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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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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鈞天舞(九功舞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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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04:4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一員降將

    還齡陡然轉身,一頭長髮抖得筆直,飄散在肩頭一邊,「大師兄?」

    「誅劍,你不要用你那鬼都聽不懂的聲音和我說話,說不出就閉嘴,難道你的男人沒有教你嗎?」來人冷冷地道,「你躲在這裡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以為,躲在這裡就可以和這個變節投敵的窩囊廢雙宿雙棲?你真是太天真了,出去吃了這麼多苦頭,你還是這樣天真,你說大師兄我是讚你好?還是罵你好?」

    則寧頭痛剛過,陡然又聽見他竟然已經變成了人家眼中的「降將」,他深吸了一口氣,多日來努力忘卻的死結,又泛上表面,「我既沒有叛離大宋,也沒有向大遼投誠。」他只淡淡解釋這一句,「你不要這樣和她說話,你明知道她不是堅強的人,會傷了她的心。」

    來人是鑄劍大師的首徒,耶律珩,聞言非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嘲笑道:「這樣膿包的男人我倒是第一次見,是男人還怕傷了這丫頭的心?她還有心?她心裡不全是你嗎?哈哈哈,我正要傷一下這丫頭的心,看她要對我如何。哈哈!」他冷笑幾聲,伸手向則寧抓去,「你隨我走,太後要你的人!」

    還齡手上無劍,眼見耶律珩出手如電,她想也未想,自知手上力不如人,飛起一腳踢了過去,「放手!」

    耶律珩這一抓可比她快得多,眼見就要抓中則寧的右臂,卻見則寧左手斜攔,姿勢看起來是毫不出奇,但是自己這一抓如果抓到了底,非把自己手上「少海穴」撞到則寧手肘上去不可!他心中一凜,縮手後躍,這個男人,雖然武功已失,但依舊不可小覷!

    他後退,則寧出足一絆,他眼光素好,這一出腳,正正瞧準了耶律珩後躍的舊力已盡,將落未落的時候,耶律珩看得出他武功已失,一下輕敵,竟然幾乎被他絆個正著,連忙足尖點向則寧右足「解溪穴」,逼他收腳。

    但是則寧根本沒有真的要把他絆倒的意思,右足一出即收。

    他只不過要分耶律珩的心而已,如此一分心,還齡那遲來的一腳就結結實實蹋中耶律珩的後頸,幾乎正中「大椎穴」,那可是人身死穴之一!

    「啪」的一聲,還齡飄然後退,則寧淡淡一笑,而耶律珩臉色大變!這兩個人極不好鬥!還齡的武功本就相當了得,他雖然貴為師兄,但也並未在武學上有超越她的多少成就。他之所以認為吃定他們兩人,是早知還齡心性純良,則寧武功已失,卻不知,還齡是心性純良,但是她有則寧指導,則寧雖然武功已失,但卻有還齡幫手,他自己勁力雖失,但身手尤在!絕不是沒有還手之力的窩囊廢!尤其則寧認穴之精之準,更是一大威脅!

    後頸火辣辣的痛,但丟了面子的懊惱大大過於後頸的痛,耶律珩「錚」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軟劍,鑄劍大師門下,每個弟子都腰間佩劍,上一次還齡刺殺趙炅身背兩劍就是這樣。

    還齡陡然變色,鑄劍谷的武功全在劍上,給耶律珩抽出劍來,實在是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

    「我看你們,你和你,你們兩個,還是乖乖隨我回去比較好過。」耶律珩用劍指著他們兩個,「師妹,我和你同門十幾年,不想動手傷你,你還是自己和我走。」

    還齡搖頭。

    則寧也是那樣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耶律珩為之氣結,「你們兩個,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怪不得我辣手無情!」他軟劍一震,「霍」一聲響,對著則寧刺了過去。

    還齡衣袖一揚,點向耶律珩的手腕;則寧瞧得奇準,這一劍刺過來,他側身讓開,扣指在扁平的劍刃上推了一下,他的力道雖然不大,但是推得恰到好處,讓耶律珩這一劍的力道微弱出了掌握,幾乎又讓還齡一指點中他手上的穴道!

    該死的!耶律珩著實沒有想到最難纏的不是還齡,卻是手上無力的則寧!他實在應該早早殺了他才是!

    三個人一柄劍,兩個人影翻飛,一個人只是退一步,進一步,就這樣夾雜著劍光拆了不知道幾百招。

    則寧畢竟是沒有真力的人,時間一長,他就開始疲累,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對於耶律珩軟劍的反應也就沒有開始那麼敏銳。

    耶律珩瞧出了便宜。

    還齡只能著急,卻是無可奈何。

    ——*** ——

    「是你救還是我救?」有人笑瞇瞇地問。

    「當然是你救。」另一個人的聲音分明有一種別樣的動聽,像一抹雲摟住了山睡去一樣的慵懶魔魅。

    「好,我救,我救完了你到我丞相府彈琴給我聽。」開始笑著說話的人的聲音柔軟而好聽,「我要聽《皇皇者華》。」

    「我不回都城,你如果可以等,那就等吧。」另一個人懶懶地道,「聖香少爺,你再不救,則寧就變成死的,到時候你就算把這個呆頭切成八十塊我也是不要的。」

    「他當然不會死,我要他活,他怎麼敢死?」聖香坐在則寧和還齡蓋的草棚子的頂上,笑瞇瞇地看下面,「則寧啊,聽見沒有?爭氣點,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多麼丟臉?我說了你不會死的,你當然不忍心讓我說謊,對不對?趕快踢他一腳,對對對,還齡丫頭踢得對,就是這樣。則寧還不趕快閃人?他要刺你左腰,對,我建議你踢他屁股……」這就是所謂在很努力「救人」的聖香大少爺。

    六音懶懶地看,他就坐在草棚的另一頭,本來是趕往苗疆的,走到半路,聽說則寧出了事,就半路轉過來看看,結果遇上了這個天下第一大少爺,不知道他巴巴地從都城趕來,又有什麼好玩的?則寧和他又不熟,有什麼道理要這位叫苦第一,好玩第二,多管閒事第三,真正做事第四的大少爺跑到這裡來玩?他自己身體據他自己說是不好的,丞相也寶貝他寶貝得緊,為什麼他會來?

    不過聖香既然插了一腳,也就是說,則寧必然是沒有問題的,無論是現在動手也好,朝裡的大罪也罷,聖香少爺顯然已經扛上了,他雖然不是什麼官,卻比任何官都厲害——誰叫皇上疼他?

    「笨蛋笨蛋,難道竟然還要我親自出手?還齡丫頭,我教你,你這樣打人是不痛的。你要這樣,把真力運在掌緣,出手要快,打中之後不要立刻收手,要打紮實,這樣才會痛。」聖香意興盎然,興高采烈地坐在屋頂上指點「樓下的」怎麼打架。

    還齡是沒有伺候過這位有名的大少爺,聽他這樣說,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又是著急,又是擔心,不知不覺分了心,被耶律珩一眼看破,「刷」的一劍遞了過來。

    「哇,則寧機會來了!」聖香在屋頂上大叫,「別讓他跑了!」

    果然,耶律珩一分心於還齡,遞出那一劍,背後就露出空門。被他認為已經沒有威脅的則寧,突然不再閃避,飛起一腳,直接踢上耶律珩後腰的空門,他手上的力道不足點穴,但是腳力便可以,他的眼力又好,認穴又准,否則平常人即使是練過也不能用腳尖點穴——「啪」的一腳,解決問題。

    還齡死裡逃生,則寧額上見汗,但是,他們兩個竟然活捉了這個鑄劍谷的頭號人物!雖然還齡身手不弱,但兩個人手無寸鐵,一個是武功全失,做到了這一點,也是近乎僥倖的。

    當然,聖香在屋頂上胡說八道也有一份功勞。

    「我就說,則寧是不會死的。」聖香眉開眼笑,對著六音,「你看,你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還不如我瞭解他!則寧是什麼人?他會要人幫他動手?他又不是聿修那野蠻人,動不動就打架,你以為則寧沒了武功就什麼都沒了?會叫的狗是不咬人的,所以,會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他興高采烈地把則寧比成「不會叫的狗」,絲毫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對。

    六音哼了一聲,「我不需要瞭解則寧,我又不嫁給他做老婆,」他懶懶地靠在草棚的脊樑上,「你瞭解這麼多幹什麼?皇上叫你做密探?查我們幾個?」

    聖香笑瞇瞇地道:「是啊,你信嗎?」他就仗著一張玲瓏可愛的臉,騙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寵愛憐惜,他對誰笑誰沒轍,所以六音根本不看他,「我信,我幹嗎不信?皇上是什麼人?他有這樣一個寶貝在手,他會不用?」他看也不看「樓下的」
則寧和還齡,「既然他們死不了,我走了。」

    「喂——你不是去苗疆?怎麼跑這麼遠走了反路?你走錯方向了,喂——」聖香看著六音說走就走的背影,哇哇地叫:「你不是去救人嗎?再不去人真的死了救不回來了。」這平日嘻嘻哈哈的少爺公子,竟好像真的什麼都知道。

    六音遠遠地傳來一句意興慵懶的話,「我突然不想救了。」

    「啊?喂,喂——」聖香莫名其妙,好生沒趣,「什麼啊,這什麼人!真是!」

    「他只不過發現可能用逼的辦法比用救的快而已。」回答的是則寧,淡淡地,「是皇上要你來?」

    「還是你聰明,你就知道少爺我身體虛弱,又有心病,沒事我是絕對不跑這麼遠的差使的。」聖香笑瞇瞇的,「皇上要見你。」

    「你跟在他後面?」則寧看了耶律珩一眼,淡淡地問,「他找到了就等於你找到了?你還真是了得。」

    「錯!」聖香從袖子裡翻起折扇,「啪」的一聲打開,「我跟在六音後面,你懂了嗎?他才跟在這呆頭後面,至於他從哪裡找到這呆頭,少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跟在六音後面是一定可以找到你的,就這麼簡單。」

    他還真是懶,比六音還懶!則寧淡淡一笑,「剛才倒是多謝你了。」

    「客氣客氣。」聖香作了個大揖還給他,「六音他關心你才著急,少爺我不關心才看得出你是不會輸的。不會叫的狗——嗯,不是不是,不說話的則寧大人的厲害,這呆頭看不出來當然要輸,他笨,不是我笨。本少爺是很聰明的。」自吹自擂一向是聖香的專長。

    還齡不聽他們話中有話互探虛實,只是對著聖香做口型,「告訴我,則寧他為什麼成了陣前的降將?他不是遇到攻擊脫離軍隊麼?」

    聖香稀奇之極,「他沒告訴你?這樣奇貨可居的事情他居然沒有告訴你?他要救你啊!你以為你刺殺皇上,刺過了就算了?要掉腦袋的啊,這種事都想不通?他不帶了你走,你怎麼能活到現在?」

    為了——救她?還齡不是猜不出則寧在說謊,他實在沒有說謊的天分,只是她不敢相信,這世上似乎有兩個則寧,一個淡然安詳,一個殘忍卑鄙——兩個則寧?兩個?她突然一下子破解了咒語一樣,激然回身,「那一天晚上的人,不是你!」

    她說的話聖香是聽不懂的,難過地摸摸耳朵,聖香乾笑,「你們有誤會就慢慢說,說完了,記得通知我一聲。」

    則寧看著她突然湧進了無數複雜感情的眼睛,和她微微顫抖的拳頭,沉默了一
會兒,終於道:「不是我。」

    還齡倒抽一口涼氣,她控制不了自己,一下起來,抓住則寧的雙肩,「那你為什麼要認?為什麼要認?你難道不知道我會恨你,難道不知道,我會為這件事痛苦多久!因為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卻要逼著自己相信,逼著自己恨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則寧不敢面對她如此的激動的情緒,咬了咬嘴唇,「我不想傷害你。」

    「我痛苦的不是我被誰強暴了!」還齡抓著則寧的肩,用力搖了一下,「我不是把名節看得比命還重的女人!幾乎被強暴了,我恨!

我很恨!但是,我不會為了這種事情恨一輩子!我痛苦的是,我以為那個人是你!你明不明白?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情,我痛苦的是,我付出感情換回來的是傷害是暴力,是絲毫不被尊重的凌辱:我痛苦的是我失去尊嚴,失去尊嚴之後依舊愛你!我看不起我自己!你明不明白?」她眼角有淚,淒然笑道:「我多麼希望你跟我說,不是你,結果你跟我說『對不起』,你知不知道,你說對不起的時候,我多麼想一劍殺了你!」

    則寧閉起眼睛,咬了咬下唇,顫聲道:「對不起。」他不知道他一意的維護,造成的是更多的傷害,他只是希望可以保護她,只是希望她快樂,卻不知道,她的快樂竟是和她的尊嚴她的自信聯繫在一起的,而那個聯繫,就是他的理解和尊重!

    他從不曾真正尊重過她!他只是一廂情願地愛她保護她,卻不曾尊重過她!

    「那麼,你那個時候不救我,因為你失去武功?你失去了武功還敢救我?敢帶著我走?你憑了什麼這麼篤定你一定救得了我?」還齡聲音一樣顫抖,更是語音不清殘缺不全,「你怎麼敢?你怎麼會?你不是非常重視你大宋朝的一切,你一直在為了它更好而努力麼?你想沒想過後果?」

    則寧緩緩睜開眼睛,那眼睛清澈得可以映出還齡的影子,「我不可以讓你死。」他本想忍耐這一句話,但終還是說出了口:「你死了,大宋朝一樣失去則寧,我——我不能保證,我還會是原來的我。」

    還齡失神,「我——只是個誤會了你、恨你的女人。」她的語音低弱,「你好能忍,你瞞了我這麼多事情,你竟然忍得下不說、忍得下騙我!你好狠心!」

    則寧無言以對,他只是以為——只是以為——不說,她會快樂一點。

    「你甚至瞞著我,你病了都不肯說!」還齡激憤地放手,退開幾步,「你以為這樣不斷地犧牲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你只是還是在傷害我,傷害我——我不能徹底地瞭解你,不能給你分憂,不能關心你,甚至不能最基本地對你好!你以為這樣傷害你自己就對我最好?你想沒想過,如果你不能騙我一輩子,我會是什麼感受?什麼心情?我會很快樂你把自己傷害得這麼徹底?」

    則寧伸出手,像從前那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我答應你,如果我不能騙你一輩子,我就不會再騙你。」他從來不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他向來淡淡的,但是這語氣像在承諾,在起誓。

    「你——」還齡一腔的激憤登時化成了眼淚,她哭起來的樣子絕對是清澈的,就像則寧的眼睛,像透明的水溢出了杯沿,不斷不斷地氾濫那一份光圓的透明,「你就是喜歡讓我哭——」

    則寧把她輕輕抱在懷裡,「不哭,不哭。」他依舊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愛哭的姑娘。」

    「嗚嗚——」還齡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高興而哭,還是因為難過而哭,她必須要哭,才能發洩堆積在心中的一些感受。那些感受,一半是她的,一半是則寧的,她連他的苦一起哭了出來,哭這些日子的怨恨淒涼的心情,哭則寧的用心良苦,哭一些無端多出來的情緒,甜甜苦苦的,苦苦甜甜的。

    「好了,你們哭完了沒有?」旁邊等得很不耐煩的聖香拿著折扇往還齡頭上敲來,「天都黑了,先和我回去再說好不好?你這破房子怎麼能住人?走啦。」

    還齡擦乾眼淚,抬起頭,「皇上不會要殺他?」

    「她在說什麼?」聖香很沒面子地聽不懂還齡在說什麼,拿折扇敲敲則寧,「翻譯。」

    「翻譯?」則寧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逕自給還齡解釋,「皇上不會殺我,否則,聖香剛才就不會相助,但是——」他看了聖香一眼,「如果我不和你回去,是不是要和你動手?」

    聖香嘿嘿一笑,「皇上不殺你,不代表他不會罰你,他不殺你,也不代表他不殺還齡丫頭。」他「嘩」的一聲打開折扇,扇了幾下,「但是,你是一定要和我回去的,你要想清楚,今天,來的還是我,就說明皇上有心饒你,你如果不和我回去,下一次,我就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則寧搖了搖頭,「皇上不可能饒了她,我不回去。」

    「不,我們回去!」還齡卻是搖頭,「一定要回去。」

    她這個「回去」聖香倒是聽出來了,稀奇地道:「不會死的人不想回去,會死的倒要回去,真真千古奇談。」

    不,她想回去,不是她不怕死,是因為,則寧病了。她不會忘記,只有在都城,才有著最好的名醫,才可以給他治病!她想回去,因為都城有岐陽!她不想再經歷一次像她看見則寧跌倒之時那樣的心痛,他是這樣能忍的人,不是痛苦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是不會失控的。

    她不想和則寧爭辯這個問題,立刻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則寧永遠沒有提防她,所以每一次,她都輕輕易易就得手。

    聖香驚異地看著這個女人,厲害!他在心中暗讚,暗暗慶幸他沒有得罪了她,厲害!真是厲害!這麼一指,則寧應指而倒,根本不需要任何爭辯,這一次他是聾子也知道,還齡在說:「我們回去吧。」

    聖香當然高興,說走就走,他看也沒有多看耶律珩一眼。

    還齡暗暗感激,她知道,聖香沒有帶走耶律珩,是不想讓她尷尬,畢竟,那是相處十幾年的師兄啊!

    ——*** ——

    趙炅本來是很惱的,則寧明知宋軍大敗在即,卻罔顧千萬宋軍的生死,要走便走,拂袖面去,結果他少了一個最得力的侍衛,被敵軍一記冷箭射傷,落得乘驢車逃走,顏面全失,他幾乎都要遷怒到則寧頭上!若不是容隱冷冷地提醒他,即使是則寧在,也不能挽回宋軍大敗的局面,至多不過保住了趙炅不會受傷,只憑則寧一人,是挽回不了什麼的,不能把戰敗的責任都推給則寧,也許他真的會下旨追殺。

    但是趙炅畢竟是趙炅,他心裡清楚,則寧是沒有盡到他的責任,但是,則寧並非主戰之將,戰爭失利,原因有很多很多,糧草的原因,軍餉的原因,戰術的原因,禁軍的原因,則寧的責任有!但並主重要,則寧更重要的價值,並非在戰場,而是作一個諫臣,並且是當心有疑惑,才可去詢問的臣子,這樣的臣子不多;皇帝能問,而又能答、敢答的人更不多。則寧卻是其中的一個。但則寧犯下這等大罪,又豈是隨便可以饒得了的?一開先例,後患無窮!

    「皇上。」則寧從來不多話,行了禮,就靜靜站著。

    這讓趙炅的火氣一時發不出來,重重歎了一聲,「為了那樣一個女子,值得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什麼罪行!朕可以一怒之下誅滅秦王府,你知不知道?那樣的女子,即使有一身好武功,那又如何?朕可以賞你十個八個,朕原本以為,你是聰明人,你想得明白的,結果你看你做出什麼事來?」他負手在政事堂裡踱來踱左,「眼下就算朕要饒你,百官也饒不了你,聿修第一個饒不了你!」

    「則寧可以抵命,」則寧依舊靜靜地道:「只要皇上不再追究這件事,則寧可以抵命。」

    「抵命?」趙炅怒極反笑,「朕明白你想維護那女子,但朕要你抵命做什麼?你死了,她豈不是又有理由行刺朕?朕不會殺她,朕想留下你,就必須留下她,只是——」趙炅一掌拍在桌面上,「朕著實不甘心饒了你們!那女子既沒有傷到朕,朕也就裝作不知道她到了都城,但是則寧你——」

    「啟稟皇上,御史中丞大人求見。」一位宦官剛剛進來稟報,又一位宦官進來,「啟稟皇上,侍衛騎軍指揮使趙大人求見。」

    趙炅嘿嘿一笑,「這倒好,一個想要你死,一個想要你活,兩個都來了!宣!」他袖子一揮,負手背對著則寧。

    「臣聿修。」

    「臣上玄。」

    「見過皇上。」兩人同時作禮,同時起身。

    趙炅點了點頭,則寧默然不語。

    聿修號稱朝中武功第一,掌管朝官檢舉彈劫之權,又肩負各地疑難重大案件的審判之權,人人以為他即使不是生相嚴肅,也必然要像容隱冷峻,或者上玄氣勢猖狂,但他不是。

    他生的卻像個羞澀纖細的女子,微微一震,臉上便要泛起一片紅暈,也如女子一般漂亮。六音是妖美,慵懶魔魅的妖美;聖香是玲瓏可愛;聿修卻是文秀的,他也沒有則寧淡然優雅,他便是文秀纖細的一個白面書生,不知道的人,只當可以一記巴掌打得他滿地找牙,卻不知這一記巴掌下來,也許聿修便會判他一個毆打朝官的「不尊」之罪,拖去砍頭也說不定。五聖之中,聿修看起來心腸最好,但他是最辣手無情的一個!

    「聿修先說,你難得見朕。」趙靈揮了揮手。

    「臣以為,則寧之事不宜重辦。」聿修開口居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趙炅只當自己聽錯了,「什麼?」

    「不宜重辦。」聿修播了搖頭,「皇上,則寧身為皇親,又兼要職,則寧『八議』之中,已佔其六,皇上如何可以重辦則寧?則寧是有功之臣,若是重辦,有傷臣心,他所犯並非『十惡』首罪,皇上是不可以殺他的,難道皇上忘了?」

    趙炅微微一震,聿修不說,他還忘了則寧在「八議」之中,身佔其六,看來,他是殺不得則寧了。

    所謂「八議」,按《名例律》「八議」條,「八議」指的是「親、故、賢、能、功、貴、勤、賓。」則寧身占「親、賢、能、功、貴、勤。」六條,早足了減刑的條件,按律,如此情形,必須由諸司七品以上官員於尚書省都堂集議,最後由皇帝裁決。符合「八議」之人,如果犯的不是「十惡」之罪,皇帝不能判其死刑,反而,犯流放刑以下罪,要先減一等,然後「以贖論」。這是祖宗之法,不可更改。

    上玄來也是為了這件事,聞言淡淡地道,「我本以為中丞大人不記得這件事,巴巴地要來提醒皇上,看來,中丞大人果然是公私分明的人,早知我就不來這一道了。」

    「則寧之事,皇上不宜現在下結論,應提交尚書省都堂議事。」聿修要說的只有這一句話,他不希望趙炅違律行事,倒不是專程為了則寧。

    趙炅倒是鬆了一口氣,他其實並沒有心殺則寧,則寧送尚書省都堂議事,那是十有八九沒事了,可能降職,然後按律贖罪,秦王府絕對是出得起這筆錢的。

    聿修被上玄這樣一說,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似乎他是被人稱讚而羞赧,但上玄知道,他只不過是被他激起了怒氣,強壓著沒有發作而已,聿修看起來文秀,但脾氣是最暴躁的。他的武功又好,有時候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有誰打得過他?幸好聿修也知道自制,動手是動手,倒也從來沒有過了界限,傷了人。

    則寧一直都不說話,突然之間,他向前一栽,倒了下去。

    「則寧?」數聲驚呼。

    ——*** ——

    「這個——」岐陽皺眉,「麻煩大了。」

    「怎麼樣?」上玄煩惱地在則寧房裡走來走去,「他本來是應該關在大牢裡,皇上讓他回來已經網開一面,後日他的事情就要提交尚書省,他竟然在這個時候病倒?」

    還齡坐在床沿看他,她知道他生病,但萬萬想不到這麼嚴重,這叫她要說什麼好?他付出這麼多,只是想和她在一起,難道老天爺就不可以對他好一點,不要這樣捉弄他麼?

    「他的腦子裡面,這裡。」岐陽比劃了自己的後腦中間一下,「長了一個水泡,你懂嗎?這裡面有視神經,語言中樞,還有腦幹,左腦和右腦交換信息的神經,他在這裡長了一個水泡,壓迫到了一些東西,所以體溫偏低,所以他原來不會說話,所以他現在醒不過來,再下去,他就看不見東西,然後……」

    「然後?」還齡無意識地重複他的最後兩個字,然後?她無所謂,他變成什麼樣子,她都陪著他,就像那一天他說的:「無論我是什麼人,殺人兇手還是妖怪,你都和我一起,永不分開。」她不會淒苦,因為,她已經得到了很多人一生一世都未必得到的東西,愛和理解,她不會淒苦,只會感激。但當然,她會盡她一輩子的能力,治好他。

    「然後?還有什麼然後?然後就死了。」岐陽聳聳肩。

    「你不是神醫?你都救不了他?」上玄火氣起來,一把向岐陽抓去,「你說你救不了他?」

    岐陽嚇了一跳,往後一跳,跳得老遠,「我沒有說救不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還齡平靜地,非常努力地,發出聲音讓岐陽聽懂,「需要什麼?」

    岐陽歪著頭看她,又看看上玄,終於嘿嘿一笑,「不需要什麼,我只需要讓他失蹤一天,你們信不信得過我?一天,失蹤一天。」

    還齡低頭看著則寧,渾身冰涼的則寧,失蹤一天?她可忍受得了這樣的心焦和害怕,等待和猜疑?一天,一天是多麼多麼的長,她毫不猶豫,「好。」

    上玄哼了一聲,「救人就救人,神神秘秘,好了不起嗎?」

    岐陽只是笑。

    「當然不好,」有人插了一句,聲音是像足了則寧,不過聲調大大不同,「他是欽命要犯,讓他失蹤一天,到時候他托病跑了,秦王府拿什麼給皇上交待?讓他和你走?笑話!」

    還齡回頭,驀然,倒抽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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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則寧其二

    她看見了另一個則寧!

    來人一身金碧輝煌、光華燦爛,一張臉是則寧清白秀氣的樣子,可惜偏偏在一張淡雅的臉上,帶著的是紈褲子弟的酒氣和好色之態。

    「你——」

    還齡陡然站了起來,出手如電,一把向來人右後肩的衣袖撕去。

    來人武功不弱,非但躲開,還一掌斬向還齡的頸項,「膽大的丫頭,二少爺你也打!你不要命了!」

    還齡充耳不聞,她就是要撕下他後肩的衣服看一眼,她看不到,是絕對不死心的!

    上玄見她突然如此,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素來瞧則安不順眼,不禁順手幫了她一個小忙——暗中賞了則安一記劈空掌。

    「嘶」一聲,還齡果然一把撕下了則安的衣服,呆若木雞地看著他背後的十字疤痕。

    是他!

    上玄遠遠地站著,滿面的鄙夷不屑,他從來不和這種人沾邊。

    他——和則寧一樣,背後都有這個疤痕——

    還齡突然好想哭,她為什麼從未想過,那個不是疤痕,是胎記!所以在兄弟之間,是可能一樣的,因為可能遺傳自同一個父親!她從未想過,所以她咬了那一口,她恨了則寧——

    而這一切對則寧是多麼不公平!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做,卻要承擔所有的後果?而——這個罪魁禍首卻在這裡作威作福,逍遙自在!

    如果,她不是已經經歷了太多恩恩怨怨,愛恨糾葛,也許她就一劍刺了過去,殺了這個禽獸,但是她現在沒有,她還有則寧在等她,她還有天長地久的承諾,她不會為了這個禽獸而毀了自己!

    「你這——你這膽大包天的丫頭,竟敢——竟敢撕破少爺的衣服?來人啊!」
則安惱羞成怒,「給我拿下。」

    還齡「錚」一聲自腰問拔劍,劍如流水,一記撂在則安頸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儘是鄙夷厭惡的神色,就好像看見了一隻毛蟲。她自上一次和耶律珩敵對手上無劍吃虧之後,就一直帶劍在身。她輕輕壓了壓劍身,則安頸上就多了一道血痕,他驚怒交加,「你——你——這死丫頭——還不——還不放手?」

    還齡輕輕轉了轉劍身,則安脖子上就如斷頭的死囚,多了一圈血痕,就像頭斷了又接上一樣,詭異而恐怖,她冷笑,「錚」一聲收劍,再也不看則安一眼。

    則安手摸著頸子,一手是血,嚇得他怪叫:「快點救我。」

    岐陽當做沒聽見,上玄當做沒有看見。

    還齡反倒奇怪,按道理,上玄和則寧的交情,他沒有理由對則寧的哥哥這樣的態度。

    「救你?你毒死荷娘的時候,就沒有想過,你有一天也會被人殺?你也會死?」上玄冷笑,「可憐荷娘的墳上,至今長不出青草;可憐則寧他至今不知道他娘是怎麼死的,至今當你是兄弟!說實話,我老早看你不順眼,你爹沒有把你告上聿修那裡、只趕你走是他寵你、他偏心,偏偏你不知死活,還敢回來,你是不怕死,不怕聿修翻案嗎?」

    則安登時停了怪叫。

    「你再在這裡指手劃腳,我立刻找了人到大理寺到刑部告你。」上玄氣焰囂張,「秦王府是則寧的地方,你沒有資格在這裡發號施令,立刻給我滾!」

    「你叫我滾?」則安竟然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沒有靠山,就我一個人,敢回都城來?」他狂笑一聲,「上玄,我不怕告訴你,你以為,是誰告訴我這丫頭是個假冒的醜八怪?是誰給我藥物將她打回原型?是誰希望我獨掌秦王府?誰希望則寧死?」

    上玄心神一震,難道——

    「就是你那個德高望重,位高權重的爹!」則安大笑,「你以為,你和容配天的事情他不知道?你,你,還有你,你們的事情,他哪一件不知道?他要我利用還齡打擊則寧,揭穿她的身份連容隱一起扳倒,只可惜那丫頭跑得太快,我抓不住把柄!他在容府裡安插了奸細;他想控制秦王府,想打倒容隱,你在這裡和則寧好個什麼勁?你這也是做大事的材料?」

    岐陽非常有興致地聽,兩隻手抱在胸前。

    還齡這才知道,原來她的一整個悲劇,都是別人安排好的!則寧的不幸,也是眼前這個人行兇的結果!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心機深沉計劃來謀劃去的過日子?這樣的打擊來打擊去,究竟,是可以得到什麼?難道為了得到某些不能給與人幸福的東西,就可以一路犧牲別人的喜怒哀樂,別人的快樂幸福,別人的追求與依靠,甚至——犧牲自己兒子的良心?

    她看著上玄,上玄的眼神在那一剎那變得深湛、變得陌生,她低下頭看則寧,心中登時生出無限的愛戀溫柔之意,只有這個男子,在被傷害了很多很多之後,依舊淡淡地、執著地、追求著他想要的東西,而從不曾被不幸迷濛了眼睛,也不曾為不公扭曲了善良,如何——可以不愛他?她低下頭,一滴跟淚掉了下來,她在他面前永遠都是愛哭的,她伏下身抱著則寧,不想看上玄的眼睛,也不想再聽則安說話。

    上玄的眼睛好難看,則安的聲音好難聽。

    他們都再說一些很複雜很醜惡的東西,她不要聽,她喜歡則寧,則寧身上有淡淡,淡淡的乾爽的氣息,她喜歡。

    她不聽,岐陽可是好奇得不得了,「說啊,繼續說啊。」他簡直就當在看現場版的電視劇,只差邊看邊叫好鼓掌。

    上玄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剎那,岐陽保管打賭是目露凶光的,反正,他也不怕,只聽上玄冷冷地道:「就憑你這樣的材料,我爹看上你,真是他的不幸。」

    「不要再說了。」終於,有人打斷了這場不合身份的爭辯。

    岐陽抬頭,說話的是秦王爺趙德芳,則寧和則安的爹,他有些意外,傳說這草包王爺不是不管事的?現在這樣複雜的事情他要管?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岐陽,你帶則寧走。」趙德芳果然是王爺,雖然多年不管事,說出話來依舊威嚴,絲毫不容得人辯駁,「上玄,你回去,我這裡不歡迎你。」

    上玄立刻就走,他現在有一肚子火要回去和他爹算賬!

    「則安,我叫你永遠不要回王府,你沒有聽見嗎?」秦王爺趙德芳繼續道。

    則安一呆,「可是則寧他病了,這裡沒有人主持大局,沒有人伺候你老人家——」

    「你立刻走,我這裡不需要你主持大局,也不需要你伺候。」趙德芳依舊一句話。

    則安呆若木雞。趙德芳竟然還是趕他走。

    「這位姑娘,你和本王出來一下,本王有話和你說。」趙德芳說完最後一句話,緩緩走了出去。

    哇——

    岐陽驚歎,果然是則寧的爹!說話和他一摸一樣,一句話解決一個,幾句話理清一件事,誰說他不會管事?他看是說話的人眼睛瞎了不會看人!怪不得則寧做事是無聲無息乾淨利索的,原來是遺傳!典型的遺傳!

    他搖搖頭,開始考慮,怎麼把這個人帶到那個「門」那裡,然後開始計劃,是要做開顱手術?還是顱骨穿刺?

    最後,他決定,還是顱骨穿刺比較好。

    ——*** ——

    「還齡?」趙德芳問。

    還齡點頭,她之前從來沒見過秦王爺,也不知道他長的什麼樣子,現在看起來,和則寧倒有八分相像,怪不得則寧則安兩兄弟長得如此之像,原來都是與王爺相像。

    「我從來沒有稱讚過則寧任何事,因為我知道他是我的兒子,他做得好是應該的,只有做得不好,我才會管一管,」趙德芳淡淡地道,他和則寧一個語氣,但還齡從則寧身上感覺到的是淡然、不縈懷的態度,而從王爺身上感覺到的是壓抑,「而則寧從來沒有做得不好過,所以,我從來不管他;反倒是則安,因為他做得不好,所以我經常管教,大家都以為我對則安好些,其實,在我心中,他們都是一樣的。」

    還齡陡然從趙德芳身上感覺到一股寒氣,這樣的爹!憑什麼?則寧做得好是應該的?憑他是你兒子?做你的兒子是一件榮耀的事情?她學則寧忍住了不說話,突然瞭解,為什麼,則寧有如此好的忍耐功夫,就是因為,他有這樣妄自尊大、自以為是的爹!

    「他的娘,是個洗衣的丫頭,長得不錯,我那時對她好些、冷落了則安的娘,則安這孩子,不懂事,就毒死了荷娘。」趙德芳輕描淡寫地道。

    「則安這孩子不懂事,就毒死了荷娘」?還齡退了一步,又一步,這個人太可怕,他根本不把人當成人,他把所有的人都當成狗!不!狗死了還有主人憐惜,這個人沒有憐惜,他沒有感情,什麼都沒有!她瞭解了,則寧繼承了趙德芳的才華,則安繼承了他殘忍無情的性格,所以兄弟二人才會差異如此之大!

    「那時則寧還小,我不想他們兄弟為了這件事矛盾,所以就——」趙德芳還沒說完,還齡抬起手來,做了一個上吊的動作。

    趙德芳一怔:「他對你說過了?不錯,我告訴他他娘是上吊死的。」

    還齡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心裡有太多太多的酸楚,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則寧做這個動作的表情,那種平靜、近似幸福的微笑。她做著,眼淚又像溢出杯沿的水,滑落了下來,這個無情的男人,為了他,有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則安為了他的娘毒死了則寧的娘,難道,你就一點責任都沒有?是你不懂事?還是則安不懂事?

    趙德芳看見她哭,有些奇怪,她哭起來,眼睛裡卻總是有著很特別的感情,尤其她現在望著自己,雖然滿眼是淚,但表現出來的不是悲傷,而是憐憫——像覺得自己可悲可憐,她在為自己哭。

    這種感覺很不好,趙德芳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那時候則安十歲,則寧兩歲,我本以為則安被我教訓過之後會收斂一點,結果他還是囂張跋扈,一直想把這件事抖了出來,我忍無可忍,才趕了他出去。則寧一直都不知道這件事,不過,以他的才智,眼見他娘的墳這麼多年都長不出青草,猜也猜得出,我現在告訴你,你告訴則寧。」

    還齡聽不慣他這樣毫不猶豫的命令的口氣,為什麼?你瞞了他這麼多年,現在要告訴他?是因為他現在病了,你覺得他重要了?還是因為則安回來了,你覺得事情瞞不住了?你有關心過則寧的感受嗎?你關心過假若他知道了,他將受到的打擊嗎?幾乎是你和則安聯手害死了他娘,而你做爹的,卻不感到絲毫愧疚!

    「則寧這孩子心腸太好,我最看不慣他這一點,他這次犯下這麼大的事,就因為你?」他看了還齡一眼,眼神是鄙夷的,「我一向不知道這孩子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如果要娶你,我不阻攔,但他身為皇親,你絕不可能做他的正妻,這不必我說,你也清楚。」

    「正妻?」還齡有些茫然,她從來沒有想過關於是妻是妾的問題,她也斷定,則寧也從來沒有想過。

    「我明日給你一張婚書,你打個指模,算是則寧買了你做妾,這已是本王縱容他了,你還不滿意?」趙德芳眼見她一臉茫然,淡淡地道,不再理她,負手而去。

    「如果他明天回不來,如果他明天醒不過來,我是不是就不必在婚書上打模,你也就算從來沒有過這個兒子?」還齡這一句居然說得很清楚,「你根本就不關心他的死活,何必管他娶的是妻,還是妾?」

    她看見趙德芳停了腳回頭很詫異地看著她,想必從來沒有被人忤逆過,她用帶淚的眼睛鄙夷地看著他,「你沒有資格在這裡安排他的事情,要娶我的人是他,不是你!愛他的人是我,也不是你!」她從上到下從頭到腳看了趙德芳一遍,也淡淡地道:「你算什麼東西?」

    「你——」趙德芳一輩子沒有被人用這種口氣對他說過話,竟愣在當場不知如何回答。

    「你讓開,我要收拾東西,等則寧回來。」還齡直視著趙德芳的眼睛,很平靜地道。

    這個——小女人——趙德芳決非庸才,錯愕之後,他心裡升起一種混合著震怒和喜悅共生的感覺——當他年輕的時候、他還有激情的時候、他滿懷抱負的時候、他失意的時候,也曾暗自期待過,有人會用這樣的口氣為他說話、有人會用這樣的心情來維護他,但是他等了一輩子,等到年華老去激情成空,等到忘記了什麼是期待什麼是喜悅的時候,竟然在自己兒子的女人眼中看見了!

    他沒有讓開,但也沒有離開,就這樣用複雜的眼神,一直打量著還齡。

    還齡和他對看了一陣子,微微揚了揚眉,拂袖而去。

    ——*** ——

    岐陽果然是守時的,第二天下午,就把則寧送了回來。

    昨天蒼白冰冷的人,今天竟然自門外走了進來!

    還齡已經呆呆在門口站了很久了,她的目光在過往的每一個人身上搜尋,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希望,就這樣交錯——交錯——然後心焦就一點一點地加劇,恐懼就一點一點地加重,她會無法控制地想一些莫名的意外、一些離奇的錯誤,然後也許則寧就——她無法控制地狂亂地想著,直到她快要承受不了這樣的擔憂恐懼、這樣的不安幻覺,要衝到太醫院去找人的時候,則寧回來了。

    她幾乎不能意識到「他回來了」這個事實,只是呆呆看著他,一剎那間,所有的恐懼不安都突然消失,以至於她整個人都幾乎空了。

    「不要哭,我回來了。」則寧對著她微微一笑,用指尖輕觸著她臉上不知不覺掉下來的眼淚,「不要哭,我已經沒事了。」

    還齡點頭,她拚命點頭,無言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死死不放手。

    「傻丫頭。」則寧歎息,雙手微微用力,摟住了她近來顯然清瘦不少的肩頭。

    岐陽眼見沒有人理睬他,他就毫不客氣地自己進門,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喝。

    唉,雖然不是他親自動的手術,是電腦作的穿刺,但是丫頭啊,你以為制定一個顱骨穿刺的手術計劃很容易?這麼長的一支金屬針,自腦袋刺進去,一個搞不好就刺死了,你不來叩謝恩人,盡在外面卿卿我我,這世道果然是不同了。他真是累死了,從昨天到今天早上,全神貫注盯著電腦,只怕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弄死了則寧,還齡一劍刺過來殺他,他可沒有本事逃命。為了動這個手術,他和醫院裡教授醫生不知道爭吵了多久,才勉強同意讓岐陽主刀,勉強同意讓則寧今天回來,結果到這裡沒人感激他,也沒人重視他——他真是命苦啊!

    「喂,我說門外的那兩個,他的腦袋好了還要好好休息,你不要以為抽出水泡就沒事,雖然真的是沒什麼大事,但畢竟在腦袋上打了一個洞,要休息的——有沒有人在聽我說話啊?」岐陽說了這麼長一串,無人理睬,他失望地歎氣,懷才不遇,懷才不遇啊!

    「則寧是真的沒事了?」有人突然在身後問。

    「噗」一聲,岐陽把一口茶噴了出來,他根本就不知道身後還有人,「王爺?」

    趙德芳看了他一眼,居然道:「本王是真的應該謝你的。」

    啊?岐陽傻笑,他還會謝人?秦王爺出了名的不管事,也就是出了名的無情無義,竟然會謝他?「不用,我是應該的,哈哈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趙德芳也就說了那一句,看了門外的則寧一眼,淡淡一笑,轉身離開。

    ——*** ——

    關心一個人的感受?趙德芳抬頭看天,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關心一個人的感受。

    所以看到岐陽驚訝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則寧——從來也沒有表示過需要人家關心。則安也沒有。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在保護自己,獨自生存。

    這是他的過錯?

    趙德芳漸行漸遠,他不承認自己有錯,也絕不承認他教出來的兒子會有問題,一定是老天錯了,老天錯了……

    為什麼會想告訴則寧真相?因為,當看見他躺在床上不動的時候,突然覺得,似乎是虧欠了他什麼,突然之間覺得,他是有責任告訴他的,那個疑團,他知道則寧一向都有,如果到死之前,還不能確定,那比欺騙他還殘忍。

    是不是?假如你不能騙他一輩子,就不要欺騙他,那比欺騙還殘忍。

    ——*** ——

    過了一天。

    尚書省都堂議事。

    則寧的命運就決定在此。

    不過,他自己顯然並不覺得被如何處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甚至沒有去等消息,就在秦王府的花園裡,和還齡一起,靜靜地陪著那座孤墳,慢慢地往上面種青草,慢慢說話給還齡聽。

    「我不會減刑。」他的第一句話。

    還齡淡淡一笑,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死,她就陪他死,他流放,她就陪他流放,有什麼所謂?想通了後果就不會著急。

    「我是不應該減刑的人,」則寧慢慢地道,「陣前叛離,如果不判重刑,何以服眾?雖然我是皇親,聿修強調要把我歸尚書省都堂議事,但是,他亦會強調,輕縱我的後果,聿修對事不對人,對律不對情,換了我是他,我一樣力主判重刑,震軍心,震國法,這是應該的。」

    還齡笑笑,「後不後悔救我?」她玩笑著。

    則寧淡淡一笑,不答,轉換話題,「後不後悔回來?我們既然回來,就必須承擔後果,沒有人可以一時任性,做錯了事情不負責任。」

    「你救了我,是做錯了事情嗎?」還齡歎氣,「人如果沒有這許多責任多麼好?」

    「那是不可以的,人要有勇氣擔當自己做過的事情,才會坦然。」則寧輕輕整理著她的衣領,不讓樹上的落花落進她的領子裡,「不能太自私,也不能太偉大。」

    還齡輕笑,「嗯,我明白,所以我也在等,等你的結果,無論怎麼樣,我都陪你。」

    結果是出乎意料的。

    「則寧,則寧!」上玄臉色大變,衝進秦王府的花園,「皇上——皇上判你——」

    還齡和則寧都不著急。

    「聖旨到,殿前司都指揮使趙則寧接旨——」

    ——*** ——

    皇上竟然判了則寧刺配!

    這怎麼可能?

    上玄呆若木雞,不可能的!皇上他絕對沒有要則寧死的意思,怎麼可能判他刺配?他只不過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救了他心愛的女子,他原來以為,大家可以原諒則寧,貶了他的官,要秦王府出錢來贖罪就可以了!結果大家議論的結果,竟然是刺配!

    再如何,對則寧來說,判得再重也是編管,刺配?這太嚴重了!而且則寧從小就嬌生慣養,皇上要他發配三千裡,這——

    「臣趙則寧接旨謝恩。」則寧竟然微微一笑,很是歡欣似的。

    上玄倒抽一口氣,「則寧你——」

    則寧把宮中來的人送出門口,才淡淡一笑,「刺配三千裡抵不了我的罪,上玄,你不明白,軍前判離,會給軍心帶來多大的衝擊,給大宋造成多大的傷害,若我不是皇親,在當時就應該死了。」他的眼睛依舊明利透徹得好看,「我說的是正理,在那時我就該死。」

    上玄為之語塞,他當然不是不明事理,只是他著實關心則寧,則寧是他自小到大的玩伴,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他怎能不難過?

    「我在那時就該死,但是,我明知是應該死的,我還是會救。」則寧一雙眼睛明利地看著他,「有一種感覺——」他慢慢地道,「即使是天塌了,地裂了,你死了,我死了,都還是要救她——」

    上玄沉默,突然冒出一句:「即使是明知救不了她,即使是明知不會有好結果,即使是你救了她,她依然恨你?」

    則寧看了他一眼,卻沒有點破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還齡微微一笑,「上玄少爺,後會有期,保重。」

    上玄聽不懂還齡的話,猜得出她的意思,看這還齡和則寧並肩,走出花園,他沒有趕上去,倚著花樹他看著他們兩個走,一種驟然的寂寥陡然籠上心來,讓他素來凌人的氣焰頓時暗淡了三分。

    他竟然不能改變什麼!竟然不能挽回什麼!趙炅,你好!你很好!上玄背倚著花樹,從來沒有感覺過,對趙炅有如此的恨,如此覺得,要逼退這個皇帝是件對的事情!

    他已經猶豫了很久很久了——

    是時候下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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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05:16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刺配天涯

    則寧這一去,就是三千裡。

    大草原。

    「少爺——」有人遠遠地叫道,那聲音遠遠地傳來,是非常怪異的,完全不知道在叫什麼,但叫的人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抱著一蓬乾草奔了過來,「這個東西我來,你不要爬上爬下——」

    但另一個人已經爬上了屋頂,聞言回頭一笑,「我不是什麼都做不了的,你不要當我是連樓梯都爬不上的人好不好?」他一回頭,半邊頭髮是散落的,遮住他半邊臉,隱約可見,那半邊臉上刺著「刺配涿州」的字樣。

    但他看起來並不難看,顯然被刺字的人自己並不在意那臉上的字,神態依舊閒雅,微笑起來臉上帶著淡淡依然安靜的神韻,似乎非常滿意這樣的生活。

    「給屋頂上草的事情我來,你站在那裡我看了就害怕,快下來。」遠遠奔來的人奔到近處,索性一提氣連人帶草一起掠上了屋頂,「呼」一聲,落在了屋頂那人的身邊。

    則寧輕笑,「你叫的這麼快,誰知道你在說什麼啊?」

    「我說,你下去,這裡的事情有我。」還齡生氣了,「這堆草堆得這麼難看,你不會做事就不要搗蛋。」

    她哪裡像當年那個嬌俏可人的小丫頭?則寧失笑,但他更喜歡她率性自然的樣
子,她還是適合大草原,廣闊的天,廣闊的地,自由奔馳,自由來往,任意歡呼,拔劍揮舞。

    「皇上將我刺配涿州,我按理應該去服役,你把我藏在這裡,是什麼意思?」則寧習慣地摸摸她飛揚的頭髮,微微一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忙些什麼。

    還齡抬起頭看他,微微一笑,「我早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你去冒名替我做苦役,是不是?」則寧把她抱進懷裡,輕輕嗅著她身上千草的氣息,「不要以為這就是對我好,我是男人,我如果要你幫我服役,你不覺得你很沒有面子嗎?」

    還齡不服氣,「可是我比你強,你的武功毀了,右手廢了,你怎麼去做苦役?你怎麼扛東西?你一隻手搬什麼東西?人家如果欺負你,你怎麼辦?」她忙忙碌碌地把懷裡抱著的一捧乾草架在屋頂上,「反正事情也簡單,不過就是搬幾塊石頭木頭,容易得很,我搬完了就回來。」

    傻瓜丫頭!則寧搖頭,「你當涿州知州是傻瓜?我到了這裡,他早就知道,是你去服役還是我去服役,他會看不出來?甚至,你都沒有留在知州府,就這樣出來找我,他必然也找上門來了。」他抬起頭來,「知州大人,是不是?」

    「哈哈」一聲笑,三騎人馬自草原上緩步而來,「趙公子果然是人傑,本官雖然收得趙公子在此,但卻是萬萬不敢讓公子動手做雜役的。」說話的是一位微胖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涿州知州。

    還齡低聲道:「他如果敢抓你,我就打他。」

    則寧見她仗著別人聽不懂她的話,在涿州知州面前說這種話,不覺莞爾,「知州大人,則寧重案之犯,不可輕縱,則寧做雜役是應該的。」他緩步自木梯上拾級而下,「以則寧所犯之罪,能不死已是無理,假若則寧竟然還可以不做苦役,那試問天下王法何存?天下百姓如何可以心服?則寧自己又如何可以心安?難道所謂的律法,只不過是形式,而非懲罰?」他拾級而下,神態依舊從容。

    涿州知州微微一笑,「公子真有此心?」

    則寧淡淡一笑,「則寧立刻就隨知州大人回去。」

    「不許去!」還齡攔在他面前,警戒地看著知州。

    知州一怔,啞然失笑,「這位是?」

    「這位是我未來的夫人。」則寧輕笑。

    知州微微一笑,「原來是夫人。」他只覺得這位「夫人」有些像護著小雞的老母雞,絲毫沒有溫柔賢惠的樣子,和則寧淡雅尊貴的氣度大大地不相稱。

    「不要去,他會欺負你。」還齡低低地道。

    則寧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微微一笑,「你和我一起去,總可以了吧?我做雜役,你也做,行不行?」他輕笑,「知州大人,我給你另找了個幫手。」

    ——*** ——

    雜役。

    還齡很努力地幫著則寧抬起一塊被火藥炸出的山石,要抬到城牆那邊去,這是最簡單的勞工,這裡數百勞役都是這樣成日在烈日之下扛山石,築城牆。

    「一,二,三。」還齡和則寧好不容易把那百十來斤重的石頭搬了過去,歇一口氣。

    「你可以休息去了,」則寧憐惜地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塵土和汗水,「讓我來吧,這本來就是該我做的。」

    還齡笑得舒服好看,「我們再來,看看可不可以在太陽下山之前搬完明天的,然後我們明天去玩,好不好?」她不太在乎地抹去汗水,「你已經到處是傷了,如果我休息了,你豈不也休息了?誰肯和你這公子哥一起扛這東西?你不要想偷懶,我們繼續。」

    則寧伸出手掌,他一雙慣寫文書的手現在淤血傷痕纍纍,但是他心中卻有一種莫名坦然和快樂的感覺——他曾經犯下了他想也未想過的大錯,但是,他正在背負這個錯誤,他以錯換愛,然後,再以他自己的努力,換取這份愛的坦然與尊嚴!

    這不是受苦,這是快樂!

    「我們繼續!」他笑起來依舊淡然尊貴,看起來始終不像個勞役,像個公子。

    ——*** ——

    三年之後。

    太宗雍熙元年。

    大赦天下。

    涿州草原。

    「則寧啊則寧,我很想問,你為什麼在這裡做了三年的苦役,還是這種樣子?這和當年從秦王府出去的則寧沒有什麼分別啊!」有人對著則寧的臉看,搖頭,「不知道多少駐顏有術的姑娘小姐會氣死,你臉上多了四個字,竟然也不怎麼難看。」

    則寧依舊是淡然的,「聖香,你似乎很喜歡跑涿州?」他和還齡在這裡做了一年苦役之後,經涿州知州上請,准許他們不必再做苦役,改換其他雜役,他和還齡在知州府內有一間房屋,雖然日子過的辛苦,卻也是快樂。

    「我喜歡跑涿州?」聖香把臉壓在桌子上,「涿州這種鬼地方,又是風又是沙,滿地沒人都是草,我喜歡?」他哀號,「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辛苦。」

    「辛苦?」則寧眼睛緩緩眨了一眨,「你不是乘馬車過來的?辛苦?」他明明看見聖香錦衣華服,沒有絲毫塵土,既不可能是騎馬,更不可能是步行。

    「啊?」聖香掃興地從桌子上爬起來,「你就不可以假裝不知道,讓我發洩一下不滿?」他「嘩」的一聲打開折扇,清咳一聲,「皇上大赦天下,你知不知道?」

    「知道。」則寧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又如何?」

    「那當然是你和我,不,你們和我啟程回開封了,還有什麼『又如何』?」聖香瞪大眼睛瞧著他,「難道你喜歡一輩子待在這裡?」

    則寧淡淡一笑,「一輩子待在這裡,那也沒什麼不好。」

    聖香就像見了鬼一樣看著他,然後用折扇蓋住頭,把自己埋在扇子底下哀歎:「我真是遇見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癡情種了。」

    還齡正從外面回來,看見門外的車馬也知道都城來了人,進來聽見這句話,相當奇怪,不禁看了則寧一眼。她可不覺得則寧是癡情種,則寧只不過是對某一件事情執著了就特別認真的男人,和聖香截然不同。

    「但是則寧大哥,上玄出了事你救不救?容隱出事你救不救?」聖香依舊在扇子底下哀號,「你不可以這麼沒有良心的,自家兄弟遇難,你怎麼可以不救?嗚嗚嗚——」

    「上玄和容隱出事?」則寧微微一震。

    「嗚鳴——沒有出事也即將出事了啦——」聖香繼續哀號。

    則寧和還齡面面相覷。

    聖香在扇子底下偷看了他們一眼,吐吐舌頭。

    至於回不回去開封,那要看聖香大少爺有沒有本事讓淡然的則寧動這份義氣了。

    所謂鈞天舞——

    「承天撫,纂聖登皇。邀清萬裡,仰協三光。功成日用,道濟時康。璇圖載永,寶歷斯昌。」

    如此,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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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05:44 |只看該作者
尾聲

    番外篇

    「容容——容容——」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孩子張開有五個可愛小渦的手,笑瞇瞇地對著一個約莫七八歲,手裡拿著本書的孩子奔過來。

    手裡拿著本書的孩子要比奔過來的孩子大一兩歲,雖然還沒有長大,但是已經看得出眉目冷峻,負手在那裡等著比他小一點的那個孩子跑過來,已經有卓然的煞氣在眉目之間。他看著那可愛的孩子跑過來,皺眉,冷冷地吒道:「聖香,你又不聽你爹的話,又翻牆跑出來了?」

    那可愛的孩子奔到他眼前,約莫比他矮了半個頭,一身的衣服錦帶寬袍,繡著金線,看得出是大戶人家的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香香軟軟的很是玲瓏漂亮。他張開手,笑吟吟地道:「容容抱!」

    冷峻的孩子眉頭微蹙,放下書本,「你已經六歲了,還抱?」

    「不要!我就是要容容抱!」聖香固執地在他面前張開雙手。

    冷峻的孩子負手,轉過半個身子,淡然道:「你已經六歲了,不可以再要人抱,我不會抱你,你如果喜歡站,那就在這裡站著好了。」

    「不要!」聖香小小的身子倏地一轉,沒聲沒息地攔在「容容」前面,跺腳委屈,「容容好壞,人家有心病,很快就會死掉,容容一點也不疼聖香,嗚嗚——」他立刻「泫然欲泣」,像個被遺棄的小可憐。

    被聖香稱為「容容」的人,是與丞相府毗鄰而居的貧苦人家的孩子,叫做「容隱」。他父母早亡,獨自居住,性格不免有點孤僻冷傲,但是丞相府的少爺聖香,卻從小就特別喜歡他。

    他這閃電般疾轉的身法,就算是大人也沒幾個跟得上他的速度,居然在這裡哭說要死了?容隱淡淡地道:「你有心病,我早就知道了,人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還不是一樣?有什麼好哭的?」

    聖香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可以這樣?」他放聲大哭,「嗚嗚——容容一點也不關心我——」哭著哭著,他整個人都軟了,晃了一晃,差一點就要跌在地上。

    一隻手伸了過來,把他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裡,容隱皺著眉頭看他的臉色,看看他是真病還是假病。只見聖香蒼白的臉上雙目緊閉,突然睜開一隻眼睛,眨了眨,聖香得意揚揚地抱住容隱,「容容還是關心我的。」

    一股屬於嬰兒的香味撲面而來,容隱抱著聖香,輕輕拍了他幾下,嘴裡淡淡地問:「你又闖了禍,丞相又要罰你了,是不是?」

    聖香的得意突然變得有些心虛,眼珠子轉了幾轉,「我爹啊——我沒有闖禍他也是喜歡罰我的。」

    容隱搖頭,強詞奪理!他淡淡地道:「如果不是你又闖了禍,你怎麼會突然想要我抱?如果丞相沒有要罰你,你腦子裡除了蟋蟀蝴蝶,玩石子扮漂亮,哪裡還有『容容抱』?」他說得有點譏諷,「每次你要我抱你,都是要我救你,我還不知道?」

    聖香緊緊摟著容隱,死不放手,「爹爹來啦,容容,我們快跑,算你最聰明啦!
我燒掉了爹的奏折,爹要打我!」

    「你燒掉了丞相的奏折?」容隱啼笑皆非,「好端端的,你燒奏折幹什麼?」
他也聽見,果然遠遠地有人快步跑來。

    聖香不安地東張西望,「我想看看那是什麼東西嘛,但是爹不讓我看,我就半夜爬起來偷看,」他有點不是滋味地皺皺鼻子,咕噥:「結果蠟燭燒到奏折,就燒掉了。」

    容隱搖頭,這種事,當真只有聖香想得出來,「你才六歲,就會做這種事,如果你十六歲,二十六歲,真不知道你會幹什麼。」他抱著聖香,往開封的郊區走去。

    「我們去哪裡?」聖香一面得意找到了靠山,另一方面這樣離家,有點害怕。

    「去找一個朋友,把你爹的奏折還給他。」容隱雖然只有七歲,但是抱著一個六歲的孩子,絲毫不當一回事,一方面是容隱練習武功,另一方面是,從小抱聖香抱習慣了。

    「好啊,」聖香好奇,「是誰?」他是很聰明的孩子,「你認識一個很會寫字的朋友嗎?」

    容隱淡淡一笑,「你去了就知道。」

    ——*** ——

    容隱帶他去了城郊的一幢木房子,那是個道觀,道觀裡住著幾個道士,看樣子香火並不好。但容隱帶聖香找的是住在道觀裡的一個孩子。

    一個約莫也六七歲的孩子,他穿著一身儒袍,聖香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寫字。

    「哇,你長得好乖好乖哦!」這就是六歲的聖香少爺讚美感歎別人的詞彙,他又比這個人矮了半個頭,走到剛到下巴的桌子旁邊,聖香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是個長得很清秀的孩子,看起來有點單薄,很濃的書卷氣,白白的,果然是「很乖很乖」的樣子。他開始是不太高興被人打擾,但是看見聖香那一臉「所向無敵」的笑容,他的慍氣突然間消失了,「容隱,他是誰?」

    容隱淡淡地道:「他就是丞相的公子,聖香少爺。」

    很清秀的孩子向著聖香點了點頭,「我經常聽容隱說起你,我是聿修。」

    聖香笑瞇瞇地爬上聿修剛才坐的椅子,墊腳去看聿修的字,「哇,你會寫很多種字哦!」轉過頭來,聖香很討好地拉拉聿修的袖子,「你會寫我爹爹的字嗎?」

    聿修顯然不習慣這樣親暱的舉動,只是點頭,不說話。

    容隱冷冷淡淡地說了帶聖向來這裡的理由——要聿修寫一份一模一樣的奏折去還給趙丞相,給聖香逃避懲罰。

    聿修沉吟:「奏折的紙筆我這裡有,但是我不知道內容,怎麼寫?」

    聖香笑瞇瞇地看著他,插口道:「不要緊,我知道。」

    「你知道?」聿修看著這個已經六歲卻還像個嬰兒娃娃的東西,皺眉,「你確定你知道?萬一寫錯了——」

    「不會,」聖香得意揚揚,「我看過了就記住了,也不過五六千字,怎麼會記錯?」他爬上桌子,因為站在椅子上太辛苦,他坐在桌子上,順手摸過聿修放在架子上的花生,一邊吃一邊說:「我說你寫啊,臣已查涿州糧草,自雁門關以北共二十處驛站……」

    聿修走筆如飛,專心致志地寫,一方面有些驚訝,這樣笑瞇瞇到處玩鬧的六歲的孩子,居然有這樣過目不忘的本事,把這麼長一篇軍機奏折記得清清楚楚……

    容隱淡淡地看他們兩個忙,半個時辰之後,他就帶著聖香和聿修偽造好的奏折,潛入趙府,放在了丞相桌上。

    ——*** ——

    「你這孩子!居然弄丟了爹事關軍機大事的東西!你說你該不該打!」

    「爹爹啊,你一定弄錯了,那東西不是在爹爹書桌上?爹爹自己沒找到,怎麼可以怪我?聖香是很乖很乖的。」手裡依然抓一把花生的罪魁禍首無辜的道。

    「嗯?」過了一會兒,聖香被抱了起來,「乖孩子,是爹一時心急,錯怪了你,爹抱一下。」

    聖香笑瞇瞇地在趙普臉上香了一下,「爹爹,我要吃花生糖。」

    趙普看著自己香娃娃一樣可愛漂亮的兒子,一向拿這個兒子沒轍,苦笑了一下,「趙叔,給少爺拿花生糖。」

    「是——」

    過不了多久,容隱家中。

    三個孩子坐在一起,手裡都抓著一大把花生糖,邊吃邊聊天。

    「……聖香!聿修不喜歡和人擠在一起,你不要老是往他那裡鑽。」容隱看著聖香的老毛病復發,笑吟吟地想要「聿修抱」,就忍不住要皺眉。

    「聖香你是男孩子,不要這麼粘人好不好?只有女孩子才喜歡人家抱,你是男孩子,男孩子就要學會自己一個人,不要老是依賴別人。」聿修一邊吃花生糖一邊一本正經地道,「你已經六歲了。」

    聖香好失望地坐回來,嘟著嘴,「我比女孩子漂亮。」

    「男孩子也不要撒嬌。」聿修依然「很乖很乖」地教他,乖小孩要怎麼做。

    「聿修說得對,」容隱淡淡地道:「你長大要像個男孩子,不要像個女孩子,那會讓人討厭的。」

    「我本來就是男孩子。」聖香瞪大眼睛,指著他們兩個,「你們兩個老是說我像女孩子,你們嫉妒我漂亮!」

    容隱和聿修面面相覷,相視苦笑,搖搖頭,聖香是朽木不可雕也,沒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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