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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爾虞我詐諜對諜
府衙內,有兩人被五花大綁押跪在地,宇文修和祝心璉不發一語地坐在堂下,廣田縣令周滔站在他身後,不解地看著坐在堂上的薛諾。
這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說王爺落水了?如今回來了,這不是樁喜事嗎?怎麼臉色卻陰沉得嚇人,而薛知府怎麼也跟著悶不吭聲的……能不能來個誰,告訴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跪在地上那兩人身穿後龍衛的服飾,難道是尋找王爺時幹了什麼蠢事,惹王爺震怒,非要論罪不可?
就在靜默了近半刻鐘後,有衙役來稟後龍衛指揮使到了,薛諾擺了擺手,衙役便將後龍衛指揮使進入堂內。
「王爺,薛知府。」後龍衛指揮使一入內便先向兩人作揖。「王爺急召末將前來,到底所為何事?」他剛得知秦王平安歸來,心裡正慶倖著,卻不解王爺為何急召他前來。
「本王問你,那兩人你可識得?」宇文修懶懶指著跪押在地的兩人。
後龍衛指揮使上前幾步仔細看過兩人,搖頭道:「不識得。」
周滔登時嚇了跳,穿著後龍衛的服飾卻不是守兵?
祝心璉倒沒什麼反應,因為在回廣田縣城的路上,宇文修已經大略跟她提過了。
可不是嗎?他們搭的船無故炸了,怎麼想都是有人動了手腳,至於為何要這麼做,宇文修沒說,她也沒多問,橫豎只要逮著人就明白了。
「那麼,薛知府讓你調配守兵時,你是派出了誰?」宇文修再問。
「王爺,末將派了兩位百戶長,領著麾下共兩百四十人,交由薛知府調派人手,至今尚有人未歸。」
宇文修輕點著頭,眸色帶著陰戾看向薛諾,「薛諾,你有什麼要說的?」
「王爺,下官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看到這兒,不明白的人都明白了。周滔終於弄明白為何薛諾臉色發青不說話,原來……薛知府偷樑換柱,明面上是救人,實際上是殺人……誰給他的膽!那可是秦王啊!再不受重視,也是眾皇子裡第一個被封王的啊!
祝心璉快坐不住,她自認為眼光還算精准,怎麼也不信薛諾會做出這種事,再者他沒道理這麼做。
宇文修像是能察覺她的情緒,一把握住她的手,要她稍安勿躁,卻是看著薛諾問:「那麼,你跟本王說說,你如何調派,人手往何處走,彼此間如何聯繫,每個點的聯繫回報你可有掌握?」
「王爺,下官將兩位百戶麾下的手衛兵分為十人一組,由小旗領著,搭船順流而下,沿河搜尋王爺,他們每一個時辰都會互相傳遞消息,再由總旗回報下官,下官就連王爺脫險都是剛剛才得知的。」薛諾滿臉無奈,像是被人栽贓卻無處喊冤。
「所以,你認為是有他人要置本王於死地?」宇文修抬眼,笑得惡劣。
這話問得太刁鑽,叫薛諾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在廣田縣這兒,有誰會無故想置王爺于死地?此地官職最高的地方官就是他了,此外便是……二皇子,他這是要逼他把罪往二皇子身上推?
推與不推,對他而言,不都是死路一條?
「三弟。」堂外傳來宇文信的聲響。
宇文修淡淡將目光掃過去,沒起身,只是平板無波地喊了聲二哥。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宇文信滿臉激動地來到他面前。
「當然,總不能叫賊人得逞。」宇文修笑睇著他。
宇文信眉梢微揚,隨即眉心又緊緊攢起,問:「可查清楚怎麼回事了?」
「昨日我搭的船被放置了火藥,海青點算過了,庫房裡剛好少了兩捆。」
「庫房無人看守嗎?」
「自然是有,只是百密總有一疏。」他笑得意味不明。
宇文信沉吟了會兒,眼角餘光瞥見跪在地上的兩人,問:「這兩人是……」
「穿著後龍衛的服飾卻並非後龍衛,行刺殺之事,後龍衛指揮使說了,他把人交給薛知府安排調派,二哥,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宇文信微詫地看向薛諾,「難道你是懷疑薛知府?」
「除了他,還會有誰?」宇文修把玩著腰上的玉珮,似笑非笑地問著,「還是說……薛知府另有隱情?」
薛諾瞬間臉色愀變,想開口卻是百口莫辯。
「薛知府,如果你無法給本王一個交代,那就別怪本王拿你治罪。」話落,宇文修起身,順便拉起祝心璉,朝著宇文信道:「二哥,我先走一步。」
「對了,三弟,我一會兒便要回京了。」
「二哥要回京了?」宇文修彷佛意外極了。
宇文信不禁笑出聲,「三弟,我只是負責押賑糧來的,原本將賑糧交給薛知府就該回京,是因為你我才多待這些時日的,再不回去,我怕父皇怪罪。」
「啊……也是,不過二哥既然提到賑糧,看來我有必要再查查薛知府,看看這筆賑糧是否有交到百姓手中。」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然而音量不小,仍在堂上的薛諾肯定聽得一清二楚。
宇文信神色不變地道:「查,肯定要查,勿枉勿縱。」
走到衙門外,宇文修才朝他道:「二哥,一路小心。」
「當然,你在這兒也要萬事小心,別再著了人家的道了,畢竟一筆賑糧裡頭牽扯許多利益,有人惡從膽邊生,壓根不叫人意外。」
「我知道。」
兩兄弟便在衙門外分道揚鑰。
一坐上馬車,祝心璉便歎了口氣,沒頭沒尾地道:「感覺就像兩隻黃鼠狼在聊天。」
宇文修卻是一聽就懂,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惡聲惡氣地質問:「你說本王是黃鼠狼?你知不知道本王可以拿你治罪?」
祝心璉瞋了眼,「不想當黃鼠狼,就別演得那麼像。」她都起雞皮疙瘩了。
看了這麼一出,她再傻也品出一些端倪了。
「黃鼠狼聽不懂人話,所以面對黃鼠狼就必須當黃鼠狼。」
「……你既然心底明白,為何還要針對薛伯父?他真不是壞人,當初在汾州時,要是有個什麼天災地變的,他就會想法子找鄉紳們弄點錢,或者找工匠,對於百姓,他是真的不遺餘力。」好吧,也許薛伯伯真被牽連其中,但肯定是身不由己,她是如此堅信著。
「不是針對,只是在撒餌。」
「什麼意思?」
「這些你不用懂,日後要是水落石出了,我再跟你說,橫豎薛諾……如果他腦袋夠清楚,就知道該怎麼做。」
聽他這麼說,祝心璉也不再多問,懶懶地窩在他懷裡,直到回常宅。
才下馬車,海靛便已經走來,朝宇文修拱手行禮。
宇文修先一步開口道:「到書房。」隨即又對祝心璉道:「你先回去歇著。」
祝心璉看了眼海靛便乖巧地朝院落方向走去,海藍亦步亦趨地跟著。
進了書房,宇文修才剛坐下,海靛便迫不及待地道:「主子,京裡傳了消息,說是祝西臨被捕入獄。」
宇文修微詫抬眼。「他幹了什麼?」
「收留罪臣之女。」
宇文修難以置信極了,「這是怎麼回事?」
「王爺恐怕還不知道,但……」
「我知道側妃是昭廷的女兒。」宇文修不耐打斷他未竟的話。
海青嚇了跳,他都還沒有機會跟主子稟報這事,不禁問:「王爺怎麼知道的?」
「橫豎就是知道了,你先跟我說說,為何朝中會突然傳開他收留罪臣之女一事?」祝西臨被捕,肯定是哪個愚蠢的禦史參的,而且提出有力的證據。
可是這不可能,因為人證在小定村裡,物證肯定沒有。
「弟兄們査過了,好像是祝西臨的長女在某場筵席上說出口的。」
「愚蠢!」宇文修怒拍著大案。
「確實愚蠢。」海靛附和,他是聽海青說祝西臨的一對兒女暗中想除去側妃,卻沒想到如今竟用了如此愚蠢的招數,把祝家也賠進去,簡直是蠢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這是多久的事?」宇文修突問。
「事情流出大約已有近十日,而祝西臨被押進大理寺已經有三天了,整個祝家都被看守了。」
「……不對,這分明是有人在操弄,心璉遠在淮州,就算她的嫡姊對她不滿,也不會挑這當頭發難。」宇文修骨節分明的長指在桌邊輕敲著。「再者,如此情節重大之事,依祝西臨的性子,他不可能告訴他的兒女。」
雖說他對祝西臨很不滿,但是對他的性情還是十分清楚的,他既然要瞞,肯定會瞞到無人知曉……
「唯一有可能知情的,只有他的妻子,只為了能夠讓心璉名正言順地進祝家。」她那個嫡姊先前堵在慶王府外,他讓人把她送回祝家,肯定是挨罰了,說不準祝西臨之妻為了安撫女兒便將這事告訴她,事後要是再遇人挑撥,脫口而出,似乎合理。
「王爺,姑且不管那些,側妃……」海靛欲言又止,他擔心的是側妃會不會牽累王爺,但他也知道這話問出口,他肯定要領罰。
「這事我再想想……」宇文修頓了下,突問:「你知道她的身分是因為京裡回傳的消自心?」
「不是,是因為……」海靛便把那日畫師送畫來,與蘭草的對話說了一遍。「所以我和海青便大膽猜測她恐怕是昭侍郎的遺孤,直到京裡傳來消息,更加確定猜想。」
「她確實是,其實與她相處間便有跡可循,只是我沒往深處想。」他疲累地往椅背一躺,看向海青。「當初在昭府裡救出的小丫頭就是她,還是我讓你把她送去濟善堂的,還記得不?」
海青瞠圓了眼,「那個受了傷,渾身髒污的女娃?」
當初他多怨那個小女娃呀,主子要不是為了救她,也不至於傷上加傷,還差點解不了毒……可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緣分,讓他們繞了一圈,反倒成了夫妻了?
「祝西臨的事好解決,一會讓人把海靛摸來的那本帳本送回京去,雖然無法明著洗刷昭廷的罪名,但至少可以將祝西臨先撈出來,至於二皇子……他要回京了,這兒可有缺失什麼?」黃鼠狼嘛,專門偷東西的。
說到這事,海靛羞愧得臉都抬不起來,「……丟了側妃的……鐵管。」
海青聞言,打死他的心都冒出來了。
宇文修也用殺人般的目光瞪向他。
海靛立刻跪下,「主子,屬下領罰,是屬下不該得知主子失蹤便方寸大亂,一時失了防備。」
宇文修閉上眼,好一會才哼了聲,「好他個一石二鳥之計,一方面想除去我,一方面還能混水摸魚,腦袋這麼精明,怎麼就不用在正途上?」
海青擔憂不已,「主子,這要怎麼辦?側妃鑄造的鐵管如果要栽贓是軍械,肯定是說得通的。」
「可不是,真是無恥,專走旁門左道。」以往是暗地裡對付他,如今卻是拿心璉恫嚇他……下流。
海青又問:「主子不擔心嗎?」
「我就擔心他不出手,這才給了他大好良機,他要是不把握才是辜負我一片好心。」宇文修笑得鄙夷,隨即又道:「眼前先將治水處置好,既然分水炸得漂亮,就讓他們依照原本的草圖趕工,如今快要進入枯水期,是築堤的最佳時機,應該可以在明年雨季前做出雛形,再逐年慢慢修整。」
聽主子說得勝券在握,滿心只在乎治水工程,可是海青慌啊,心裡沒個底,不禁又說:「主子,私鑄軍械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您要不要……」
「你瞎操什麼心?」宇文修不耐地道,起身要走時,像是想到什麼,看向海靛。「你有堵上蘭草的嘴,要她什麼都別說嗎?」
「……沒有。」他忘了。
宇文修狠瞪他一眼,「去領罰。」
祝心璉走回自己暫宿的院落,遠遠的就瞧見蘭草朝她奔了過來,於是她乖乖地站在原地,下一刻便被蘭草緊緊地抱進懷裡。
「側妃,您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下次不管您去哪,我都一定要跟!」蘭草抱著她嚎啕大哭,嚇得身後的海藍連退了數步。
「這是意外、意外。」祝心璉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您就不知道這宅子裡的人一個個都沒良心,居然攔著我,不讓我去找您。」
她伸手就指向海藍,海藍二話不說地躍到樹上。
他又沒在場,幹麼指他!他跟著側妃是想爭取將功贖罪的機會,不要再亂扣罪名在他頭上。
「那是因為你去了也沒用啊。」祝心璉沒轍地道。
「沒用我也得去啊,說不準我能找到您呢。」
「是是是,我家蘭草最厲害了。」祝心璉忙應著,嘴角揚得高高的。
雖說許嬤嬤老說主僕有別,可是她真心覺得蘭草就像姊姊,會陪她一起開心一起哭,哪怕築堤是那般辛苦的事,她還是陪著她東奔西跑,曬得快成黑炭,卻從沒聽她說一聲苦。
「走,我們先進屋裡再說。」祝心璉柔聲哄著。
蘭草哭得抽抽噎噎,這才發現自己很丟臉,胡亂抹了臉才道:「趕緊進屋裡休憩吧,您肯定沒好生休息。」
「有,我睡得可香了。」她邊走邊將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蘭草聽完,把門都掩上了,才壓低聲響道:「側妃,場主那兒有您的畫像。」
「喔,為什麼畫了我?」
「不是那樣的。」蘭草快速地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奇的是,王爺那兒也有啊,也是您三歲時的畫像,多奇怪。」
祝心璉聽完,只是微微眯著眼,像在思索什麼。
「而且我覺得海青哥跟場主好像很熟,熟到像是哥兒們一樣……可是他們不是來到廣田這兒才識得的嗎?而且一個在淮州一個在京城,怎麼可能識得?」蘭草逐項將她察覺的異狀道出。
「是啊,真奇怪。」祝心璉完全認同,她早就察覺只是沒點破。
場主對王爺的態度太過熟絡了,怎麼看都不覺得是素不相識,而且調派來的人手一個個都是頂尖的匠人,哪可能場主收留的全是匠人?
「畫像到底是怎麼回事?王爺見過小時候的您嗎?可他在京城,您在淮州,怎麼見面呢?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所以然來。」
「是啊,這是為什麼呢?」祝心璉狀似喃喃自語。
「側妃也想不明白?」
「我再問問王爺吧,這樣猜來猜去的,很累人。」她向來不喜歡揣測人心,最好是可以當面說清楚。
待她沐浴完畢,便見宇文修已經在房裡。
「聊完了?」
「嗯。」他應著,朝她伸手。
祝心璉乖乖地朝他走去,宇文修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替她拭著一頭長髮,享受這片刻情趣,豈料她突然開口——
「為什麼場主會讓人畫我小時候的畫像?」
沒料到她會開門見山地問,他的手不由一頓。
「其他事我可以不問,但這事與我有關,你最好能告訴我。」
宇文修想了下,斟酌著字句,「說來話長,你真想聽?」她要是知道她不是祝西臨的女兒,不知道她會不會太難過。
「……因為我不是我爹的女兒?」
宇文修手中的布巾掉落,錯愕地瞪著她的後腦杓,「你……」
祝心璉回頭朝他展笑,「在我還小的時候,就曾經聽嫡母脫口說我根本不是我爹的女兒,儘管她事後跟我解釋是氣極了才胡說,但是她對我表達出的並不是對外室之女的厭惡,而是純粹不喜歡我,所以我才會懷疑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宇文修說不出話,這才發現原來他的妻子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彷佛許多事都看在眼裡,只是選擇不點破。
「所以……王爺見過小時候的我?亦知道我的爹娘是誰?」她怯怯問著。宇文修有點語塞,沉默半晌才道:「你說那個給你糕餅,長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便是我。」
「嗄?」
「還有,你說救了你的那個好看的大哥哥,也是我。」強調了兩次長得好看,饒是他也覺得有點難為情。
祝心璉直睇著他不語,也不知道是在回憶還是懷疑他話中真偽。
「我說的都是真的。」被她盯得太久,久到他都快羞惱成怒。「難道我現在就不好看了?」
「不是……我是在想,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
「就是這麼巧。」
「我的親生爹娘呢?」
「他們……」
「都不在了吧,否則我爹怎會帶我回家?」她笑著,笑容卻有些悵然。
「是不在了,但是如果你想聽,我就慢慢告訴你。」算了,都說了吧,沒什麼好隱瞞的,況且他現在要是不說,待回京後,她同樣會察覺。
是夜,床上狀似熟睡的宇文修一聽見細微的鳥啼聲便立刻起身,替祝心璉掖好被子才起身整裝。
走到外頭,海青候在一旁,未等宇文修開口,就道:「主子,那頭已經動手了。」
宇文修毫不意外,他在意的是——
「有無活口?」
「一個個都是死士,全服毒自盡了,海藍只來得及搶下一個押住。」海青簡單扼要地稟報著。「這人數多得驚人,壓根不像是只為了暗殺一個知府。」
殺雞焉用牛刀,一個官員罷了,犯得著派出數十名死士?幸好主子讓暗衛全上了,否則恐怕是保不住薛知府。
宇文修笑得更樂了,「刺客呢?」
海青道:「如今那個刺客被五花大綁地押在牢裡,而薛知府嚇得魂都不知道飄去哪了,直吵著要見主子。」
「正等他說呢。」宇文修輕笑著,帶著海青往外走,駕馬朝薛諾投宿的驛館而去。「淮州知府衙門那兒可有搜出什麼?」
在他眼裡……又或者說在他和宇文信的眼裡,薛諾只是個誘餌,他敲打薛諾就是為了逼宇文信出手,而宇文信更是將計就計,以為他會坐鎮驛館保護薛諾,所以才派出大批死士要趁機將他除去。
不過畢竟是算計自家兄弟,對於性情多少還是算得准的,他當然沒依照宇文信的想法行事,只是可憐了薛諾,被這麼一嚇,恐怕得少活幾年。
可是怪誰呢?從他進官場就站錯了隊,活得身不由己也是自找的,但是看在他有心為民,再看幾分心璉的面子,他可以從輕發落。
海青苦笑道:「尚未,可能得再給一點時間。」陳年舊案,都過了十二年,還能留下多少證據?
「是嗎?」他不甚在意地答。
一行人不一會兒便來到驛館,不過走了幾步便瞧見滿地的血,濃重的血腥味讓他眉頭微皺,停下腳步。
「主子?」海青不解他為何停下腳步,不是急著從薛諾那裡得到供詞和其他可以將二皇子定罪的證據?還是面前的血路沒清洗乾淨,叫主子不喜?可是主子向來不怎麼在意這些旁枝末節的。
「不去了。」他立刻調頭。
海青錯愕極了,忙道:「主子,薛知府正等著呢。」
「他想見,本王就得讓他見?」
不然咧?一路趕來不就是為了薛諾?
海青甚為不解,脫口問道:「主子因何改變主意了?」難道說是拖延戰術,還是想讓薛諾更心急更驚懼,能把所有的事交代得更清楚?
啊……有可能,畢竟要比心計,他家主子也堪稱一絕。
「有血,要是沾上身,側妃會聞到,她不喜歡。」鞋底要是沾上,就算沖洗過,她鼻子那麼靈仍會聞到,讓她擔憂就不好了,畢竟他現在才慢慢摸懂她,很多事她是擱在心裡不說的。
海青無言以對,原來不是戰術,純粹就是情愛病……
「讓他晚點過來常府,記得,要他把賑糧的帳本帶著,否則本王不見。」交代完畢,他反身上馬,只想趕著回去陪妻子睡覺。
「……是。」海青面無表情地應聲。
這情愛病果真是無色無味,改變人於無形的良藥啊。
一早,祝心璉睡醒便不見宇文修的蹤跡,問了蘭草才知道是薛知府拜訪。
她偏著頭想了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沒再多問,洗漱後,忖著要等他一道用膳,還是趕緊用完膳先去看看分流水道炸得如何。
還沒有個答案,祝心璉就見他掀簾而入。
「這麼快就聊完了?」
「我急著陪你用膳,一會還要去河岸。」
祝心璉笑薦如花,只因他說的正是她打算要做的。
兩人用完膳後便驅車前往河岸,只見山壁被炸掉約兩丈寬,河面變寬,而且也順利引流進另一條渠道。
「接下來就是築幾座堤防,然後你說這裡要弄片沙洲濾沙,恐怕得要等年後才能動工。」宇文修指著河面說著。
「無妨,只要能在雨季裡先完成第一階段的工程就可以了。」她笑眯眼道。「明年雨季,我們再來,看看這樣的做法合不合宜,要是不行得要趕緊修正。」
「行。」他喰著笑應著,撫了撫她的頭。「待這里弄得差不多,咱們趕在年前回京。」
「當然,過年總得回京,否則我要怎麼回娘家?」
宇文修歎了口氣,那樣的娘家,她還想回去?
想到祝西臨那一家子待她不善,他突然後悔太早讓人將祝西臨撈出牢,他應該讓他們多受一點苦才是。
趕在京城入冬第一波瑞雪降臨時,宇文修帶著祝心璉回到京城秦王府。
將祝心璉留在王府休憩,宇文修便獨自進宮。
在宮中待了將近兩個時辰,宇文修才踏出皇宮,看著漫天飛雪,想了下便道:「去祝家。」
馬車在雪地裡緩慢行駛,到祝家時,祝西臨已經在門前等候。
「恭迎王爺。」祝西臨朝他深深作揖。
宇文修下了馬車,哼了聲。
「王爺,這邊請。」
祝西臨領著他前往書房。
踏進書房裡,宇文修才拿正眼對著他,冷聲問:「既然當初你帶走了昭憐,為什麼不告訴本王?」
祝西臨平靜地看著他,眸色無奈地道:「王爺可記得淮州遇害後,過了多久,王爺才有法子下榻?」
「行,那當頭可以不提,但是你既然回京了,為何不告訴本王?甚至在本王請旨賜婚時,你依舊不說出口?」他最無法容忍的是這一點,祝西臨有很多次的機會可以告訴他,他卻選擇緘默。
「說與不說,究竟有何差別?」祝西臨反問他。
「有何差別?」宇文修簡直被氣笑了。「聰明如你,難道會不知道本王一直在尋找昭憐嗎?本王遇害初醒時就讓身邊的人去尋她了,至今十二年!你讓本王傻傻地找了十二年!」
「可是對昭憐來說,她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宇文修聽出端倪,唇角笑意越發的冷,「你不相信本王能保得住她?你以為你是怎麼滾出大理寺大牢的?」
祝西臨神色依舊平靜,眉頭卻微微攏起,「當年不告訴王爺,是因為下官認為王爺保不住她,甚至是現在,下官依舊如此認為。」
「……你未免把本王看得太扁了?」
「當年淮州賑糧貪污一案,王爺既已查出,便知道層層剝削之人若不是皇親國戚便是太子党,如今就算王爺有本事拿到當年貪污案相關的帳本,救了下官一命,暫解了昭憐罪臣之女的身分,可事實上,皇上並沒有因為一本帳冊就昭告天下還昭廷清白,因為皇上不會為了一個已故的臣子傷了皇家體面。」祝西臨頓了下,又嚴肅地道:「甚至王爺恐怕已經被捲進另一場風波裡,能否逃出,結果難測。」
宇文修勾唇笑得輕蔑,「祝西臨,正因為你不敢得罪任何人,因為你怕遭池魚之殃,所以當初你選擇視而不見,然而你帶走了昭憐,以為就能彌補對昭廷的視而不見?」
「王爺!下官當年只是個七品同知,你認為下官可以有何作為?奮力抵抗,帶著整個家族一起傾覆便是對昭廷有情有義?當年就算王爺無傷在身,就算王爺能夠及時搜出帳本也無濟於事!因為誰都不能挑戰皇家體面,就算是王爺你也不能!」祝西臨動了氣,只因對他而言,當年無法幫助昭廷,是他心裡一輩子的傷,任誰被戳到痛處都無法平靜。
「誰會幹挑戰皇家體面這種蠢事?」宇文修哼笑了聲,赤裸裸地嘲笑。「今天要不是你府上出了蠢人,本王會急忙丟出帳本嗎?」
說到這事,祝西臨真的是羞赧到無臉見人。
「你以為本王還是十二年前,那個只會蠻幹的三皇子?你以為本王韜光養晦十二年只是在自怨自艾嗎?」他不只是在養傷,更不只是蒐集證據,他還在壯大自己,能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你以為淮州水患調來的匠人是打哪來的?你以為各處水患後的流民是誰從中安置的?本王從未放棄自己的信念,更未曾背離與昭廷之間的承諾,咱們不過是用不同的方式走在同一條路上罷了。」
他曾經意氣風發,以為世事皆能如他設想,可如今他已經學會迂回進退,不再一路狂沖殃及無辜。
只是他現在有了想保護的人,不想再打拖延戰,他要一鼓作氣除掉任何會危害他妻子的人。
對於淮州的點滴,祝西臨在朝堂上多有聽聞,聽他言下之意,才知原來那些匠人是他培育的,再仔細回想在汾州多年,不管何處有水患,總有人能趕在朝廷派人賑災前快速安置災民,不致流民落草為寇,百姓無所依存,頓時恍然。
原來是他所為……當年他們三人曾說過,以民為重,不求富貴,只求安身立命,他沒忘,秦王也沒忘,如果昭廷尚在,亦是如此,但許多事卻不盡人意,有時一個行差走錯,就會掉落無底深淵。
「可是王爺呈上帳本確實是不智之舉,皇上不發作不代表不在意,自然是會找太子訓話一番,如此一來……」他擔心的是,秦王會蒙受不白之冤。
「你到底是擔心本王還是擔心昭憐?」噁心透頂,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的岳丈有多關懷他。
「夫妻本是一體,一樣。」
宇文修翻了個白眼,覺得渾身不自在,「本王知道該怎麼做,不需要你叨念。」
「王爺,去年五皇子和六皇子發動宮變,太子立大功,攔下兩位皇子,如今太子之位穩固,他日若登基……」
「祝西臨,別說是皇家了,光是在你府上就不見手足之情了,本王自然也不會稀罕這一塊。」
祝西臨被譏刺得老臉通紅,話都快說不下去。
「祝西臨,你就別管本王的事了,管管你自個兒府上吧,不是每次出事,本王都會出手,畢竟昭憐已經改名換姓,重上玉牒了。」
他話落便要走人,祝西臨急忙跟上。
「王爺,雖說王爺與太子素來交好,可是嫌隙一生,恐怕……」
宇文修走了兩步,不耐回頭,「祝西臨,管上你的嘴,本王自有打算,還有,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你只管顧好你自己便成。」
「王爺!」
「閉嘴!」
宇文修頭也不回地吼了聲,在漫天飛雪中快步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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