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經》「色即是空」

為了一口餓

談《心經》「色即是空」

玄奘法師《心經》全文二百六十一字，「是」字共出現八次。出現次數雖然並非特別多，但「是」在古漢語中有兩種功能，和現代漢語只有一種功能不一樣，所以在閱讀《心經》時能辨明「是」的功能，對明瞭《心經》原意會有一定幫助。

「是」在現代漢語的功能屬於繫詞，是主語對謂語的肯定、關聯。但在上古漢語（漢以前）「是」原本只是指示代詞，類似現代漢語中「此」或「這」的意思。「（直）到了戰國末期，出現了繫詞『是』，西漢的文獻中還很少見，東漢時較為多見……繫詞『是』可能由指示代詞『是』逐漸演變而成[1]。」以《心經》：「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為例，從語境可以清楚明白這裏的「是」是指示代詞，原句用現代語言可以譯為：「舍利子，這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但有些句子中，「是」的功能是難以從語境中判別出來。例如，《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中的「是」到底是繫詞還是指示代詞呢？

竺家寧〈色即是空:論《心經》中「是」字的功能〉一文給了明確的答案，「色即是空」中的「是」是指示代詞。文中除了在歷史層面分析「是」的功能演變過程，也比較了奘師《大般若經》中「是」的用法。而最有力的證據是比對了《心經》現存的七個不同版本漢譯，其中智慧輪法師的譯本，在相對應的句子中譯為：「是色即空，是空即色」從語境可以判定「是」的用法為指示代詞；現代語譯：「此色即空，此空即色」，從而印證了奘師「色即是空」的「是」是指示代詞，現代語譯為：「色即此空。」

可能有人會質疑「是」的不同用法對瞭解《心經》會有很大影響嗎？竺家寧教授的回答是肯定的，「是」作繫詞用，色和空「屬於各自獨立的不同的概念，因此在這裏要（用繫詞）强調把它們關連起來」；「是」作指示代詞用，色和空「實為一體」[2] 色和空實為一體要如何理解呢？試舉例說明如下：

1. 爸爸是尊稱。
2. 爸爸是父親。（語義不明）
3. 爸爸即父親。

例句1，爸爸和尊稱是不同概念，名詞成分的判斷句是要指出所說的是甚麼。繫詞「是」的功能是把兩個不同概念關聯起來，從而區分出主語所指的是哪一類，哪一種。例句3，「即」是副詞，其功能不在於對主語作分別，而是「用『即』重在解釋」[3]，爸爸和父親是相同概念，同義異詞，實為一體，以同義異詞父親來解釋主語爸爸。例句2，爸爸和父親是相同概念，繫詞未能在名詞判斷句中發揮其應有的區分作用而語義不明。「色即此空」空用來解釋色，並非兩個不同概念。

漢文《心經》是梵文譯本，要判斷「色即是空」中「是」的功能是指示代詞還是繫詞，最直接方法當然是勘查梵文《心經》原典中對應的句子。

現存《心經》梵文原典，「色即是空」的對應原文是“yad rupam sa sunyata ya sunyata tad rupam”[4]，主格rupam 和 sunyata 是同位語；yad, sa, yat和tad 都是代詞，意思近似漢語的「彼」、「諸」等，全句沒有出現動詞。梵文學者Conze 把此句梵文英譯為“whatever is form, that is emptiness; whatever is emptiness, that is form ”[5] 英譯中有繫詞“is”。其實梵文語法中也有繫詞的用法，梵文繫詞“asti”（第三人稱單數）等同英語的“is”或現代漢語的「是」，可是「色即是空」的梵文原典中並沒有發現繫詞“asti”，學者對此普遍認為梵文原句是繫詞“asti”的省略。但值得我們深思的是，如果玄奘法師所譯《心經》「色即是空」中的「是」不是繫詞而是指示代詞，這不是更能貼近梵文原典嗎？

「色即此空」色和空是同位語關係，色空不二，實為一體，一字之差更顯佛法旨趣。「我們讀佛經的時候，也常常憑著自己的語感，就按著平常的用法去理解了。其實，有時候越普通的事情，我們想當然爾的機會越多，反而不太會去進一步思考，因此產生錯誤的機率反而更高[6]。」漢文佛經畢竟出自漢字，如能從更基本的文字學切入；例如，從漢語的字源、字義、結構等著手必能對佛教義理有更佳的瞭解。

[1] 周法高，〈論上古漢語中的繫詞〉，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vol.59，1988，p.89

[2] 竺家寧，〈色即是空:論《心經》中「是」字的功能〉，香光莊嚴，82期，2005年6月，p.66

[3] 劉景農，《漢語文言語法》，中華書局，.2003， p.148

[4] Edward Conze, “Buddhist Wisdom containing The Diamond Sutra and The Heart Sutra”, Vintage Book, 2001,  P.86

[5] 同上

[6] 竺家寧，〈色即是空:論《心經》中「是」字的功能〉，香光莊嚴，82期，2005年6月，p.64

(學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