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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絹 -【受不了你的酷】《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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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0 00:43:2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唐絹 - 受不了你的酷

即便再怎麽想遺忘,杜君影依舊無法否認「柯待雪」這名字──
曾是他少不更事的歲月裏,最溫馨甜美的回憶……
看來這麽多年來,她「愛管閒事」的性格未曾改變──
而他的冷酷與憤世嫉俗,也每每在遇上她之後便蕩然無存。
可惡!爲什麽她甜蜜蜜的笑,竟令他感到動心,莫非……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欠她太多太多了──
無意婚嫁的柯待雪,原以爲自己會就此孤單一輩子,
直到她與這個頑固的男人「再度相逢」……
昔日他的不告而別,曾讓她痛不欲生、埋藏起所有愛戀,
他憑什麽認爲,她真會傻傻地等待,永遠相信誓言!
儘管試圖逃離這片情網,豈料她極力按捺的情感竟變了質?!
甚至眷戀起他難得的溫柔──只因爲「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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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0 00:43:5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秋日午後,陽光透過樹梢,篩落一地金黃,微風徐徐吹來,不似冬日的寒冷,也沒有夏天那般炙人,幾隻小鳥在枝頭跳躍著,還可以聽見陣陣的蟲鳴。

  前幾天的大雨已經過去,遠方的青山在無雲的天色下顯得更加蒼鬱,空氣中有著好聞的清新味道。

  「柯老師下課啦。」

  「今天的魚很新鮮,柯老師要不要帶一條回去,清蒸煮湯都好吃。」

  穿過鎮上最熱鬧的街道,柯待雪不斷地和旁邊的攤販、店家點頭招呼。

  說它是最熱鬧的街道,其實也只不過是店家比較多,幾乎全鎮的店都集中在這條街上。當然比起大都市來,這幾家小店根本不算什麽,但如果想要一次看到最多鎮上的人,這條街是唯一的地方。

  而且鎮上居民的流動率不像都市那麽大,從她七歲搬到這裏以後,這些人幾乎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大家熟悉得就像自家人一樣。

  長大後,柯待雪和母親一樣選擇了老師這條路,鎮上的人不是她母親的學生,就是她的學生,要不就是學生的家長。在這種小地方,老師的地位算是崇高的,所以她在這裏也算是個小小的名人呢!

  親切回應大家的好意後,柯待雪轉進一條巷弄,四處瀏覽著兩旁住家的庭院,這一戶的玫瑰今天開了,對面人家養的小狗現在正安安靜靜的睡著。

  正當柯待雪沈浸在這份悠閒自在的靜謐中時,突然身後傳來急促的叫喚聲與越來越近的跑步聲。

  「老師、老師——」

  柯待雪停下腳步回過頭,發現是她班上的兩個學生,見他們跑得气喘吁吁,滿頭大汗的樣子,想來一定又發現什麽好玩新奇的事了。

  「怎麽了?慢慢說,不要急。」她不疾不徐的說道。

  「老師老師,我跟妳說,鎮上來了一個黑道大哥喔!」小華神秘兮兮的語氣,像是在講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般。

  這個年紀的小孩總把老師當做無所不知的人,什麽事情都想跟老師說,大到昨天電視卡通演到哪里,小到昨天抓到幾隻蚯蚓都會一一向她報告。

  「喔?」小孩子的想象力豐富,好奇心重,柯待雪聽到他的話後並沒有立刻做出回應,只是繼續聽他們說。

  「他才不是什麽黑道大哥,我看應該是像○○七那種情報員才對。」前幾天才剛看完○○七系列電影的阿明立刻駁斥他。

  「白癡,那是電影,根本就不可能有這種人好不好。」小華嗤笑一聲。

  「那你又怎麽知道他是黑道大哥,他臉上又沒有寫著「我是黑道大哥」這幾個大字。」

  「拜託,看也知道好不好,他長得那麽高大,頭髮剪得短短的,還一臉凶凶的樣子,雙手叉腰站在旁邊叫別人做事,這不是黑道大哥是什麽?」

  「可是又不是長得高、頭髮短的人就是黑道大哥,老師有教過我們,不可以以貌取人的。」

  被小華一陣反駁,阿明有點無法招架,但又不願就此認輸,只好嘴硬的繼續回話。

  「剛剛是誰被他瞪了一眼以後就拉著我跑掉的,他如果不凶的話,你幹嘛那麽害怕?」

  「我哪有害怕,我只是想到有別的事情而已。」

  「膽小鬼、膽小鬼,阿明你是個膽小鬼……」小華擠眉弄眼的朝阿明扮了個鬼臉。

  「我不是我不是,你才是、你才是膽小鬼……」

  這個年紀的小男生,最忌諱的就是被別人瞧不起,被小華這麽一說,阿明立刻不服氣的要打他。

  「好了,你們不要再鬧了。」柯待雪連忙把就要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拉開。「每個人的內心和外表不一定一樣,所以我們不能光憑一個人的外表去評斷他,這樣不但容易判斷錯誤,對人家也很失禮,更可能會誤會一個人喔。」乘機機會教育。

  「老師,要不然我帶妳去看那個人,妳看看是我說得對,還是阿明說得對。」

  「對啊對啊,老師我們趕快去看。」

  「好啦好啦,你們走慢點,小心跌倒啊……」

  柯待雪被他們一人拉著一隻手,往先前跑來的地方快步走去。

  他們將她帶到學校後面靠山腳下的一塊空地。

  這塊空地原本一直閒置在那裏,長滿了幾乎有一個人高的雜草,可從上個星期開始,有人開始砍掉那些雜草、整地,運來一大堆建材。

  柯待雪每天路過倒也不覺得怎樣,或許有人買下這塊地,打算做些其他用途,也有可能是地主想要自己運用,但這些都不關她的事,要不是阿明他們把她拉來這裏,她壓根也不會去注意這裏來了什麽人。

  「老師妳看,就是那個人——」小華把她拉到工地旁邊,指著一群工人的其中一個。

  順著小華指的方向看過去,柯待雪一眼就知道他們說的人是哪一個。

  那人背對著她們,但光從背影看起來,就可以清楚得知他真的很魁梧,比起旁邊的人至少高出半個頭左右,薄薄的無袖汗衫可以看出他的肌肉結實,理了個短短的三分頭,還真有點像小華所說的黑道大哥的樣子。

  「老師對不對?他真的很像黑道大哥,我沒說錯吧。」

  就在小華得意洋洋的說著時,那男人像是察覺到背後有三道盯著他的視線,停下手中的工作轉過頭來,毫無閃躲的對上了柯待雪的目光。

  是他——

  見到那男人的模樣,柯待雪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他怎麽會在這裏,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在柯待雪目不轉睛的視線中,男人朝著她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真的變了好多,還記得上次見面時,他只比她高一點點,現在若想要看到他的臉,她都得仰頭了。

  他的面孔雖然已脫去那時的青澀稚氣,但五官輪廓卻沒有太大的改變,她一眼就可以認出他來。

  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他竟然會回來,他們還有見面的一天……

  「是你……」柯待雪一時之間不知從何開口才好。

  「是我,我回來了。」他接下她的話,熟稔的說著,彷佛他只是出遠門幾天,一切都沒有改變。

  看著他似曾相識的面孔,許多記憶像開了閘般,從心底深處排山倒海般湧出,思緒猛然飄回好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們第一次見面……

                

  「來,你先在這裏坐一下,要不要喝什麽,還是想吃什麽水果?」林秀珍領著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進門,和藹熱絡的招呼他。

  這裏是一棟有些老舊的日式建築,木頭地板踏起來還會發出嘰嘰的聲音,像是在陳述它古老的歷史,ㄇ字型的回廊圍著一個小小的花園,花園裏頭種著各種不同的植物,看得出主人對於園藝的喜愛,林秀珍將少年安置在回廊前的和室裏,便自顧自去忙了。

  從這個房間看出去,可以將花園的景色一覽無遺,風在回廊中四處流竄著,將花香送到他的鼻前。

  放下書包,少年東張西望,打量著四處的環境。

  這間房子其實沒什麽特別的,和其他建築沒什麽兩樣,還不就是一堆木頭啊、水泥啊組合起來的,然而就是和他住的地方不一樣。

  他和奶奶住的小屋,或許因爲長年日光無法照進來,所以總彌漫著一股黴味,低矮的屋頂讓人覺得有些壓迫,無法伸展開來,不管怎麽打掃,總還是覺得有些髒亂。

  而這裏卻不一樣,大把大把的陽光讓整個房子呈現不同的樣貌和味道。

  而且,前面的花園看起來還不錯的樣子,開了好多不同顔色的花……

  少年被眼前的花朵吸引,走出房間步下階梯,往花園的方向走去,想要將它們看仔細些。

  才剛走近,眼前就突然竄出一個人,讓他嚇了一跳——

  「呼,終於種好了。」女孩擦擦額上的汗水,轉過頭便對上一雙幽黑的眼瞳,她也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往後退一步。

  「你……你是誰啊?」最初的驚嚇平復後,柯待雪冷靜下來,好奇的問。

  杜君影看著眼前這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女孩,手上帶著手套、拿著鏟子,臉上還沾了些泥土,身上的衣服早就髒了,頭髮也有些淩亂。縱使如此,還是可以看出這個女孩清秀可人的容貌。

  見他一直不說話,只是猛盯著她瞧,柯待雪忍不住又開口道:「喂,我在跟你說話呢,人家問你話卻不回答,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情喔!」

  「待雪,妳見過君影啦。」林秀珍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媽——」柯待雪轉過頭去看著林秀珍走過來。

  「他是媽媽班上的學生,叫做杜君影。」她對柯待雪介紹後,又轉頭對杜君影說:「這是我女兒,叫柯待雪,雖然比你小了兩歲,但你們是讀同一個年級喔,待雪,他是媽請回來的小客人,妳可不要欺負人家。」

  「我才不會呢。」柯待雪先是對母親嘟嘟嘴,抗議她說的話,然後對杜君影伸出手。「你好,我叫柯待雪,很高興認識你。」

  她脫下手套,露出白皙的小手,杜君影瞪著眼前女孩伸出的手,既沒有回握,也沒有說話,反而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後去。

  他剛才沒有洗手,手上又是汗又是灰塵的,很髒。雖然她看起來也是全身沾滿泥土,但他就是覺得有些自慚形穢,若是這樣握了她的手,不但會把她的手弄髒,她也一定會覺得很噁心。

  看到杜君影的小動作,林秀珍連忙出來打圓場。

  「好啦好啦,我早上煮的綠豆湯現在應該冰透了,走,我們去喝綠豆湯吧。」

  她一手推著一個,把他們兩人推往屋子裏面去。

                

  他們圍坐在和室的小桌上,喝著林秀珍精心調煮的綠豆湯,喝到一半,柯待雪瞥見對面的杜君影身上那件敞開的制服襯衫,立刻放下手中的碗。

  「你那裏有一顆扣子掉了,我去拿針線來幫你縫。」不等他回應,她立刻起身跑離。

  沒一會兒工夫,就見她手上拿著針線盒回來,跪坐到杜君影身旁,正當她要碰到他的制服時,杜君影突然搶先一步伸手擋在自己胸前。

  「不用了。」

  他的制服已經好幾天沒有洗了,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個不愛乾淨的人。

  「沒關係的,一下子就好了。」

  「不要,我說不要就是不要。」杜君影突然吼了一聲,柯待雪的手就這麽停在半空,在場三個人都因爲他這一吼而愣住。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林秀珍,她不愧是當了多年老師的人,對於處理小孩子的問題自然有她的辦法。

  「君影沒有關係的,你別看待雪這個樣子,她縫扣子的技術還算不錯呢,絕對不會凸槌、害你穿了丟臉的。」

  「對啊,放心吧,我對自己的技術可是很有信心的。」她順著母親的話,把杜君影的拒絕解讀成他對她技術的不信任,柯待雪並不想往壞處想。

  「不用了,我自己回家會縫。」他拿起書包,沒再多說什麽便匆匆跑掉,不理會林秀珍在背後叫喚。

  看著他離去以後,柯待雪才疑惑的轉頭問母親:「媽,他真的是妳的學生喔?怎麽這麽奇怪啊?」

                

  後來待雪才知道,他之所以會表現出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除了本身的個性外,大部分要歸因於他的家庭狀況。

  母親說他一出生後,父母就把他丟給年邁的奶奶照顧,一年來看他不到幾次,在他們離婚以後,就更少來看他了,最後甚至連生活費都沒有寄回來。

  一個老人家靠著一點救濟金和做手工藝微薄的收入,要養活一老一小兩個人已經很不容易了,能供給他的,僅是個勉強能遮風避雨的地方、還有儘量讓他不要餓著,但若要說到教養和關心,那就更困難了。

  而杜君影這個孩子從小就不多話,就算奶奶想要關心他,也不知道該從哪里下手,最後自然造成他對人疏離冷漠的態度。

  所以第二次見面時,待雪對他冷淡的態度早有了心理準備,自然也不會像之前那樣有太多的驚訝。

  「等一下我媽有事要出去,她要我先教你數學,等她回來如果有問題的話再問她。」柯待雪拿出數學課本放在桌上。

  她早就料到他不會有什麽反應,只要他不拒絕,就等於是同意了,於是她翻開課本,開始講解課本上的內容。

  當她低頭講了一陣子後,擡起頭來發現他的視線根本就不在課本上,對於她剛剛講的什麽公式、題型,根本就是充耳未聞,她突然覺得有些生氣。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喂——」

  她叫了好幾聲,杜君影才終於轉過頭來,淡淡瞥了她一眼,微皺的眉頭似乎在抗議她有些吵,然後繼續別過頭,不理她。

  院子裏種的到底是什麽花?

  右邊的那些花朵雖然不大,但顔色鮮豔,紫就紫得徹底,不是近乎黑的紫,也不是介於桃紅和紫中間的紫,而是純粹、毫無雜質的紫;紅也是,亮亮的鮮紅色一點也不害羞,就這樣大剌剌的舒展開來,花雖小,但卻叫人無法忽視。

  相較之下,左半邊的花便沒有那麽搶眼的色彩,但卻發出陣陣撲鼻的香味,和其他的人工化學香料完全不一樣,淡雅中又帶著甜味,自然而然的飄散在空氣間,不急著惹人注意,卻令人在不知不覺中習慣它的存在。

  「杜君影、杜君影……喂……」柯待雪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他還是繼續視而不見。

  他到底在看什麽,看得那麽專心?

  柯待雪朝他的視線看過去,院子裏除了那些她和媽媽種的花以外,並沒有什麽特別奇怪的東西啊!

  她看看他,再看看花園,只見他用手支著顎,專心的看著。

  他是在看那些花吧!

  她起身走到花園,輕輕抓過一朵粉色小花,裝做若無其事的說:「你知道嗎?這種花叫做鳳仙花,在希臘神話中,鳳仙花的來源是因爲有一天諸神在宴會時,發現桌上的金蘋果少了一個,他們懷疑是其中一個仙女偷的,便把她逐出仙境。」

  她一面講著,一面用眼角餘光偷偷注意杜君影,發現他一反剛才不理不睬的態度,正專注的聽她說話,於是便繼續往下說:

  「仙女滿腹委屈流浪到人間時已經精疲力盡,在她臨死前許下心願,希望有天冤屈能被澄清。她死了以後就變成鳳仙花,每當鳳仙花的果實成熟後,只要輕輕一碰就會馬上裂開,彷佛迫不及待要人看清她的「肺腑」,所以又有人叫它「急性子」,另外,這種花還有其他的功用……」

  講到一半,她便停下來,不繼續往下說。

  杜君影等了一下,遲遲等不到她接下來的話,終於忍不住問:「什麽功用?」

  柯待雪又走回書桌旁,將數學課本推到他的面前。「你先把這幾題算完,我就告訴你。」

  「妳……」聞言,杜君影有些驚訝的瞪了她一眼,沒想到她竟然來這招。

  「不要就拉倒。」聳聳肩,柯待雪裝做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在瞪了她一會兒,發現她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迹象,杜君影終於妥協,悻悻然拉過課本,認真算了起來。

  當林秀珍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杜君影乖乖地在做題目,當他想不透的時候,柯待雪便幫他解決難題的景象。

  這一幕在林秀珍眼裏,自然是又高興又欣慰。

  身爲獨生女的柯待雪從小就孤單了些,再加上個性比較安靜,寧願待在家裏看書發呆,也不喜歡和同學到處遊玩。杜君影也是一樣,或許是因爲家庭因素總拒人於千里之外,沒想到他們兩個竟然可以相處得這麽融洽。

  「怎麽樣,作業該做好了吧?我有買點心回來喔。」林秀珍笑喚他們。

  這時兩人才剛合力把最後一道題目解決,聽見母親的聲音,待雪連忙把書本合上。

  「是什麽點心?」柯待雪正待跑過去,接過母親手上的東西,沒想到卻被杜君影喊住。

  「喂,妳要我做的題目我都已經算完了,現在妳可以說了吧?」

  「你怎麽還記得啊?」

  這只是爲了讓他能聽進她的話才耍的小手段,他不提的話,她幾乎都要忘記了呢!

  「咦?什麽話?聽起來好像滿有趣的。」林秀珍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事情能讓一向桀驁不馴的杜君影乖乖聽話。

  「沒什麽啦。」柯待雪找來一個空碗,摘了幾朵鳳仙花放進碗裏摀爛,流出一些鮮紅的汁液。「你看,古代的女子沒有指甲油,但爲了愛美,她們懂得擅用天然資源,這種花汁就是她們拿來當指甲油的替代品,所以鳳仙花也可以叫指甲花。」

  聽到他們的對話,林秀珍這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只不過她實在沒有想到,花對於杜君影竟然有那麽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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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0 00:44: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多年不見,他變了。

  記得那個時候,他沒有那麽高,臉上偶爾還會冒出幾顆象徵青春的青春痘,頭髮老是亂糟槽的,像是從來下梳似的,身上的衣服也是,不是這邊破了一個洞,就是那裏掉了一顆扣子,再下然就是像在泥上裏打過滾一樣一身髒。

  現在的他比以前高大,一頭亂髮理成小平頭,身上的衣服或許是因爲工作的緣故,所以還是有些髒髒的,但他的臂膀肌肉結實,額上和身上都泛著汗水,看起來很有、很有……

  柯待雪在腦海裏想著,一時間卻想不出一個適當的形容詞去說明這種感覺。

  她偏頭想了想,腦中突然冒出幾個字眼——

  對了,就是男人味。

  他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這種無法具體描述,只能約略統稱爲男人味的東西。

  「好、好久不見。」她有些慌亂的低下頭,不知怎地,在他的注視下,她竟感覺到有股強大的壓迫感,讓她不敢直視他。

  「的確是好久不見了。」他低沈的嗓音在她頭頂散開來。「不過我好久不見的物件是你,可不是你的頭頂。」

  他調侃的言語讓她的臉轟地一聲瞬間竄紅。

  他真的變了,變的不只是外表,就連講話方式也不一樣了,以前的他不喜歡說話,常常半天悶不出一句話來,可他現在竟然會開玩笑!

  這是在以前的他身上,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你、你……」她突然變得不會講話了,半天講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看來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改變不少,我記得以前你的口才好得很,一點也沒有口吃的問題啊?」他故意裝出對她的改變感到疑惑驚訝的樣子。

  遠處的工人把東西搬置妥當後,大聲叫道:「杜老大、杜老大,給你放這樣可不可以?」

  原本正準備跟她講什麽的杜君影,抱歉的對她笑了笑。「不好意思,你先等我一下。」然後便小跑步過去。

  「老大不愧是老大喔,到這裏沒多久就「把」到馬子啦。」工人故意擠眉弄眼的開他玩笑。

  「別胡說,我和她只是朋友,你們不要把人家嚇跑了。」杜君影連忙往她站立的地方看了眼,確定她沒有聽見他們說的話才放下心來。

  「好啦,如果你們事情做完就先下班吧,其他的明天再弄就可以了,我有事先走了。」

  「安啦安啦,我們都了啦。」工人們又笑成一團。

  杜君影知道自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了,乾脆什麽都不要解釋,省得越描越黑。

  他警告性白了他們一眼後,又跑回她面前。「你要回家嗎?我的工作也差不多了,我送你吧,讓我試試我的記憶力好不好,你家是往這個方向對不對?」

  柯待雪看著他所指的方向,是往她家的路沒錯,沒想到經過這麽多年,雖然小鎮的變化比不上大城市的快速,但還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他居然可以指出她家的位置。

  「老師老師,你認識黑道大哥喔?」從剛剛就一直在旁邊疑惑的看著他們的小華,終於忍不住問道。

  「什麽黑道大哥?沒有禮貌。」柯待雪輕聲斥責。

  「他不是黑道大哥要不然是什麽?」

  「我不是黑道大哥。」杜君影出聲了。「我是黑道大哥大,聽說這裏的小孩都不聽話,我是專門來打那些小孩子屁股的,你們要不要試試看啊?」說完,他作勢彎腰撲過去要抓他們。

  「哇—」小華和阿明大叫一聲,跑掉了。

  看著他們跑遠以後,杜君影才問她:「我剛剛聽到他們叫你老師?」

  「喔,對啊,我現在在鎮上的國小當老師,他們都是我班上的學生,他們兩個是比較調皮一點,喜歡亂說話,但本性都還不壞,剛剛他們說的,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怎麽會?我就算再怎麽心胸狹小,也不會跟兩個小孩子計較的,而且我這個樣子……把我當成壞人的,他們不是第一個。」他摸摸自己短短的頭髮說。

  柯待雪看了他一眼,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這個樣子還真像剛出來的。」

  「什麽剛出來?從哪里出來?」

  「監獄啊,電視上剛從監獄出來的人,就是像你這個樣子。」

  杜君影想了下也跟著笑起來。

  兩人邊笑邊走,笑聲彷佛可以拉近兩人間的距離,他們漸漸沒有一開始的生疏了。

  「你真的變了好多,記得你以前喜歡耍酷,常常人家跟你說一大堆話,你回不到一句,有時候甚至連理都不想理。」柯待雪有些感慨的說。要是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會這樣逗小孩子,更不可能會和她一起大笑。

  這樣的改變不能說不好,但在欣喜之余,柯待雪也感覺到時間在兩人之間畫下的痕迹。

  那道你看不見,卻忽略不了的記號。

  「原來在你眼裏,我以前是那種愛耍酷、愛鬧彆扭的人啊,我自己怎麽一點也不覺得,其實我以前很羡慕那種口才很好,說起話來總是滔滔不絕的人。

  我總想不透他們怎麽可以想出那麽多話來講,像我就常常不知道要說什麽、應該要有什麽反應,總覺得怎麽說都不對,所以乾脆什麽都不要說。原來在你心中,我是那樣的人啊……」杜君影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頭,訥訥笑了笑。

  「對啊,你現在才知道,你對我造成多大的童年陰影,我那個時候根本就不曉得你心裏是這麽想的,還以爲我這個人那麽討人厭,所以你才不想跟我說話呢,看你要怎麽補償我。」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他臉上露出有些無措的神情。

  「呵呵,我跟你開玩笑的啦,你還當真啊?」柯待雪見他爲難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來。

  「你耍我……」

  見到杜君影板起臉來,柯待雪故意裝做害怕的跑離他,兩人就這樣半認真的開始追逐,一直到她跑不動停下來爲止。

  他們停下來的地方,兩旁都是一大片的泥土地,路邊還有個土地公廟。

  「沒想到這間土地公廟還在……」杜君影見到小廟,有些感慨的說。

  「對啊,前年番薯伯還特地出錢翻修它呢,你看這裏的油漆看起來還那麽新,土地公也有新衣服穿喔。」她拉著杜君影進土地廟並指給他看。

  杜君影看著土地廟中沒有太大改變的擺設,視線停留在旁邊的一張小桌上。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柯待雪隨即了然於心。「番薯伯現在應該在家,要不要去跟他要幾個番薯啊?還是你想和以前一樣,來個順手牽—「番薯」?」

  「這件事情你還記得?」

  兩人對視而笑,彼此的思緒不禁飄回那一年……

                

  這間土地廟就在柯待雪每天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所以只要經過,她都會停下腳步拜一拜土地公,倒不是她有什麽特別的要求,只是像看到長輩總會行個禮一樣,順便祈求土地公保佑她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平安。

  這天她當然也不例外,站在上地公的神案前,雙手合十默禱,可無意間卻看見旁邊的小桌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來動去。

  她先是嚇了一跳,後來想想,說不定是什麽可憐的流浪貓、狗之類的,於是她走過去,翻開蓋住的桌巾彎腰一看—

  先是看到兩個闐黑的瞳孔,然後是一張在她眼前放大的臉孔,四目就這麽愣愣相望著,幾秒後,她才猛然回過神來。

  「啊——」她大叫一聲,向後跌倒在地。

  桌底下的人也同樣被嚇到,同時往裏面縮了下。

  「你、你、你……怎麽……」好半晌終於回過神來,柯待雪還看清楚躲在桌下的人竟然是杜君影。

  只見他衣襬一邊安分的塞進褲子裏,一邊卻拉出來,衣服上到處是黃褐色的泥土痕迹,鞋帶也掉了,不知裝了什麽而鼓鼓的書包,被他緊緊抱在胸前,一雙眼戒備的看著她,還不時注意四周。

  他怎麽會這個樣子的躲在這裏?

  正當她想要進一步問下去時,外頭卻傳來一陣咆哮:「你這個猴死囝仔躲到哪里去了,趕快給我出來。」

  杜君影聽見了,只是把書包又抱緊一點,眼神中的戒備神情也更凝重。

  「他媽的,你爸媽到底有沒有教你,學校老師有沒有教你,你竟然敢偷東西,就不要被我找到,要不然我一定打斷你的腿……」

  柯待雪看看外面再看看他,心裏有些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到外面,只見番薯伯拿著一根木棍,東張西望連帶著一陣咒駡。

  番薯伯一見到柯待雪從小廟裏出來,連忙問道:「同學,你剛剛有沒有看到有人拿著我的番薯跑過去?」

  「沒有耶。」柯待雪搖搖頭。

  「沒有?」番薯伯搔搔頭,剛剛看到那個猴死囝仔的確是往這個方向跑來,怎麽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還是躲在廟裏面?」

  「這個……」她一偏頭,就可以看見杜君影正盯著她瞧,而這邊,番薯伯也看著她,等她說出答案。

  她是個好學生,怎麽可能會爲他這種人說謊?與其等她把他招供出來,讓番薯伯進來抓人,他倒不如先闖出去,說不定還可以跑得掉。

  躲在桌下的杜君影見她猶豫的神情,咬咬牙就要出來,沒想到柯待雪的聲音又響起——

  「阿伯,廟裏面沒有人啦,我剛剛才上過香出來,什麽人都沒有看到。」

  「啊怎麽會這樣?人怎麽不見了?」

  「對啊,他會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你要不要去別的地方看看?」

  「你沒有騙我?」番薯伯懷疑的看看她。

  「沒有啊,我爲什麽要騙你。」柯待雪用手壓住像是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努力保持語氣的自然鎮定。

  番薯伯還是探頭往廟裏看了看,只見裏面真的空空如也,他才放棄。

  「X的,就不要被林北抓到,要不然看我怎麽修理你。」只見他朝天指地的咒駡一頓後,然後往別的方向繼續追去。

                

  等番薯伯走遠了,柯待雪才開口喚道:「人已經走了,你現在可以出來了。」

  杜君影走出土地廟,將原本抱在胸前的書包背上肩,走過她的身邊,看了她一眼,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聲謝謝便要離去。

  「喂——你等一下。」柯待雪連忙叫住他,跑到他的面前。「剛剛那個阿伯說你偷番薯是真的還是假的?」

  杜君影沒有回答,但抓住背帶的手卻不自覺握緊。

  看他的樣子,柯待雪心裏就明白了幾分,如果他真的沒有偷番薯的話,剛剛也不必躲著番薯伯了。

  「是真的對不對?爲什麽要這麽做?你明明知道偷東西是不對的,爲什麽還要偷呢?」

  杜君影還是沒有說話,看了她一眼後便要繞過她離去,她連忙抓住他的衣服急喚道:「你要去哪里?你不能就這麽離開啊,走,把東西還給人家。」

  他用力扯過被她拉在手上的制服下襬。「我不要,你不要管我。」

  「不行,我怎麽可以不管你,如果我不知道就算了,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我怎麽可以放任你變成一個小偷,而且你不把東西還給人家的話,我也變成幫兇了。」她無視於他不善的臉色,仍是不肯讓他就此離去。

  「不幹你的事,不要管。」

  「本來是不幹我的事的,可是既然我已經知道,又幫你隱瞞,現在就有我的事了,如果你害怕的話,沒關係,我可以陪你去,我們一起去跟阿伯道歉,我相信他會原諒我們的。」

  似乎想要擺脫她的叨念,杜君影突然加快腳步跑起來,柯待雪見了,也沒有多想便跟上去。

  「喂,你不要跑啊,快點停下來啦。」

  雖然她一直叫喚著跑在前面的杜君影,但他只是回頭看了下,發現她還一直緊追不捨,便更加快腳步。

  「喂、啊——」

  在大叫一聲後,她的聲音突然不見了,杜君影又跑了一陣後,發現後面竟然聽不見她的喊叫聲和跑步聲,停下腳步回頭看,只見她跌坐在地上,雙手摀著膝蓋,漂亮的五官也都皺成一團了。

  麻煩!他在心裏暗咒一聲,原想不理她自己走掉的,但才走出一兩步,心中的罪惡感卻讓他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甚至回頭往她走去。

  「你沒事吧?」他明明站在她的面前,卻偏頭看向別的地方,語氣也有點不自然。

  「我跌倒了。」她忍住疼回答道。

  活該,誰叫你要追我,現在自討苦吃,自作自受了吧!

  杜君影哼了一聲,心裏雖然這樣想著,但還是朝她伸出手。

  看著他的手就在眼前,柯待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謝謝。」

  他雖然只比她大了兩歲,但他的手掌卻厚實多了,掌間還有些硬繭,摸起來有些粗糙,卻不覺得討厭,而且他的手暖暖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過來,好舒服。

  才正想多握一會兒,感受一下溫暖時,他卻在她站穩後,迅速放開她的手,然後徑自轉頭離開。

  「喂、杜君影,你不要走那麽快啦。」雖然膝上的傷讓她覺得疼痛,卻還是堅持跟上去。

  而他雖然還是沒有理她,卻放慢腳步,讓她走得不那麽吃力。

  走了一會兒,柯待雪奇怪的看他離開馬路,跳進旁邊剛燒完稻草,還沒有栽種新秧苗的田地裏。

  「你要去哪里啊?那裏沒有路啊!」

  杜君影把書包放下,然後搬來幾塊石頭,加上一些泥土,做成一個窯的形狀,然後找來幾束稻草和木炭,開始升起火來,不一會兒,便從木炭堆裏竄出火苗了。

  讓火燃燒一陣子,整個窯都燒透了,他便把番薯丟進窯裏,然後將窯打壞,讓木炭和番薯燜在土裏。

  「你肚子餓了嗎?」她在旁邊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出聲。

  「沒有。」他一面用樹枝撥弄著泥土,一面漫不經心的回答。

  「如果不是肚子餓,爲什麽你要跑去偷番薯來控窯?」

  番薯的香味漸漸傳出,杜君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徑自把燜得差不多的番薯挖出來,再裝進書包裏,還順手丟了一顆給她。

  「哇……好燙、好燙!」番薯灼熱的溫度,讓她沒有辦法好好拿在手裏,只能左右手不停交替抛著。

  「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背起書包,他又沈默的走掉。

  「等一下,你還沒有去跟番薯伯道歉啊,而且你還烤了人家的番薯,說不定把這麽香的番薯送給阿伯,他就不會跟你計較了。」

                

  情況還是沒有改變,杜君影沈默的走在前面,而柯待雪則是在後面跟著,想要說服他誠實面對番薯伯,這種情況一直僵持到他走到自家巷子口。

  「你回去啦。」

  一直不理她的杜君影,突然轉身對她說。

  「你住在這裏嗎?」她向巷子裏探頭看了看,雖然她從小在這個鎮上長大,可卻從來沒有走來這裏過。

  一來是因爲這裏和她每天上學回家的路線不一樣,沒有特別的事是根本不會經過的,二來則是聽說這一帶的治安不太好,小鎮雖然平靜,但總還是有幾個遊手好閒的小混混,他們經常會在這裏出現。

  「對啦對啦,你趕快走好不好。」她不會要跟著他回家吧?

  不行,他家又小又亂,她看了以後一定會瞧不起他的。

  「你沒有答應我去跟人家道歉,我就不回去。」她一臉堅定的樣子,像是不管他說什麽都沒有用。

  就當杜君影還想說些什麽時,突然從巷子裏傳出呼喊聲—

  「阿君、阿君,你回來了?」

  兩人聞聲轉過頭去,只見一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的老太太駝著背走出來。

  「我遠遠就看到你了,怎麽還不趕快進來,啊這個是你同學喔?很漂亮喔。」

  「好啦,我等一下就進去了。」

  「同學也一起進來坐啊,阿君從來沒帶同學回來過,你一定跟他很要好喔。」老太太熱絡招呼著。

  在柯待雪還來不及回答時,杜君影就搶在她之前開口了。「她還有事,馬上就要回去了。」他打開書包,拿出剛剛烤好,還有些溫熱的番薯遞給奶奶。「這個給你,趁熱吃,你先回家,我馬上回去。」

  老太太接過番薯,先愣了一下才咧開嘴笑起來。

  「你怎麽有錢買這個?虧你還知道奶奶愛吃番薯,記得今天是奶奶生日特地買回來。」

  「你先進去啦。」杜君影像是被誇得有些羞赧,故意粗聲粗氣的趕奶奶走。

  「好啦好啦,我進去我進去。」奶奶顯得相當心滿意足的拿著番薯回去。

  目送奶奶走進一間房子裏,再也看不見人影爲止,柯待雪才轉過頭來對杜君影說:「你偷番薯就是爲了當你奶奶的生日禮物?」

  「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快回去吧,要不然你媽會擔心的。」杜君影擺擺手,不想回答她這個問題。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是很不對的,如果你奶奶知道你爲了她的生日去偷東西,你想她會安心嗎?你送她的番薯再好吃,她吃得下去嗎?

  如果你真的想要表達孝心,就應該用正正當當的方法,買一個番薯並不用花太多錢,爲什麽你還要做出這種事情?」

  被柯待雪嚴厲的指責說得有些惱怒,杜君影無法克制的大吼起來—

  「你懂什麽?像你這種被父母捧在手心上疼寵、沒有吃過半點苦的千金大小姐懂什麽?你懂什麽是貧窮的滋味,你瞭解那種被所有人遺棄,自己掙扎著活下去的感覺嗎?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憑什麽在這裏大放厥詞!」

  柯待雪愣住了,從剛剛到現在,雖然她一直在他耳邊叨念著,可他卻沒有多大的反應,現在卻激動的對她吼出一大篇話,讓她呆若木雞站在原地,不知該怎麽反應。

  他不再理她,掉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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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你現在在做什麽?」柯待雪看了看他身後的建築物,並不像一般的房子,也不像是賣場什麽的,畢竟很少有建築物會用玻璃當屋頂。

  「這裏……是在蓋什麽?」她朝建築物努努嘴,好奇的問。「大賣場?別墅?你現在是建築師?」

  「不,都不是,蓋好以後,這裏會是一個溫室。」他側過身去,看著逐漸成形的溫室,眼裏有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溫室?這裏要蓋溫室?」

  「對啊,你知道自從加入WTO以後,臺灣的農業競爭就越來越厲害了,再加上這幾年不是缺水就是淹水,損失更加慘重,所以有些農民就算辛苦一整年,也不見得能賺到足夠溫飽的錢,所以政府一直在推動精致農業,想借著臺灣先進的農業技術,種植出高經濟價值的作物。」

  然後呢?這些她都知道,新聞上都有報導,農會也曾有人來宣導,但這跟在這裏蓋溫室,以及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有什麽關係?

  她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還不知道吧,這裏的氣候適合種花,冬天的溫度不至於太低,夏天雖然熱了點,但也還在適當的範圍之內,而且雨水不多不少,颱風帶來的災害也不會太嚴重,所以這裏的農會想要輔導農民農業轉型,才把我找來。」

  「找你?」她覺得更奇怪了。

  爲什麽農會要找他來?難道這幾年他已經變成一個厲害的人物了?

  想想她對他的瞭解,竟然貧乏得可以,分別這些年來的鴻溝,把他們兩個隔在遠遠的兩邊,他已經不再是她之前認識的那個他了。

  「我之前在研究所是研究花卉種植的,因爲教授的引薦,所以農會的人才會找我來這裏,看能不能輔導這裏的農民發展花卉栽種的技術。」

  他帶著她參觀快完工的溫室,裏面已經種下一些花苗了。

  然後,突然有個人跑過來。「老大,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要過去了嗎?」

  「好,等我一下。」

  等那人走遠了,柯待雪看看時間,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聊了許久。

  「既然你還有事情要忙,那我就先回去好了。」

  「等等,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一直到目的地後,她才知道原來杜君影帶她參加的,是農會舉辦的說明會,目的在於讓農民瞭解新的政策,以及說服農民接受轉型。

  「政府希望我們能農業轉型,種一些高經濟價值的作物,所以農會特地請來專家要輔導各位……」農會理事長在臺上滔滔不絕的說著。「目前也已經決定好,等這次的稻米收割以後,就配合政府的這項政策,所以請各位多多合作。」

  「這是政府規定的嗎?」台下有人這樣問。

  「稻米的價格漸漸下降,現在又要加入WTO,而且現在水資源分配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到了荒水期多少都會有水荒的問題出現……」

  「反正就是政府偏心啦,寧願把水拿去給什麽科學園區用,就是不給我們農民用,他們賺的錢比較多就這樣,不公平啦!」

  「對啊對啊,政府根本就不照顧我們……」

  此言一出,台下許多人就附和起來,甚至有人開始大罵起政府。

  「沒錯,所以我們一定要抗爭到底,不要隨便被人家牽著鼻子走,要不然他們會以爲我們種田的好欺負。」

  「我們去立法院抗議,抗議他們藐視我們農民的權益,只會打壓我們,社會不公,政府不義啦……」

  突然,群情開始激憤起來,像是有一個名叫「政府」的東西就在眼前,大家挽起袖子,摩拳擦掌的就要衝過去似的。

  「各位鄉親、各位鄉親,請大家聽我說好嗎?」杜君影見情況就要失去控制,連忙對著麥克風大聲喊著。「請大家安靜一下,安靜—」

  再過了好幾分鐘以後,音量才慢慢降下來。

  「各位鄉親……其實花卉的經濟價值很高,花朵除了供應花市外,還可做副産品,像是花茶、香料、甚至提煉精油等等,所以一定可以改善大家的收入……」

  杜君影迅速切入主題,將改種花卉的好處清楚介紹給大家,可是才講到一半,又被底下的鼓噪給打斷。

  「說那麽好聽沒有用啦,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政府說話都沒有信用啦,到時你拍拍屁股就走了,啊我們怎麽辦?」

  沒想到農民的反應會那麽激烈,杜君影有些頭疼,這種情況下他要怎麽和他們溝通?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眼前突然人影一晃,柯待雪拿起麥克風,清脆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大家安靜一下,我是鎮上的老師柯待雪,可不可以聽我說一句話?」

  鎮上大部分的人都認識她,就算不認識,也幾乎都知道有這麽一個人,所以大家漸漸安靜下來,想聽聽她到底想說些什麽。

  「謝謝大家。」她清了清喉嚨接著說:「其實大家的心情我瞭解,這幾年來政府爲了要發展工業,的確犧牲了農民很多權益,但是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們就算再氣憤再不平,就憑我們只是一群小老百姓,也改變不了什麽啊!」

  聽了她的話後,有不少人都贊同的點起頭來。

  見他們的反應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麽激動,柯待雪把握機會往下說。「但是我們絕對不可以這樣就自暴自棄,其實這幾年的米價一直降大家都是知道的,常常辛苦一整年都賺不到什麽錢,甚至還會賠錢對不對?既然都是要賠錢的話,爲什麽我們不去嘗試種些別的作物?

  花卉是一種新興起的經濟作物,在別的鄉鎮已經有很好的結果了,一開始不會種沒有關係,我們有花卉專家來幫我們的忙,他一定會教大家教到會爲止,不會任大家自生自滅不管的。」

  「柯老師,你是我們鎮上的人,我們都相信你,但是相信你沒有用啊,我們不相信的是那個外鄉人,我們怎麽知道他會不會騙我們,說不定你也被他騙了啊!」

  「沒錯沒錯,我們不相信他……」

  「番薯伯,其實他不是外鄉人……」柯待雪對著剛剛說話的番薯伯說。「你不記得他了嗎?他是杜君影,那個時候還偷過你的番薯,差點被你打斷腿啊,後來就稻田裏去幫你的忙,你忘記了嗎?」

  被點名的番薯伯摸摸頭想了一下,印象中似乎有這麽回事。

  「啊,對,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偷我番薯的年輕人嘛。」

  頓時,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臺上的杜君影身上,讓他感到有些尷尬。

  「對啦,就是我啦,番薯伯你的記憶力真好,還記得我以前做過哪些傻事。」

  「哈哈哈,想忘記也很難啊,你後來不是一直都到我田裏幫忙,省了我不少力啊,原來你已經長那麽大了。」番薯伯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你們都不知道,以前他啊……」

  中國人最重視人情味,尤其在這種淳樸的鄉下地方,關係一拉起來,剛剛的火爆氣氛開始平和下來。

  「所以啦,雖然他搬離這裏很久了,但還算是半個本地人啊,而且他奶奶過世前也一直住在這裏,就是以前住在大水溝邊巷子裏,賣菜的杜阿婆啊。」

  柯待雪這樣一說,大家紛紛記起好像有這麽回事。

  「他這次回來,是真的想讓我們這個鎮更好,不會害大家的,就給他一個機會嘛。」

  台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雖然大家對杜君影不像一開始般全然不信任,再加上改種花卉的好處似乎還真的不少,但是不是真像他們說的那麽好,會不會有什麽風險,這些大家都還是半信半疑,不敢貿然點頭。

  現在的稻米雖然價格沒有像以前那麽好,但至少勉強可以過日子,如果種花的話,能賺錢當然很好,但血本無歸的話怎麽辦?

  突然,在一陣吵雜聲中,番薯伯宏亮的聲音壓過全場。

  「反正我這個人沒娶老婆沒生兒子,一人飽全家飽,好,我就看在你的份上,過幾天等我這批番薯收成以後,我的土地就隨你處置。」

  此言一出,大家都對番薯伯投以驚訝的眼光。

  杜君影也一樣,原以爲還要花下更多的時間和功夫,才能使大家都接受他的提議,沒想到番薯伯竟然那麽乾脆的點頭答應了。

  「謝、謝謝你,番薯伯。」他感激的說。

  「先不用謝得那麽早,我可是把話說在前頭,要是你害我血本無歸的話,我下半輩子就賴定你啦。」

  看著眼前和睦的景象,柯待雪不禁泛起微笑,想起那段似曾相識的往事……

                

  柯待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她的心裏一直盤旋著杜君影的控訴。

  或許跟他比起來,自己真的是幸福多了。

  雖然父親在她小時候就已經去世了,但她還有一個愛她的媽媽,而且媽媽會告訴她有關父親的事,說父親從前有多愛她,他們是怎麽期盼著她的到來。所以就算父親已經離開,但她有時候會覺得其實他就在自己身旁。

  但杜君影卻不是這樣。他覺得自己是被遺棄的人,爸爸媽媽都不要他,嫌他是個麻煩、累贅,把他丟給奶奶後便不聞不問。

  就因爲全世界只有奶奶才是真正對他好的人,所以他才會不計後果去偷番薯,爲的就是要讓奶奶開心。

  可是就算出發點是好的,也可以做壞事嗎?

  「小雪、小雪,你在想什麽?」

  一直到母親敲了好幾下桌子,她才回過神來。

  「嗄……沒什麽。」

  林秀珍看了女兒一眼,知道她這個表情和表現,心裏絕不可能「沒什麽」的,但她不想說,做母親的也不會逼她。

  「今天媽特地煮了你最喜歡的味增豆腐湯,快吃吧。」

  「喔,謝謝媽……」她喝了一口湯,湯和以前一樣好喝,但心中的疑問還是讓她放下湯匙。「媽……如果說一個人爲了讓另一個人快樂,所以做了一件壞事,那這樣做是對的還是錯的?」

  林秀珍還沒回答,柯待雪又搶著說:「我知道做錯事就是做錯事,不應該找任何藉口,但是他不是故意這樣,完全是因爲不得已啊!」

  「其實你心裏已經有結論了,對不對?你知道他的行爲不對,但是又肯定他的出發點,所以才會那麽掙扎。這種道德兩難的事情不會有什麽唯一的答案,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對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有沒有傷害到別人,如果能夠問心無愧,那別人的眼光有時候就沒有那麽重要了。」

  母親的話就像一陣和煦的微風吹過,讓她心中的迷霧散得一乾二淨。

  隔天,柯待雪一放學就到杜君影家的巷子口等他,等了許久,才見他緩緩從前方走過來。

  「杜君影……杜君影……」

  他不理她,徑自往前走。

  「等一下啦。」她拉住他的手臂。

  「幹什麽?」他被迫停下腳步,不耐煩的說。

  「這個給你。」從書包裏拿出一張貼著壓花的小卡遞給他,上面的小花有白色的花瓣,看起來就像個小鈴鐺一樣。

  「這是什麽?」他沒有接過來,只淡淡看了一眼。

  她將小卡塞進他手裏後才說:「這個是我自己做的喔,上面的花是鈴蘭,在法國,它被當做是嚴冬過去的喜悅之花,在婚禮上,也常被人拿來送給新娘,所以它又被叫做「幸福之花」,花語就是「幸福的到來」。」

  被她的話吸引,杜君影忍不住多看了小卡上的小白花幾眼,但馬上又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是什麽花跟我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係,你知道嗎?鈴蘭還有一個別名—」她擡眼定定看著他,眼光一瞬也不瞬。「叫做君影草,君子的君、背影的影。」

  「那又怎麽樣?」在她的目光下,他有種完全被看透的感覺,像是不管多幽微的心事她都可以一目了然,杜君影有些不自在的調開視線。

  「名字代表父母對子女的期望,我相信你父母會幫你取這個名字,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他們那個時候一定很幸福,也很期待你的出生,所以才會取了「君影」這個名字,告訴你幸福就要到來。」

  她注意著他,發現他的目光慢慢變柔了。

  「我想你的父母一定很希望和你在一起的,也希望能給你幸福的生活,但是世事不可能盡如人意,他們會這麽做一定有他們的苦衷,也一定希望你能像你的名字一樣。」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柔軟起來。

  幸福的到來……幸福的到來……

  他真的不是父母不要的累贅,而是他們期盼已久才到來的幸福嗎?

  半晌過後,柯待雪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邊響起。

  「我媽說,做人最重要的是要無愧於心,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的父母一定是希望你能幸福才把你交給奶奶,你奶奶也對你很好不是嗎?我相信昨天你奶奶吃那些番薯時,一定也覺得很幸福,但要是她知道你爲了她做了不該做的事,那些番薯是偷來的,你想她高興得起來嗎?她能夠開心的吃嗎?」

  她的話像槌子般字字敲進他的心裏,他彷佛可以看到奶奶知道這件事情後,流露出傷心失望的眼神。

  然後,他像是想通了什麽,下定決心,堅定的說:「我知道了。」

                

  「對不起,昨天偷了你的番薯。」杜君影站在番薯伯面前,九十度一鞠躬。

  「你這個猴死囝仔,原來就是你,年紀輕輕不學好,學人當什麽小偷,我今天一定要打斷你一條腿。」說著,番薯伯激動的從椅子上站起,四處要找掃把。「那些番薯呢?你拿到哪里去了,快點還我。」

  「對不起,吃掉了。」

  「吃掉了?吃掉了!你吃掉了還來做什麽?你、你……你父母到底是怎麽教你的、學校老師是怎麽教你的?你這個小偷、混混、一輩子沒出息的人……」番薯伯怒極,拿起手上的掃把便往他身上打去,嘴裏還不斷叫駡著。

  「阿伯、阿伯,不要這樣啦……」柯待雪連忙跑過去拉住番薯伯的手。

  「哼,我今天一定要打斷他的腿,告訴他我番薯伯不是好惹的,我的番薯不是每個人都能偷的。」他掙脫她的手,舉起掃把又要打下去。

  「阿伯、阿伯,番薯伯—」柯待雪大叫一聲。

  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番薯伯,你冷靜一下聽我說,今天杜君影是誠心誠意來向你自首認罪陪不是的,就算他偷你的番薯是不對的,但是他這份認錯的勇氣也是很難得的啊。你想想看,如果他今天不來的話,你一輩子都不知道是誰偷了你的番薯,過一陣子你就會忘記號這件事了。」

  她的話似乎起了一點作用,番薯伯不再那麽激動了。

  「但他沒有逃避,想通自己做的事是不對的以後,他很有勇氣的來向你認錯,雖然不是說要番薯伯你完全原諒他,但至少也給他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你這個查某囝仔很會說話喔。」番薯伯聽了她的話後,也覺得有些道理,昨天抓不到人,他原本想自認倒楣就算了,反正番薯被偷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就算沒有被偷,也會因爲其他原因而有些小小的損失。

  但今天竟然有人跟他認錯,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夥子,他這種自首的行爲,比起那些犯了錯卻死不認錯的人好多了。

  「對啦番薯伯,而且他偷番薯也不是爲了自己貪吃,昨天是他奶奶生日,他奶奶愛吃番薯,他又沒有錢買,所以才會想出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你就看在他也是個孝順的人的份上,原諒他這一次啦!」柯待雪搖搖番薯伯的手臂。

  「這個……」雖然聽起來他還算是孝順,但是這孩子也做錯事了,這麽簡單就原諒他,心裏還真有點不甘心。

  「要不然這樣,我叫他每天下課後都來幫你的忙,你就儘量操他當做懲罰,好不好?」

  番薯伯想了一下,這也是個不錯的辦法,以前雇用的人前一陣子不做了,他自己一個人又忙不過來,如果有個人來幫忙的話也不錯。

  「不過我可先跟你說清楚,我這裏薪水不多,工作很累,如果你不怕的話就來吧。」番薯伯凶凶的說,但語氣已經比之前緩和多了。

                

  離開番薯伯家後,柯待雪興奮的對他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只要你勇於認錯,他會原諒你的,現在不但他原諒你了,而且以後你到番薯伯那裏幫忙,還可以賺到一點點錢,這樣明年你就有錢幫你奶奶買生日禮物了。」

  她看起來比他還要高興,走路也一跳一跳的,烏黑的秀髮隨著她的身形上下移動,飄散成一朵花的形狀,夕陽斜斜照下來,讓她的發像是灑上一層金粉,煞是好看。

  杜君影雙手插在口袋裏,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看。

  她爲什麽要這麽做?

  告訴他關於他名字的含意,開導他的心結,跟著他去跟番薯伯道歉,還幫他講話,事情解決了,她甚至比他還要高興。

  爲什麽?

  疑問一直在他心中擴大,但她的笑容卻像一顆丟進他心湖的石,激蕩出一圈圈的漣漪,也讓他的心感覺到微微的暖意。

  「其實你烤的番薯真的很好吃耶,下次要烤的話,一定要找我去喔。」她拉著他,不停吱吱喳喳的說著。

  「我要回去了。」

  一時間,她的笑容燦爛得讓他無法直視,心中竄出的莫名感覺,讓他有些恐懼心慌,他知道今天這一切應該要好好謝謝她的,但他只說得出這冷淡的五個字,然後——

  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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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跟開學前準備教材教案比起來,一學期當中另一個忙碌的時間,就是段考前後了,這次輪到柯待雪出考題,爲了讓考題難易適中,又能測出學生的程度,她忙了一個多禮拜,才將考題底定。

  雖然之後還有好幾叠厚厚的考卷要改,但因爲段考而提早放學,所以午後柯待雪決定先讓自己小小偷懶一下。

  聽說溫室的工程已經完成,也好一陣子沒有和杜君影碰面了,就決定去那裏看看吧!

  問了裏面的工作人員,柯待雪往溫室後面走去,還沒有見到人,倒是先聽到他的聲音。

  「番薯伯,你看這種花漂不漂亮?」

  咦,番薯伯也在啊?

  柯待雪連忙快步走過去,便看到他和番薯伯面前放了一些不同品種的花。

  「百合、菊花這些雖然市場需求量比較大,但相對的栽種面積大,産量也大,所以除非是特殊節日,否則市場需求量也幾乎算是飽和了。」

  「那我種這些不就賣不出去,喂,你可不要害我賠錢啊!」

  「你看,這個是天堂鳥花。」

  他拿起一支特殊造型的花,前端有綠色帶紫的船型苞片,由三片花萼和三片花瓣所組成的,兩片連成箭頭狀,五根細長的小蕊包在中間。花形就像是天堂鳥的頭冠,剝開橘色花辦,裏頭的紫藍色雄蕊十分鮮豔。

  「這種花種的人比較少,但常被拿來當做插花、觀賞的用途,而且價格也還算不錯,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對啊番薯伯,這種天堂鳥花是幸福、吉祥的象徵,而且四季都會開花,花又漂亮,真的不錯喔。」柯待雪走過來,淺笑盈盈的說。

  「那會不會很難種?」

  「種天堂鳥花比一般的花卉得多花些心血,不過付出的多回收才會多,風險高代表利潤也高啊。」

  「算了算了,我都這一把年紀,你就不要再折騰我了。」番薯伯擺擺手,他會願意身先士卒改種花卉,純粹是沖著他們倆的面子,只要讓他不要太操勞、賠太多錢就好,賺得多賺得少倒不是重點。

  「要不然就種玫瑰吧,雖然種玫瑰的人多,但市場需求量也大,只要種得好,不怕賣不出去。」

  「好啦,那就這個好了。」番薯伯想了下,終於點點頭。

  「我把需要的肥料和種子準備一下,過幾天給你帶過去。」

  結束討論,送走番薯伯以後,杜君影才松了一口氣。

  「上次謝謝你了。」上次她幫他說服鎮民的事情,他還沒有向她道謝呢。

  不知道爲什麽,每次遇到這種狀況時,她總會剛好在他身邊,然後剛好幫他解圍,讓原本緊張的局面變得皆大歡喜。

  「那沒有什麽啦,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再說如果這個鎮變得更好的話,我也會覺得很高興啊。」她一面說著,一面到處張望。

  「要不要我帶你參觀一下?」

  見到她好奇的神情,杜君影便主動提議。

  他領著她往前走。「這邊是研發區,有些花卉雖然很有市場潛力,但不太適合臺灣的氣候和土壤,但進口的花價格又太高,所以我們就試著改良品種和找出恰當的栽種方法,成功以後就可以推廣出去了。」

  他停下來,指著眼前的鬱金香。「還有就是像鬱金香這種花,雖然臺灣也可以種得出來,但還是比不上進口的,所以我們就要試著找出原因來改善,這樣才可以提高競爭力。」

  他彎腰看了看鬱金香的生長狀態,從土壤的濕潤到葉片的顔色,他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是誰說只有認真的女人才美麗,認真的男人看起來也很不錯啊!

  柯待雪在旁靜靜看著他專心的表情,他的動作輕柔,像是在細心呵護珍愛的人一般……她不禁想到,他身邊是不是也有了一個讓他這麽呵護珍愛的物件?

  檢查完鬱金香的狀態後,杜君影又帶著她到另一邊去。

  「這邊是試栽區,主要是控制一些變項,像是溫度、日照時間等等,再測試結果,怎麽樣的條件才可以使植物開更多的花,或是讓開花周期縮短或增長。」

  待雪偏頭看著他,她發現他講起研究心得時滔滔不絕,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看來他真的下了不少功夫在上面。

  「我是不是講太多,你聽得無聊了?」發現她看著他出神的樣子,杜君影有些擔心的問。

  「怎麽會?你講得很有趣呢!」一直看著他的事情被發現,柯待雪突然覺得有些心慌,連忙假裝往前走,瀏覽不同的花卉,故做輕鬆的說著。

  或許因爲她太專注於裝出走路愉悅的樣子,以致於沒有看到突起的地面,腳步一個踉蹌不穩,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

  待雪才閉上眼睛,準備忍受即將到來的疼痛,卻發現自己撞進的,竟是一堵堅實溫暖的肉牆。

  她偷偷睜開眼睛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的淺藍色,呆了一會兒,才意會到這片淺藍色是杜君影襯衫的顔色。

  「你沒事吧?」好聽的淳厚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感覺到他的大掌就環繞在腰間,而自己的臉正貼在他胸前,他身上混雜著泥土和花朵的味道竄入鼻間,穩健有力的心跳聲,正在她耳邊規律的跳著。

  俏臉沒來由的竄紅,羞得她不能擡起頭來,只能無措的抓緊他的衣服。

  「有沒有哪里會痛或受傷了?」他關心的聲音又傳來。

  她還是無言的搖搖頭,害怕一出聲就會泄露她此刻內心的顫抖。

  然後他也沒有再問什麽,兩人就維持這樣的姿勢,誰也沒有先動一下。

  心思有些飄遠了,柯待雪覺得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他的體溫,和印象中的一樣溫暖……

  讓她不禁回想起那段,埋藏在心底深處的小小回憶……

                

  自己一個人跑到山上,已經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了,而令自己陷入不小心跌落山溝,把腳扭傷而無法走路的困境中,更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柯待雪心裏已經不知咒駡過自己多少次了—怎麽可以爲了賭氣,就貿然做出這種危險的事情。

  手上的表早巳在跌倒時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現在到底幾點了,擡頭看看天上的月亮,已經走到天空中間,想來時間應該不早了吧,不知道媽媽發現她失蹤了沒有?

  周圍除了蟲鳴之外,就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雖然不是完全的寂靜,反而更增添詭異的氣氛,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她開始害怕起來。

  然而老天爺似乎覺得她還不夠慘似的,在一道撕裂天際的閃電後,竟滴滴答答開始下起雨來。

  在這裏呆坐下去也不是辦法,柯待雪用力撐起身子,但才稍微一移動,扭傷的腳便痛得她又跌坐回去。

  怎麽辦?現在已經晚了,又開始下雨,可她卻連動都不能動,這是老天在懲罰她的任性嗎?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會……可千金難買早知道啊!

  事情要回溯到今天下午,她放學回到家,平常總是比她晚到家的媽媽,竟然已經坐在客廳裏等她了。

  「媽,你怎麽這麽早回來?」

  「如果我不早點回來的話,怎麽知道你最近都在幹些什麽?」林秀珍語氣有點凶,然後把一個牛皮紙袋丟在桌上。

  「這……」柯待雪拿出紙袋裏的東西,只看了一眼,便覺大事不妙。

  「說,這是什麽?」

  「這個……這是……旅遊同意書。」知道瞞不過,柯待雪只好老實說了。

  「我看得懂上面的國字,我是問你爲什麽會有這個東西,而且,我不記得我有簽過這種東西。」

  「我、我們班決定寒假要去班遊,我前幾天有跟你說過。」她硬著頭皮說。

  「這件事我記得,那這個東西你又要怎麽解釋?」林秀珍指了指攤在桌上的家長同意書。

  「媽,我是真的很想去,而且全班同學都會去,一定會很好玩的。」柯待雪軟言哀求著。

  「我已經說過,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可是……」柯待雪有些急了,她都已經跟同學說好要去了,現在臨時變卦,豈不失信於人。

  「你擅自模仿我簽名這件事情我可以原諒你,但是班遊的事情,免談。」林秀珍說得決絕。

  「爲什麽?爲什麽我都已經那麽大了,你還是不讓我和同學一起出去玩,從小到大你連郊遊都不讓我去,爲什麽?」母親堅決的態度讓她有些惱怒,說話音量也不自覺大了起來。

  「我說過,外面很危險,交通事故那麽多,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要是出了事怎麽辦?後悔都來不及了。」

  「但你也不能就這樣都不讓我出門啊,不是只要我不出門就什麽事情都不會發生,如果真要有意外的話,坐在家裏也會有飛來橫禍。」

  「你還頂嘴!我已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是爲你好,我不想你像你爸爸一樣懂不懂。」

  「你不能因爲爸爸出車禍,就認定我也會出車禍,這對我根本就不公平。」柯待雪不服氣的大聲抗議著。

  啪——一個巴掌狠狠甩在柯待雪臉上,她白皙的臉龐立刻出現紅腫的掌印。

  「這世界上沒有什麽公不公平,在我還能保護你的時候,我就不能讓你出什麽事,要不然你爸會死不瞑目的。」林秀珍拿起桌上的家長同意書撕成兩半。「我再說一次,不准去,你可以死心了。」

  柯待雪摀著臉,看著自己的希望被狠狠戳破,氣得轉身跑出家門,往小鎮後面的山上跑去。

  跑著跑著,她突然想到小時候父親跟她說過的一個故事,他說有一種罕見的紫色海芋就長在山裏面,如果能找得到的話,就表示這個人除了願望可以成真之外,還會受到上天的庇佑,一輩子平平安安。

  如果她能找到的話,說不定媽媽就不會那麽強烈反對了。

  她從大馬路跑進羊腸小道,樹木也變得越來越茂密,在平地原本還可以看見的夕陽,但在參天的枝葉遮擋下,山裏顯得漆黑許多。

  但她卻不覺得害怕,還是一直往山裏面走。

  那時的海芋還不普遍,臺灣的種植技術還沒有辦法成功的種出海芋,但聽說在這座山裏面有一種野生海芋,顔色和其他的海芋大不相同,是淺紫色的,在花辦的最週邊還環著一道白邊,只要能找到它,就可以讓心裏的願望實現。

  原本她也是不相信的,都什麽時代了,怎麽還會有人相信這種無稽之談,但後來她在圖書館的一本當地史志中竟然看到這種海芋的相關記載,只不過那時叫做紫願花,但根據史志中的描述,紫願花就是現在的海芋沒有錯。

  所以只要她能找到這種花,就可以讓願望實現了。

  史志上說,紫願花開在接近山頂的崖上,攀附著岩石而生,所以雖風大卻不摧折,且雨水不能太多,但露水卻要充足,這樣才開得了花。

  她從小就在這座山玩到大,但範圍只限於到山腰而已,一來是因爲再上去山路便不好走,再來從山腳到山腰這段路,已經有很多東西足夠她玩的了,所以雖然她在這個小鎮上住了那麽多年,爬到山頂的次數卻寥寥可數。

  走過她熟悉的範圍,沿路雖然還是高大的樹木和滿地的綠草,卻多了點陌生的氣息,讓她有些惶惶不安起來。

  不知道山裏面會有什麽?

  會不會有獅子、老虎?不會,應該不會的,獅子、老虎都已經算是保育類動物了,應該不會那麽容易見到才對。

  那……會不會有……「那個」?

  呸呸呸,不要自己嚇自己了,所謂平時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她柯待雪行得正坐得端,不會有「那個」害她的。

  而且她都已經走到一半了,如果半途而廢的話就太不值得了,所以她一定要堅持下去。

  她以無比的毅力爬上山,在山上繞啊繞的,雖然腳已經酸了,身體也累了,但她還是不肯就此放棄。

  一直到太陽的余暉完全消失,月亮高挂在天空不知多久了,她才停下腳步。

  看起來今天似乎是找不到紫願花了,難道她就這樣放棄回家?

  還在猶豫時,腳步一個踩空,柯待雪就這樣順著山坡滾下去,最後額頭撞到一塊石頭,她眼前一黑,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叩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屋內的杜君影覺得有些詫異,平常會到他們家拜訪的人就少,而且還是這個時間,在和奶奶對看一眼後,他滿腹狐疑的走去開門。

  「君影,待雪有沒有到你這裏來?」一打開門,就看見林秀珍那張焦急的臉。

  「沒有,怎麽了?」從她的臉色看來,就知道應該出了什麽事,杜君影也跟著有點緊張起來。

  「今天下午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跑出去後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林秀珍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老師,你先不要緊張,說不定她到哪個同學家裏去了。」

  「她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學我都已經打過電話了,可是她們都說沒有看見待雪,還有她常去的地方我也找過了,卻還是沒有找到她。」林秀珍心急如焚,講話還微微顫抖著。

  「要不然我也去找找看好了,我們再把她常去的地方找一遍,說不定會有什麽發現。」杜君影回頭跟奶奶說一聲後,就跟著林秀珍出門了。

  他們兩人分頭把整個小鎮都繞了一圈,卻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老師,我看你先回家,或許待雪會打電話回家。」

  他們會合後,林秀珍的臉色比剛剛還要蒼白些,奔波了那麽久,精神和體力都已經到達極限,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似的,杜君影索性要她先回去等消息,他再四處看看。

  林秀珍知道自己已經快支撐不下去了,但這個時候她絕對不能倒下去,所以就算心裏再怎麽挂念著女兒的安全,但還是不要逞強,至少先休息一下,才有體力繼續找下去。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有什麽消息的話,記得通知我。」

  「我知道了,老師,你放心吧,待雪不會有事的,我先走了。」

  「君影,謝謝你。」林秀珍叫住欲離開的杜君影,滿懷感激的說。

  杜君影到附近的小公園找了一遍,連樹叢裏,涼亭的石桌下,所有的小地方都沒有放過,但卻一無所獲。

  他接著到鎮上的書局去,把每一條通道和每一排書架前都看了一遍,還問了店員,但大家都說今天沒有看過像他描述那樣的女生來過。

  奇怪,她到底會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她們母女的感情一向不錯,就算吵了架,也不至於要鬧到離家出走這麽嚴重的地步吧,還是她被困在哪里,所以才一直沒有回家?

  杜君影認真思索著,一點也沒有注意到迎面而來的人,一直到那人出聲叫他,他才回過神來。

  「君影,這麽晚了你還在這裏閑晃幹嘛?明天不要忘記到我那裏去。」

  「番薯伯?你說什麽?」杜君影擡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番薯伯就站在他的面前。

  「我說,明天我那裏還有工作要給你做,不要想偷懶不去,知不知道?」番薯伯大聲把話又說了一遍,然後搖搖頭離開。「唉,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都不懂得敬老尊賢,見到長輩也不會打招呼,還要人叫才會應聲,剛剛那個柯什麽雪的是這樣,君影那小子也這樣……」

  聽到柯待雪的名字從番薯伯碎碎念的嘴中說出來,杜君影猛然停下腳步,回頭跑到番薯伯面前。

  「番薯伯,你說你剛剛看到待雪了?她現在在哪里?」

  「這麽大聲你要嚇死人啊?剛剛你不說話,現在又跑來嚇人。」番薯伯送他一個白眼。

  「剛剛是我不好,對不起,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待雪在哪里?」杜君影急切的問著。

  「我是下午看到她的啦,她跑上山去了,都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我怎麽知道她現在在哪里?」

  「上山?謝謝。」有了方向,杜君影二話不說立刻往山上跑去。

                

  柯待雪幾乎已經要放棄有人會來救她的念頭了。

  天色已經這麽晚了,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上山的。

  如果要等到有人經過的話,也要到明天早上,有些阿媽阿公會早起爬山運動,到那時才可能有人發現她吧。

  不過,她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腳上的傷越來越痛,天氣也越來越冷,她身上單薄的衣服根本抵擋不住入夜後山裏的寒氣,如果她沒有痛死,也會被冷死,或許明天人家發現的,就只是她冰冷的屍體了。

  然後隔天晚間新聞就會多了一條「女國中生離家出走,凍死山間」的小新聞,或許還會有記者到她家去,拍攝媽媽傷心欲絕的樣子,但再過不久,就根本不會有人記得她了。

  她望瞭望四周,自嘲的想著,這個地方山明水秀,風景秀麗,她短短十幾年的生命能在這裏結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就當她即將絕望的時候,突然傳來落葉被踩碎的聲音—

  有人來了?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一振,連忙用全身的力氣大喊:「有人嗎?我在這裏,快來救我啊!」

  但腳步聲隨即消失,她傾耳努力聽著,除了林間的蟲鳴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是錯覺吧?柯待雪無奈的一笑,或許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也說不定。

  說到回光返照,她此刻似乎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柯—待—雪—」

  原以爲和剛剛一樣,只是個錯覺,但叫喚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靠近……

  「柯—待—雪—」

  這次似乎是真的!柯待雪也跟著扯開喉嚨:「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然後,在一陣撥開樹叢的沙沙聲音後,杜君影的俊顔出現在她眼前。

  「君影……」見到他出現在眼前,她才終於放下心來,方才的恐懼和絕望一掃而空,她激動的用力緊緊抱住他,眼淚也跟著奪眶而出。「你終於來了,我好害怕,這裏那麽黑,只有我一個人,我的腳又扭傷,根本就動不了,還以爲我活不過今天晚上,好險你來了,你來了……」

  他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試著平撫她的恐懼。「對,我來了,你不要擔心,我在這裏,你不會是一個人。」

  良久,她的情緒才稍微平靜下來,理智一回籠,發現自己居然靠在他的懷裏,這種姿勢太過親昵,才連忙推開他,擦幹臉上的水痕。「我們現在要怎麽辦?」

  她一離開他的懷抱,杜君影便覺得周圍的溫度突然降低,心裏閃過一陣失落的感覺,但現下的情況不由得他想太多,連忙回過神來。

  「咳……你、你的腳還好吧?能站起來嗎?」還好黑夜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試試看。」拉著他的手,扶著旁邊的樹幹,柯待雪終於站起來,但臉早就痛得皺成一團了。

  察覺到她壓抑的痛苦,杜君影轉過身,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上來吧。」

  「這……這樣好嗎?」

  「這是最好的辦法了,如果現在我下山再找人上來的話,不知道還要花多久時間,你還想要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嗎?」

  一想到剛才的恐懼,柯待雪立刻用力搖搖頭。

  「所以囉,這是最好的方法,你就不要遲疑了。」

  他說的不無道理,柯待雪只好把手繞過他的頸項,將身體靠在他的背上。

  「抓緊一點,我要走了。」

  山路崎嶇而顛簸,但杜君影卻努力保持平穩,讓伏在背上的她能安穩些。

  她的下巴就靠在他肩上,耳邊傳來她吐氣如蘭的呼息,酥酥麻麻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走路的關係,他覺得心跳開始慢慢加速,撲通撲通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君影,謝謝你。」身後傳來她輕輕的聲音。

  「呃……這沒什麽啦,舉手之勞而已。」

  柯待雪聽了他的話,笑了笑沒有回答。

  特地上山來找她,還不嫌麻煩的背她下山,真的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嗎?

  折騰了半天,柯待雪覺得有些累了,她輕輕靠在他的背上,感覺著他走路時一起一伏的韻律,他的溫度包圍著她的周圍,鼻間儘是他的氣息。

  半天都沒有聽見她說話,但又看不到她的表情,杜君影有些擔心的開口:「你怎麽了?害怕嗎?」

  「有……」

  「沒關係,我唱歌給你聽。」她話還沒講完,只被他打斷,就聽見他大聲唱起歌來—

  男兒立志在沙場,馬革裹屍氣豪壯,金戈揮動耀日月,鐵騎奔騰撼山崗……

  其實她想說的是「有你在,我就不怕。」但是聽他唱得起勁,她也不想打斷他。

  此刻,他唱的雖然是雄壯的軍歌,但她卻覺得他的歌,像情歌般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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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聽說番薯伯種的花已經有花苞了,柯待雪興衝衝的跑到溫室去,想找杜君影一起過去看看。

  如果這次能種植成功的話,相信對推廣經濟農業一定有很大的幫助,他也能夠實現他的理想了。

  她把溫室前後繞了一圈,卻沒有看見杜君影的人影,問了其他的工作人員,卻說他還在這裏並沒有離開。

  東張西望了會兒,終於瞥見在溫室走道最底端有一個小房間,杜君影應該就在那裏吧。

  她走過去,從門上的小窗往裏面望瞭望,就看見他低著頭,不知拿著試管在做什麽。

  她興奮的推開門,打算跟他開個玩笑,從背後嚇嚇他。

  或許是因爲專注於自己手上的工作,再加上柯待雪刻意放輕腳步,杜君影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門被打開又關上,一條人影躡手躡腳的朝他走來。

  「嘩—」她從背後拍了他一下,並在他耳邊大叫一聲。

  果然如她所料,他先是嚇了一跳,然後迅速轉過頭,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找你啊。」柯待雪開心的笑著說。

  還以爲他雖然一開始會有些錯愕,但之後一定會笑著說她頑皮,但沒想到他的臉色卻沈了下來。「胡鬧!」

  「你生氣了嗎?對不起,我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不是故意的。」

  他的臉上明顯的寫著「我很不高興」五個大字,柯待雪只好收起玩笑的心情,立刻跟他道歉。

  「走—」他拉著她的手臂,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邁得又急又快,拉著她的手勁又緊又強,柯待雪一直被他這樣拖著走到門外。

  「你慢一點,慢一點啦!」

  一直到柯待雪出聲,腳步也有些不穩後,杜君影才停下來放開她。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上面已經多了一圈紅印,柯待雪揉揉手臂,有些怨懟的看了他一眼。「開個小玩笑而已,有必要那麽生氣嗎?」

  「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什麽?說,你到底看到什麽?」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急切的追問。

  「我看到……」

  「什麽?快說!」她還沒有回答,他便急得繼續問下去,雙手用力搖晃著她的肩。

  「沒有,我什麽都沒有看到啦!」她被他搖得頭都暈了,連忙大叫。

  裏面就只有一大堆的植物、試管、儀器,就算她看到了,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做什麽用的。

  「真的沒有?」他似乎不相信的又問了一句。

  「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有看到,我發誓、我保證,這樣行了吧?」她用力撥開他的手,退到離他三步以外的地方。

  「沒有就好。」聽到她的保證,杜君影才稍稍冷靜下來。「下次你不要再進去了,那裏不是你可以進去的地方,知道嗎?」

  「知道了啦,那裏是瑤池仙境、武林禁地,下次就算有人拿槍押著我,我也不進去總可以吧。」她瞪了他一眼。

  「對不起,我剛剛的態度不太好。」完全冷靜下來以後,看到柯待雪的眼神和紅了一圈的手臂,杜君影有些後悔的說。「那個房間是實驗室,裏面的東西都非常重要,萬一有個閃失,我和夥伴所有的心血就白費了,所以我們不希望太多人進進出出,請你見諒。」

  而且裏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秘密,絕對不能,至少目前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算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不該亂走亂闖的,對不起。」

  這件事也不全是他的錯,如果她不亂走的話,就不會發生接下來的事情了,所以嚴格說起來,罪魁禍首應該是她才對。

  「你今天來找我有事嗎?」

  「沒什麽,只是聽說番薯伯家的玫瑰長出花苞了,所以想找你過去看看,如果你在忙的話就算了。」柯待雪聳聳肩,原本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竟會弄成這樣,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我們走吧。」沒想到杜君影竟然沒有說不。

  「可是你的工作……」反倒是她猶豫起來。

  「今天的進度差不多了,再弄下去也弄不出個結果,出去走走也好。」

  說完,他便率先走出去,柯待雪見了也趕緊跟上。

                

  當他們走出溫室時,夕陽斜挂在天際,整個天空被染成一片火紅,原本這樣美好的景致應該要配上歡愉的心情的,但兩人卻一直沈默的走著,杜君影沒有說話,柯待雪也跟著不開口。

  一直到他們離開大馬路,拐進一條往番薯伯家必經的小徑時,柯待雪終於受不了兩人之間沈默又尷尬的氣氛,忍不住開口:「你還在爲剛剛的事生氣嗎?」

  「嗄……沒有,怎麽會?剛剛是我的態度不好,我怎麽還會生你的氣。」杜君影連忙否認。

  「其實我來經允許亂闖是不對的,我們兩個就算扯平了好不好?」她朝他露出一個笑臉。

  「嗯。」他點點頭。

  等了半晌,柯待雪還是沒有聽到他的下一句話,不禁偏頭看著他。「你不是說我們扯平了嗎,爲什麽你看起來還是很不高興的樣子?」

  被她這麽一說,杜君影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有很不高興嗎?」

  「有。」柯待雪肯定的點點頭。「你從剛剛就一直好嚴肅,一句話也不說,難道你沒有看到剛剛有個小孩被你嚇哭了?」

  「被我嚇哭?」杜君影知道這件事有些錯愕。「那個小孩沒事吧?我們要不要回去安慰安慰他?」

  見到他認真提議的表情,柯待雪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那是我騙你的啦,哪有什麽被嚇哭的小孩,不過你的臉色真的很陰沈,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杜君影低下頭,好一會兒才開口:「工作上有點不順利,我在想到底是我的努力不夠,還是我的智慧不夠,爲什麽同樣的瓶頸始終沒有辦法突破?」

  「事情一定不會像你想得那麽壞,總會有辦法可以解決的,你沒有必要那麽失志,不要氣餒嘛。」

  「這種話難道我聽得還會少?但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根本就不懂。」。

  「君影……」柯待雪走過去,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料卻被他揮開。

  「不要同情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在路邊蹲了下來,撿起地上的小石頭用力向前丟去。

  柯待雪見了,知道自己再多說什麽也沒有用,這是他的心結,得靠自己才能解開,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陪在他身邊,等他需要的時候適時扶他一把。

  突然間她像是想到什麽,跑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

  「跟我來,走啦,快點。」她硬是將他拉起,往小徑另一邊跑去。

  她拉著他繞過小路,轉進一條小巷,再走過幾個十字路口,最後再穿進另一條小巷,走過長長窄窄的小巷後,出現了一大片的稻田。

  此時正是稻米即將成熟的時期,青綠色的梗上有著金黃色的稻穗,一陣風吹過就漾起一波一波的稻浪,像是一片軟綿綿的金色地毯,叫人看了心曠神怡。

  稻田再過去,就是連綿不斷的山巒,山並不很高,遠遠望去便可看到山頂邊飄著幾朵白雲,天空中偶有幾隻飛鳥經過,附近的人家傳出縷縷炊煙。

  「這個地方不錯吧!」柯待雪撥開被風吹到面前的發絲,望著前方遼闊的大地說著。「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裏吹吹風,看看山,你看,那些山矗立在這裏已經不曉得幾千幾百萬年了,它們一定看過許許多多的人,聽過許許多多的故事,和山的生命比起來,我們短短幾十年,頂多一百多年的時間,對它們來說只不過是一眨眼而已,生命這樣短暫,想一想,還有什麽過不去的。」

  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扯開喉嚨對著遠山大叫。「喂—」一直到她一口氣吐盡才停下。

  不用轉頭,她便可以感覺到杜君影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叫一叫心情會好很多喔,試試看。」她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然後又扯開喉嚨。「杜君影—不要怕—」

  「快點,大聲叫啊。」她喊完,又鼓勵杜君影學她一般。

  盛情難卻,杜君影只好也喊了一聲:「啊—」

  「太小聲了,難道你都沒有吃飯嗎?再來一次,啊—」

  「啊——」杜君影又跟著喊了一聲。

  「再大聲一點,用丹田的力量,把你心裏面的鬱悶都用力喊出來,你是男生,還怕丟臉?啊—」

  慢慢的,杜君影放開胸懷,用力的喊出聲。「啊—」

  「我是柯待雪,我不怕——」

  「我是杜君影,我不怕—」

  「沒有什麽事難得倒我,我是最厲害的—」

  「我是最厲害的—」

  兩個人狂吼一陣,好險這附近沒有什麽住家,要不然被別人看到的話,還以爲他們精神有問題呢。

  喉嚨喊啞了,也喊累了,他們才終於停下來。

  「怎麽樣,叫一叫心情好很多吧?」

  彷佛胸中的悶氣都吐光了,杜君影真的覺得整個人輕鬆許多,全身像是又充滿能量,可以繼續奮鬥下去。

  「真的滿有用的。」

  「前幾年我媽過世時,我也常到這裏來,那個時候我想,只要我叫得夠大聲,我媽應該就可以聽得見,她到底聽不聽得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叫完以後,我的心情就平靜許多。」

  「老師她……」杜君影聽到這件事,嚇了一跳。

  「嗯,已經五年了。」柯待雪的語氣裏有著淡淡的哀傷。

  「你……你還好吧?」

  「都已經那麽久了,我也都走過來了,其實時間真的是很好的療傷聖品,只要日子過下去,悲傷總有一天會消失。」

  她講得雲淡風輕,卻讓他更覺得不舍。

  失去親人的痛苦他也曾經歷過,但那時有人陪在他的身邊,而她呢?有人陪著她嗎?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白袍醫生走出急診室,拍拍杜君影的肩膀當是安慰,但或許是看過太多死亡,語氣總令人覺得有點冷然。

  聽到醫生的話,杜君影腦筋轟的一聲,接下來便一片空白,醫生的話他每個字都聽得懂,但合起來卻教他無法意會。

  已經盡力了是什麽意思?

  如果他們已經盡力的話,爲什麽還要跟他說對不起?

  他往病床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奶奶從頭到腳都蓋著白布,是因爲醫院的冷氣特別強,所以奶奶冷得要把自己全身都包起來嗎?

  走到床邊,他想問奶奶是不是真的很冷,需不需要請護士小姐把冷氣的強度調弱一點,這樣她就不會那麽冷了。

  「奶奶……」

  他低喚一聲,床上的人沒有反應,他把音量稍微放大一些再叫,奶奶還是一動也不動。

  她睡著了嗎?還睡得那麽熟。

  不過這也難怪,聽送奶奶到醫院來的人說,下午她在路口被一輛開得飛快的轎車撞到,往後彈了好幾公尺,受傷的人總是比較虛弱,需要多休息,奶奶睡得這麽熟也是應該的。

  奶奶不喜歡一個人待在陌生的地方,他還是在這裏陪著她,等她醒過來好了。杜君影拉過旁邊的椅子,在床邊坐下來。

  他摸摸奶奶的手,只覺得一片冰涼,看來奶奶真的很冷啊,連手都冰冷成這個樣子,還是去找護士說一聲好了。

  走出急診室,他到護理站想請護士關一下冷氣,但才離開沒有幾步,就見到幾個人把奶奶睡著的床推出來,顧不得原來的目的,他連忙跑回去。

  「喂—你們在做什麽,這樣會把我奶奶吵醒的。」他用力推開那些人。「你們想把我奶奶帶到哪里去?」

  「對不起,醫院規定往生的病人都要送到太平間去。」

  「我告訴你們,我奶奶哪里也不去,她就要待在這裏一直到睡醒爲止。」他對那幾個醫護人員大吼著。

  「我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請你節哀順變,不要妨礙我們工作好嗎?」

  「你們說什麽我聽不懂啦,反正我就是不准你們動我奶奶就對了,走,你們全部都走—」杜君影用力推開他們,不准他們靠近。

  他大聲嚷嚷的聲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這邊來,就連醫院的警衛也都趕過來了,在其中一個護士的示意下,兩個警衛架住杜君影,將他拖到一旁,讓他們可以把病床推出去。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要做什麽?」杜君影見奶奶的病床再度被推動,猛力掙扎了起來。

  他先一拳揮倒左邊的警衛,再用力甩開右邊的,但才奔出去不到一步,又被人從後面緊緊抓住,在掙扎間衣服不但被扯破了,臉上還挂了彩。

  但杜君影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他只知道不能讓他們把奶奶帶走,否則就永遠見不到奶奶了。

  「同學,你冷靜點,不要這樣,你讓你奶奶安心的去吧。」雖然對他的行爲感到很頭痛,但警衛看到他悲憤的樣子,也是於心不忍。

  「你們都走開,不要過來。」終於被他掙脫警衛的束縛,杜君影跑過去將推著病床的那些人全部趕開,不讓任何人接近。

  他惡狠狠的盯著眼前圍著的人,全身戒備著,只要有人向前一步,他就立刻跟那人拼命。

  當林秀珍接到通知趕到醫院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杜君影就像頭受了傷的野獸,虎視眈眈地瞪著所有人。

  「君影……」林秀珍排開人群走到他面前。「你沒事吧?」

  「老師,他們想要把我奶奶帶走,你快告訴他們,不准打我奶奶的主意。」他的視線望向躺在病床上的奶奶,沒有移開。

  見到他這個樣子,林秀珍幾乎不忍心再看下去,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樣的生離死別,教人情何以堪?但她是他的導師,在他其他的親人還沒有出現前,她算是他唯一的長輩了,說什麽都不能撒手不管。

  她忍住難過,走到他身邊。「君影,你奶奶已經走了……」

  「胡說,奶奶沒有走,她就在這裏啊!」

  「君影,你要堅強,你奶奶已經過世了,她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了,你要接受這個現實啊!」

  「不可能、不可能的,奶奶明明只是睡著而已,才會叫不醒,她沒有死、沒有死……」

  「君影,你聽老師說,你奶奶生前最關心你,你現在這個樣子,叫她怎麽能夠走得安心,你就讓她高高興興的上天堂,不要再挂念你好嗎?這樣才是個孝順的孩子啊!」

  林秀珍的話讓他猛然一震,腦海裏不斷回蕩著剛剛她說的話:

  奶奶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了……

  讓她高高興興的上天堂……

  老師的話說得沒錯,應該要讓奶奶安心的走,否則他就是不孝。

  體認到這個事實後,全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光,杜君影頹然跌坐在地,眼神不再像剛才般警戒,顯得無神而空洞。

  醫護人員見他的態度軟化,連忙乘機把病床推走,圍觀的人群也一哄而散,只留下杜君影和一旁的林秀珍。

  還有醫院長廊那盞白得令人心驚的燈……

                

  因爲聯考在即,爲了擔心會影響到柯待雪的心情,再加上嚴格說起來,這也和她沒有太大的關係,所以林秀珍一直瞞著她,要不是某天她不小心說漏了嘴,柯待雪恐怕一直被蒙在鼓裏。

  所以當她見到杜君影時,已經是杜奶奶出殯的那天了。

  杜君影披麻帶孝,將手裏捧著的骨灰壇,放進寺廟的塔位裏。杜家平常來往的人不多,所以周圍除了幾個鄰居和林秀珍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場面有些冷清。

  儀式的過程中,杜君影沒有哭,也沒有任何表情,人家叫他跪他就跪,叫他拜他就拜,像個沒有自主意識的木偶般任人擺弄。

  儀式結束後,觀禮的人紛紛散去,就連林秀珍也有事必須先走,只剩下杜君影和柯待雪兩人。

  「君影,回家吧,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聽母親說這幾天他爲了處理奶奶的後事,幾乎都沒有合過眼,只憑著一股意志力橕著,看著他凹陷的臉頰和眼眶下明顯的黑眼圈,就可以知道他已到達極限。

  杜君影沒有回答,只是直直站立在奶奶的牌位前,一動也不動。

  「走啦,我們回去啦,我煮些東西給你吃好不好,是我的拿手菜喔。」柯待雪扯扯他的衣袖,想要喚起他的注意。

  「不要管我。」他揮開她的手。

  「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你會撐不住的。」

  「我說了,不要管我。」他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冰冷冷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走啦,回去了。」柯待雪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杜君影就走。

  也不知道她從哪來的力氣,她拖著他走了好長一段路,甚至離開寺廟了,才被杜君影掙脫。

  「不要煩我,你滾。」杜君影對她大聲咆哮,甩開她的手後轉身又要回到奶奶的牌位前。

  她連忙拉住他,阻止他離開。「你現在這個樣子,叫我怎麽可以不管你。」

  「沒有人叫你管我,你滾,滾得越遠越好。」

  柯待雪捺下性子,繼續勸說。「君影,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人死不能複生,你要節哀順變啊,這樣你奶奶也才不會爲你擔心。」

  「你懂什麽、你知道什麽?死掉的不是你的親人,你當然可以講得那麽輕鬆,這不關你的事,你還到這裏來做什麽?看我有多狼狽、多慘嗎?還是來表現出你悲天憫人,慈悲偉大的樣子,我告訴你,省省吧,或許別人會吃你那一套,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安慰,你最好滾得越遠越好,不要繼續煩我……」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中止了杜君影的謾駡。

  「對,我的同情是裝出來的,那你呢?你的痛苦難道就不是裝出來的?你想演戲給誰看?給外人,好讓所有人知道你多麽孝順;還是給你自己,讓你奶奶出事時你不在身邊的自責可以減輕一點?

  我告訴你,每天都有人死掉,這代表著每天都有人失去自己的親人,但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這一點悲傷並不是生命的全部,一直沈溺在自己的悲傷中不願走出來的人是最懦弱的,杜君影,你是嗎?你是一個膽小的懦夫嗎?」她扳過他的臉,直視著他。「說,你是不是?」

  杜君影先是被她的一巴掌給震懾住了,她講的話一字一句像根釘子,釘進他的心中,將他心中的膿包狠狠挑開,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膽小鬼,我不是懦夫……」心中的傷口開始流出膿血來,眼眶裏開始凝聚著淚水,他忍不住跌坐在地。

  「我知道你不是,你一直都很勇敢,所以你以後也要一直勇敢下去。」她也跟著蹲下來,將他的頭按進自己的懷中。「如果你想哭的話,就大聲的哭吧,哭完以後,你就會有勇敢的力量了。」

  杜君影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推開她,任由她摟著他。

  然後柯待雪聽見懷中聲音,由微微的哽咽慢慢變成號啕大哭。

  在他把心中的悲悶全部釋放出來之前,她,一直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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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0 00:45:1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其實,杜君影一直有個夢想和目標,這個目標從他國中時就已經立定了,也因爲如此,在奶奶過世,他剛被父親帶到臺北的那段時間,才能撐過巨大的寂寞和適應新的環境。

  所以他待在研究室裏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其他的研究人員都紛紛陣亡了,只有他還是依然精神奕奕。

  紫羅蘭的種子、紫藤的種子還有紫荊花的種子……許多不同種類的花卉種子被整齊的放在一旁,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就是都會開出紫色的花。

  會開出紫色的花,是染色體影響的結果,只要能找出控制開紫花的染色體,再植入其他植物,就可以讓原本花朵顔色不是紫色的花,開出他想要的顔色。

  這個理論看起來很簡單,就像如果你要讓白飯變色,加上一些番紅花下去煮就可以了,或是你可以加入一些染料,將原本白色的衣服染成你要的顔色。

  但在花卉栽培上可就沒那麽簡單了。

  必須先從植物的四十六個染色體中找出影響開花顔色的那一個,還必須確定該染色體是否就是影響顔色的唯一變項,如果不是的話,那麽就要更仔細的去研究它的基因排序。

  就算找出來之後,也要看看被植入的植物會不會發生排斥現象,有時發生排斥的話,這棵植物就不會發芽,要不就是在生長期間死亡,就算不會發生排斥現象,也不能擔保結果會百分之百如先前所預期的。

  就像他之前失敗的五百六十三次實驗是一樣的。

  剛才,他又確定了第五百六十四次的失敗。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那他還要等多久,才能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

  之前和柯待雪分隔兩地時,雖然心裏一直挂念著她,但人不在眼前,還可以借著其他事物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時間久了,她的身影就像心裏頭恒常的風景,雖會時時出現心底眼裏,還可以借著想念,來激勵自己不可鬆懈。

  但現在回到小鎮來,兩個人雖不算朝夕相處,但見面的機會和次數也不少,一個星期中他們總會一起吃兩、三次晚餐,溫室離她任教的學校不遠,她放學後也會順便繞過來和他聊聊。

  原先壓抑在心中的情種迅速發了芽,他越來越想更靠近她一點,希望他們的關係能更進一步。

  但是他能嗎?

  他沒有豐厚的身家,傲人的家世,目前的工作雖然是他的興趣,但卻不是一個能賺大錢的行業。

  他沒有把握,是不是給得起她想要的生活。

  雖然人家常說夫妻一條心,黑土變黃金,但他不能確定,她是不是願意和他一起吃苦,就算願意,他也不願意讓她跟著自己,過著苦哈哈的日子。

  望著培養皿中才剛發芽就枯死的種子,杜君影突然覺得心頭一陣煩悶,抓起外套,便快步離開實驗室。

  原本只是想隨便走走散個心,但不知不覺就走到柯待雪的學校外面。

  時間正好是小朋友的放學時間,許多小朋友陸續走出校門,門口有糾察隊拉起黃線讓學生過馬路,也有導護老師在指揮交通,順便注意學生的安全。

  杜君影站在馬路對面的大樹旁,等柯待雪出來,一直到學生差不多都走光了,他才終於看見她的身影。

  才剛邁開腳步要走過去,他便看到柯待雪並不是一個人,她旁邊還有一位西裝畢挺的瘦高男子,手裏牽了一個小孩,從兩人有說有笑的表情看來,似乎相談甚歡的樣子。

  「柯老師,這陣子真是謝謝你了,小琳這孩子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其實小琳只是害羞了點、安靜了點,只要多點耐心就沒問題了,而且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被喚做小琳的小女孩一手拉著父親的手,一手拉著柯待雪的手,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唉……這孩子的母親去得早,前幾年我又一直忙著工作,根本就沒有時間好好照顧她、陪伴她,之前醫生說小琳有輕微自閉症的傾向時,我都快要擔心死了,好險現在她看起來好一點了。」

  「吳先生,這個年紀的孩子最需要父母親陪在身邊,你肯爲她放下工作,也算是一個好的開始,我相信小琳會漸漸好起來的。」

  「我也希望這樣,要不然我怎麽對得起她死去的母親。」吳有志低頭看了小琳一眼,瞼上又是憂心又是關愛。

  「放心吧,小琳知道你那麽疼她,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話還沒有講完,突然一陣風吹過,瞬間飛沙走石,柯待雪的眼睛被吹進沙粒,讓她暫態眼眶紅了,眼睛也睜不太開。

  她難過的揉揉眼睛,但那粒頑固的沙粒偏不肯乖乖出來,讓她眼淚直冒。

  「怎麽了?」吳有志見狀連忙問道。

  「沙子跑進眼睛了。」柯待雪不停眨動眼睛,眼淚也跟著流出。

  「我幫你吹吹。」他靠近她,撥開她閉上的眼睛,輕吹幾口氣。

  吹完後,柯待雪果然覺得眼睛舒服多了。「我好多了,謝謝你。」

  「沒什麽,舉手之勞而已。」他稍微離開她,還順便揩去她臉上的淚痕。

  他的接觸讓柯待雪嚇了一跳,連忙退後一大步,隔開兩人間的距離。

  「時間不早了·....·」她暗示他。

  「那我就先帶小琳回家了,柯老師,我們先走了。」他低頭跟小女孩說:「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小女孩甜甜的聲音響起。

  「小琳再見,回家要乖乖寫功課喔。」她寵溺的輕捏了下小女孩紅潤的雙頰。

  也們兩人走後,小琳還不斷回過頭來,柯待雪也一直站在原地,微笑著向小女孩揮手,直到他們走遠爲止。

  「人都走遠了,還依依不捨啊。」杜君影走過去,忍不住用酸溜溜的口吻說。

  從剛才看到柯待雪和另一個男人有說有笑開始,他的心裏就忍不住醋意翻湧,她怎麽可以在另外一個男人面前笑得那麽燦爛,甚至還做出那麽親密的舉動?

  「你說什麽……喔,你說小琳啊!」柯待雪愣了一下,才意會過來他到底在說什麽。「那是我班上剛轉學過來的學生。」

  「那個男人呢?」

  「吳先生是小琳的爸爸,來接她放學啊。」

  「你們剛剛講了什麽?好像講得很開心喔。」

  「也沒有什麽啦,就聊一下小琳在學校的情況而已。」

  和學生家長討論孩子的情況,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身爲一個老師,和家長保持聯絡本來就是該做的事情,但他心裏還是覺得不舒服。

  既然只有單純家長和老師的關係,那他們剛剛親昵的舉動又是什麽意思?

  「他剛剛想要親你。」杜君影不高興的說。

  「哪有這種事,你少胡說了。」柯待雪急忙否認。

  「沒有嗎?那他幹嘛靠你那麽近?」

  「那是我眼睛裏跑進沙子,他幫我吹一吹而已,你想太多了啦。」

  「只有這樣嗎?我看他的眼神透露出來的,絕對不只這樣而已吧?」就算柯待雪解釋了,他還是半信半疑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們之間很單純,就只有這樣而已,要不然我和他之間還會怎樣?」他的懷疑讓柯待雪有些微慍。

  「這個應該要問你,我怎麽會知道?」他知道自己這麽說很沒有道理,但他就是克制不住講出口的話。

  「杜君影,我要你道歉。」她真的生氣了。

  「我又沒有說錯,爲什麽要道歉?」他嘴硬到底。

  「你愛猜忌,又誣賴人,難道你這樣沒錯?」

  「反正我有沒有說錯你自己心知肚明,不用我把話說得那麽清楚吧。」杜君影冷笑一聲。

  「你、你……你氣死我了,我不要再理你了。」柯待雪有理說不清,氣得用力跺一下腳,轉頭就走。

  「待、待雪……」意會到自己話說得太過分了,但杜君影腳上卻像綁了鉛塊,怎麽也提不起來去追她,只能任憑她走掉。

  就算他們真的有怎麽樣好了,他又憑什麽質問她?

  他杜君影只是她的一個朋友,或者可以再進一步說是她的「老朋友」、「青梅竹馬」,但這些關係都不足以夠格去干涉她的交友狀況。

  她很生氣,他知道。

  但他心中的酸澀呢?她會知道嗎?

                

  因爲心情煩悶浮躁,導致注意力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不能集中,做事就容易出錯;做事容易出錯的結果,就是會事倍功半,一事無成。

  這是杜君影這幾天以來最好的寫照。

  他知道那天是自己說錯話,不應該胡亂猜忌,就算他們真的有什麽好了,他也沒有資格管太多。

  他也知道自己應該去向她道歉,解釋清楚他爲什麽會那麽反常的原因。

  他應該要讓她知道他的心意,那麽日後不管她和誰在一起,都是她的選擇。

  可是他的研究還沒有成功,拿什麽去跟她表明心迹,又要拿什麽讓她幸福?

  第N次實驗失敗後,杜君影挫敗的把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到地上,霎時重物的落地聲、玻璃碎裂聲不絕於耳。

  「喂,你吃炸藥啦?」一位妙齡女子走進來,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景象。

  聽到聲音,杜君影轉過頭去,見到來人有些驚訝。「起萍,你怎麽會來這裏?你來這裏教授知道嗎?」

  「我爸他當然知道,難道你以爲我是偷跑來的嗎?」羅起萍走過去,小嘴微嘟表達著不滿。「拜託你不要那麽緊張好不好,我早八百年前就已經放棄你了,你幹嘛還一副避我如蛇蠍的樣子?」

  羅教授是杜君影的指導教授,知道他隻身在外後,便常常邀他回家吃飯,沒想到教授高三的女兒羅起萍竟然對他一見鍾情,還大膽的採取行動。

  她一直糾纏著他一年有餘,直到她上了大學,有了更廣闊的生活圈和爲數不少的追求者後,才漸漸認清自己對杜君影只是一時迷戀而已。

  雖然她早巳跟他說清楚,但杜君影仍是儘量避免和她接觸,省得又惹出什麽麻煩。

  「你來這裏有事嗎?」他一面問著,一面彎下腰去,收拾一地殘局。

  「嘖嘖嘖,沒想到你也有這麽猛暴的一面啊!」羅起萍故意驚訝的說。

  在她的印象中,杜君影一直是溫溫的一個人,話不很多,就算她做了再過分的事,也不見他有什麽反應,她還以爲他天生缺乏情緒細胞,所以不會有什麽太大的情緒起伏呢!

  「怎麽,有人惹你生氣?」她的好奇心被挑起。

  「沒什麽。」他淡淡的說,暗示她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我知道了,是你那個紫願花情人對不對?」她不怕死的繼續追問。

  她會放棄他的另一個主要原因,是因爲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雖然他很少提到她,但從他的眼神、和珍藏著他們之間的紀念品看來,那個女孩在他心中占了很重很重的份量,是沒有人可以比得過的。

  「夠了。」他丟下手中的碎片。「你到底說不說你來這裏做什麽?」

  「你那麽凶幹嘛,人家不過是關心你才問問的嘛,還虧我千里迢迢給你送這份最新的研究報告來,算了,既然有人嫌我煩的話,我還是走好了。」羅起萍轉頭便要走,卻用眼角餘光偷偷看他有什麽反應。「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喔。」

  杜君影莫可奈何的站起身,捺下性子。「來了就來了,別趕著走,剛剛是我態度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再怎麽說她父親總是一直提拔他的教授,而且她並沒有做錯什麽事,是他自己心情不好,怎麽能遷怒到她頭上。

  「好,你親我一下我就原諒你。」羅起萍將臉湊過去。

  雖然她早巳放棄他,但卻發現捉弄他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都已經這個年代了,像他這種不會跟異性相處,舉動稍微親密一點、言詞露骨一點,他就會像身上長了剌般渾身不自在,還會臉紅呢。

  果然,杜君影馬上像腳底裝了彈簧般,向後退了一大步。「少胡鬧了。」

  「誰在胡鬧?我可是很認真的,還是……你怕被你的紫願花情人誤會?你不覺得這樣正好嗎?給她一點危機意識,她就會對你更死心塌地。」羅起萍朝他逼近一步,絲毫不理會他已經陰沈得可以的臉色。

  「如果你再這樣的話,我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他說了重話。「你請吧。」指了指大門的方向。

  眼見他是真的生氣了,羅起萍才終於懂得「適可而止」四個字。

  「好啦好啦,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還真的生氣啦!」她從隨身包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我爸要給你的。」

  「這是什麽東西?」杜君影欲伸手接過,沒想到羅起萍卻臨時抽手,讓他撲了個空。

  「等一下—我千里迢迢給你送東西來,你就打算這樣拿走就算了喔,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

  「那你想怎麽樣?」杜君影有些無奈的看著她,反正她這種刁鑽古怪的個性也不是一天兩天,他也差不多要習慣了。

  「至少也要請我吃頓飯吧,我從早上坐車坐到現在,什麽東西都還沒有吃呢!肚子都快餓扁了。」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裝出一副可憐樣。

  「那就走吧。」

                

  鎮上沒有什麽大餐廳,就只有幾間小吃店,賣些簡單的飯、面之類的,雖然不是什麽山珍海味,倒也有平凡的樸實味道。

  他們從一家面店走出來後,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羅起萍一直生活在都市里,很少會到比較鄉下的地方去,所以周圍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很新鮮的。

  「哇,這裏竟然有7—11耶!」看到熟悉的招牌,羅起萍不禁驚呼出聲。

  「現在臺灣哪個地方沒有。」真是少見多怪。

  「也對。」她自嘲的笑一笑,然後目光又被某樣東西給吸引。「你看你看,雜貨店耶,現在都是連鎖大賣場,幾乎都看不到這種小雜貨店了。」她向雜貨店的方向跑過去。

  「君影、君影你快來看,這裏有好多好玩的東西喔!」她興奮的朝他揮手。

  雖然心裏實在很不想和她一起起哄,但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不管,他只好無奈的跟過去。

  「你看,這裏的米可以秤斤賣,好特別喔。還有雞蛋,可以自己挑耶。」羅起萍好奇的東張西望,這些在鄉下尋常可見的事物,在她眼裏竟都成了新鮮有趣的玩意兒了。

  「好了,我們快回去吧。」他剛剛只大略翻了一下教授送來的研究報告,還沒來得及細看,還有做到一半的實驗,很多事情要做的。

  「再等一下,這是什麽?」她拿起一張厚紙版做成的東西,上面有些小紙片,寫著一元兩抽。

  「小姐,要不要試試看手氣,如果你抽中的話,可以換沙士糖、橡皮糖、巧克力喔。」老闆走出來招呼著。

  「好啊好啊,那我試試看好了。」她轉頭向杜君影伸出手,明白她意思的杜君影,只好認命的從口袋中掏出零錢。

  雖然只是一間沒有幾坪大的小雜貨店,逛一圈花不到三十秒,但等他們走出來時,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

  羅起萍手上拿著大包小包五顔六色的糖果,心滿意足的笑著。

  「這種沙士糖還真的滿好吃的耶。」嘴裏塞了一顆糖果,羅起萍一臉滿足的說著。「你也試試看,很好吃喔,我不騙你。」她說完,隨即撕開糖果紙,便要往杜君影嘴裏塞去。

  「我不……」還沒來得及拒絕,他嘴裏已經被塞進一顆糖果了。

  「怎麽樣,好吃吧?」羅起萍現寶似的看著他。

  「你……」正想念念她這種行爲不太合規矩時,他突然瞥見有個熟悉的身影迎面走來,雖然黑暗中還不能完全看清楚來人的樣貌,但從她的身形,杜君影已然知道來人是誰。

  「喂,她……就是「她」吧?」見到杜君影猛然僵直的身體,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一個女人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長得還不錯,你還算滿有眼光的嘛!」羅起萍用手肘推推杜君影。

  杜君影沒有聽到她的話,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只能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柯待雪走到他們面前。

  「好巧,在這裏遇到你。」柯待雪倒是先開口了。

  「是……·對……好巧……」

  她剛剛有沒有看到什麽?

  「這位是……」柯待雪看了眼站在旁邊的羅起萍。

  她是誰?和他又是什麽關係?

  剛剛遠遠的,她就看見杜君影和一個陌生女子有說有笑,那名女子還親昵的喂他吃東西,拍拍他的肩又拉拉他的手。

  他不是一向最討厭人家動手動腳的嗎?又怎麽會允許她這麽做?

  羅起萍看杜君影的神情,就知道他雖然回來有一段時間了,但是一定什麽動作都沒有做,看樣子,如果不推他們一把的話,他不知還要磨磨蹭贈多久,於是她心生一計——

  「你好,我叫羅起萍,是君影的「好」……朋友,我們好久沒見面,所以才專程跑來找他的。」羅起萍搶在杜君影之前開口,還故意強調了那個「好」字。

  「嗄?!你、你好,我是柯待雪。」

  羅起萍的話轟得她腦筋裏一陣混亂,一時之間還沒有辦法消化她說的事情。

  他們是好朋友?有多好呢?

  「起萍,你不要……」

  「影……這位就是你國中老師的女兒啊,看起來好有氣質喔。」羅起萍故意截斷他的話,要是那麽容易就露底的話,還有什麽好玩的。

  「你過獎了。」柯待雪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能保持臉上的笑容講出這幾個字。

  她喚他的方式,好親密啊!

  「待雪姊長得那麽漂亮,難怪咱們家阿影這幾年老是對你念念不忘,啊,你不反對我這樣叫你吧?你也叫我起萍就可以了,常聽阿影提起你,雖然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但我對你感覺好像很熟悉呢,有時候他一直說你的事,都讓我好嫉妒。」這些話是真的,不過已經都成過去式了。

  「鎮上有些地方還滿好玩的,可以叫君影帶你去,我還有事得先走了,祝你玩得開心。」柯待雪感覺如果繼續待在原地的話,她一定會瘋掉的。

  「我會的,謝謝你,改天如果有空的話,我再去找你玩。」

  「好,再見。」柯待雪點頭示意後,連忙加快腳步離開。

  「待雪—」眼見她一定是誤會了,身後的杜君影連忙喚住她,想和她解釋清楚。「其實我沒有……」

  「什麽?」柯待雪轉過頭來。

  「沒什麽沒什麽。」羅起萍用力摀住杜君影的嘴,笑著跟她說:「他的意思是說他工作忙,怕沒有時間陪我,如果我去煩你的話,就請你多多包涵囉。」

  「沒問題的。」柯待雪看著他們肢體接觸的動作,心中又翻過一陣苦澀。

  「待雪姊,慢走啊!」一直到柯待雪走遠,羅起萍才放下摀住杜君影嘴巴的手。

  「起萍,你幹什麽……」他們之前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她又來搗亂,是嫌讓他煩心的事還不夠多嗎?

  「走囉,坐了一天車,好累喔,回去要趕快洗澡睡覺囉。」裝做沒有看到杜君影陰驚的臉色,和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光,她徑自蹦蹦跳跳的走掉了。

  羅起萍看著這個安靜樸實的小鎮,看來,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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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見了和杜君影走在一起的羅起萍之後,柯待雪一直都心神不寧,心中不斷重播那天他們倆在一起的畫面。

  那個羅起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家庭出身不錯,這個女孩個性大方,開朗活潑,雖然看起來有點驕氣,卻不會讓人討厭,反而更增添她的魅力。

  除了本來就長得漂亮之外,她還懂得利用服裝去強調自己的優點,像她那天穿的膝上牛仔短裙和長靴,就把她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腿表現出來,臉上雖然只上了淡妝,但卻讓人覺得她的眼睛靈活有神,雙頰粉嫩嬌媚。

  看看自己,爲了工作方便,總是只有簡單的襯衫長褲,最多換個及膝裙而已,擦口紅也只爲了讓氣色紅潤,除此之外,她根本不會在臉上畫上其他色彩,和羅起萍比起來,自己竟然顯得寒傖得可以。

  男人應該都會喜歡像羅起萍那樣的女孩吧?不但漂亮,帶得出場,而且活潑大方,不但可以一起玩樂,還可以分享心事。

  想到這裏,柯待雪歎了一口氣,看了看床邊的鬧鐘,都已經將近子夜了,不應該再胡思亂想,還是早點入眠比較好。

  正當她關上床邊臺燈準備入睡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來。

  鈴鈴——

  「喂……」她冷靜的接起電話。

  老師這個職業幾乎等於是二十四小時待命,只要學生有什麽事情,不管多晚她都必須處理,所以這種夜半電話響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她早巳習慣了。

  「柯老師,對不起打擾你了,我是吳有志。」

  是小琳的爸爸,難道小琳發生什麽事了?

  「沒關係吳先生,小琳怎麽樣了嗎?」

  「柯老師,我知道現在已經很晚了,但是可不可以請你過來看看小琳,她現在正發著高燒,一直哭還吵著要見你。」吳有志有點遲疑的說著,但卻掩不住語氣裏的焦急。

  「我知道了,我換件衣服馬上過去。」

  「謝謝你柯老師,請告訴我你的地址,我派車過去接你。」

                

  柯待雪走出家門,果然就看到一台黑頭車在外面等候。

  約莫十五分鐘後,車子停在一個占地廣闊的庭園前面,等待氣派的鐵門打開,穿過一大片整齊的草坪和花園,最後來到主屋。

  之前只聽說吳有志原來是在臺北做生意的,看這個樣子,他的生意做得似乎不小,正當她這麽想時,吳有志聽見車聲已經迎出來了。

  「柯老師,真的很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要你跑這一趟。」

  「小琳現在怎麽樣了?」

  「還是一樣。唉……」吳有志領著她往裏面走,一上二樓,就聽見小琳的哭鬧聲傳過來。

  打開房門,小琳蒼白著小臉,披散著頭髮半躺在床上,旁邊還有一個傭人正在服侍她,拿了水和藥給她。

  「我不要吃、我不要吃,走開啦……」小琳一手揮開。

  傭人轉頭見到吳有志進來,朝他丟去個莫可奈何和求救的眼神。

  「讓我來吧。」柯待雪接過傭人手上的水杯和藥,坐到小琳床邊。「小琳,老師來看你囉,有沒有乖乖吃藥啊?」

  「我不要吃藥、我不要吃藥,藥好苦喔!」她猛搖頭。

  「小琳乖。」柯待雪先把藥放在一旁,然後動作輕柔的揩去小琳臉上交錯的淚痕。「不吃藥病不會好喔,這樣吧,老師先唱一首歌給你聽好不好?」

  小琳點點頭,然後柯待雪便將她摟在懷裏,輕輕唱起歌來。

  「親愛寶貝乖乖要入睡,我是你最溫暖的安慰,爸爸永遠陪在你身邊,你別怕黑夜……」

  輕柔的歌聲回蕩在空氣中,悄悄打動在場每個人的心,小琳也逐漸安靜下來,專心聽著她唱歌。

  「好不好聽?」一曲唱畢,柯待雪低頭問道。

  「好聽,我還要聽。」

  「好,那小琳乖乖吃藥,老師就再唱給你聽。」

  「可是,那個藥好苦喔!」一聽到要吃藥,小琳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你看這個……」柯待雪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熊造型的糖果。「你乖乖吃藥,老師就請你吃糖果,然後再唱歌給你聽,這樣就不苦囉。」

  小琳看看柯待雪手中的糖果,再看看她瞼上的表情,然後像是壯士斷腕般下定決心。「好,小琳吃藥,但是老師不可以騙我喔。」

  看著小琳吃下藥後,柯待雪讓她躺下,幫她蓋好被子,握著她的手,在她床邊唱著一首接一首的歌,一直到她睡著。

  見小琳已經安睡,柯待雪也總算放下一顆心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她抽出自己的手,準備告辭回家,沒想到才輕微的一動,小琳馬上敏感的張開眼睛,用力握住她的手。「老師,不要走,不要走,留下來陪小琳……」

  「這……」

  「我已經叫人把隔壁的客房打掃乾淨,反正現在也已經很晚了,柯老師不如在這裏住一晚,也算是陪陪小琳好嗎?」吳有志走過來說。「小琳,你乖乖放手,老師就在隔壁房間,你明天早上醒過來就可以看見她了。」

  「真的嗎?老師不會走?」小琳期盼的看著她。

  無法拒絕小琳的哀求,柯待雪只能點頭答應了。

  隔天醒來,因爲前夜照顧小琳,所以起得有些遲了,她只好匆匆換上吳有志爲她準備好的全新衣服去上班。

  她心裏只覺得他的設想真是周到,並沒有聯想到其他方面去,只是,事情並不因此就結束了……

                

  過兩天,小琳的病已經完全好了,也開始恢復正常上下課,拜這幾天花了全副心力在照顧小琳之賜,她忙得沒有時間想起杜君影的事,但一得空,心中還是會不期然浮現他的身影。

  這天柯待雪才回到家沒多久,門鈴聲就響起,站在門外的是吳有志。

  「吳先生你怎麽來了?難道小琳又生病了嗎?」

  「不是的,小琳人很好,現在跟家庭老師在家裏寫功課。」

  「那就好了。」柯待雪這才放下心來。「那吳先生今天來有事嗎?」

  「是這樣的,前幾天給柯老師帶來不少麻煩,所以我想請你吃晚餐,當是謝謝你。這是送你的。」

  吳有志提出邀請,然後從背後拿出一大束玫瑰花遞到她面前。

  「這……吳先生你不用那麽麻煩,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柯待雪有些訝異的看著眼前包裝精美,香味濃郁的花束。

  「你就不要推辭了,要不是你的幫忙,小琳不可能會好得這麽快,和你所做的比起來,區區一頓飯實在不算什麽。」吳有志誠懇的想說服她。

  「那、那好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眼看他的態度堅決,實在不好推辭,柯待雪只好答應下來。

  約莫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就坐在鎮上一間標榜用天然香草調味的西餐廳了。

  今天並非假日的晚上,所以客人並不多,偌大的餐廳只有寥寥幾桌客人,他們才剛點完餐沒有多久,便傳來門打開所伴隨著的鈴鐺聲。

  柯待雪反射性的將視線望向門口,但一瞥見來人,全身就向被雷擊般,僵愣在原地,對面的吳有志說了些什麽,她都充耳未聞。

  被羅起萍煩了一整天,晚上終於拗不過她的纏功,帶她到鎮上算最高級的一間餐廳吃飯,沒想到才一進門,他竟然就看到這幾天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人。

  但她不是獨自一個人,她的對面坐了一個人,還是一個男人!

  無數個問號立刻浮上杜君影的心中,他是誰、他們認識多久、他對她有什麽企圖、進展到什麽程度……

  而且,他身邊還帶了個羅起萍,如果被她看見的話,會不會對他的誤會加深?

  他僵在原地,一時間竟無法前進一步。

  羅起萍見到他奇怪的表情,往餐廳內看了一眼,就見到柯待雪也坐在裏面,絲毫沒有察覺到杜君影的掙扎和尷尬,她高興的跑過去。

  「待雪姊,好巧喔在這裏碰到你。」

  「起萍……」這下想要裝做沒看見也不行了。「真的好巧。」

  「連待雪姊這個當地人都來這間餐廳吃東西,可見他們的東西真的很好吃,那我就沒有來錯囉。」她轉身朝還站在門口的杜君影揮手叫道:「影、阿影……快過來啊,還站在那裏幹什麽?」

  杜君影苦笑了下,被羅起萍這樣大聲嚷嚷,他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有了。

  「待雪姊,這位是你的朋友嗎?不介意我們一起坐,大家交個朋友吧?」她主動把旁邊的桌子並過來。

  原本計劃得好好的兩人晚餐就這樣被破壞,但爲了風度,吳有志也只好擠出笑容。「不介意不介意,歡迎。」

  經過簡單的介紹後,羅起萍特地挑了吳有志身邊的位置坐下來。「吳先生現在在哪里高就?」

  「我原來是做生意的,只是這一兩年放給別人去做,我才有更多的時間可以陪我女兒。」

  「女兒?吳先生已經結婚了?」柯待雪該不會是想成爲人家的第三者吧?

  「我太太幾年前因爲癌症過世了。」

  「對不起。」過世了?那他不就算是個單身漢了?

  「看吳先生的樣子,生意應該做滿大的吧?」他們點的餐已經送上來了,羅起萍還是不斷追問。

  「其實也算不上什麽大生意,只不過就是幾間連鎖大賣場而已,跟那些科技公司幾百億的資本額比起來,實在拿不上臺面。」吳有志謙虛的說道。

  「哇,幾間連鎖大賣場,這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好不好,我們這種小老百姓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那麽多。」羅起萍驚訝的低喊。

  「東西來了,快吃吧。」杜君影催促道。

  他不想一直在這裏看他對她獻殷勤,又是拿醬料、遞紙巾,還幫她切牛排、並把牛排吹得涼一點後才放到她面前。

  「吳先生對待雪姊好像很不一樣?」她轉著骨碌碌的眼睛,裝做不經意,實則卻是故意的問。

  杜君影出現對手了,既然他這只大笨牛什麽都不做,那只好由她出馬,探聽一下敵人的虛實了。

  「莫非……你想追待雪姊?」

  此言一出,柯待雪和吳有志兩個人都被她的直接嚇到了,兩個人不約而同擡起頭來。

  「起萍……」杜君影連忙喚住羅起萍,在這種場合問這種問題,不嫌時機不合適嗎?再說他們才剛認識沒有多久,問這種交淺言深的問題實在不恰當。

  「現在已經不流行暗戀那一招了,喜歡就要勇敢說出來,心動就要馬上行動,要不然被別人搶走怎麽辦?」表面上是在解釋自己的問題,但實際上卻是在說給杜君影聽的。

  「其實……我對柯老師真的滿有好感的,如果柯老師願意給我這個機會的話,我當然希望能再進一步。」吳有志看著柯待雪,借著這個機會講出他的心意。

  「這、這個……我……」她被他突來的表白嚇到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沒關係,你不用馬上回答我,我會讓你感覺到我的誠意的。」吳有志深情款款的對柯待雪說,在旁的兩個人沒有想到會出現這麽露骨的表白,一時間也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沒有人再開口講話,一直到主菜用餐完畢。

  之後,吳有志站起身向衆人告個罪,往洗手間走去。

  羅起萍見可以讓他們兩個單獨談話,機會難得,杜君影想必有很多話想要問柯待雪,所以她還是先中途離場一下,也跟著說自己要去補個妝便離席了。

  最後,餐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方才的尷尬一直延續著,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咳……」面對這樣的沈默杜君影實在忍不下去,終於先開口了。「你覺得他怎麽樣?」

  「你說吳先生嗎?他應該是個不錯的男人吧!聽他說以前跟老婆感情很好,現在又爲了照顧女兒放下生意,這種男人應該不多了。」

  「這麽說,你對他印象還不錯了?」從剛剛到現在她一直在稱讚吳有志,把他說得好像是快要絕迹的現代好男人似的,杜君影忍不住醋意橫生。

  「大致上是還不錯。」吳有志沒做出什麽壞事,再加上他是小琳父親的關係,她對他的印象的確是不差。

  但僅止於他是一個好父親的程度而已。

  「是嗎?那……那不錯啊……」杜君影不知道此刻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麽,他們兩個本來就只是初識,對吳有志的瞭解也只有剛剛羅起萍問的那些問題,再加上吳有志對於今天他們突來的打擾,表現得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令他一時間也很難找出對方有什麽缺點。

  「那你呢?你跟起萍……」猶豫許久,柯待雪終於還是把藏在心中多日的疑問說出。

  「我跟她只是好朋友而已,她是我以前教授的女兒。」他開口解釋。

  「只是好朋友而已?」說實在的,她有些懷疑,看他們在一起的動作和默契,很難相信他們真的只有好朋友的關係。

  「其實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杜君影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看,語帶玄機的說。

  「是誰?」不知怎地,她的心開始不規則的怦怦跳起。

  「其實這個人你也認識。」

  「我認識?」柯待雪更驚訝了。

  「我跟她認識很多年了。」

  既然羅起萍是他教授的女兒,他們認識的時間應該不短才是。

  「她是一個個性很好的女孩。」

  羅起萍活潑開朗,熱情大方,的確是個個性很好的女孩。

  「幫過我不少忙,也曾經在我很挫折的時候拉我一把。」

  羅起萍看起來就是那種會帶給人希望和熱力的人,他們認識的時間那麽久,她曾經幫助過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而且她和我有共同的興趣,也都喜歡種花。」

  羅起萍的父親既然是植物學方面的教授,那麽她從小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下,當然也會喜歡蒔花弄草。

  「我今天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爲了能給她一個幸福的將來。」

  「她知道你爲她做的一切嗎?」柯待雪有些不是滋味的問。

  「等我準備好了,我一定會向她表白的,你想,她能體諒我的苦心嗎?」他看著她,期待著她的回答。

  頓時,柯待雪有些嫉妒起羅起萍來了,有一個男人願意這樣爲她默默付出,實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我想,她會明白你的心意的。」柯待雪勉強擠出這幾句話來。

  「那就好了,我真的很怕她會被別的男人搶走,但是又不想貿然的給她一些虛幻的承諾。」

  「放心吧,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只要你們兩個有緣,堅持下去一定會在一起的。」她爲他打氣,表面上看來是鼓勵的笑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笑容裏藏了多少苦澀。

  「只要她明白,我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借著一個虛構的「她」向她表明心迹,聰慧如她,應該懂得他所指爲何。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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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番薯伯,年輕時是個熱血漢子,個性急躁衝動、好打抱不平。但年紀越大,或許是力氣大不如前,也或許是閱曆多了,脾氣便漸漸收斂起來,六十幾歲的他,已經鮮少被人見到他激動的樣子了。

  但這天一大清早,一聲大叫後跟著一連串精采的國罵,讓他近年來建立起的和藹老阿伯形象徹底破功。

  「啊這是什麽鬼東西,把我辛辛苦苦種的玫瑰花弄成這個樣子,你們就是故意要讓我殺生就對了啦,靠!你們以爲林北會怕你們喔?哼!你們也不打聽打聽,我番薯伯是哪一號人物,東部山海幫,西部縱貫線老大見了我,都還要乖乖磕頭叫爺爺,要是我今天擺不平你們,林北名字就給你倒過來寫……」番薯伯氣急敗壞的大罵著,但眼前卻見不到半個人。

  原來,他咒駡的物件是眼前的玫瑰,爲了讓玫瑰能長得更好,前陣子他便聽從杜君影的建議進行剪枝,沒想到今天他照例巡視玫瑰園時,竟發現剪枝的地方出現大大小小不等的隆起物,表面粗糙不規則,外表是淡褐色的,撥開後內部組織則接近白色。

  這些隆起物他之前就有發現,但一直以爲只是泥土而已,所以一直沒有注意,沒想到今天一看,它們不但變大,有幾株玫瑰的葉子甚至都枯黃了,他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顧不得現在這個時間,大部分的人都還在睡夢中不願醒來,番薯伯立刻騎上他的鐵馬往杜君影的住處殺去。

  砰砰砰——

  大概是什麽東西沒放好,掉下來了吧。杜君影翻個身繼續睡。

  砰砰砰砰—「杜君影,你這個臭小子還不快給我起來,杜君影—」

  東西掉下去歸掉下去,應該不可能會叫他的名字吧!

  杜君影猛然翻個身,砰—這次是他從沙發上掉下去的聲音。

  呆愣了一會兒,他才明白剛才傳來的聲音不是有東西掉下去,而是有人在外面敲門。

  他煩躁的耙了耙頭髮,昨夜因爲柯待雪的誤會,再加上把床讓給羅起萍,自己窩在客廳的沙發上,所以一直都睡不好,直到淩晨才好不容易睡著,現在竟然又被吵醒!

  「到底是誰?」他用力打開門,面色不善的瞪著來者。

  「林北啦誰!」番薯伯也回瞪他。

  「是番薯伯啊,那麽早有事嗎?」杜君影稍稍收斂怒氣。

  「沒事我會來找你喔?都是你告訴我什麽玫瑰花很好種,只要按照你說的下去做,保證可以種得很好,賣很多錢。現在好啦!你害我快要血本無歸了,你說,你要怎麽賠我?」番薯伯怒氣衝衝的質問他。

  「怎麽回事?番薯伯,你先說清楚。」杜君影對番薯伯的怒氣有些莫名其妙。

  「前一陣子我按照你說的方法剪枝,沒想到竟然讓我的玫瑰花枯死了,你說這該怎麽辦?」

  「怎麽會這樣?你等我一下,我跟你過去看看。」

  一到番薯伯的玫瑰園,稍微看了一下,杜君影便知道大事不妙了。

  那些表面粗糙的隆起物是植物的癌腫病,相對於人類的癌症而言,癌腫病並不容易處理痊愈,甚至還會傳染,弄不好的話整片農作物都會死亡。

  杜君影臉色凝重起來,因爲沒有在一發病時就及時處理,所以現在的情況變得有些棘手。

  在旁的番薯伯見他表情沈重,連忙著急的問:「喂,這到底是怎麽樣?還有沒有救?」

  「我先采點樣本回去化驗,這幾天你還是先照常噴藥,我會儘快找出解決辦法的。」

                

  自從那天乘機和柯待雪表示自己對她的好感後,吳有志天天都會借著接送小琳的時間和她見面聊天。

  柯待雪知道如果自己對人家沒有感覺,還是趁早保持距離,斷絕他的念頭比較好,但小琳是她的學生,她沒有辦法置之不理,如果吳有志擡出小琳來的話,她實在想不出辦法來拒絕。

  就像今天是小琳的生日,吳有志特地爲她辦了一個生日派對,邀請她學校的同學及鄰居來家裏吃蛋糕慶生,當然也邀了柯待雪。

  如果今天只是他單純的邀約,她大可以斷然拒絕,但是當小琳用著渴望的眼神看著她時,她怎麽也狠不下這個心。

  「老師、老師,去啦,今天會有好吃的蛋糕,還會有魔術師表演喔!」小琳搖著她的手懇求。

  「老師先祝你生日快樂,但是今天晚上老師有事……明天再送你一份生日禮物好不好?」

  「不好不好,老師今天去啦!拜託嘛,我真的很想老師參加我的生日party,明天就不是我生日了,好不好、好不好啦?」小琳用軟軟的童音不住說道。

  「柯老師如果今天晚上真的沒有很重要的事,可不可以請你挪一下時間,小琳一直很期待今天的生日派對,她很喜歡老師,從好幾天以前就一直說要老師一起參加,我知道這樣要求有此一過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讓小琳失望好嗎?自從她母親去世以後,很難得看見她會這麽喜歡一個人。」

  「這……好吧。」其實她今天也沒有什麽重要的事,不過是有幾份作業要改而已,之所以拒絕只是想拉開和吳有志的距離,但小琳這麽希望她去,她實在無法令她期待落空,讓應該是快樂的生日有了不完滿。

  「太好了,我晚上再派人出去接你。」

  柯待雪還來不及說她會自己過去,就見他們父女倆已經開心地離開了。

  晚上的生日派對再一次證實了吳有志的財力。

  整個別墅用氣球和鮮花佈置起來,除了特地從五星級飯店請來廚師做外燴、樂隊現場演奏外,甚至還有魔術師和小丑帶來精采的節目。

  吳有志除了請來左鄰右舍的朋友外,小琳班上的同學也全都來了,大人們喝著香檳雞尾酒,小朋友就喝汽水可樂,大人們有色拉、蛋糕可以吃,小朋友有披薩和炸雞,他細心的規畫讓每個賓客都能滿足。

  小琳穿著可愛的蓬蓬裙小禮服,頭上紮了一個蝴蝶結,看起來就像個被捧在手心呵護的小公主。她一見到柯待雪進門,便顧不得旁邊的朋友同學,飛快的跑過去。

  「老師老師,你來啦!」她一把握住柯待雪的手。

  「小琳今天好漂亮,像個小公主一樣,生日快樂。」

  吳有志見到了也走過來。「真高興見到你,謝謝。」看到女兒高興的樣子,讓他由衷的感謝。

  柯待雪笑了笑,沒有說什麽。但小琳在他們之間,清楚的看見爸爸的眼神,想起前幾天爸爸曾經問過她想不想要一個媽媽,還說如果柯老師給她當新媽媽好不好。這當然好啊,柯老師漂亮又溫柔,如果她是她的新媽媽的話,別的小朋友一定都會很羡慕她的!

  當當——當當——

  時間到了,廚師把預先準備好的三層大蛋糕推到會場中間,並將一把裝飾著緞帶的蛋糕刀交給吳有志。

  「小壽星,蛋糕來囉。」吳有志牽著小琳的手走到蛋糕前。

  霎時,所有的燈光都暗下來,只剩下蛋糕上面的燭光,所有的人都圍過來,樂隊剛開始奏起生日快樂歌,吳有志先帶頭唱,然後大家便開始合唱起來。

  唱完,周圍的小朋友開始鼓噪起來。「許願、吹蠟燭……」

  小琳雙手在胸前合十,閉上眼睛。「第一個願望,我希望爸爸能身體健康,永遠和小琳在一起。第二個願望,我希望有一個新媽媽,第三個願望……我希望柯老師就是我的新媽媽。」

  聽到小琳的願望,柯待雪突然呆住了,她沒有想到小琳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偷偷望了身旁的吳有志一眼,他非但沒有阻止小琳,反而笑起來。

  「爸爸會努力,給你一個新媽媽的。」

  柯待雪還來不及澄清,周圍的人便嚷著要切蛋糕。

  吳有志彎下腰去,將刀子交給小琳,並握住她的手,準備和她一起切蛋糕。

  「老師來,和我們一起切蛋糕。」

  全場的眼光頓時集中在她身上,她也只好在小琳的另一邊彎下腰伸出手,然後感覺到她手中握著一隻柔嫩的小手,而她的手被另一隻厚實略帶粗繭的手包圍。

  她擡起頭,正好對上吳有志的眼光,他朝著她輕輕一笑,然後手掌一使力,將蛋糕切開。

  玩鬧了一整個晚上後,賓客紛紛散去,柯待雪原本也想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但小琳卻拉住她,不讓她那麽早離去,拉著她說東說西的。

  沒想到接下來竟然有一個意外發生了……

  一個工作人員在端剩下來的飲料時,腳步一個不穩,竟然就把飲料潑灑在柯待雪身上,讓她今天穿來的白衣服立刻染上深深淺淺的黃色。

  那個工作人員急忙找來面紙擦拭,卻怎麽也擦不掉,他叠聲道歉著,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沒關係,反正我就要回家了,回去再換衣服吧。」她也不想爲難人家。

  「可是衣服都濕掉了,這樣回去的話會感冒的,不如你先在這裏清洗一下,我請人拿一套衣服來讓你換。」吳有志提議。

  「可是……」這樣似乎不太好。

  「沒關係的,小琳,帶老師去浴室。」

  「好,老師我們走。」小琳拉著她往房間跑去,她不得已也跟著小琳跑起來,卻把她的外套和皮包忘在大廳裏。

  吳有志繼續在大廳裏指揮著工作人員收拾場地,突然聽見有手機鈴聲響起,工作人員卻沒一個人有動作,他便循著聲音找去,發現聲音是從柯待雪的外套口袋裏傳出來的,他將手機拿出來,按下通話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才傳來聲音。「對不起,打錯了。」

  挂掉電話後沒有幾秒,鈴聲又再度響起,吳有志這次很快就接起來了。

  「喂,請問是哪位?」

  那頭的杜君影還是遲疑了一下,才問:「請問,這是柯待雪小姐的手機嗎?」

  他這幾天忙著化驗從玫瑰園裏采回來的樣本,找出這種癌腫病的發病原因和傳染途徑,這樣才能徹底根除。

  爲了儘快擦出解決方法,他幾乎把研究室當家,餓的時候就隨便拿個麵包餅乾果腹,累的時候便在沙發上躺一下,再接著繼續工作。

  但進展並不如他想象中順利,他還是沒有找出病因,時間拖得越久對植物的復原就越不利,再加上番薯伯天天都到研究室來問他結果,弄得他有些煩躁。

  剛剛結束一個階段的測試,他突然很想聽聽柯待雪的聲音,期待從她的聲音中重新找到力量,於是他沒有多想便撥了她的電話。

  可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接電話的竟然會是一個男人—

  「喔,是杜先生嗎?我是吳有志,待雪現在在洗澡,不方便接電話,要不要我請她等一下回電給你?」他聽出他的聲音。

  「不用了,謝謝。」挂下電話,杜君影的手逐漸用力緊握成拳。

  這麽晚了,一個女人的電話被一個男人接起,然後那男人說她在洗澡……如果說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只怕誰也不會相信吧!

  那天她不是說懂得他的心意嗎?

  他以爲她會體諒他,也會等他,可是爲什麽一轉身,她就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咚——他拳頭用力往旁邊牆壁捶下去,手上頓時出現一整片傷口,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痛……

                

  周末是柯待雪難得清閒的日子,見今天出了冬日裏難得見到的暖陽,她便乘機將床單、窗簾都拆下來洗,還把棉被搬到院子裏曬太陽。

  忙出一身汗,她沖了個澡,換件清爽的衣服後,正準備去泡一壺花茶,然後到院子裏去看那本她一直還沒有看完的書。

  書還沒有翻過幾頁,電鈴聲就劃破了午後寂靜的空氣。

  才一打開門,就見到羅起萍臉色鐵青的站在門外。

  「起……起萍?有什麽事嗎?」柯待雪疑惑的看著她,她們兩人素無交集,她會有什麽事情找她?

  「你跟我來。」羅起萍一把抓住柯待雪的手,便將她向外拉去。

  掙脫不了她的箝制,柯待雪只好被她拖著走,見她去的方向,似乎是要去溫室?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里?有什麽事情嗎?」

  一路上已經問過她好多遍類似的問題了,但羅起萍一直緊閉雙唇,一句話也不願多說,只顧著往前走,最後,她把柯待雪帶到溫室裏那間杜君影不讓她進去的研究室前。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君影知道嗎?」

  「你自己進去看看就知道了。」羅起萍將研究室的門打開,示意她走進去。

  柯待雪遲疑了下,上次她擅自進去讓杜君影勃然大怒的事她還記憶猶新,但在有點好奇,又想多瞭解他的情況下,她還是鼓起勇氣踏進去。

  研究室看起來還是跟上次一樣,一大堆的燒杯、試管、儀器等等的,羅起萍到底要她進來看什麽?

  等一下,那個……在角落玻璃罩裏的花是什麽?

  柯待雪走近仔細一瞧,玻璃罩裏是一朵紫色的海芋,特別的是它花辦邊緣的部分是白色的。

  這……這不是地方誌上描述的紫願花嗎?

  她憶起多年前的那個晚上,她爲了尋找紫願花在山上迷了路還扭傷腳,是杜君影找到她,背她下山的,就是那個時候,她告訴他有關紫願花的傳說,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

  「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一直潛心研究,希望能培育出這種花,沒想到這麽多年來,他還沒有放棄。」羅起萍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的身旁。「你知不知道,這都是爲了你?」

  「爲了我?」

  羅起萍的話在她的心中投下一塊好大的石頭,讓她的心湖激蕩不已,看著眼前的紫願花,她一時之間愣住了。

  「他曾經說過,他之所以想要種出這種花來,完全是因爲一個人的緣故,紫願花培育成功那一天,就是他可以這然說出自己愛意的那一天。」

  羅起萍說的那個人,是她嗎?

  可是他喜歡的人不是羅起萍嗎?那天他自己親口承認的啊!

  「可惜,這花一直種不成功,眼看著心上人就要被別人搶走了,他還是死腦筋轉不過來。」

  羅起萍將玻璃盅轉了一個方向,便可以清楚看見花雖然還開著,但根部已經開始腐爛,這是因爲兩種染色體出現互斥現象,這也是他還沒有克服的問題。

  「你爲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好半晌,柯待雪終於平復心神,開口問道。

  「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很喜歡君影,從見到他的第一天到現在,我都沒有停止過喜歡他,我曾經努力過,但是我放棄了,因爲我知道不管我做得再多,始終比不上他心裏的那個女人。」羅起萍的視線從紫願花移開,投到柯待雪身上。

  「可是有人卻沒有辦法瞭解他的心意,甚至糟蹋他的心意,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你知不知道,自從他那天打電話給你以後,這幾天他是怎麽過的?」

  「君影有打電話我?」柯待雪努力回想,可記憶裏就是沒有接過他打來的電話啊!

  「番薯伯的玫瑰染病,他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已經弄得焦頭爛額了,再加上你給他的打擊,你知不知道他這幾天憔悴成什麽樣子?飯不吃,覺也不睡,連話也說不了幾句,簡直就像個行屍走肉一樣。

  柯待雪,我知道感情的事旁人沒有辦法插嘴,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你真的對他沒有那個心,能不能乾脆跟他說清楚,斷了他的念頭,長痛不如短痛,也省得他像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

  杜君影曾經告誡過她,不許她跟柯待雪多說什麽,但她實在是忍不住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有一天他會倒下去的!

  「你……讓我想一想……」羅起萍突如其來的話讓她亂了頭緒,她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不顧羅起萍詫異的眼神,她徑自離開研究室。

  出了研究室後,柯待雪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裏一面想著方才羅起萍說的話。

  聽羅起萍這麽說,他應該是喜歡她的。

  但她呢?她喜歡他嗎?

  兩個人分開那麽多年,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所以那時在未完工的溫室外,第一眼就認出他來。

  之後,兩人總是會找時間、找藉口見面,談論的雖然都是些日常小事,但卻覺得很愉快,一點也不覺得煩。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喜歡,還是一種習慣而已。

  可是當她看到他和羅起萍在一起時,那副親昵的樣子,竟會讓她覺得憤怒,心像被什麽東西拉扯般疼痛。

  她甚至希望羅起萍能立刻消失,這樣他的眼睛就只會看著她,也只會對她展開笑容。

  那時這種想法一出現,把她自己也嚇了一大跳,立刻用力甩掉這個念頭,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能有這種想法。

  現在想來,那應該就叫嫉妒吧?

  會嫉妒是因爲想佔有,想佔有是因爲喜歡—這麽說來,她是喜歡他的。

  她喜歡他,她喜歡他……

  領悟到這個事實後,柯待雪只覺得心中一片清明,方才的陰霾都已消失不見,她想告訴他,她也喜歡他,不管有沒有紫願花都一樣。

  聽羅起萍說,他這幾天爲了番薯伯的玫瑰園忙得焦頭爛額,既然他不在研究室裏,那就應該在玫瑰園,柯待雪提起腳步,往玫瑰園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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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0 00:46:0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柯待雪腳步輕快的走著,她想要趕快見到杜君影,趕快跟他說自己已經明白他的心意,並且也會用同樣的心情回報他,相信他聽到以後,一定會很開心的。

  他也真是傻,爲什麽要隱瞞自己的心意那麽久呢?要是他什麽都不說,她真的和別人在一起,兩人不就錯失掉一段緣分了?

  不過沒關係,既然他不肯主動,那她來開口也可以,反正都已經是這個年代,女生先開口也沒有什麽好不好意思的。

  想著想著,柯待雪唇邊的笑容越漾越大,不知道爲什麽,今天的太陽覺得特別溫暖,就連冬天的冷風吹起來,也都清涼得好舒服。

  經過賣菜的福嬸攤位前,她微笑的向福嬸打招呼。「福嬸,今天天氣不錯啊,你的菜看起來好新鮮,回頭我再跟你買一些。」

  福嬸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摸不著頭緒的想,今天明明氣象局就發佈低溫特報,天氣還會好嗎?而且她已經差不多要收攤了,臺面上只剩下一些人家不要,賣不掉的剩菜殘枝,這樣叫很新鮮?

  柯待雪又經過賣衣服的阿才攤位前,也是微笑的向他招手。「阿才哥,你賣的衣服越來越漂亮,你的眼光越來越好了喔!」

  「是、是……謝謝喔。」阿才哂笑道,這次批的貨被客人嫌得要死,說什麽顔色太花、樣式太老氣,他降了兩次價都還賣不完,柯老師這麽說,是在笑他還是在誇他?

  吳有志從鎮上唯一一家銀樓走出來後,便看到柯待雪微笑的和別人打招呼,然後沒有注意到他又快步往前走,他連忙叫住她—

  「柯老師……」走到她面前。

  「吳先生?好巧,在這裏遇到你。」去路被擋住,柯待雪也只能停下腳步,和吳有志寒暄幾句。

  「你好像趕著要去哪里,是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

  「沒、沒什麽重要的事。」像是怕被別人發現自己的秘密,柯待雪連忙否認。

  「如果柯老師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談談,不曉得你現在有沒有空?」擇期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吧。

  上次接到杜君影的電話,從他的語氣中聽起來,吳有志便直覺杜君影一定是個強勁的情敵,趁他們現在還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爲免夜長夢多,他必須儘早行動以搶得先機。

  「現在?」

  「就是現在。」

  「可是……」柯待雪顯得有些爲難,她現在急著去見杜君影,雖稱不上什麽重要到十萬火急的事,但她卻想趕緊見到他啊。

  「是這樣的,小琳最近出現一些奇怪的行爲,我說都說不動她,所以想要和你討論看看該怎麽辦。」看出她的遲疑,吳有志連忙換個說辭,他知道她爲人師表的責任感,只要提到有關學生的事,她都不會拒絕的。

  「一定要現在討論嗎?我想我們改天約個較寬裕的時間會不會比較好?」

  「柯老師,我知道提出這種事情是太突然了些,但我是專程出來找你的,小琳昨天和我吵了一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一直到現在,如果我有辦法的話,也不會來麻煩你了。」他故意把情況說得很嚴重。

  沒錯,昨天他們父女是有點小小的爭執,但很快就沒事了,根本沒有所謂小琳把自己關在房裏絕食的事情。

  「怎麽會這樣?那我們趕快去你家看看小琳吧。」

  一個小孩子怎麽撐得住這樣不吃不喝下去,反正她和杜君影的心意都不會在短時間內改變,兩相權衡之下,還是先解決小琳的事情好了。

  「那就拜託柯老師了,你先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把車子開過來。」順便趁著走到她看不見的地方時,打電話回家佈置一切。

                

  才剛踏入吳家,柯待雪便聽到小琳大吼大叫的聲音從二樓房間傳下來。

  「走開,我說不要吃就不要吃,拿走—」接著是一陣玻璃碎裂聲。

  管家走下樓來,見了吳有志,無奈的搖搖頭。

  「小琳還是不吃?」吳有志顯得憂心忡忡的問。

  「各種方法都試過了,也準備了小姐平常最愛吃的東西,但她還是不肯吃,只要我一端進去,她馬上就摔到地上去。」

  「怎麽會這樣?我上去看看好了。」柯待雪向吳有志示意後,便往二樓小琳的房間去。

  在房間裏的小琳靠在門邊,心裏對於剛剛自己的演技十分得意,臉上還有著得意洋洋的笑容,一聽到腳步聲,連忙跑回床上,換上一副生氣的樣子。

  叩叩——

  小琳才剛回到床上,敲門聲便響起了。

  「小琳,我是老師,我要進來囉。」柯待雪把門推開,便見到小琳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看都不看她一眼。

  柯待雪走到床邊,拉了張椅子坐下來。

  「怎麽了?聽你爸爸說你從昨天到現在一直不肯吃東西,這樣不行喔,會肚子餓的。」柯待雪軟言說著。「還是你想吃什麽東西?告訴老師,老師幫你準備。」

  「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小琳嘟著嘴,別過頭去。

  「小琳,你怎麽可以這麽不乖,要打屁股的。」跟著進房間的吳有志聽到這一句,板起臉來斥責道。

  「爸爸最壞了、爸爸最壞了……」小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你不聽話還哭,真的欠修理啊!」吳有志走過去,舉起手來作勢要打她,柯待雪見了連忙阻止。

  「有話好好說,幹嘛要動手,這樣小孩子會嚇壞的。」將小琳摟進懷裏,柯待雪柔聲問道:「小琳,你爲什麽要跟爸爸鬧脾氣,告訴老師好不好?」

  小琳擡起滿是淚水的眼睛,抽抽噎噎的說:「爸爸壞,爸爸騙人,爸爸說話不算話,答應小琳的事情都沒有做到。」

  「爸爸答應小琳什麽事?說不定老師可以幫上忙。」

  「爸爸說……」才說了幾個字,吳有志就立刻打斷小琳的話。

  「沒什麽事,而且也不好麻煩柯老師。」

  柯待雪不理會吳有志的制止,繼續引導小琳說出來。

  小琳拿眼角偷偷瞥了爸爸一眼,才全盤托出。「我生日那天爸爸說要幫我找一個新媽媽,可是他都沒有做到,他說話不算話,我以後都不要再理他了。」

  「新媽媽啊……」這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

  「對啊,爸爸說要讓柯老師當我的新媽媽,可是他都沒有做到。」

  小琳的話像投下一顆炸彈似的,讓柯待雪突然臉紅了起來,看了吳有志一眼,兩人都覺得有些尷尬。

  她沈吟了半晌,思考著要怎麽說比較恰當,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小琳,其實這種事情不是那麽簡單的,兩個人結婚要考慮很多東西,除了客觀條件合適,也要兩個人彼此喜歡願意才可以。」

  「老師不喜歡我爸爸嗎?」小琳用一雙圓亮的眼睛瞅著柯待雪。

  「這個……」小琳問得那麽直接,叫她回答是也不對,不是也不對。

  她向吳有志投去求救的眼神,要他來化解一下眼前的局面,沒想到吳有志反而順著小琳的話問下去。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喜不喜歡我。」

  「你怎麽也跟著小孩子起哄。」柯待雪白了他一眼。「我想只要你們父女倆好好談一談應該沒事了,那我先回去了。」隨即起身下樓。

  小琳見吳有志還杵在房間裏,連忙出聲提醒吳有志。「爸爸,你趕快去追柯老師啊,我真的很想要有一個新媽媽。」

  被女兒這麽一說,吳有志才像大夢初醒,連忙追下樓去。

  「我送你回去吧。」

                

  一路上,兩人始終低頭不語,一直到了柯待雪家門口,才終於打破沈默。

  「我……」

  「我……」

  兩人同時開口,他們相視,突然覺得剛才的尷尬有些好笑,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先說吧。」柯待雪道。

  「好,那我就說了。」吳有志深吸一口氣。「剛才小琳的話……」

  「你放心,小孩子說的話我不會當真的。」

  「不,她說的其實也是我想說的。」

  聞言,柯待雪的嘴不自覺驚訝得張成O型,整個人愣住了。「你、你……」

  「其實我對你早有好感,原本一開始只把你當做一個疼愛小琳的好老師,但後來越跟你相處,就越喜歡跟你在一起的舒服感覺,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待雪,嫁給我好嗎?」

  「這個、我……」他突如其來的求婚,讓柯待雪不知該怎麽回答。

  「我現在雖然已經沒有親自經營公司,但每年的分紅還是可以讓我們過得舒舒服服,而且我也有很多的時間可以陪你和小琳,沒錯,我承認我是有點私心,想要幫小琳找一個疼愛她的媽媽,但我不是隨便什麽人都可以,只有你才讓我有了想定下來的念頭。我知道我是個死了老婆,又帶著小孩的男人,但是我不會虧待你,我會讓你幸福的。」吳有志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絨布盒子在她面前打開來,裏面赫然是一枚戒指。

  「吳先生,這、這太突然了,叫我怎麽回答……」柯待雪瞪著眼前的戒指,心裏一直思索著要怎麽拒絕才夠婉轉,不會傷了他。

  「沒關係,我知道要你現在就做出決定是有點太強人所難,你好好考慮一下,我會隨時等你的答案的。那我就先回去了,晚安。」吳有志將戒指塞入她的手中,還飛快的在她額上吻了一記,然後擺擺手離去。

  柯待雪看著手中裝著戒指的盒子,不禁皺起眉頭來。這件事得好好處理才行,至於去找杜君影的事情,現在天色已晚,她的心緒紛亂,還是等明天吧!

                

  隔天一下了課,柯待雪就直接往溫室的方向奔去,打開研究室的門,杜君影果然在裏面。

  柯待雪气喘吁吁的站在研究室的門口看著他,而杜君影正好拿起一個試管,動作停在一半回望著她,兩人就這樣對望著,誰也沒有先走近一步或開口先說話。

  羅起萍在旁見兩人都不肯動作,只得率先打破僵局。「你們……好好聊聊,我突然覺得肚子餓了,先去吃點東西,應該沒那麽快回來,不用管我。」然後笑著退出研究室。

  等羅起萍離開研究室,並把門關上以後,杜君影才開口:「有什麽事?」語氣疏遠且淡漠。

  「其實……我……」柯待雪朝他走過去,但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他打斷。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很忙,你如果很閑,應該多去陪陪吳有志,而不是來這裏打擾我工作。」

  「吳有志?關他什麽事?你幹嘛那麽凶啊。」今天他像是吃了炸藥一樣,語氣好冷淡喔。

  「你不用裝傻了,對了,我都忘了恭喜你,祝你跟吳有志百年好合。」

  「君影,你誤會了,不是那樣的。」他怎麽會知道昨天吳有志跟她求婚的事?

  「其實你嫁給他也是不錯的……」杜君影深吸一口氣,試圖平靜下來,控制住自己滿溢的妒意。「他人長得還不錯,家裏又有錢,你嫁給他以後就可以過舒舒服服的日子了,這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你真的誤會了,我跟他……我們沒有……」柯待雪急著想否認。

  「我昨天都看到了,我看到你收到他給你的戒指,也看到他親了你,難道你敢說是我看錯了嗎?」

  昨天他回到研究室後,羅起萍問起他們兩人談得怎麽樣,才知道原來柯待雪打算要去找他,或許是因爲什麽原因兩人錯過了,他連忙跑到她家去,想要知道她找他到底什麽事,沒想到便看到那一幕。

  事實已經相當明顯了,吳有志向她求婚,而她也選擇了吳有志,原本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想要對她全盤托出自己的心意,現在也用不著了,於是他什麽也沒有做,便默默的離開。

  「沒錯,你沒有看錯,但是我並沒有……」

  「這是件好事,沒什麽好否認的,其實你能嫁給他,身爲你的老朋友,我應該爲你高興才是。」

  「這麽說,你是希望我嫁給他囉?」柯待雪突然覺得有些憤怒,爲什麽他總是一直把她往外推?

  「如果你要我說的話,是的,你嫁給他會幸福的。」想了一整夜,他任何條件都比不上吳有志,吳有志才是那個能給她幸福的人,他沒有資格自私的要她等他,而且等的還是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你看著我再說一次,你希望我嫁給他?」她逼近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希望你嫁給他,祝福你們。」他逼著自己回望她,然而說出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根針,一直紮著自己的心。

  「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你怎麽可以要我去嫁給別人?難道你不愛我?」柯待雪覺得自己憤怒得像快要炸掉了,他怎麽還可以這麽冷靜?

  「誰說我愛你的?」杜君影故意冷嗤一聲。

  瞧他說得輕鬆的樣子,柯待雪也開始懷疑起,這一切會不會只是羅起萍的認知有誤,而她自己也自作多情了?

  「如果你不愛我的話,爲什麽會花那麽多年的時間研究如何種出紫願花?」

  「是起萍說的對不對?我就知道,那時她纏我纏得緊,我爲了要擺脫她,才編出這個謊話,沒想到她竟然記到現在,哈,我真是服了她了。」

  「這麽說,她說的話都是假的,你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

  「對。」他斬釘截鐵的說。

  「杜君影,你沒有騙我?你真的從來沒有一點愛過我?」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但眼淚還是忍不住泛濫。

  「我沒有愛過你,從來沒有。以前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也不會有。」他強迫自己狠下心腸,假裝自己沒有看見她的眼淚,現在她會恨他,但以後她就會知道這是爲她好,她的幸福,不在他身上。

  「我知道了,對不起,打擾你了。」用手背拭去淚水,柯待雪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要走,也要走得漂亮。

  是誰說用心看就能看得清一切,有時候,心也會盲目,會看不清的。

  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也一步一步離杜君影越來越遠,舊時的記憶就像電影般在她腦海不斷上演。

  她教他認花,告訴他每種花的故事……

  杜君影看著她的背影,想張口要她留下,但聲音卻怎麽也發不出來。

  他偷番薯,她幫他向番薯伯求情……

  既然他都已經說得那麽清楚了,她又何必留戀?

  她在山上迷了路扭傷腳,是他找到她,把她背下山。

  如果他真的愛她的話,就應該爲她著想,讓她可以過更好的日子。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遠,然後隨著研究室的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把兩人正式隔成兩個世界……

                

  回家以後,柯待雪立刻打了通電話給吳有志,答應他的求婚,還希望婚期能越快越好。

  雖然柯待雪堅持一切從簡,但還是有些必須的東西要準備,幸好學期結束了,所以她也能有較多的時間籌備婚禮。

  「待雪,你看這套床罩組怎麽樣?紅色看起來喜氣,不過粉紅色也滿高雅的,你說呢?」吳有志偏頭問她的意見。

  她雖然低頭看著那兩套寢具,但焦點卻沒有集中在它們身上似的,隨意淡淡的說:「都好。」

  「那就選紅色這套?」

  「嗯。」

  「粉紅色好了。」

  「好。」

  吳有志見她心思不在這裏,以爲她是累了,便放下手中的東西交代店員。「兩套都幫我包起來吧。」

  走出寢具店,吳有志想讓氣氛輕鬆點,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哇,以前看女人逛街可以逛一整天,我還以爲逛街一點也不累呢,沒想到今天下來,我兩條腿都快斷了,這樣吧,我們再到前面的花店去訂花,就先回家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說好了。」拉著她的手往前面的花店走去。

  「喜歡什麽花?」吳有志面對數十種不同的花,一時不知該如何選擇。「玫瑰好不好?」

  「太俗氣了。」

  「那太陽花?」吳有志指著另外一盆花問。

  「不要。」柯待雪還是搖頭。

  「蝴蝶蘭?很多會場佈置都用這種花。」

  之後吳有志又指了很多種花讓柯待雪挑,但她還是一直搖頭,突然,吳有志看到角落的白花,剛剛似乎沒有注意到,連忙又問柯待雪。「那……你覺得這個海芋怎麽樣?」

  聽到這兩個字,柯待雪終於回復一點注意力,看著眼前高雅的白色海芋,她心中又是一陣激蕩。「就它吧。」

  來不及細想,話便沖口而出,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努力忘了他,但還是忍不住選擇了和他最有關聯的花。

  走出花店後,他們正準備過馬路,此時有一輛卡車停在他們面前,花店老闆見了連忙迎出來。

  「咦,怎麽會是杜先生來,番薯伯呢?」

  「他到另外一個地方送貨了,所以我幫他送過來,你點一下吧。」

  「好好。」老闆繞到車後,看著車上的玫瑰花。「杜先生真厲害,前一陣子才聽說番薯伯的玫瑰有病,沒想到一下子就治好了,還開得那麽漂亮。」

  「哪里,你過獎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柯待雪轉過頭去,便看到那個讓她矛盾掙扎的人就在眼前,察覺到有人注視,杜君影也在此時擡起頭來,看到了柯待雪。

  兩人一陣沈默,只是一直對望著。

  原本拉著柯待雪要過馬路的吳有志,發現她不知爲何一直待在原地沒有移動,眼光似乎集中在某個地方,便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是他!

  吳有志全身戒備起來,緊緊握住柯待雪的手,像是怕一鬆開,就會被人搶走似的,然後牽著柯待雪走到杜君影面前,遞上一張喜帖。

  「我知道杜先生和待雪是老朋友了,下星期的婚禮,請你一定要來參加。」

  柯待雪還來不及阻止,吳有志便已經送上喜帖,她擔心的看著杜君影,心裏一直期待著他會有不同的反應,像是生氣的把喜帖撕爛、或是用力把她拉到他身邊,說他不會讓她嫁給別人,這些反應至少代表著他對她還是有一點感覺的。

  但柯待雪失望了。

  杜君影看了眼喜帖,淡淡說一句:「我知道了。」便轉頭忙自己的事,一直到她離開,他都沒有擡頭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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