

大興王朝聚豐帝年代,漸漸腐臭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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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10:2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薇丹公主已不再梳辮子了。

她今年芳齡二十有二,雖是雲英未嫁,待字閨中,卻已經算得上是個「老姑娘」了。

六年前轟轟烈烈、震撼人心的毀容那一幕,已逐漸被人們淡忘。

大家現在只記得,薇丹公主雅魚是個沒有婚緣的長公主,無論誰家權貴或是哪國王子想來求親,都只能碰一鼻子灰。

她並不特別美,也不特別艷,但據說只要看過她一眼的男人,都會情不自禁被她臉上那一抹淡淡厭世、倦然地凄美神韻給深深打動了。

雅魚不理會人們的竊竊私語,她的日子過得很平淡,很寧靜。

每天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在位於寢宮後頭,那間私設的魂宮神龕前,親自折花插瓶,備上三杯杏花茶,縴手拈起三柱清香,早晚在那三方牌位前上香膜拜祝禱。

一願英靈天上安息。

二願庇佑百姓平安。

三願魂魄來入夢……「太子,你一定還恨著我吧?」她素手拈著香,幽幽地凝視著那方書寫著「大興王朝獨孤麒麟太子先靈」的牌位,證據溫柔而憂傷。「你連一次都沒到我夢裡來,由此可見你是多麼地恨我。可是就算你恨透了我,求求你還是讓我再見你一面好嗎?」

小朝將一籃子新鮮瓜果,輕手輕腳地擺放在神龕前的碟子上,聞言難掩憂心的望了公主一眼。

六看了,公主還是沒法將麒麟信子遺忘。

那抹纖弱的身影立在神龕前,像是被遺忘在過去的一縷幽魂,始終找不到安息的角落。

小朝低下頭,不禁又鼻酸了起來。

「公主,方才屠公公來過了。」半晌后,待雅魚將香插入爐內,小朝才敢開口。

雅魚神色平靜。「來做什麼?」

「屠公公帶來了皇上的賞賜,有南方進貢的珍貴荔枝,還有東海的一百顆滾圓極品明珠。」

「送回去,我什麼都不需要。」她淡淡地道。

「公主,可這是皇上的賞賜……」

她輕輕碰觸麒麟太子的牌位,頭也不回。「退回去。」

「是。」小朝嘆了一口氣,只得乖乖退下,吩咐人把這兩項皇恩給送回。

再這樣下去怎麼么?

皇上的脾氣不好,公主卻屢屢衝撞他的意思,她們這些奴婢害怕極了,萬一有天皇上再也受不了公主的違抗,憤然下旨重罰她怎麼辦?

雖然皇上心底對女兒存著一絲歉意,但是聚豐帝向來喜怒無常,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人;過去幾年,死在皇上怒氣下的大臣和宮人不知凡幾,所有人都膽戰著,害怕自己會是下一個冤死鬼。

「小朝。」雅魚突然輕喚。

「是。」步出宮門的朝趕緊奔回來。

「東西就收著吧。」

「是!」小朝大喜過望,差點高興到哭出來。

太好了,這樣就不用擔心皇上會遷怒於她們這些奴才了。

「昨兒個讓你們送出宮外的糧食,可都送到老柳權衚衕村長手上了?」

「是的,都置辦妥當了,是奴婢親自押送的。」小朝得意洋洋。「拿著公主的令牌,巡城守衛沒人敢阻攔。」

「那就好。」雅魚蒼白的臉龐浮起一抹慰色。「現在外頭的情況還好嗎?」

小朝欲言又止。

「怎麼了?」她柳眉輕蹙。

小朝低下頭,難掩傷感的說:「回公主,外頭的情況都不好,聽說盜賊四起,各地諸侯都挾兵馬自立為王,今年又逢大旱,京城裡的百姓還勉強能餾口度日,可聽說有些偏遠鄉城都開始易子而食了。」

易子而食?

雅魚心口一酸,淚水幾乎墜下,憤然道:「難道都沒有人管嗎?我記得往年朝廷都有在各城設立官倉,就是為了能在天災發生之時,及時照顧百姓們的肚皮的溫飽。」

「公主,今時不比往日啊。」小朝不敢膽大包天地批評當今朝政,只能吞吞吐吐地說,「奴婢只是聽說……有些官員甚至開了官倉公開賣糧,趁亂世中飽私囊呢。」

「什麼?」她睜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豈有此理!他們怎麼能這樣泯滅良心?御史呢?都沒有御史彈劾嗎?」

「我的公主呀,現在還有哪個御史敢開口說真話?」小朝再也忍不住的嚷道:「而且你都不知道,外頭那些孤苦百姓都在議論呢,說國家就要亡了,皇上非但不懲治那些貪官惡吏,反而還因為他們時時獻上的珍奇貢品而龍心大悅……」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雅魚握緊了拳頭,悲憤地低喊。「我去找父皇,我一定要告訴他——」

「公主,皇上不在宮裡,他擺駕到驪山別宮去了。」

雅魚一呆,身子微微顫抖,淚,終於瘋狂落下。

這就是他用盡心機,不惜雙手染血所搶來的天下……父皇就像個爭奪玩具的孩子般,一旦報到手,隨即棄之如敝屜,卻沒想過他遺棄的是一整個國家,還有數以萬計的百姓。

易子而食……這麼重大可怕的罪孽,要幾生幾世才償還得完?

「你下去吧,我累了。」她絕望而悲哀地道。

再也無語可問蒼天……「是。」

日已近黃昏,雅魚倚著宮門,幽幽地望著遠處亭台樓閣、朱牆綠瓦,漸漸被晚霞暈染成淡淡橘紅。

皇城外,無數百姓家破人亡,而就算在這看來華麗莊嚴的皇城裡,卻也不知禁錮了多少生人和亡魂。

有多少夢在這裡開始,又有多少夢在這裡被斷送?

她可以感覺自己也像朱牆一角的壁畫,在凄風苦雨和斑駁歲月里,慢慢地消蝕褪色陷去。

她不怕老,不怕死,只怕就連死了之後也無顏見那個心心念念、魂縈夢系的「他」。

雅魚順著宮門緩緩坐了下來,靠著紅木門梁,她閉上雙眼,淚水默默滑落。

……是夢境吧?

隱隱約約、恍恍惚惚間,她陡然睜開了眼,看見了他——高大依舊,修長如故,黑髮梳攏戴上白玉冠,英俊高貴的容顏增添了幾分迷人的滄桑,但長駐的笑意彷彿從他唇畔消失很久了。

他深邃黑眸冰冷而嚴厲,不發一語地注視著她。

是夢……他終於來入夢了……她掙扎著想要看清楚他,胸口湧現灼熱悸動,喉頭去像被緊緊掐住了,她沒有辦法發出任何一個聲音。

她只能痴痴地凝望著他,試著將他的面孔身影牢牢印進心坎底……「六年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雅魚也聽見自己說話了。「是,六年了……」

「我一直在等這一刻到來。」他目光直直注視著她。

「太子……」她又哭了,忽然發現自己冰冷枯槁孤寂多年的胸口,又再度感覺到一絲回暖的氣息。

「你想我嗎?」

「想……」她淚眼迷濛,哽咽不成聲。「我還以為……你恨我……就算在夢裡也不來相見……可我終於盼到你了。」

他微微震協,但也許只是出自她的錯覺,因為他的神情還是那般的深、那麼地沉。

她屏住呼吸,痴痴地仰望著他走近自己。

多麼真實的夢境啊,尤其當他伸出修長大手碰觸她頰邊時,輕得像落下了一個蝶吻。

他的臉龐逐漸俯落,最後終於溫柔地覆蓋住了她微顫的唇。

一縷清奇的異香伴隨著他灼熱的氣息而來,緩緩吞噬、淹沒了她眼前的世界。

夢境倏地幻化為狂野旖旎,她在陣陣異香撩起的燥熱中,渾然忘卻了身為女兒家該保守的貞潔與矜持,甘心被他狂野地碰觸,甘心承受著那驚心動魄的銷魂需索、甘心在破身那一剎那,嚶嚀咽下那狠狠地、撕裂般痛楚!

她甘心被他吞噬,就算形魂俱消,亦無悔。

是夢,非夢。

就算過了三日,日日在魂宮裡譴卷,雅魚還是不能、也不敢相信他還活著……他沒事,真的沒死。

躺在他溫暖的懷裡,她光裸如雪的粉肩環繞著他黑色大氅,至今,她還是不能確定這一切究竟是幻、是真?

「怎麼了?」麒麟的指尖緩緩輕畫過她敏感的頸項,惹得她一陣酥麻戰粟。「嗯?」

雅魚痴痴地望著他,小手留戀不舍地撫著他瘦削的頰,「你是真的嗎?」

儘管被他摟在強壯溫暖臂彎里,儘管他熱得令人心悸的體溫熨貼著她的,但她還是害怕這一切終究只是個會消失的夢而已。

「我當然是真的。」他低下頭,以為可置信的溫柔吻了她。

剎那間,她在他熾熱的吻里渾然忘卻了所有的惶恐不安,全心全意地迎向那團熊熊吞沒她的烈火!

雅魚經常在魂宮裡一呆就是好幾天,從沒有人敢驚動她,對於她沒有回到寢宮一事,也沒有人會感到起疑。

所以此刻,她才能安心地偎在他胸前,坐在琉璃瓦檐上迎接日出。

「冷不冷?」他肩臂緊了緊,將她擁得更牢實。

她靠在他胸口,搖了搖頭,輕聲道:「只要能在你身邊,就不覺得冷。」

他英俊的臉龐冒出初生鬍渣,別有一番頹唐不羈的味道,深邃目光眺望著皇城,往事歷歷在目。

「對不起……」終於,雅魚還是按捺不住,開口提起那個他們從不碰觸的禁忌話題。「我不知道那是毒酒。」

麒麟眼神變得冰冷,卻是一閃而逝,快得未曾讓她察覺到。

「我沒喝。」他只是淡淡帶過。

她一怔,鬆了口氣,驚喜淚意浮上眼裡。「你沒喝?感謝老天爺——」

「是嚴兵幫我試酒。」他的語氣里毫無溫度。「他幫我喝了一口。」

雅魚渾身一僵,唇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他死了。」

她痛楚地閉上雙眼,胸口緊緊糾結著悲傷。

那麼多的悲劇,那麼深的痛苦……她的身上又背負了新的血債,而且是從她手中接過的鳩毒,直接毀掉了一條生命。

「對不起。」就算說出這三個字,她依舊飽受良心鞭笞,未能止息。

「不怪你。」他淡淡地道。

她驀然抬頭,淚眼盈睫地望著他。「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麒麟終於收回視線,低頭注視著她。

「為什麼不怪我。不恨我?不殺我償命?」淚水滾落,她的唇畔卻浮起一抹凄楚的微笑。「能死在你手裡,我甘心情願。」

「不是你的錯。」他搖了搖頭,神情平靜。

「是我的錯,是我沒有阻止我父親的野心,是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雅魚淚如雨落,幾乎崩潰,雙臂緊緊抱著自己。「是我父親……奪了你的江山。」

「我會把江山拿回來的。」他的語氣依舊很淡,淡得就像在稱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不象正預告一場腥風血雨,驚心動魄,王子誓復國的到來……她去莫名地膽戰心驚。

雅魚從不懷疑他的能力,只要他想要,就一定討的回來!

可是她仍然害怕他會危險。

她父親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若是讓他察覺任何異狀,他會不惜一切毀滅所有可能威脅帝位的人。

她不要太子再受到任何的傷害,可是她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和她心愛的男人互相殘殺?

「太子……」

「喚我的名字。」他抬器她的纖秀的下巴,凝視著她。

「……麒麟。」她幽幽低喚,眸底心事複雜萬千。

「不不希望我拿回的江山?」他嘲弄地問。「不是這樣的。」她凄楚地搖了搖頭,「我知道是我父親的不該,他理應將皇位雙手奉還予你。但是只怕他……不會甘心。」

「我知道。」他還是簡短地道。

在這一瞬間,雅魚突然感覺眼前的心愛男人,像是有什麼地方改變了,變的和過去不一樣。

當然,遭此巨變,他又如何能不變?

可是不知怎的,她覺得心頭微微發寒,像是感到了一股無以名之的濃厚殺氣,令人不由得頸項凜然生涼。

不,他的懷抱如此暖和,他還是他,那個她最初也是唯一深深愛著的男人。

善良開朗、爾雅洒脫,他永遠是她心上最深刻的烙印,記憶里最卓爾不凡的偉丈夫。

「你為難嗎?」他突然問。

她自思緒中回過神來。聞言,啞然無語。

良久后,她才擠出一抹顫抖的笑,懇求地望著他,「請別殺他,他終究是我的父親,你的……皇叔。」

皇叔?麒麟心中暗暗冷笑。

那麼,她是首肯了?

「我答應你這最後的條件。」他冷淡地道。

她想微笑,她想鬆了一口氣,可是胸口卻沉甸甸得無法喘息。

最後的條件?為什麼是最後?

雅魚不敢再開口問他,因為害怕聽到的答案將沉重地令她難以承受。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說的,就是她那個、心愛的男子吧?

一夜纏綿后,他像來時那般乍然,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她枕畔。

昨夜的狂野烙痕還殘留在她體內,隨著每一個嬌慵的舒展而深深激動悸動著,雅魚小臉微微惹紅暈,緩緩撐器身下了床,雪潤肩頭環著長長綉被,輕落曳地。

她拾起因火熱纏綿而皺成一團的綠羅裙,舉步羞澀地穿上。

好不容易攏好了長發和衣裳,她走出魂宮裡小小的靜室,試圖找尋他留下。或者曾經來過的痕迹。

靜悄悄,一切如故,他連隻字片語也沒有留。她臉上那朵嫣然桃紅慢慢淡去,輕輕嘆了一口氣。

魂宮裡的神矗上,依舊端者那三方神主牌位。

大興王朝獨孤麒麟太子先靈]幾個字,此刻看起來分外觸目突兀。

她本想將那隻牌位摘下,可手才剛剛觸及烏木一角,不禁又遲疑地縮回來。

萬一被小朝或是其他宮女發現,話傳了出去,說不定就有人起疑他是不是沒死。

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她還是不願意再將他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

雅魚想著夢一般的這幾天,唇兒不禁漾起了一朵甜甜的笑意,但就在此時,她的視線瞥見了銅鏡里的自己。

額際的薔薇花鈿幾時掉落了?!

雅魚呆瞪著鏡中人,完全不敢置信,一口氣再也接不上,全部悲苦地凝結在胸口。

他會走,莫不是因為瞧見了她臉上的破相吧?

她顫抖著手指,輕輕碰了下那道扭曲不平的醜陋疤痕,喉頭瞬間哽住了。

這麼丑……他怎麼可能會不被嚇壞?

「不,不……」雅魚兩隻手緊緊捂著額頭,聲音帶著無比痛苦的低鳴,「不要……」

他,不會再來找她了。

無論薇丹公主的頭銜起得在好聽,也永遠掩飾不了她就是破相女的事實!

她,早已變成一個瑕疵品……獻妖嬈蛇腰似抑纏君繞嬌喘如吟醉魂銷花心郎知道春不老金盞銀台玉膚照旖旎無限乳浪拋今宵樂陶陶皇城裡,百花盛放燦若繁錦:而大殿里,鶯鶯燕燕起舞艷歌,玉脂朱唇顰巧笑,數不盡的春色,訴不完的銷魂,一波波如水輕輕推向金龍椅上。

鬢髮微霜的聚豐帝笑眯了眼,邊哼著小曲,邊張嘴吃了一口身旁美人纖指拈來的紫玉葡萄。

昔年的英武面容已被近年來的酒色銷蝕地不見蹤影,酒糟鼻和泛紅的眼珠透露出酗酒無度的痕迹,但是當他清醒的時候,眼神依然銳利,只不過他清醒的辰光很少,若不是在早朝已過後,便是在往上朝的路上。

每當他想要提振起精神好好聽取文武百官進言,以及想治理國家的時刻,他便想起那入口香醇落肚燃燒的美酒。

他通常需要一杯,兩杯,三杯……還是兩三壺酒的幫忙,才能夠安心地坐進龍椅,在半醉半醒的酣然狀態中,聽完那一個又個討厭的壞消息。

不是南方糧食欠收,便是北方蠻子蠢動,再不就是哪兒又撈了旱了,百姓都快沒有飯吃了……煩都煩死了。

「朕當年不是治理得國庫豐盈、穀倉滿溢了嗎?哪有短短三五年便有餓死人的道理?都是一堆故意壞朕、心情的傢伙,該死!信不信朕將他們全殺了,統統殺了……」他喃喃咒罵,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不,不……他隨即驚醒過來,心悸如狂。

不能睡,睡著了他又會夢見皇兄和皇嫂七竅流血,舌頭長長的垂落胸前,僵白著臉朝他飄過來,幽黑溢血的眼窩裡流出絲絲蛇信般吞吐的仇恨。

噩夢!這一切不過是噩夢而已!

但是這樣的噩夢卻沒日沒夜的糾纏著他,從三年前大病一場過後,便幾乎夜夜都看見……不,是夢見……那是夢,只是一場天殺的噩夢!

「美人兒,再給朕倒酒!」他將偎在身邊的軟玉溫香攬進懷裡,享受著那溫熱的柔軟身體。「不,用你的丁香小舌喂朕吧,要是灌醉了朕,朕重重有賞!」

「謝皇上……」美人兒嬌聲哩哩。「臣妾一定讓皇上醉入溫柔鄉,做一個甜美的好夢-」

聚豐帝猛然坐起身,恕不可揭得重重摞了她一巴掌,美人兒登時慘呼著摔落龍椅。

一時間,輕歌曼舞全停了下來,舞仗們驚恐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夢?你還讓朕做夢?」他怒吼著,「來人!將這賤人拖下去棄市凌遲,屍首高掛城門示眾,看以後還有誰敢叫朕做夢!」

「是!」金殿侍衛急步上前,拖走了那名嚇得魂飛魄散,連求饒都來不及的美人。

在場眾人面色慘白若紙,在彼此眼中看見死亡恐懼的陰影。

「發什麼愣?唱!繼續唱,誰沒開口,朕就將他五馬分屍!」聚豐帝暴戾陰鷥地環顧四周。

眾人才如大夢初醒,顫抖著繼續炫舞吟唱—春不老金盞銀台玉膚照旖旎無限乳浪拋今宵樂陶陶夢年少昨是今非醒來早滄海桑田一場覺昏鴉忘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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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10:4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與皇城遙遙相對的祈天山,山勢陡峭,高聳入雲間。

人們傳說祈天山上住著神仙,還有座神秘的宮殿,曾經有村民信誓旦旦指出山上住著的是劍仙,因為當天氣晴朗的時候,抬頭望天際,只要有緣,偶爾可瞥見劍仙們奴劍飛行的靈妙英姿。

所以這兒的傳奇越來越多,以至於亂世中盜賊多如牛毛,卻從來沒人敢對這祈天山附近方圓百里內的百姓動什麼歪腦筋。

因為曾有可怕的馬賊聚眾而來,打算洗劫其中一座村子,可是黑夜裡,原想殺得村裡片甲不留的上百名馬賊們卻在衝進去以後,轉瞬間全軍覆沒;而且夜太黑,竟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自從兇狠殘暴的馬賊也在這兒栽了,就再也沒有其它人馬敢動在祈天山「劍仙們」庇護下的任何一個老百姓。

麒麟負著手,靜靜佇立在雪白宮殿門口,目光低垂,聆聽著一名銀髮青年的稟報。

「稟主子,一切都順利進行著,公子和少爺同時傳來好消息,我方已然戰備妥當。」

他點點頭,神情平靜。「知道了。」

「還有,少爺自接到主子飛鴿傳書後,已動身前往南方。」

「嗯。」

「鹿門關守將嬌姑娘身中賀蘭狼主的絕命三毒掌。」

麒麟濃眉微微一挑。

「須將嬌姑娘召回否?」銀髮男子詢問。

「受東方託付鹿門關,她不會願意回麒麟宮的。」他沉吟道,「東方應當不知此事吧?」

「是的。」

「我明白了。」他一揮手。「去吧。」

銀髮男子恭敬行禮,如鬼魅般消失而去。

麒麟想了想,隨即緩緩步下玉階。

「主子!」一個美麗動人的身影自宮內閃出,色若春曉的嬌艷漾著一抹憂慮。「您打算不帶著貼身侍衛就出宮嗎?又是要去皇宮嗎?為什麼每回都要親身犯險地闖進皇—」

他腳步一頓,俊臉閃過一抹殺氣。「你又躍矩了……瞳。」

「主子。」童瞳嬌艷絕倫的臉蛋兒閃過慌亂,驚慌失措地欠身跪下。「是瞳兒錯了,瞳兒罪該萬死……可瞳兒並沒有冒犯、管束主子的意思,只是、只是擔心主子的安危啊!」

麒麟冰冷的眼神修然化為溫和,伸臂攬起了她。「我知道你的心,但是下次絕對不能再過問我的事。雖然你是我的女人,也不準。」

童瞳大膽地偎入他懷裡,豐潤如凝脂的藕臂靈巧地纏上他的頸項,輕吟嬌喘著。

「主子,您千萬別生瞳兒的氣,人家怕……」

他挑起她的下巴,壞壞地笑著,「是嗎?你也會有怕的時候?昨晚是誰自個兒剝光了衣裳跳上我的床----」

「哎呀!主子,你壞。」她媚眼如絲,嬌笑著將臉兒埋進他懷裡。

他大笑,鐵臂將她攬得更緊。「你這妖精……就沒有一日不想男人嗎?」

「主子怎麼能怪瞳兒呢?瞳兒一心一意只想服侍主子您,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主子您是當世無雙的偉丈夫、真男人,瞳兒能長伴您左右,真不知是幾生修來的夫妻。」她嬌聲嚦嚦。

「你就是這張嘴兒賣甜。」他輕點了她豐潤的紅唇一記,微微一笑。「乖乖回房,把那幅春艷桃花圖畫完,我定然重重有賞。」

「瞳兒依您,可您也得答應瞳兒一件事。」她愛嬌地對他眨他微微一眨眼。

他微挑眉。

「這回別再逗留那麼多天才回來,好嗎?」她嘟起了紅唇,「人家時時刻刻都惦著您呢。」

麒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封住了她的小嘴。

童瞳滿足地緊緊纏繞著他的頸項,迎合著他。

這個天下無雙的奇男子,是她的,永遠都會是她的。

這天,聚豐帝乘著皇與,被無數內侍及禁衛軍似眾星拱月般給抬進了雅魚的無夢宮。

他撩起明珠綴就的帘子,瞥見宮匾上那三個字,臉上再度浮起了一抹滿滿不悅之色。

不像話!

一個金樽玉貴的長公主,住的寢宮竟然起這樣不祥又難聽的名字?越來越胡鬧,簡直不把皇家體面放在眼裡。

都是他太縱容這丫頭了,哼!

他神情陰鬱地抓過擺放在身畔小子檀桌上的晶瑩玉酒瓶,連白玉杯也不用,仰頭就咕嚕咕嚕灌了起來。

熟悉香醇的液體緩緩滑入腹內,像個多年老友般再度撫慰鎮定了他志下心不安的心神。

他閉上雙眼,滿足地喻出了一口長氣,咂咂嘴。

就在此時,皇與輕緩地停了下來,慢慢落地。

「歐稟皇上,無夢……」

「嗯?」他危險地悶哼了一聲。

內侍總管屠公公心一驚,及時改口。「公主寢宮到了。」

「嗯。」歪靠在綉金錦墩上的聚豐帝這才滿意地挺起身,在兩名貌美宮女攙扶下走出皇與。

「皇上駕到!」屠公公拉高了公鴨聲尖喊道。

無夢宮裡的幾名宮女忙奔了出來,惶恐地跪下來恭迎皇帝。

聚豐帝一甩寬袍大袖,帶著不容錯認的帝王氣派踏進了無夢宮。

一片無聲,雪白色的紗簾攏起,有一下沒一下被徐風撥弄。

「魚兒?」他皺眉。

天殺得!他可是一國之君,他……繞過簾后,聚豐帝憟然而驚地瞪著端坐在榻上,黑髮白袍,面容憔悴的女兒,手持一柄泛著青光的匕首,對於身外聲響置若罔聞。

她額上沒有貼上薔薇花軸,那道可怕的傷疤攀爬在玉額上,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酒意全消,可隨即氣黑了臉。

「裝神弄鬼的,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咆哮,指著她氣到發抖。「難道你想殺父殺君?」

雅魚微微一動,彷彿這才看見了他,空洞的目光逐漸聚焦。「父皇?」

「你還不快快放下兇器?」他一譯連聲吼道:「來人!來人!把公主手上的匕首奪下!」

話聲方落,惶急地湧進了一堆人,宮女們大驚失色地撲上前,七手八腳奪下了那柄銳利的匕首。

「你怕我殺父?」雅魚終於恢復了神智,不禁苦澀地冷冷道:「你錯了,我若真要殺父,早在六年前就動手了……」

「你、你—」聚豐帝臉色鐵青。「你這個不孝女!當朕真不敢動你嗎?」

「皇上息怒!」小朝急了,撲通一聲跪下。

其它人噤若寒蟬,根本沒人敢求情。

去年皇后因故犯事,大臣們不求情還不打緊,萬萬沒想到一求情之下,反而惹得皇帝龍顏大怒,一下子便將皇后貶至冷宮當棄婦,並且將那幾位求情的大臣全給抄了家。

所以現在宮裡宮外人人自危,大家都有共識,只要皇上一發怒,大夥就盡量裝死、裝啞、裝沒事人,否則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就完了。

「我不是想弒父,我是想用匕首將額上這道難看的疤痕挖掉。」她面容慘然地一笑。

「公主……」小朝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

聚豐帝震撼地瞪著她,「你……你瘋了不成?」

「父皇走好。」她彷彿沒有聽見,只是福了個身,下逐客令。

她的人生已是一幅寫錯、畫壞了的字畫,無論再怎麼彌補修改,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飄逸清秀自在了。

「你……」聚豐帝一咬牙,陰沉著人,怒而拂袖離去。「哼!」

一堆宮女太監禁衛軍急忙跟上去,瞬間走了個凈空,無夢宮又恢復了平常的平靜清冷。

「公主,你為什麼要這麼想不開?」小朝見沒有外人在,忍不住上前緊緊抱住主子,淚如雨下。「你這樣傷害自己,折磨自己,太子在天之靈也會深深傷心的呀。」

「他不會的。」她喃喃道,喉頭一陣發緊。

三天了。

他沒有半點音訊,無論是白天黑夜,她都隨時警覺著、等待關他的到來。

但他並沒有來,那麼就證明他真的被她毀了容的臉龐給嚇壞了。

是啊,她怎麼還能心存期望呢?她本來就不是國色天香,有的不過是他不棄的一抹清秀,可是現在面對這張比鬼還可怕的容貌,她又有什麼資格妄想能夠再得到他的垂憐?

「公主……」小朝不明所以,還以為她又為了想起舊事而傷心。

「小朝,我累了。」她低低嘆息,「讓我……睡一會兒吧。」

「對對對。」小朝趕緊幫她拍了拍綉枕,理了理床褥。「你快快歇會兒,奴婢去幫你燃點沉香吧。」

雅魚躺在床上,不勝寒苦地將緞被攏鑽在胸口,蜷縮成一團。

時間靜如沙漏,她閉上了雙眼,疲憊至極卻怎麼也無法成眠。

一個溫柔的撫觸突然落在她額際蜿蜒扭曲的舊傷痕上,她本能一顫,迅速睜開雙眸。

是他?!

雅魚登時驚痴了,不敢置信地盯著他微帶一絲心痛憐惜、顯得深沉憂鬱的臉龐,「你……」

麒麟眸底隱約漾動著一抹可疑的水光,隨即又恢復鎮靜。「很痛嗎?」

她這才意識到他是在問她額上的舊傷,不禁瑟縮了下。「另碰……它、它很醜。」

「聽說,你為了不嫁威遠侯世子,這才不惜自戕毀容?」他沙啞地問道。

她不願接觸他亮得教人心慌的銳利目光,低低斂眉不語。

是,它是事實,但她不願以此向他要挾、討情……「為什麼不回答我?」他修長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面對自己。

她只得抬頭迎視他灼熱的眸光,勉強一笑。「那都過去了。」

她欠他的,不是這區區一道傷口就可以彌補得了,她只是悲哀自己就算怎麼想要追回往日美好的時光,卻早已不復痕迹。

麒麟深深凝視著她,輕柔憐楚地撫摸著那道令人驚心的舊傷疤,心下一揪。「你真傻。」

「不傻。」聽見他充滿柔情和憐惜的低語,雅魚胸口一熱,再也管不住盈眶淚霧,痴痴地對著他流淚。「我的人,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不管誰來要,就只能要到一具屍首而已。」

聽見她貞烈火堅決的宣告,麒麟內心凜然,目光痛楚的瞪著她。「笨蛋!人死萬事休,死了就什麼希望都沒有了,你為什麼要那麼傻?」

「對我來說,你已死,我再無活下去的理由。」她想起六年前宛若遭受萬箭穿心般的巨大痛苦,尖銳清晰得一如昨日。「不死,是因為自覺罪孽深重,死了只是便宜了我自己……我要活著,痛苦一輩子。」

「不準!」他再也壓抑不住,一把狠狠將她擁進懷裡,狂怒低吼了起來。「我不准你再做這種傻事,你、你……笨蛋!你氣死我了!」

再度被他擁入那溫暖寬大的懷抱里,她絕望地心彷彿又逐漸活轉過來了,小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背,奔流的淚水迅速濡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當你看到我額上醜陋可怕的傷痕后,你就開始厭惡我了……」

「傻瓜,我會為了這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要你嗎?」他眼底掠過了一抹滋味複雜的光芒,隨即一咬牙。「你……太傻了。」

「麒麟,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雅魚把臉埋在他胸口,心頭奔騰激狂如江浪滔滔的深情再也拘瑣不住,洶湧破堤而出。「我不能再次承受失去你的痛苦,要是你離開我,我就真的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他的心重重敲打如擂鼓,坪坪然驚悸難抑。

最後,他只是將她攬得更緊更緊。

緊到她誤以為,那就是答應。

麒麟從那日起,果然就留下來了。

只不過他住在魂宮,而雅魚就像悄悄夜奔會情郎的懷春少女一般,只要一離宮女們的視線,立即就飛奔到他身邊。

直到五天後,他告訴她,自己必須趕到鹿門關去辦一樁重要的大事。她沒有問原因,但依稀聽他語意模糊地說了一句:「我的一位部下受了毒掌之傷,有可能活不過三十日。」

聞言,雅魚飛也似地奔回無夢宮,翻箱倒櫃找出了一瓶珍貴化毒藥物——赤火丹,以及一枚稀世奇葯——還魂丹。

她氣喘吁吁地回來,一股腦地將所有珍物全塞入他懷裡。「這是諸葛神醫三年前路過京師時,在因緣巧合下,我向他老人家求來的,是很珍罕,無論什麼樣的毒都能解,你拿去幫你的人醫治。」

麒麟奇異地盯著她,濃眉微蹙。「這麼奇罕的靈丹妙藥,你就這樣隨隨便便給我了?」

「不是隨便,」她嫣然一笑,柔聲道:「只要能救人性命,不管用在誰人身上,都不可惜。」

他怔怔地凝視著她,半晌后才開口:「你為什麼要去求解毒的丹藥?」

她頓了一頓,沒有多說。「總之,你快拿去救人吧。」

雅魚沒有據實告訴他,是三年前她微服出宮,偷偷帶著食物和銀子到京城西郊貧民窟里分送時,無意中遇見了正在為病人施藥治病的諸葛神醫。

神醫先是直直盯了她好一會兒,這才嘆著氣說她命中注定有一生死大劫,倘若能脫得過此劫數,將來後福無窮;可若是逃不過,必會斷腸飲恨、香消玉殞。

她本來就沒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過,因此自他「死去」之後,她活著也是種永恆的磨難。

現在知道他沒死,又再度回到自己的生命里,她就更加不需要這些聖葯來傍身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麒麟眯起雙眼,眼神犀利地盯著她。

「我會有什麼事瞞著你?」她低垂下目光,唇兒藏住了一朵隱約笑意。

能夠幫得上他的忙,而且還是救人一命,她真的覺得好快樂。

「好吧,」他看了看她,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點點頭道:「那麼,就承情了。」

「你我之間還用得著這麼客套嗎?」她溫柔羞赧地微笑。

他心下一盪,剎那間有股將她壓倒在床榻上,狠狠愛她好幾回的衝動,可是他沒有時間了。

麒麟最後還是硬生生抑下那強大激烈的情慾,只是吻了吻她的粉頰,就轉身離去了。

雅魚怔怔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小手不自覺地輕觸著那彷彿還留著餘溫的吻印,甜甜地、心滿意足地笑了。

她相信從今以後,一切將會否極泰來,所有的事情都會像春暖花開、日漸好轉了。

父皇非法奪走的政權將能獲得和平的轉移,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昔日英偉不凡的麒麟太子沒有死,而是回來接收原本屬於自己的王朝了。

等父皇肩上少了那「君王」與「國家」的重擔,或許也能夠清閑著安享晚年了吧?

幸福的降臨令雅魚誤以為一切都會如想象中那樣單純而美好,她以為只要有愛,就能夠化解雙方鮮血糾結的國讎家恨……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坐在大殿上的聚豐帝摟著美人兒,一杯又杯飲盡葡萄美酒,在酣然舒暢的醉意中,依稀感覺到江山猶穩固如常,什麼事都沒有改變。

他沒有發現上朝的時候,滿殿文武大臣已許久都是稀稀落落的了,他也沒有注意到包圍在他身邊拚命歌功頌德的臣子永遠是那幾個。

「來來來,各位愛卿,再飲一杯美酒,共賀朕江山永固,賀朕萬萬歲!」他醉態可掬地舉起了夜光杯,哈哈大笑著。「來,幹了!」

「賀吾皇江山永固,皇上萬歲萬歲萬——」

就在此時,所有齊聲祝賀的聲音瞬間斷了。

「嗯,怎麼沒聲了?你們瞧不起朕是不是?竟敢稱頌了一半就給朕!」醉眼迷濛的聚豐帝終於發現了大殿門口,那高挑英偉的身影,他悚然大驚,伸手揉了揉眼。「不,不……不可能……怎麼會?」

所有歌舞和共飲的朝臣登時震驚地呆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麒、麒麟太子?

英俊高大、卓爾不凡,身著金黃蟒袍,神情尊貴而森冷……是他沒錯!

「皇叔。」麒麟緩緩大步入大殿,姿態優雅,王者之風隱隱流露。

「你、你……」聚豐帝所有酒意瞬間驚逃四散,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你、你不是死了?」

「皇叔還未死,我怎捨得死?」他笑了,俊美容顏卻冰冷危險得令人顫抖。

明明大殿時宮燈照映得四周一片亮晃晃,可為什麼眾人卻感覺到無邊無際的黑暗即將籠罩、吞噬而下。

開始有朝臣悄悄想要溜走,可是不知幾時四面八方出現了密密麻麻、身著銀色鏡甲的戰士。

眾人腦中倏然閃過一個讓人驚駭莫名的念頭!

十面埋伏!

「來、來人,把這名冒充前朝太子的逆賊給朕拿下!」聚豐帝抑不住心口陣陣涼氣直竄,驚恐地吼一聲。「把他給朕五馬分屍……不,是剁碎了喂狗!」

可是任他鬼吼鬼叫了大半天,卻完全沒有人應答,也沒任何聲息。

聚豐帝這才絕望地發現整座大殿仿如鬼域,像是只剩下他一個活人了。

「來不及了。」麒麟冷眼看著這一切,多年來苦苦積壓的仇恨在胸口熊熊沸騰了起來。

如果不是此刻竊佔在龍椅上的那個人,他的人生、他的世界又怎會在一夜之間悲慘毀滅?

他的母后、他的父皇,相繼遭到毒手,死時七竅流血、慘不堪言。

王朝傾覆,國破家亡,他拖著中毒的身子,在心腹手下的掩護與保護下,詐死逃出驪山別宮,然後遁入江湖。

六年了,他運用過人才智,先經商累積巨大財富,並暗中并吞全天下所有的貨物通運利潤,壟斷全國經濟。並且秘密招兵買馬,拿下黑白兩道各處勢力,進一步找回六年前宮闈血禍之亂中,被人混水摸魚攜出宮外流落民間的傳國玉璽。

然後……終於被他盼到今朝。

今天,就是眼前這位「聚豐帝」的死期!

「你、你……」聚豐帝驚怖恐懼的眼前陣陣發墨盒,恍惚間,彷彿又見到皇兄和皇嫂臉上流著黑色毒血,對著他咧嘴獰笑的景象。「不!不能!皇位是我的,它永遠都會是我的!你、你已經死了,你們都死了,現在是我的天下……對,我是聚豐帝,我才是皇帝,不是你!」

麒麟眸底透著深深的鄙夷和森森殺氣,冷冷一笑,袖子一揮。拿下!

「是!」戰士們轟然應聲。

一時間,彷彿整座大殿也隆隆然震動了起來。

「我是當今皇帝,你們誰人敢動我?」

聚豐帝拚命吼著,可是如潮水般湧上的戰士瞬間就拿下了所有朝臣,他更是被重重地壓倒在地上,手臂幾乎扳斷。

「大膽!你們這些逆賊……啊……」聚豐帝痛得慘叫出聲,他不敢相信,精心策劃多年才奪取的天下,竟在這一刻在自己手上失去了。

麒麟淡淡地一笑,神情冰冷,卻平靜得彷彿只是輕輕吹落了一滴沾在劍尖上的血滴般,而不是頃刻間,便轟轟烈烈地復仇成功。

等到雅魚知道的時候,奪宮已經一夜之間完成。

她在深宮中,沒有聽見外頭百姓歡欣鼓舞的快樂喧鬧聲。

但是她隱隱約約感覺到皇宮裡的氛圍變了,不再像過去六年那樣小心翼翼,戒慎恐懼,反而氣氛又輕鬆了起來,人人臉上開始恢復了笑意。

就像六年前玉貌帝治理時的國家,幸福、平定、安樂。

她應該為全國百姓感到開心,也應該為他感到歡喜,但是她在喜悅中,依舊難掩一絲悲傷。

正如他答應過她的,父皇沒死,而是被囚禁起來,但是他不准她去探望,就連封她為東宮皇后,她還是沒有權利詢問、探視自己父親的下落。

萬拙器宮裡——「皇後娘娘,」小朝現在可神氣了,笑咪咪地道:「現在奴婢變成了東宮首領侍女,以後東宮裡百多個宮女太監都歸奴婢管了哩,皇上真是皇恩浩蕩……」

皇上。

是,現在天下已名正言順回到他麒麟皇的手中,國家將會日漸富足強盛壯大。

她應該要替自己的夫君感到高興才對啊!

「小朝,恭喜你了。」她收拾起滿懷酸甜苦澀難辨的心呈,嫣然一笑。「可將來責任就更重,好好記著皇上的恩德,從此要更加盡心儘力才行。」

「皇後娘娘,奴婢知道。」小朝咧嘴笑了。

「對了,今兒我想親自下廚做點夜消,這些日子來皇上夙夜辛勤朝政,就連晚上都留在御書房裡批奏章,」她語氣透著心疼。「實在太辛苦了。」

「娘娘真是體貼皇上,依奴婢看,娘娘和皇上恩愛的程度簡直比前前朝玉貌帝和梅後娘娘更甚……」

雅魚臉上湧現桃花般朵朵紅霞,輕悴道:「說什麼呢,你這丫頭越來越會消遣我了。」

「皇後娘娘,」小朝可是一顆心全為自家主子著想。「你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統領後宮,母儀天下的東宮皇後娘娘了,要習慣改口自稱本宮,這樣聽起來才夠氣派啊!」

她被逗笑了。「什麼本宮不本宮的,我就是說不慣。」

在她的心裡,她不是什麼東宮皇后,她永遠是麒麟唯一心愛的女子,這遠比任何頭銜還要重要多了。

「嗯,不過說的也是喔,皇上自從有了娘娘之後,就不納其它後宮嬪妃,足見他對娘娘的萬般寵愛。」小朝羨慕到快流口水了。

「你呀,是不是想嫁人了?」雅魚輕點了點小朝的額頭,笑意盎然。「不如我幫你向皇上說一聲,讓皇上幫你指一個文武雙全的好郎君……嗯,鳳公子不成,他已經有了愛妻秋桐妹妹;戚少爺更不行,燕嬌妹子是他的心頭肉,他們倆的眼中除了自己的心上人外,再也容不下其它女子了。」

「皇後娘娘,人家也要找像皇上,還有鳳公子和戚少爺這樣痴情專情的好男兒啦。」

現在像戚少爺帶著嬌姑娘恩恩愛愛從鹿門關去了,鳳公子也和秋桐姑娘甜甜蜜蜜地定居江南,身為皇上最最倚重的兩大民間友人,他們都追求到自己的幸福了,她這個小小宮女也想要見賢思齊一下呀!

雅魚笑了,「傻丫頭,你沒聽過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嗎?要找一個待自己真心真意,專情唯一的人,那是多少不容易啊。」

「那怎麼辦?」小朝傻眼了。

「就等著吧。」她打趣道。

「皇後娘娘,人家不要啦,在等下去都要老掉了呀……」

不光是雅魚,其它服侍的宮女和太監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東宮裡笑聲不絕,皇宮裡到處蕩漾著春暖花開的歡悅氣息。

歡樂的笑聲終於又回到了黃城,又回到了人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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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4 00:11:0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纖纖素手提著一隻漆紅羅鈿食盒,雅魚在侍女提著宮燈引領下,緩緩來到御書房外。

「皇后,要奴婢先傳達一聲嗎?」小朝輕聲問,眼睛里閃著笑意。

「不,別吵著皇上。」雅魚臉上掩不住羞赧,在欲步上玉階時止住了侍女們的跟隨。「你們都先回去吧,我……本宮自個兒進去就行了。」

「是,皇後娘娘。」小朝打了個手勢,所有侍女立刻悄悄退下。「小朝也告退了。」

今晚,料想又是這對恩愛夫妻纏綿竟夜的甜蜜時光了。

雅魚不敢去想象侍女們會怎麼想她曖昧大膽的行為,小臉羞紅了,直待她們離去后,才緩緩拾階而上,拎著用滿滿心意烹調出的美味,希望能撫慰他疲憊飢餓的身心。

她輕輕登上玉階,微微一愣。

奇怪,為什麼御書房門口沒有禁衛軍守著?

儘管心下感到奇怪?她還是騰出一手,推開御書房大門。

陡然撞進眼帘里的那一幕火熱交歡春宮景象,剎那間僵凝住了她所有的意識和動作!

那將一名赤裸美人壓在身下的高大男子,古銅色肌膚在暈黃的宮燈映照下,灼熱刺眼得令她幾乎眼盲——

砰地一聲,雅魚受傷拎著的提盒失手墜落,在腳邊摔成了一片凌亂。

然而摔成千千萬萬片的,不僅僅是那隻提盒,還有她那顆剎那間被利刃戳得鮮血淋漓的心臟。

她臉色慘白如死,獃獃立在當場。

不、不……不可能是真的……是幻覺……是惡夢……不會是真的……

聽見這聲響,麒麟慵懶地抬起頭來,英俊臉上卻沒有任何被撞破好事的尷尬與慌亂,像是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皇上,她是誰啊?」童瞳嬌聲嬌氣地驚呼,拚命往他懷裡鑽去,氣憤地瞪了她一眼。「真是一點規矩也無,怎麼敢擅闖御書房打擾我們呢?」

雅魚腦子嗡嗡然,怔怔地望著這一切。他懷裡的美人兒,還有他臉上那抹毫不在意的平靜表情……

是啊,她是誰?為什麼不清楚、明白的告訴他懷裡的那個「她」?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四周氣息凝結成寒霜,悄無聲息,雅魚卻感覺自己的呼吸彷彿也凝結成冰渣子,隨著每一次胸口的起伏,深深地劃破了她的氣管,嘴邊開始嘗到了鹹鹹的血腥味。

「瞳兒不得無禮,她是皇后。」半響后,麒麟才淡淡地開口。

「噢,原來是皇後娘娘……」童瞳眼波流轉,嬌媚地笑了。「瞳兒參見皇後娘娘,給皇後娘娘請安。」

她就這樣嬌慵地賴在他的懷裡,示威地向雅魚「請安」。

像是暗夜裡突被敲了一記悶棍,雅魚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已是身心俱創、神飛魂散。

她完全不能思考,不能反應,連動都動不了,只能痴痴地、悲傷而惘然地看著他。

為什麼?

「皇後身為六宮之首,深夜不自珍鳳體,私闖御書房做什麼?」麒麟嘲諷地一笑,冷冷道:「莫不是打翻了醋桶,來查朕的勤了?」

為什麼?

雅魚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哀傷地凝望著他。

為什麼故意安排這一幕教她撞見?為什麼要在一夜之間,突然像對個陌生人般冷語待她?為什麼他懷裡摟著的女子像是在幸災樂禍地看笑話?為什麼他讓她有種落入陷阱的感覺?

為什麼他要這樣對她?

「來人。」麒麟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打擾,更像是不願再面對她心碎的目光,厲聲喊道:「把皇後送回東宮!」

「是!」御書房外不知何時冒出了兩排禁衛軍,訓練有素地過來圍住她,沉聲道:「皇後娘娘,請回東宮。」

雅魚置若罔聞,只是悲哀地望著他,然後才踩著虛浮的腳步,緩緩離開御書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那一端,麒麟冷漠的臉龐迅速閃過了一抹什麼,像是深沉的痛苦,又像是強烈的自我厭憎感,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皇上,您心裡是不是還惦著她?」童瞳身為女人的敏感立時察覺到一絲異狀。

「您該不會故意拿瞳兒來氣她吧?」

「你在說什麼?」他冷冷道,突然放開她。「朕說過,不準過問。」

童瞳抿了抿唇,嘴上不敢再多說一句,可心底卻掠過一抹警戒。

沒有曼妙姿容,沒有凌人氣勢,那個看似毫無威脅和殺傷力的溫文皇后,卻能夠令這個高傲尊貴的帝王微微變色;而她,自認美貌艷傾天下,卻從未能讓他失去一絲控制過。

皇后……是個可怕的對手。

童瞳嘴上嬌笑依舊,眼神卻漸漸森冷了起來。

雅魚將一片片乾燥的參片在竹篩上翻面,被陽光曬出淡淡沁心的藥材香氣,不斷撲鼻而來。

這是東宮後頭花園的一片陌綠空地,原本種的是開得燦爛的紫藤花,後來紫藤花枯死後,頭不忍心再見到美得像紫色雲霧的花朵再度凋謝萎落,變成一地蕭索,乾脆讓人整了地,將這兒改成了曬葯場。

諸葛神醫說過,百姓五穀豐收固然是民生根本,但是國家和民間平時也得備妥各色藥材成倉,才不會在氣節交替、百病好發之時缺醫少葯,無所適從。

所以她這些日子以來,都鼓勵住在山腰間的百姓們,在太醫的教導下多多培植些珍貴和尋常病用的藥草,每當可收采之時,再由宮中內務府出面收購,然後就讓太醫研製成片、或分摘枝葉,一一曬在這片寬闊的曬葯場上。

她常會來看看,也經常親自挑選藥材、翻面、扎綁成一捆捆。

雅魚喜歡這或清淡或濃郁的藥草香氣,而且在這兒做著簡單卻能流汗的工作,往往令她心情感到寧靜平和。

可是今天,她被陽光曬了一個上午的清秀小臉,卻依舊蒼白得毫無血色。

胸口再也感覺不到平靜和溫暖,因為自昨夜之後,她的心就被冰封了起來……

她不能去想,也不再去感覺,因為她害怕……

萬一,再去碰觸昨夜那殘忍不堪的記憶,她一定會全面崩潰。

「皇後娘娘,您該回宮歇息了。」原本在登記葯冊的太醫見情況不對勁,面帶憂色地走過來,躬身懇求道:「這天兒太熱,日頭毒辣辣的,娘娘若是中了暑毒就不好了。」

「盧太醫,本宮沒事。」天抬頭,溫和地一笑。「晌午了,你們先回去用飯,讓本宮再留一會兒。」

「可是娘娘……」

「去吧。」她柔聲催促。「你們午後還有事忙,就不用在這兒相陪了。」

「是,皇後娘娘,臣等告退。」盧太醫神色有些不安心,最後還是只能依言和副手、葯童們退下。

偌大曬葯場上空蕩蕩,只剩下身著淡紫色襟絳紅綉袍的雅魚。

這一層又一層穿上的后袍以金縷織成、銀線綉之,富貴牡丹滾邊,尊貴鳳凰環身,華麗優雅,端莊大方,卻沉重得彷彿像是具美麗枷鎖,牢牢銬住她的一生。

曾經以為,這是甜蜜的負荷。經過昨夜,她才知道「皇后」原來也不過是個被端放於案頭上的另一隻神主牌,令人感到尊敬、肅穆……並且冰冷。

不,別去想昨夜,碰都不要再去碰觸。

昨夜什麼事都美髮生,她還是他最心愛的東宮皇后……

可是有東宮,就會有西宮,昨晚他懷裡的美人,就要成為他的「西宮」了嗎?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雅魚一手緊緊攥住絞痛不已的左胸,試圖大口地吸氣,她用力到渾身都痙攣了起來,眼前陣陣發黑,灼熱的眼眶像是有什麼東西即將衝出,她就要壓抑不住了——

是眼淚。

不,不能哭,不準哭!

哭了就表示她喜歡、承認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哭!

「皇後娘娘,你怎麼不在東宮裡等皇上臨幸呀?」那個嬌滴滴,她最不想聽見的聲音倏地出現在她身後,帶著決不容錯認的羞辱和示威。「好大的興緻,居然還來這兒當宮女翻藥材。嘖嘖嘖!皇后的賢淑良德風範,還真是讓瞳兒忍不住敬佩起來了呢。」

她纖瘦柔弱的身軀一僵,本能地挺直可腰,緩緩轉過頭。

肌膚賽雪,眉目如畫,艷若桃李,好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

雅魚強抑下痛得像是要寸寸斷折的心口,極力平靜地道:「不敢當。」

童瞳沒有帶隨行侍女,因為她不想落人口實,更不想讓今日與皇后的會面傳到皇上耳里。

但就算童瞳身邊沒有神神氣氣地跟著一堆侍女,她渾身嬌艷如火的氣勢也足以壓過弱不禁風的雅魚。

「對了,瞳兒還沒向皇後娘娘自我介紹呢——」童瞳慵懶地微挑起眉頭。

「我知道,你實皇上的客人。」她淡然道。語氣平靜冷靜,連雅魚都想為自己喝彩,而且她沒有哭,這是個多麼好的開始。

童瞳沒想到看似根蘆葦般不起眼的她,竟然膽敢打斷自己的話?她果然是個對手。

「皇後娘娘怎麼這樣疏遠客套呢?瞳兒既然都入宮來了,就不只是皇上的客人而已,」童瞳故意做出一臉嬌羞,「皇上已經允了瞳兒竊居西宮之位,將來還要請皇后姐姐多多疼惜呢。」

西宮……

一口腥甜苦澀瞬間堵在雅魚的喉頭,幾乎令她窒息。

果然,是有西宮的存在。

「哎呀!」眼見她臉色越發蒼白、沉默,童瞳得意地甜甜笑了起來。「姊姊該不會怪瞳兒搶走了夫君的寵愛吧?呵呵呵,瞳兒猜想姊姊不是那麼心胸狹窄之人,你貴為六宮之首,已是沒有任何女子比你更加富貴顯赫,姊姊當然不會跟瞳兒計較了。」

「你怎麼認識麒……我是說,皇上?」半晌后,雅魚終於輕聲問。

「怎麼皇上沒對姊姊說呢?瞳兒都跟皇上三年了。」童瞳笑得好不爛斕。「瞳兒貪玩,不小心落溪,那時幸虧皇上救了瞳兒。皇上總說,他喜歡我的眼睛,還說當時就是被我這雙眼睛給勾了!」

「夠了。」她閉上雙眼,酸楚地低聲道。

「姐姐,皇上說這個月底就會正式向朝臣和全國百姓宣立瞳兒為皇妃,居西宮這位,姐姐難道不為我高興嗎?再怎麼說,將來有瞳兒和你一起共侍夫君,姐姐肩上的重擔就可以減輕許多了。」童瞳嬌媚地輕笑。

雅魚笑不出來。

胸口被深深插了一柄匕首的人,又如何笑的出來?

「對了,姐姐今兒早點歇著吧,皇上今夜會在我那兒過夜,」童瞳再度得意而殘忍地將她心上的刀刃捅得更深,「姐姐就不用等門了。」

話說完,童瞳囂張地笑著離去。

雅魚神情木然地佇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頭頂上的驕陽越來越灼熱滾燙,她全身卻冒出咯額陣陣冰寒撤骨的冷汗,意識逐漸模糊潰散……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纖弱身子咋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墜落!

在被黑暗包圍吞噬的一瞬間,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狂吼聲彷彿又出現在她耳邊。

等到雅魚從虛無茫然中蘇醒過來時,窗外夜色已黑,宮內僅有一燈如豆。

有一個高大偉岸的身形伏在床畔,大手緊緊地包握著她的手,彷彿正在虔心禱念中。

他的手掌微微顫抖,冰冷得幾乎比她的手還要涼。

夜色陰暗,燈光昏黃,四周靜悄悄得像針落可聞,麒麟並沒有發覺她已然醒了過來。

她從來不捨得見他難過。

在這剎那間,原來縈繞在雅魚心口酸楚苦澀的幽怨和痛苦,乍然消失一空。

他就是她的男人,她的夫君,她的天……

就算他心裡又住進了另外一個女人,他還是她這一生的最初和最愛,永遠都不會改變。

她痴痴地看著他,眼底淚意瀰漫成霧。

「老天,求您讓她醒來,庇護她平安無事……」麒麟緊閉著眼睛,心痛地低聲祈求著。

就算他是成心故意,就算都是為了復仇,就算他已經將皇后之位賞給她,從此以後再不賒欠……

可老天,您還是別讓她出事,別讓她受傷,別讓她病著……

-放屁!

他想騙誰?自昨夜起,他就蓄意製造打擊她的機會,還刻意冷眼旁觀,放任童瞳去向她示威、挑釁,她怎會不受傷?焉能不受傷?

體內彷彿有兩股巨大的力量在狠狠拉扯著他的靈魂,劇烈揪扯得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撕裂成兩半。

他該恨她,他也告訴自己要恨她,甚至允許自己去恨她!

可是同時他也心疼她、憐惜她,甚至情不自禁地寵愛她;但若不是因為她,他如何會被毒暈險亡?又怎麼會無力阻止她父親的陰謀,眼睜睜看著那個該死上一萬遍的兇手害死他父皇和母后,並且奪走原本該屬於他的天下?

若不是她,他何以連半點戒心也無地飲下毒酒,還快樂地分給了嚴兵一半,分享他滿心的幸福?

結果,嚴兵死,他卻獨活,還活得生不如死……

六年來,他時時刻刻無不是血與淚、恨與怒的苦苦等待著。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沒錯,他大仇終得報了。

兩個月前,他廢了那個殺父弒母竊國的賊子之帝位,並且挑斷了那老賊的四肢筋脈,刺瞎他一目,割掉他一耳,讓他從此以後當個十不全的老殘廢,雖日日有飯吃-他要他長命百歲,飽受折磨至死!卻永遠也出不了那個地獄一般的黑臭牢籠。

他實現了對雅魚的承諾,饒了她父親一命,他對她已經仁至義盡。

他守了信,並且仁慈地將東宮皇后一位賞給了她,她已經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再向他要求其它,所以他大可左納一個妃子、右納一個妃子,將他的感情和寵愛轉到其它女子身上。

這是他身為君王的權利。

思及此麒麟的眼神又冷硬了起來,胸口裡那顆沸騰激動的心漸漸冰封,他冷冷地放下她的手。

在幽暗之中,他沒有發覺雅魚已醒,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去。

雅魚獃獃地望著他離去,眸底感動的淚意漸漸僵凝住了。

麒麟……

麒麟皇已經連續七天沒有踏入萬喜宮一步了。

就算再遲鈍的人,也嗅聞得出皇上和皇後娘娘之間的不對勁。

朝臣們不敢多問什麼,畢竟皇上不顧一切迎娶前朝公主、立她為後之時,當初他們就極力反對過,可這兩個月來眼見皇後娘娘母儀天下,賢良淑德的風範令人不能不深深欽佩,大臣們又開始覺得薇丹公主為一國之母,好像也不是很么糟糕的一件事。

沒想到,最近皇上先是宣告天下,納童瞳姑娘為貴妃,五日後,又受封為西宮娘娘,從此和東宮齊頭並肩、互爭苗頭。

眼見一場後宮女人間腥風血雨的鬥爭就要展開,宮裡眾人開始心驚膽跳、草木皆兵了起來。

但更令人跌破眼珠子的是,雅魚皇后對此安排並無三話,甚至連皇帝每晚都在西宮娘娘的百花宮過夜,她也沒有任何錶示。

倒是西宮娘娘得了便宜還賣乖,三天兩頭就來萬喜宮中囂張示威。

雅魚掀開沒有發脾氣,但她宮裡的宮女太監都受不了,個個義憤填膺,而其中反應最激烈的就是朝。

她看著皇後面色平靜卻日日消瘦,像遊魂般在曬葯場里忙和,要不就是回到萬喜宮裡,獃獃坐著就是一整天。

「皇後娘娘,你和皇上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小朝追問,想要幫忙這對夫妻找回往日恩愛時光。

「沒什麼。」在曬葯場里,雅魚慢慢挑揀著晒乾的枸杞子,語氣溫和的回答。

這一季的藥材質量很好,尤其是那幾味專治刀傷止血用的,更是藥效奇佳。

為國戎官運亨通邊疆的英勇將士們,一定會很需要這樣上好金創葯,她打算讓太醫院快快研製成粉末,好儘速送往邊關,以備不時之需。

「怎麼沒什麼?皇上在和你賭氣嗎?還是你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話,惹得皇上不開心了?」小朝好急。

聞言,雅魚一呆。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抑下那就要裂胸而出的心痛,勉強擠出了一朵飄忽笑意,顫抖的手心卻漏掉了那一大把的枸杞子。

小朝衝口而出的三句話,恰恰一針見血地點出了事實——

他已經是大興王朝的麒麟皇。

再不是以前那個會逗她笑、會縱容她和他抬杠鬥嘴,年輕愛笑風趣的麒麟太子了。

他已是個至高無上、不容侵犯、不許質疑的帝王。

如果她狠得下心離開他,或許她可以繼續追憶記憶中那個瀟洒的、溫柔的,充滿熱情的心上人。

但她知道自己這一生是再也不捨得離開他了。

不管他是不是已經變了,是不是不再愛她了。

只要他還允許她陪伴在他身邊……不,就算只是允許她遠遠地站在他身後,只要偶爾能夠偷偷再看他一眼,這樣她就心滿意足了。

心下是這麼打定主意,可為何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還是這麼地痛苦?

「皇後娘娘,就算有什麼誤會,你只要去向皇上解釋清楚就行了。」小朝心疼地看著她。「只要你們倆好好談一談,奴婢絕對相信皇上肯定會再回心轉意,回到你身邊的……他愛你,他是真的愛你的。」

雅魚溫柔地牽起小朝的手,臉上浮起虛弱的微笑。「我知道他愛我,但若是他選擇忘掉這一切,除了成全他,我還能怎麼樣呢?」

「皇後娘娘,你們之間肯定是有誤會的,不可能半點徵兆也無,皇上就不要你了。」小朝淚水盈眶,忿忿然道:「一定是那個西宮娘娘!一定是她成天在皇上耳邊進讒言,拚命說你的壞話,不然皇上這麼愛你,他不會不理睬你的!」

「不,你不了解他,皇上是個英明睿智的君王,又曾受過那麼多的磨難和考驗,所以他一向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無論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辦法改變他的決定。」

所以他選擇漠視她、遺忘她的存在,不會是因為西宮娘娘的三言兩語。

雅魚告訴自己,要平靜接受這一切,忘掉想獨戰占他的那種自私的愛情,要愛他所愛,成全他所想要做的任何事。

可是午夜夢回,她還是不是會自睡夢中驚醒過來,發現自己哭濕了枕。

為什麼?

她一直拚命忍住不去向他要一個說法,要一個解答,要一個痛快。

因為她真的好害怕萬一問出口,他的答案會令她縱然用盡一生的力氣,也承受不住。

「皇後娘娘,難不成你就讓情況繼續惡化下去嗎?」小朝悚然而驚,緊緊抓住她的手。「娘娘,不可以!再這樣下去,西宮娘娘步步相逼,你到最後就算想保住皇后之位都不能了。娘娘,不能讓東宮變成冷宮,你千萬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悲劇發生!」

雅魚不為所動,溫和而悲傷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盯著她。「我還能做什麼?事到如今,就算我做了,還有什麼用?」

「可是——」

「昔年漢武帝的皇后陳嬌被打入冷宮?她不甘心,不惜重金央請大才子司馬相如為自己做了一闋『長門賦』,後來漢武帝果然回心轉意,可是又撐得了幾年呢?」

她搖頭苦笑。「不久后,阿嬌還是被廢后,抑鬱而終。」

小朝聽得毛骨悚然,眼眶隨即紅了起來。「不會的,你不會這樣的,皇上不是漢武帝,你也不是陳嬌,你們會白頭偕老的。」

皇上和皇后之間纏綿深情的愛戀,經過國讎家恨的拉扯都斷不了,早已是小朝心目中最美也最崇拜的一樁傳奇了;可是眼見此封天下太平,眼看著漸漸國富民強、繁榮鼎盛,可是這樁傳奇就要崩散瓦解,這教小朝怎麼能不心急、不傷心?

「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斷,自古皆然。」雅魚幽幽地道,「就算我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但,是人都是會變的。喜歡美麗的人事物是本能,更何況西宮娘娘絕艷無雙,我本就自嘆弗如。」

「可皇上怎麼能這樣待你?」小朝還是拚命掉淚,怎麼管都管不住。

「他只是忘了我。」她抬眼望向那片晴朗廣闊、藍得無邊無際的天空,突然有種暈眩的感覺,身子微微一晃。

「皇後娘娘!」小朝一驚,急忙扶住了她。

「皇後娘娘!」其它侍立在一旁的宮女也慌得涌了上來。「小朝姊姊,要不要馬上宣太醫過來?」

「不用了。」阻止她們的是雅魚,她已經穩住了身子,慢慢抑住了暈眩欲吐的衝動,對著她們強顏一笑。「我沒事,只是曬太久的太陽,不要驚慌,也別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可是皇後娘娘……」眾人滿臉的憂心忡忡,怎麼也不能放心。

「聽話。」她閉了閉眼睛,勉強微笑道:「我不想皇上錯認我是在賭氣裝病,我更不想讓他遭人非議說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我很好,我不會有事的。」

「皇後娘娘,你別這樣啊!」幾名宮女忍不住哭了。「你心裡要是覺得苦,就哭出來吧,哭了心頭會舒坦些的……」

「傻瓜,我這怎麼就叫苦了呢?」想起他,她的心一痛,垂淚道:「皇上那才叫苦,他經歷了那麼多不幸的事,受盡了煎熬……」

仔細想來,他所受的痛苦都是拜她和她父親所賜,只要想到這一點,她就什麼怨恨、什麼責怪都沒有了。

何況他沒有恨她,他只不過是忘了她……

「所以不會有事的,我不會有事的……」雅魚喃喃自語,彷彿要說服她們,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他還是會想起我,還是會記起我的。」

他一定會想的……一定會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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