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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姑洗徵舞(九功舞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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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1:0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籐萍 - 姑洗徵舞(九功舞之三)

四年前,是突然了悟了自己必須對她的虧欠,  
所以才不得不放她離開自己的身邊。  
為什麼還要來呢?難道她以為這樣痛苦,  
他真的可以一而再的承受一遍又一遍?  
若有若無的情愫讓見面變作名琴續弦,  
於是不知不覺中他已把一顆心分成兩半,  
一半給了大宋,一半牽掛在她的身上;  
於是她跟他許下不許白頭的誓言,  
等著國泰民安的一日,花轎迎娶雙溪邊。  
然而造化弄人,是不是真的可以等到,  
兩個人都希望看見的這一日?  
是不是真的可以遨遊,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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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3:24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

    —→* ←—→* ←—

    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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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3:4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

    「相見時難別亦難……」

    容府傾園。

    漠漠輕寒,煙雨如織,是一個容易令人回憶傷感的天氣。

    有人在這樣的天氣,負手看著滿川煙雨,輕輕的,也喃喃地念出這一句話,想必他是一個容易觸景生情的讀書人,心裡,有特別多情緒,甚至,有特別多的愁緒。而那些情緒和愁緒,想必都和李易山這一首詩一樣,為一個美麗的女子而生。

    但是他不是,他不是特別多情多愁善感的溫柔男子,相反的,他是大宋樞密院樞密使,掌管大宋兵權,冷然一記眉眼煞極天下的人。

    ——他是容隱,認識他的人都知道,容隱為人冷酷理智,權術在容隱手中,可以玩弄得像魔術,他想怎麼樣,朝局、戰局、天下,就會往他所想的那一方面發展——從來也沒有出過岔子。

    但是今天,滿川的煙雨,傾園滿園的迷霧,蒼茫得看不見輪廓的天際,一絲一絲冰冰冷冷的雨——這樣哀怨而又淒迷的天氣,都一再地挑撥起人心中那一種無言的沉默的寂寥,和某一些被塵封在心底許久、許久的回憶,或許是痛楚的,也或許是悲哀的。

    或許,在容隱心中,也有這樣一個柔軟的暗處潛藏著某一些細膩的痛楚,和不堪回首的過往,只是他從來沒有提過,所以這世上誰也不知道。世人知道的容隱,是可以為皇上穩江山,定天下,面對二十萬禁軍指揮若定面不改色的大將,是負手一立,誰也不敢和他對望的容隱,更是他森然一眼,就可以讓任何人閉嘴的容隱。

    卻從來不是這樣一個在煙雨滿川的時候也會哀愁的容隱。哀愁,是一種淺色的東西,懸在女子的身上分外楚楚動人,而對於容隱來說,哀愁,大概是一種和亙古洪荒的野獸一樣的笑話,滑稽,而遙遠。容隱永遠是深沉的,是一隻深色的蒼鷹,是一片蒼茫的雲海,是一種氣象萬千,人世間各種各樣的變化盡在其中的陰陽變幻,他就是不像個人,因為他實在太近乎一個「神」了。

    但是是什麼東西讓這一個近乎「神」的卓然森然的男人,輕輕地說出了這一句「相見時難別亦難……」雖然他立刻就住了嘴,但是某一些和煙雨混合在一起的情緒,卻不可避免的流露了出來。

    是感情嗎?冷酷卓絕的容隱,也會有感情嗎?

    「少爺,殿前司都虞侯簡大人到訪。」書僮書雪看著容隱看雨也已經看了很久了,如果不是簡和梁到訪,他可能還是會繼續陪著少爺看雨,畢竟,少爺可以靜下心來吹吹風看看雨,是那麼難得的事情。他甚至有點討厭簡和梁,公事、公事,每次都是沒完沒了的公事!少爺還只有二十六歲,每天在這樣冷冰冰的公文兵馬中計算來計算去,怪不得少爺也變得一個人冷冰冰,人還沒老,心已經先老了。

    容隱負手而立,聞言回過頭來,「請簡大人何心亭坐。」

    「是。」書雪心裡其實老大的不樂意,在這裡發發呆,看看雨多麼好,該死的何心亭!每次少爺談公事,都是何心亭!他心裡罵罵咧咧,嘴巴上卻不得不問,「侍候簡大人什麼茶?和上次一樣是陽羨雪芽,還是……」

    「簡大人不計較茶水,你隨意。」容隱淡淡地吩咐,沒有什麼表情的。

    「那我就用納溪梅嶺。」書雪自言自語,少爺從前最喜歡納溪梅嶺。

    容隱卻冷冷地打斷他,「不必了,你照舊用陽羨雪芽。」他不再說話,逕自走去何心亭,背影在滿目煙雨之中,只令書雪覺得孤高而孤獨。

    少爺——自從幾年前去了一趟瀘州,就不再喝納溪梅嶺了呢!書雪自嘲,他怎麼會忘了呢?納溪梅嶺產於瀘州,而少爺在瀘州——他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但心裡,卻依然補足了那句話——而少爺在瀘州,第一次遇見了姑射姑娘。

    那真是個令人害怕的美人兒,那麼美,那麼強,卻又那麼奇異;可惜少爺郎心如鐵,硬是把美人兒往外推,硬生生傷了人家的心。他們——是在茶坊認識的,認識的時候,正是因為大家都喜歡納溪梅嶺,所以成了茶友,最後……成了情人……只可惜,那一天——

    書雪依然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才十二歲,但也是開始懂事知情的時候,他也覺得姑射姑娘好美,好動人好卓絕。那一天,她向少爺彈琴訴說心意的那一天,她的樣子他還清清楚楚的記得,姑射姑娘一身白衣,人如皓月,烏琴如鐵,她漫聲低唱,「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如此旖旎動人的情景,少爺居然冷冰冰拋下一句,「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然後拂袖而去!他書雪跟著少爺讀書,知道少爺人在軍中和霍去病一樣,有著「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雄心。可是,少爺啊少爺,這麼多年的朝事兵馬,你難道不累?不厭倦嗎?公事、公事!每天都是公事!少爺你還年輕,你還只有二十六歲啊!何必——把自己埋葬給了大宋朝廷,而沒有人會同情你,也沒有人會感激你。

    ——別人在太平歡樂的時候,有誰會想起你啊?書雪為自家少爺不值,歎氣,再歎氣——就算歎上幾千幾萬口氣,他還是得老老實實去煮茶——少爺要談公事!這比什麼都重要!大宋的江山啊!他小小一個書僮敢說什麼?耽誤了是殺頭的大罪啊!

    —→* ←—→* ←—

    何心亭。

    一貫的水霧瀰漫,這裡在傾園一處小瀑布的底側,相鄰著傾園的深水潭,所以水氣特別多,也特別濃。

    很詩意的地方,甚至有點旖旎,白霧迷濛的時候甚至會錯覺,在何心亭裡有一個白衣孤然的女子,在起舞,在蹁躚。

    容隱吩咐書雪請簡和梁到何心亭談事情,他自己先到了要去何心亭的水上花廊,而簡和梁卻還沒有來,從容府的大堂,到這裡的確需要走一段路,容隱負手在這裡等著。

    他可以凝視著何心亭,那裡白霧依然,隨著水氣激盪來去,隨時會沾濕人的衣袖,一點點沁涼。琴聲!

    他突然聽見琴聲!

    容隱的眉睫微微一蹙,他煞然的銳氣登時直指何心亭!那裡面有人!誰在裡面?這裡是樞密院長官的府第!有誰敢在這裡彈琴,要彈琴,大可以去花街柳巷彈去,他這裡不歡迎不速之客!

    容府裡,除了他和他的妹妹容配天,沒有人會彈琴。而容配天自從習練到所有的琴師都驚歎她精湛的琴藝之後,就再也沒有彈奏過——她彈琴,只是要證明她可以什麼都做到最好,而並非喜歡。但這琴聲中有心,有情!這樣的琴,絕對不是年少氣盛的配天彈得出來的!

    是——誰——?

    容隱心中微微震動了一下,快速向何心亭走去。一振衣袖揮開了何心亭裡層層的水霧,霧氣之中,露出了一個端坐著的白衣女子,烏琴如鐵,白衣如雪,眉目宛然,她對著他微微一笑,纖指撥弦,「長風瀟瀟渡水來,歸雁連連映天沒。從軍行,軍行萬裡出龍庭,單於謂橋今已拜,將軍何處覓功名?」

    這是盧思道的《從軍行》,有「流水本自斷人腸,堅冰舊來傷馬骨」的名句。白衣女子帶笑而彈,漫聲而唱,雖然沒有古詩的悲涼之意,卻有一分迤邐之感,她唱完之後,緩緩推琴,柔聲問道,「我美不美?」

    容隱整個怔住了,他沒有想過會在這裡看見她,他本以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遇見她。她是姑射,是像傳說中的仙子一樣,神秘而又動人的女子,如真,似幻。
「你很美,你一直都很美。」他緩緩地回答。

    白衣姑射低眉而笑,「我們已經有四年沒有見過面了,怎麼?見了我,不高興嗎?」

    容隱深吸一口氣,冷然道,「姑娘是世外高人,武功人才都是當世首選,能見到姑娘一向是江湖中人的榮幸。」姑射是江湖中號稱「浮雲」的女人,她一具烏木琴,琴聲中如果夾帶內力,足以摧心裂肺,殺人而不見血。她的來歷是個謎,行蹤飄忽,而又有絕世姿容,江湖中人的確以一見姑射為榮。「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你見了我,並不覺得榮幸。」姑射輕笑,低首輕撥了兩下琴,發出輕微的「仙翁、仙翁」的聲音,「放心,我不是來逼你娶我的,四年前你那一句話已經足夠,我不會在四年後特意來找羞辱。畢竟,我也是很要面子的人。」她抬起頭來,凝視著容隱,那一雙眼睛澄澈烏黑,「姻緣不成交情在,我來只是想瞧瞧你,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容隱湛然深沉的眼睛看著她,這個——他曾經為之心動過的女人,四年不見,依然風采嫣然,清氣出骨,是可以站在雲端,白雲與衣袂齊飛的女人。只可惜——她是不可能在最陰險複雜的朝政中生活下去的!這就是為什麼當初她撥弦示愛,而他冷言拒絕,拂袖而去!因為——正是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所以他不能接受!

    不是因為她不好,而是因為她太好了!只可惜,姑射她並不明白。

    他身在淤泥,所以不肯拉著身在雲端的她一起下泥潭,那並不是不愛,只是,她不明白……

    「我一直都是這樣,並沒有什麼好瞧的。」他低頭去看她指尖的烏木琴。那琴,曾經是他親手幫她刻畫,親手幫她上弦,也曾經並肩彈奏過,而如今——相隔陌路!

    「你比四年前憔悴得多,也不快樂得多。」姑射凝視著他,撫琴歎息。

    容隱默然無言,繁複紛亂的朝事,兵禍連連的江山,他重任在身,責無旁貸,你要他如何不憔悴?如何能快樂?他是官,不是庶人,這也許就是容隱的悲哀!「我這裡過一會兒還有公事,你——可以在太平閣等我,一個時辰之後,我去找你。」

    好濃的官腔!姑射凝眸在容隱臉上看了一陣,「我並不一定會等你。」

    容隱已經轉過身,他看見了簡和梁和書雪往這邊走來,聞言淡淡地道:「你會等,因為你遠道而來,絕不可能——只是為了看看我而已。你有事求我,是不是?」

    姑射臉上的笑容隱去,「這就是官家的厲害?」她歎息,「一眼,就看得出別人肚子裡的算盤。不錯,我有事求你,容大人,四年不見,你已經不再是當年的你。」

        當年的容隱,雖然冷淡,卻絕對不是一個把自己抬得比天還尊貴的人,當年的容隱——沒有這麼冷,也沒有這麼高不可攀!她改口叫容大人,因為她已經不把他當作當年令她彈琴的男人了。

    而這一點,顯然容隱也很明白,「你去吧,我這裡還有正事。」

    他的口氣——像在趕一條狗!姑射抱琴而起,微略撥了三兩下琴弦,她飄然而去,但那琴聲——聽得出惆悵、悵然、失望,甚至冷淡的種種感情——

    他讓她失望了,她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當年令她心動的感覺。容隱負手而立,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只是——姑射你明白嗎?當年之所以拒絕,是因為我知道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我如果不變成這樣——無法在這個泥潭活下去,而我如果逃離,這個江山又有誰來管理?誰來在乎?皇上——容隱淡淡的苦笑——並非明君啊!我既然坐在了這裡,就不希望看著江山泯滅,生靈塗炭!大遼數度南侵,耶律休哥、耶律色珍、耶律隆緒野心勃勃,我如果不變成這樣,難道大軍當前,大宋就丟盔棄甲不成?大宋兵制繁複,調兵遣將處處困難,兵糧錢草四處短缺,我很難、很難,你明白嗎?

    你看,當年的拒絕是對的,你無法忍受變成這樣的我,與其娶了你令你痛苦讓你失望,不如——就在四年前分手吧!各走各的路,老來,還有一點回憶可以相互想念,這——不是比什麼都好?我——不願意——傷害你——

    「容大人?容大人?」簡和梁踏進何心亭有一陣子了,卻看見容隱負手望著水霧出神,等候了一陣子,不見他回過神來,忍不住叫了起來。

    「啊!簡大人!」容隱微微一震,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失態過,「容隱失禮,簡大人請坐。」

    「哪裡哪裡,容大人想得如此出神,想必是軍中要事,老夫本不敢打攪。」簡和梁微笑,「但是老夫要和容大人商量的是急事,所以就失禮了。」

    軍中大事?容隱眉頭微蹙,誰都相信他想的是軍中大事,卻不知道他在這裡為了一個女人失神,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自己想的是什麼!太失常了!日後——他絕不允許自己再發生這種事!輕吁一口氣,「簡大人請說。」

    「老夫是前來和容大人商討關於神衛軍和龍衛軍從京城調遣到邊關戍守的相關事務。」簡和梁慢慢地道。

    書雪端上茶盤,「請大人用茶。」

    簡和梁果然是不在乎茶水的,順手把茶放在一邊,開口就是公事,「不知容大人對於上禁軍這兩支禁軍的軍糧、軍餉等後備物資有什麼想法?」

    容隱沉吟,「今年朝廷糴米,除浙西永遠住糴及四川制司糴二十萬石充軍餉外,京湖制司、湖南、江西、廣西共一百四十八萬石……」他慢慢地說,簡和梁越聽越心悅誠服,莫看容大人年紀輕輕,但是朝中大事小事,他清清楚楚,莫怪做起事情也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當當。

    書雪一邊聽著,越聽越糊塗,他經常聽不懂他家少爺做的是什麼事,反正,聽起來深奧得很!站在一邊侍候,眼珠子四處亂轉,突然一怔。

    ——地上,有一段雪白的絲緞!他看過這樣的絲緞!在哪一個女子的身上看到過?他一時想不起來了,腦中卻莫名其妙的浮起一個怪異的念頭——莫非——少爺在這裡私會佳人?否則,容府裡怎麼會有這樣一段女人的東西?小姐可是從來不穿白衣的。

    「……至於軍需,可以從內兵器庫、內衣甲庫、軍器弓槍庫、軍器什物庫中調取……」容隱仍然在說,簡和梁就一件一件應是。

    說著說著,容隱的目光偶然垂到了地上,觸目是那一段柔軟的絲緞,那是姑射繫在腰上的絲緞,四年前,她曾經用這塊絲緞撫弦,擦亮被他調過聲調的烏木琴——

    相見時難別亦難……

    姑射,你知不知道,當初——要拒絕你的吟唱,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我們兩個,是我刻意錯過了姻緣,我不信有天,但是人家說,天定的姻緣如果錯過了,要再相聚是很困難的事情,而你——又為什麼,要來看我呢?

    你知不知道你來了,然後又離開,對我來說,將會是怎麼樣的災難……我本已經忘記了一切,你來了,所有發生過的一切,就在我眼前、心裡重演。

    我還有好多好多事要做,我不能夠陷在四年前回不來!我不能夠讓自己恍恍惚惚,我恍惚不起!因為我是容隱!——但是你,又為什麼要回來?

    「容大人?神衛軍調往定州,然後呢?龍衛軍不知調往何處?」簡和梁看見容隱說了一半,垂下目光出神,不禁一呆,他和容隱共事三年,從來沒見他發過呆,甚至從來沒見他出過錯!但是今天容隱居然兩次在他面前出神!兩次失常!是發生了什麼事?遼軍打過來了嗎?還是燕王府要逼皇上退位的陰謀成功了?還是哪裡天災人禍,趙丞相又處理不了,跑來問容隱?「容大人?容大人?你身子不適?」

    容隱悚然一驚,不禁滿身都是冷汗,他怎麼可以讓自己出軌得如此徹底,連公事都居然忘了?「龍衛軍調往丹陽。」

    簡和梁關心地看著他,「容大人為國事繁忙,心力交瘁,老夫看容大人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容隱深深吁出一口氣,休息?他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有誰可以幫他剪斷他纏繞在心裡的四年前的心動,四年來的刻意遺忘,以及那他從未忘記的,有如浮雲的女子?他需要好好的冷靜一下,可能是她今天的出現太令人錯愕,所以,他也就毫無防備地被那一曲「長風瀟瀟渡水來,歸雁連連映天沒。從軍行,軍行萬裡出龍庭,單於謂橋今已拜,將軍何處覓功名?」擊中了心房——幾乎——萬劫不復!

    「容大人?」簡和梁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聽他說話,「容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簡大人請繼續。」容隱臉上的神色變得冷漠,輕輕吐出一口氣。

    相見時難別亦難、相見時難別亦難……

    那些,就讓它在心底重複,而他——就當作沒有聽見——任它在心底呼喚得多麼纏綿、多麼淒怨,他都不會聽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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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4:0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東風無力百花殘

    太平閣。

    官家的地方,果然富麗堂皇。姑射輕輕地把烏木琴擱在太平閣靠窗的一個檀木琴架上,那原本有琴,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遺棄了,琴架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是誰的琴?配天的?還是容隱的?姑射環目四顧,這裡的房屋高而且空曠,太平閣裡的東西很少,一具沒有琴的琴台,一個香爐,此外,就是書架。

    甚至書架也沒有幾個,她走過去翻翻,都是一些很平常的書,什麼《四書五經》,《茶經》、《法經》、《蓮花經》之類的東西。這些書卷雖然乾淨,卻透著一股塵氣,可見,乾淨是因為僕人經常整理擦洗,卻很少有人去真的翻閱那些書。

    「孤城何必道風霜,風盡冷眉,人本離殤還寂寞,身過四方,不肯話淒涼。

    白衣未嘗解彷徨,十年秀骨,病與朝衣作故香,卻將多情,換作無情腸。」

    姑射把目光移向另一個空空的書架,那裡只有一些雜亂的文書,有一張紙片作為包紮墊在外面,以防文書落了灰,那一張廢棄殘破的紙片上面,就寫著兩行字。

    看發黃的程度,那紙片應該很久了,是容隱的字,運墨濃重而有些飄浮,這寫的什麼?是詩?還是詞?姑射一眼看得出,那只怕不是詩也不是詞,而是有人心緒不好的時候的塗鴉,並且塗完了之後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居然就拿來包紮文書,一摞,就是好幾年。

    「孤城何必道風霜……人本離殤還寂寞……不肯——話淒涼——」姑射輕輕的歎息,那是當年的容隱,四年前的容隱,還有心情寫這些東西,「白衣未嘗解彷徨,十年秀骨,病與朝衣作故香……」她喃喃地念,「病與朝衣作故香!早在好多年前,你就已經厭倦了這樣的朝廷,為什麼,現在你會沾染了那麼多官場的脾氣,變成了這樣一個人?唉,皇宮、朝廷、俸祿、僕人、權力……」

    低首撥弄了幾下琴弦,遙想當年的容隱,她輕輕一笑,當年,她還為他彈過琴,唱過曲,而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她沒有回頭,手上依舊弄弦,「你談完正事了?」她的耳力不敢說是天下第一,至少也可以算是第二。

    正是有人推開了太平閣的門,來的是容隱,聞言淡淡地道:「談完了,你有什麼事找我?」

    「有個人——也許會有個人要和你比武。」姑射歎息,「我來告訴你一聲,你身居要職,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準備,也許會惹麻煩。」

    「比武?」容隱一時間只覺得荒謬可笑,「有人要找我比武?」他沉吟了一下,「我不是江湖中人,這消息你從哪裡聽來的?」

    姑射低眉,「是那個人親口告訴我的。」

    容隱冷笑,「比武?你不是怕我惹麻煩,而是怕來和我比武的人惹麻煩吧,是不是?」

    「不錯。」姑射居然承認,「你是軍中要員,和你比武,是殺頭的大罪!」她皺起眉頭,「我無意偏袒誰,但是他要和你比武,我攔不住,也管不了。」

    「我不會和任何人比武,如果是江湖意氣之爭,你可以幫我告訴他,不必比武,容隱認輸,可以了吧?」容隱冷冷的道。

    「他不是要贏,」姑射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他只是想殺了你。」

    容隱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殺了我?」他陡然「霍」的一聲,背起了袖子,「你老實告訴我,有誰要殺我,是不是和你有關?」

    他那一背袖子的威勢,森然駭人,但姑射卻只是一笑,「是,我無意瞞你,有個人為了我,想殺了你。」她緩緩搖頭,「江南山莊的少爺,江南羽江公子你也知道吧?他是江南山莊獨子,自小嬌縱跋扈,他覺得我很美——」說到這裡,她低低一笑,「希望娶我做妻子,在江湖上四處找我,我覺得很荒謬,所以避不見面,結果他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當年你和我的事情,就揚言說要殺你。」

    「就是這樣?」容隱皺眉,「這樣也值得你千裡迢迢奔來示警?」

    「不,我聽說了他要殺你,覺得更加荒謬,卻還是決定見他一面,」姑射淡淡一笑,「我不希望他鬧出更大的亂子,結果他見了我,斬釘截鐵地給我說,他一定要殺了你。我攔不住他,也說不過他,所以只好來找你說了。」

    「結果你是來替他說情,卻不是為我擔憂?」容隱淡淡地道:「你還真是信得過我。」

    姑射很奇異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容隱,所以我不會為你擔憂,你也不希望我替你擔憂,是不是?」她輕佻了兩下弦,那是一曲《流江》的曲調,慢慢地道:「你是我見過最強的人,江南羽——只是個稚氣任性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夠——饒了他。」

    容隱凝視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好,我答應你,我饒了他。」

    姑射盈盈一笑,指尖流轉,那一曲原本只撥了兩個音的《流江》在指間流動,轉瞬餘音裊裊,「多謝了。」三個字說完,姑射連人帶琴輕飄飄浮起,自窗口飄了出去,沒有沾到一點窗口,也沒有發出絲毫聲息。

    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留下一段琴音,依舊泠泠未絕。

    容隱的目光落在空空的琴台上,不知道想些什麼,出了許久的神。

    「少爺,少爺,少爺?」書雪到處在找容隱,不知道他談完公事就跑到哪裡去了,猛地推開太平閣的門,才看見容隱站在裡面抬頭看窗口。書雪莫名其妙,跑過去往窗戶外面看了看,什麼也沒有啊!不知道少爺在看什麼,這外面的花啊,草啊,天天都在看,有什麼好看的?「少爺你跑到太平閣來幹什麼?我找了你半天。」

    「什麼事?」容隱低沉地問。

    「沒事,沒事,」書雪吐吐舌頭,「咳咳,那個……那個……」

    「那個什麼?」容隱皺眉,「有事就直說。」

    「都是一些小事,」書雪小心翼翼地道:「那個……今天府裡新來的老吳整理庫房,把少爺你收起來的那具『巢螭』古琴砸壞了兩根弦柱……」他一邊說,一邊偷看容隱的臉色,只見容隱眉宇間煞氣一閃,知道老吳要糟!少爺最講規矩,「巢螭」又是他心愛的東西,咳咳,至少是曾經心愛的東西,這一回老吳完蛋了,吃不了兜著走!「少爺,這個老吳人雖然笨了點,但是心腸很好,他已經七十八了,還要來府裡攢銀子養活孫子,少爺你饒了他吧!那具『巢螭』本來就很重……」書雪越說越覺得自己膽大包天,越說越不敢看容隱的臉色。

    但是他沒有聽到容隱要把老吳趕出去的聲音,反而聽見容隱用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口氣,低低地道:「算了,你把『巢螭』拿來給我,我看看,還能不能修復得起來。」

    「是!」書雪大喜,隨即一呆,少爺那樣的語氣,是惘然嗎?還是——惆悵?少爺,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說過話,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眼神,這樣近乎「迷惘」的眼神,看過他那具琴台。

    那樣子,像在悼念著什麼東西,是琴嗎?「巢螭」毀了,他有這麼傷心嗎?不可能,書雪搖搖頭,少爺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傷心?笑話!肯定是他突然想起他還有一具古琴,看見琴台空了這麼久,有點——感慨!對!就是這樣!有點感慨!

    「少爺還有一件事,」書雪又小小聲地道:「何心亭的那塊布……」

    容隱惘然的目光一凝,轉瞬之間就尊貴威嚴,「什麼何心亭的那塊布?」他皺眉,冷冷地問。

    「就是……就是丟在地上的那塊白白的、軟軟的帕子,」書雪以最快的速度把它說完,以防自己沒有膽子說下去,「被聖香少爺拿走啦!」

    「聖香?」容隱更加皺眉,這個少爺公子什麼時候來的?居然進了門也不通報一聲,真是越來越荒唐了!仗著是趙丞相的兒子,到處玩到處鬧,除了嬉皮笑臉胡說八道叫苦連天之外,也沒看見他做出什麼大事出來,但是卻偏偏人人都喜歡他!
「他什麼時候來的?」

    「來得不太早,也不太晚,來得剛剛好。」有人笑嘻嘻地說,「該看見的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也看見了,嘻嘻。」

    「你的輕功大有進步,我居然沒有聽出你來。」容隱淡淡地道。

    太平閣的天窗探進一張玲瓏漂亮的臉,臉的主人得意洋洋,「如果讓你聽出來了,我還有什麼好看的?不但你沒聽出來,你那耳力天下無雙的……不是也沒有聽出來?所以你不必感到慚愧,我打不過你,至少躲得過你,不能讓你樣樣佔先,那別人還有什麼可以玩的?」來人正是開封第一大少爺、趙丞相的公子,聖香是也!容隱示意書雪,給聖香沏茶去,冷然抬頭,「你一大早躲在我府裡做什麼?難道你一天到晚就沒有正經事做?」

    聖香依然趴在天窗,支起一隻手,閒閒地道:「我只不過看見有個輕功了得的人物進了你的容府,本少爺我突然心情大好,跟過來看看誰要找你麻煩,結果啊——」他得意洋洋,學著姑射盈盈一笑的口氣,唱道,「從軍行,軍行萬裡出龍庭,單於謂橋今已拜,將軍何處覓功名?伊啊咿呀哦……」順手還從懷裡摸出一條絲帕,在臉上揮了幾下,笑嘻嘻地說,「有點香哦,我和你打賭這是一種很少有的香料,叫做女兒香,嘻嘻!」

    容隱對他的嘻嘻哈哈視而不見,冷冷地道:「下來!在上面像什麼樣子?」

    聖香歎了口氣,從天窗筆直地落了下來,「砰」的一聲像塊石頭一樣又狠又準地砸進太平閣的一張椅子裡,然後就像粘在上面一樣不起來了,「容容,你很狠心啊,這樣一個輕飄飄的美人兒,彈起琴來那麼好聽,你居然冷得起臉對她說話,你知不知道你的態度有多麼惡劣,給人的印象有多麼差,你幹嗎對著人家擺架子?你是存心的,是不是?」聖香「啪」的一聲打開隨身攜帶的折扇,遮住半邊臉,嘻嘻一笑,神秘兮兮地道:「你是故意的,我知道。」

    容隱眉峰微微一蹙,眼神之中煞氣森然,「我是故意的,那又如何?」他陡然直視著聖香的眼睛,一字一字冷冷地道:「禁軍更戍糧草未定,文武百官官俸年期已至,江南水澤水災淹苗,朝廷賑糧未放,科舉三年期近,這都是丞相職責,趙丞相諸事繁多,你不去幫忙,卻管得到我故意還是不故意!聖香,你不覺得你很荒唐嗎?」

    聖香只是把支著臉的手從左手換成了右手,無辜地眨眨眼睛,「我是想幫忙啊,可是我爹嫌我礙事,我也沒辦法,他老是不相信他自己的兒子。」掃興地揮揮袖子,他準備閃人,莫名其妙被容隱教訓了一頓,「你故意趕走她也沒有用的,」聖香從姑射離開的窗戶閃了出去,「如果趕走她你就不會心煩,你又何必為『巢螭』傷心?
你問問你自己,你煩的是人?還是琴?」

    容隱臉色微變,聖香已經逃之夭夭,留下一句話,「好了,我知道你又準備了大道理要教訓我,我不奉陪了。」

    「聖香少爺——茶——」書雪開門進來,聖香卻跳窗出去,看得他莫名其妙!

    「他不用喝茶了!」容隱一甩袖子,怒氣勃發,這一甩袖子,居然地上青石迸裂,壞了好幾塊青石磚!

    書雪看著容隱拂袖而去,怔怔地發呆——少爺居然——生氣了?

    聖香少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如果趕走她你就不會心煩,你又何必為『巢螭』傷心?你問問你自己,你煩的是人?還是琴?」容隱越走越快,聖香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他越聽就越煩亂,四年了!都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為什麼她要回來?為什麼巢螭要壞?為什麼聖香要來撩撥他的感情?原本的一切不都很好嗎?他縱然是對她有情,但也已經塵封遺忘了很多年了!為什麼——老天卻要來逼他,逼他顯露這份感情?

    他不會甜言蜜語也不會溫柔體貼,他不是聖香也不是則寧!他就算愛一個女人,也只會用他自己的方法愛,他不會討人喜歡,只會令人失望!姑射——像一朵花,乾淨飄逸,需要人精心閒淡地維護,需要人琴棋詩畫地共鳴,他算什麼?他只是滿手兵馬殺人如麻的煞星,只是這皇宮中爭權奪勢的一顆棋子,他憑什麼和她雙宿雙棲?皇上用他防他,燕王爺看著他,皇室爭權,他這處在權力中心的人物,一著錯失就是死!他有數不盡的事情要做,他連自己的生死前途都是未定,這樣的他——要如何去愛她?

    又何況,她根本就不是可以待在官場中的女人!

    算了吧,讓她走吧,好多年前就已經決定,放開這朵雲,讓她走吧!

    無論有多麼愛她,總不能把她一起拉進這充滿污穢的權力的深淵,讓她在這裡死亡,所以——無論有多少掙扎,都早已決定放手!

    他早已經決定得好好的,安排得好好的,老天,你讓她走,讓她離開我,不要讓我再看見她,不要讓她再回來——蒼天啊!我從不信有天,從未求過天,問過神,這一次我求你,讓她走!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只有短暫的毅力,我不能忍受更多的別離,所以,一次就已經足夠——兩次,已經太多了。

    我會崩潰的!容隱的冷漠其實很單薄,所以,受不起再一次見面、再一次分離,我會崩潰的。

    —→* ←—→* ←—

    姑射落地在容府的圍牆外,回首看了門戶深深的容府一眼,幽幽歎了口氣,這個地方,埋葬了容隱、容隱的風骨,和容隱的才情——

    看了那一眼之後,她回過頭來,準備離開,原本抱著一會故人的心情而來,卻落得惘然失望而去,官場官場,能令一個她原本以為不會變的男人,變得如此陌生,如此的森然倨傲。

    當年令她彈琴的人在哪裡呢?她曾經——願意跟著他一輩子,被拒絕之後也願意守著那些回憶一輩子,但是如今,她的堅持,是不是顯得很可笑?很悲哀?他已經不是當年的他,而她,卻依然守著當年的心情。

    一片落葉夾秋風而來,卡在了她的琴弦之間,姑射習慣地伸手去拿繫在腰間的絲緞,卻一下摸了個空,低頭一看,才知道把絲緞失落在了容府。

    那是用雪蠶絲絞成的絲帕,卻是遺失不得的,丟了,世上就再沒有第二條了。而且那條絲緞是她十七歲的時候,師父給的,於情於理,都是遺失不得的。姑射抱琴而起,她必須去找回來。

    悄然而回容府,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找一條絲帕也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大事,她也不會去見容隱,看過一次已經足夠了,她不需要更多的失落,來令她自己傷心。

    「叮——登——」一陣破碎的琴音令她駐足,皺起了眉頭,這下面在幹什麼?她是愛琴之人,聽得出這是有人用鐵器在敲擊一具殘琴,何必這麼狠心?「焚琴煮鶴」是煞風景的事情,這下面做的事情,只怕也差不多。

    往下一望,她突然怔住了。

    ——下面,是容隱在矯正破裂的「巢螭」。

    他凝視「巢螭」的眼光像在凝視情人,那具琴橫在他懷裡,他沒叫任何人幫忙,只是用細絲纏緊破裂的琴身,把砸壞的兩個弦柱重新釘上去——

    姑射怔怔地看著他,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琴——一旦摔碎了,就再也不可能修復,因為破裂的琴身已經不能使琴發出像原來一樣完美的聲音。連質差的木材都不能使它發出美麗的聲音,又何況——是一塊破裂的木材?無論你怎麼纏,怎麼連接,「巢螭」——都不可能回來了,它已經完了,已經完了!

    你明明知道它已經不可能挽回,何必纏得這樣細心?就算你纏好了,那又能怎麼樣呢?容隱,你方才顯得那麼陌生冷漠,現在,在無人的時候卻又顯得這樣怔忡惘然。你心裡,究竟對琴是什麼樣的感情?對我,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你既然可以對琴這麼溫柔,為什麼你剛才要對我——那麼冷漠?

    容隱已經纏好了琴,伸指輕撥了幾下,發出的仍然是破碎的聲音,再也不是絕世古琴「巢螭」的絕代風華。

    他仍然在彈,因為已經很久沒有彈過,所以指法有些生疏,姑射抱著烏木琴,在屋頂上靜靜地聽。

    「關山度曉月,劍客從遠征。雲中出迥陣,天外落奇兵……」他在低吟,並不是在唱,他念的是南朝張正見的《度關山》,是一首邊疆詩。姑射怔怔地聽著,他,是想說什麼?想發洩什麼?

    「馬倦時啣草,人疲屢看城。」容隱輕輕地念到這一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離琴幾寸的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最後撥了幾下琴,「寒隴胡笳澀,空林漢鼓鳴。還聽嗚咽曲,並切斷腸聲——」

    「還聽嗚咽曲,並切斷腸聲。」姑射幽幽地在心中歎息,他其實覺得這樣的兵馬生涯很累,是不是?既然覺得很累,那又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做著令你不快樂的事情?

    容隱放下了「巢螭」,負手站在窗口,他沒有向上望,只是往遠處看,他也沒有看見姑射。

    他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而姑射也在屋頂上看了他很久很久。

    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的冷漠,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的歎息,也是真的?還是假的?甚至,眼前這個貴眉貴眼,氣度森然的容隱,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少爺,少爺!」書雪推門而入,「慕容將軍府裡給你送了封信,是口信,說是要和你商量大事。」

    容隱沒有回頭,冷冷地道:「讓他進來吧。」

    書雪應了一聲。

    過不了一會兒,一個青衣小帽的年輕人進來,「見過容大人。」

    「不必了。」容隱轉過身來,「慕容將軍府上我也好久沒去了,回去了給你們將軍說,我很抱歉,多次相邀都有事耽擱,等今年更戍的事情做完,我一定……」他還沒有說完,陡然間眼前一花,那年輕人猝不及防地一劍刺來,容隱居然沒有來得及避開,那一劍正中胸口,登時血如泉湧!

    書雪尖叫一聲,「少爺!」

    姑射大吃一驚!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來自什麼將軍府的人,居然會下這樣的殺手!

    那年輕人一劍得手,哼了一聲,「容大人好大的名聲,不過如此!」他拔劍出來,準備再刺!

    「噹」的一聲,他的第二劍被姑射橫琴擋住,她眼見不對從屋上天窗縱身而下,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只擋得住第二劍!「住手!」

    書雪驚得三魂少了七魄,扶著胸口滿是鮮血的容隱,「少爺,少爺你怎麼樣了?來人——」他要喊人來抓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兇手!少爺為國為民這麼多年,朝中無論是燕王爺派還是皇上一派,誰不知道?誰都知道少爺對大宋的重要,誰也不可能要殺他的!慕容將軍更加沒有理由要少爺死啊!

    「不要叫,讓他走!」容隱居然冷冷地道。

    這時候,姑射早已認出,這假扮什麼將軍來送信的人正是江南羽!她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用這樣卑鄙的方法暗算容隱!「江南羽!」她橫琴十三招,逼得他步步倒退,「你太過分了!你要比武我不攔你,但是你行事不按江湖規矩,如此陰毒卑鄙的手段你也使得出來?你簡直丟盡了江南山莊的臉面!」她心急如焚,不知道容隱怎麼樣了,他居然閃不過那一劍!她心裡隱隱知道,如果不是容隱纏琴,心情還在那一首《度關山》裡沒有出來,如果不是他一個人還有半個在發怔,他根本不可能被江南羽一劍刺中胸口!她信得過容隱,她以為他絕不會輸!因為他是容隱啊!他怎麼可能會輸?但是她忘了他也是人,也有怔忡疏忽的時候,他也有弱點!他的弱點就是,他已經太累了,他為了大宋江山,他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也已經冷漠得太疲倦了!

    「我怎麼可能和堂堂樞密使大人比武?」江南羽冷笑,「我和他比武,輸的只能是我!我非殺了他不可!」

    姑射烏木琴再進十三招,俏臉煞白,「他和你又沒有深仇大恨,我早說了,你就算殺了他,我也絕對不會嫁給你的!」

    「就算你不肯嫁給我,我也絕對不允許這世上有這樣一個覬覦你的人存在!」江南羽冷笑,「他比我強,我知道,所以我非要他死不可,他不死,我還有什麼指望?你的心全都在他身上!」

    姑射的琴弦「錚」的一聲絞住江南羽的長劍,「以你的心性品德,當真死有餘辜!」她後悔,為什麼一時心善,居然為了這個畜生向容隱求情?

    江南羽居然大笑,「好!你殺了我,我寧願死在你手下!」

    姑射殺機陡生,纖指扣在琴弦上,她如果要江南羽死,當真比什麼都容易,只要琴弦一撥,他就會心脾碎裂而死。

    「住手!」容隱點住血流不止的傷口周圍的穴道,冷然道,「這裡是我的地方,你莫非要在這裡殺人不成?」

    姑射心裡微微一震,陡然目光一轉,她看見了,在江南羽的劍尖,挑著一樣染血的事物!那是——她遺落的那塊絲帕!他收在懷裡,江南羽的劍,穿過了絲帕,刺入了他胸口,然後劍撥了出來,把絲帕也跟著挑了出來!難道——難道他剛才的出神,居然——居然是為了她麼?心裡一陣劇痛,她沒有這樣強烈的心神震盪!難道他——他居然是——

    「我說了讓他走!」容隱重傷在身,卻絲毫不能從他臉上看出痛苦,「書雪,你去太醫院找岐陽太醫過來,不要驚動了任何人。」

    「是!」書雪心驚膽戰,少爺不能出事!少爺如果出事了,那——大宋怎麼辦?打仗了怎麼辦?燕王爺要造反了怎麼辦?天啊——你保佑少爺不能有事!

    姑射的琴仍然絞著江南羽的劍,江南羽閉目待死。

    「讓他走!」容隱一個人倚著牆,一隻手緊緊地按住傷口。

    他答應過她,饒了江南羽!姑射淡泊的心境陡然激動起來,「他傷了你,我不能放過他!」她咬牙,「是我的錯,我不該求你放過他,讓他傷了你!我放過他,會恨我自己一輩子!」

    容隱淡淡地道:「他傷了我,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我要你放了他,也不全是因為答應了你饒了他。他是江南山莊的少莊主,江南山莊名為江湖第一莊,少莊主死了,有多少江湖人物要和我容府為敵?朝廷事務繁多,你也不希望整個江湖和我為難吧?江南羽就如你所說,」他淡淡的目光看著江南羽,也沒有憎恨的意思,「是個任性的孩子,只是手段狠毒了些,我並不討厭會用手段的孩子,只不過,不要泯滅了良心。」

    姑射怔了一怔,如果殺了江南羽,當真會是江湖動盪,因為江南山莊幾乎等於江湖盟主的地位,江南羽如果死了,只怕容府當真會有麻煩。她緩緩鬆開琴弦,「就這麼饒了他?他一劍傷得你如此重——」我好心痛好不甘心!你知道嗎?」

    但是容隱並不理她,他對著江南羽說話,「你過來。」

    江南羽一怔,「幹什麼?」

    容隱居然淡淡一笑,他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還笑得出來,姑射退了一步,想去扶他,卻又不敢。容隱凝視著江南羽,「你這一劍急於殺人,運勁不純,劍氣未透刃而出劍上的真力已盡,所以只能傷我,卻不能殺我。」

    江南羽哼了一聲,鄙夷道:「容大人你最好少說兩句,以免原本死不了,被你自己說得元氣大傷,死得豈不冤枉?」

    容隱緩緩站直了身子,他如此重傷,居然還可以站得筆直,「你的劍氣回傷了你自己,運氣試試看,你的經脈至少有兩處受傷。」他淡淡地道,語氣冷冷的,「你若就此回去,不出洛陽,就會傷發倒斃。」

    江南羽臉色一變,「你——」他本想說他虛言唬人,但忍不住運氣一試,果然真氣不純,不禁臉色大變。

    「你還年輕,雖然狠毒了一些,但是如果回去好好反省,多讀詩書,養氣練劍,以你的才智身份,會有一番作為的。」容隱淡淡地道:「你的傷,只有你自己以靜心養氣的功夫慢慢化去才有可能痊癒,否則誰也救不了你。回去少生些氣,做事前多想想,好好的養你的傷,以後做事冷靜一些,急躁是做事的大敵。」

    江南羽想來想去,不知道他說這些有什麼陰謀,「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死了,你不高興?」

    容隱冷冷地看著他,「你死了,我有什麼好高興的?」

    「你不恨我?我是死是活,不必你關心,也不必你同情!」江南羽咬牙道。

    容隱冷笑,「我關心你?」他緩緩把按在胸口的手負到背後,「我關心的是安寧。你是江南山莊少莊主,你若安分守己,有一番作為,自然江湖穩定,你若胡作非為囂張跋扈,你以為江南山莊到了你手上,依然是天下第一?」他冷眼看著江南羽,「自然你是不是天下第一也與我無干,只不過朝局艱難,如果江湖跟著動盪不安,大宋江山不必有外人來擄掠,都可以斷送在自己手上!」

    江南羽呆了一呆,他從小要什麼有什麼,事事順心,哪裡有一刻想到什麼國家什麼安寧的事情?陡然容隱這樣一教訓,他才發覺自己眼光的短淺,心境的渺小!他要與這個人爭情!卻不料這個人心中沒有情!甚至沒有他自己,只有大宋!

    「我當然更不希望你死在路上,以免一大幫頭腦不清的江湖高手和我為難。」容隱冷冷地道:「我自然不是關心你,你如果不是江南豐的兒子,你死在我容府門口,我都不會管你。」他把背又靠上牆壁,緩緩伸手,指著門口,「你可以走了,沒有人會攔你。你坐了馬車回去,一路上不要引發真氣,就不會怎麼樣。」

    江南羽一時間不知道要用什麼心情來面對這個被自己一劍刺傷的人,呆了一呆,他要走,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我這樣刺傷你,你真的不恨我?」

    容隱淡淡地回答,「如果恨你可以解決問題,我會恨。」

    江南羽跺了跺腳,轉身出去,他如果沒有遇上這個人,也許他的一生都會不同。他也許會任性狠毒地過一輩子,也許江南山莊在十年之後就不復存在,但是今天他遇到了容隱,所以他這一輩子都會不同了。他出去沒有再看姑射一眼,因為他心裡此刻充滿了迷惘和奇異的感受,一股男兒的豪氣、要成就一番功業的心情在激揚,在他的心裡,美色失去了誘惑力。

    江南羽走了,姑射一雙明眸凝視著容隱,彷彿這一輩子第一次看見他,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容隱的目光避開了地上那塊染血的絲帕,語氣平淡地問:「你回來幹什麼?」

    姑射幽幽地歎了一聲,「你——不痛嗎?」她緩緩放下了琴,「我只要你饒了他,並沒有要你救他,你做得這麼好——」她的眼眶有些紅,慢慢抬眼去看他的眼睛,顫聲道,「難道你就不痛嗎?那一劍,刺入了你胸口三寸三分啊!你為了大宋江山,社稷安定,連命也可以不要嗎?」

    容隱剛才侃侃而談的魄力不知何處去了,只是轉過了頭,默然不語。

    「我承認我也和他一樣膚淺不懂事,我沒有你為國為民的心!」姑射盯著他,一字一字地道:「但是我不允許你不要命!今天這樣的事,我絕不允許再發生!我要留下來!」她不能想像如果再發生一次這樣的事情,她還有沒有心情撫琴!什麼叫做「驚心動魄」,她是真真正正看到了!她的心素來淡泊,很難得起情緒,但是一起了情緒,就一定堅持到底!就像她愛容隱,就像——她現在決定要留下來!

    她不能容忍他受到傷害!曾經相信他是最強的!但是今天她才發現,他非但不是最強的人,還是最容易受傷害的人!因為,他的心裡,沒有他自己啊!他的心裡,都是大宋!都是大宋!想到他心裡只有大宋,她的心裡發苦,但是她怕了,無論他心裡有的是什麼,她都不想再看見他流血!她可以不嫁給他,但是她要保護他!

    聽到她說她要留下來,容隱迅速轉過了頭,她居然要留下來?她難道不知道他之所以會受傷都是因為她嗎?他若不是一顆心留了半顆在她身上,他若不是自從再見到她之後時時的恍恍惚惚,他怎麼會受傷?她要留下來,是存心要他心神不定不必做事嗎?「你要留下來?」容隱冷冷地問。

    「我不想看見你流血。」姑射終於扶住了他,「我只是不想看見你流血,你不必多說了,我知道我說不過你。」他的穴道點的很好,傷口並沒有再流血,但是姑射凝目看了一陣,「身體裡的血沒有止住,你可能要好好修養一兩個月。」

    容隱深吸一口氣,冷冷地道:「你留下來只會妨礙我做事,不必了,姑娘可以隨時離開,這裡是軍機重地,你不能留下來。」

    姑射秀眉微蹙,「難道你連我也不信任?在外人眼裡,這裡是軍機重地,在我眼裡,這裡只是你的家。」

    容隱還要再說什麼,但是門開了,書雪領著岐陽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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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4:1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春蠶到死絲方盡

    「嘖嘖嘖,容容也會受傷?真是天下奇聞。」太醫岐陽是個俊朗的少年人,一邊給容隱清理傷口,一邊嘖嘖稱奇,「打傷你的人還真了不起。」

    書雪心急如焚,「岐陽少爺,少爺的傷要什麼時候才能好?」

    岐陽聳聳肩,「一兩個月吧,還算他武功不錯,身體底子也不錯,如果這一劍刺在聖香胸口,嘿嘿,不是我說,聖香大少爺早就玩完了。容容的身體不錯,傷的雖然很重,但是死不了,不用擔心啊!」他敲了一下書雪的頭。

    姑射把烏木琴和破裂的「巢螭」放在一起,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他。容隱沒說話,他也不看姑射的目光。

    「好好照顧他,容容向來憂國憂民,太花心力了,如果要他早一點好,就別讓他的腦袋整天想東想西,休息幾天,大宋朝不會亡的。」岐陽一邊漫不經心地道:「他再辛苦,也沒有人會感激他的,不如休息幾天睡大覺去,他的事情自然有人會幫忙的。」

    「我不能休息。」容隱低沉地道。

    岐陽一怔,「什麼?」

    容隱淡淡的苦澀,「我怎麼能休息?我休息了,兵權交給誰?」他凝視著岐陽,「你很清楚,燕王爺有篡位奪權的野心,大宋立國不過三十多年,外有契丹大遼,如果我放開了兵權,皇上的江山靠誰穩住?如果燕王爺藉機奪權,皇上一個人——抵擋得住嗎?」

    岐陽一呆。

    「大宋立國不過三十多年,沒有數十年的安定,如何定得下基業?如果燕王爺奪權,朝局大變,遼國耶律隆緒會放過這個機會?」容隱的目光轉到床幔上,慢慢地道:「何況我們的兵馬正在更戍,開封的禁軍要全部更換到各地,邊疆的禁軍調進開封來——我朝本就軍心未定動盪不安,如果皇室生變,外敵入侵,你說,憑大宋這三十年的基業,抵擋得住嗎?」他的聲調並沒有什麼感情,只顯得很疲倦,「我只是希望百姓可以安定——戰爭——實在太傷民力——」

    「容容——」岐陽本想說什麼,但看見容隱深沉的眼色,孤冷和疲倦並在的眉宇,他竟一時說不出口,呆了一呆,他歎了口氣,「我不勸你,也許你是對的。」拍拍容隱的手,他試圖讓氣氛活躍一點,「不過你放心,大宋是不會在這個時候亡國的。」

    「他在乎的不是大宋,是百姓。」姑射勉強一笑,替容隱說出來,「他要保的不是皇上,要守的也不是大宋,是大宋朝的百姓。」

    「你——」岐陽搖了搖頭,他看了姑射一眼,「你好好勸他,要保百姓,首先要顧著他自己的身體。」

    過了一會兒,岐陽回太醫院去,姑射才淡淡一笑,「你怎麼會聽我勸呢?你是全天下最固執的人。」

    容隱閉上眼睛,「你還留在這裡?你還不走?」

    「不要再想找借口趕我走,」姑射現在的心很平靜,只要守著他,她的心就會平靜,似乎已經超脫了婚嫁的自私,她現在守著他,無論他做什麼,只要他平安無事,那就什麼都好。「你好好睡吧,我不會走的,你睡吧,我給你彈琴。」

    ……你睡吧,我給你彈琴……容隱陡然睜開眼睛,看著她無限溫柔的眼眸,她從沒有這樣的溫柔,有一些默認妻子的味道。看著他睜開眼睛,姑射端過烏木琴,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琴弦,微微一笑,「睡吧,我不會吵著你的。」

    容隱看了她那一眼,似乎心裡有無數話想說,但是他畢竟累了,看了一眼,還是閉上了眼睛。

    琴聲微微,姑射低聲輕唱。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何須琥珀方為枕,豈得珍珠始是車?運去不逢青誨馬,力窮難拔蜀山蛇。幾人曾預《南薰曲》,終古蒼梧哭翠華。」輕聲唱完,她看了沉沉睡去的容隱一眼,幽幽地歎息,「國家、國家、國家當真,有這麼重要嗎?」

    —→* ←—→* ←—

    第二日早朝

    姑射依然一身白衣,一早就在容隱的床前守候,「五更天都未到,你一定要去早朝?」她凝視著容隱的臉色,「如果今天皇上興致一來,早朝拖個兩三個時辰,你確定你能夠站上兩三個時辰?」他的傷經過昨天一夜的休息,能夠好轉多少?就算容隱不說,姑射還是看得出來,他只怕舉步艱難,何況要他站上三兩個時辰?

    容隱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冷冷地道:「不關你的事。」

    「什麼叫做不關我的事?」姑射緩緩地問。

    「我不需要你關心。」容隱側過頭去,「你求我的事,我已經做完了,姑娘你是世外閒人,我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既然是世外閒人,我要待在什麼地方,只怕也不需要你容大人判斷決定,是不是?」姑射淡淡一笑,「我要留下來照顧你,至少在你傷好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我就是怕你,就是怕看見你,所以才要趕你走!你留下來,你這樣的溫柔體貼,你有沒有想過,等到你走的時候,我又要承擔多少的痛苦?你終不會留下來永遠不走,你終屬於江湖不屬於我,你對我越好,我——容隱咬牙,冷冷地道:「你沒有見過別人受傷麼?」

    「不必說了,如果你想我走,那就快點好起來,你的傷一好,我馬上就走,好不好?」姑射黯然,他——何必這樣避開她?她是草莽女子配不上他她知道,她也沒有奢求可以嫁給他,難道只是陪著他都是不可以的嗎?容大人,你何必這樣避嫌呢?

    她是鐵了心不走。容隱臉色蒼白,當年拂袖而去是長痛不如短痛,那是砍頭,一下便死,而現在你要來照顧我,那就是凌遲,你對我好一點,你走之後,我就多痛苦一分!姑射,你真的要如此殘忍嗎?你總是飄忽來去,你那麼美,你那麼好,你想沒有想過,那些被你離開的、被你遺棄的人的心情?雖然——是我說不要你——他疲累的低下頭,看著姑射的影子,我是在斷情,你就不要來愛我,好不好?

    姑射看他不回答,就當他是默認,「今天的早朝,你稱病不要去了好不好?等過兩天你的傷好一點,你要到哪裡去,我絕不會管你。」

    容隱卻抬起頭來,淡淡地道:「我說了要去,就一定會去。」

    姑射看著他倔強孤傲的眼神,知道他絕不聽勸,頓了一頓,緩緩地道:「好,你去,我給你當轎夫。」

    容隱扶著床帷站起來,「我容府從來不缺轎夫。」

    「但他們不能把你從朝堂上抬回來!」姑射也冷冷地道:「要去,就不要那麼多廢話!」

    容隱被她激怒,「好!你願意當轎夫,難道我還不允許?有浮雲為我抬轎,天下武林,還沒有誰有這樣的福氣!」他冷笑,「你如果擅闖含元殿被人抓住,我絕不會同情你,也決不會感激你!」

    姑射淡淡地道:「我做事從來不要人感激,我高興給你抬轎,可以了吧?容大人!」

    於是,姑射就喬裝成轎夫,抬了容隱上早朝。

    早朝禮部尚書正在起奏。

    「皇上,夫欲富國安民之道,在於反本,本立而道生。順天之理,因地之利,即不勞而功成。夫不修其元而事其流,無本以統之,雖竭盡精神,盡思慮,無益於治……」

    容隱站在百官之中,眉頭緊蹙,大敵當前,不練兵馬,不務農富國,盡說這些玄之又玄的黃老之學,孔子之禮,那有什麼用?難道大遼打過來了,你禮部尚書敢去和他講道理?做不到就不要在這裡浪費大家的精力和耐心!他傷勢未癒,站在這裡本就覺得辛苦,還要聽這又臭又長的奏折,非但於國無益,而且越聽越不耐。

    姑射假扮轎夫只能到達宣華門,容隱進了宣華門就進了朝堂等候早朝,那是轎夫不能跟進的地方,她本想找個借口脫身,但是皇宮之中戒備森嚴,她居然無法脫身!

    和一干轎夫坐在宜華門外等候,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拘束的感覺。她人在江湖十多年,向來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一時興起,她也曾經放舟直下三千裡,趕到江南去看蓮花;也曾經與人決鬥泰山之巔,仰頭見紅日東出,於是一笑泯思仇;偶爾彈琴唱詩,空谷探幽蘭,獨來獨往,寂寞,也自然。但是卻是平生第一次為了一個男人,和一幫滿身汗臭的轎夫們坐在一起,就為了等他出來。

    她放下了她的獨來獨往,她的空靈和她的自然,居然只是為了送這個男人去上朝,然後,等待這個男人回家。她的詩情畫意,她那種自由來去的瀟灑,淡然的心境,四年前為了這個男人淪落,而四年後,居然為了這個男人,甘心化成了庸俗。她討厭朝政!平心而論,她和所有的江湖人一樣,討厭官吏,討厭朝政!那是和江湖多麼格格不入的世界!朝廷、皇宮大臣、權力、顯貴……充滿了骯髒黑暗的爭鬥,與之相比,江湖清澈得如流水,不會給人窒息的空氣。如果——不是為了他,她又怎麼可能——用她彈琴的手,去觸摸這樣粗俗的轎竿?

    姑射黯然一笑,她是不是快要失去自己了?她居然——有一天去給人抬轎!不知道如果傳揚出去,聽見的江湖人物會是什麼表情?可是——看見他受傷的那一刻,她真的——不能再忍受第二次!無論這裡是多麼的令她厭煩,多麼的虛偽險惡,她不能忍受再和他分開!離不開啊!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離不開,離開了,看不見他,那種不確定的心情足以令她比假扮轎夫更加難過!

    不知不覺——已經付出這麼多,可是容隱,你呢?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你的恍惚、你的冷漠,若有情,若無情,你的心裡——除了大宋,有沒有我?有沒有我?

    一個小太監從宣華門裡頭走了出來,喝道,「宣顧太醫——」

    姑射心頭一驚,難道容隱——她雖然臉上易容,假扮轎夫,但是一雙緊緊握住轎竿的手,已經掩飾不住緊張。

    「宜顧太醫——」外頭傳話下去。

    姑射壓低聲音問身邊的人,「皇上為什麼宣太醫?殿上……殿上的各位大人有誰出事了麼?」話問出口,她心裡七上八下,手心裡都是冷汗,如果他出事了,她無論如何也會闖進去救走他!只是——只是不知道——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不知道。」身邊的轎夫滿不在乎,「裡頭好多大人都一大把年紀了,偶爾出個什麼事,也不算什麼。」

    不算什麼?萬一出事的是容隱,那怎麼辦?他要怎麼交待他受傷的原因?說出江南羽?要皇上下令追殺嗎?那些虎視眈眈的野心人物,什麼燕王爺,什麼上玄之流難道就不會為難他?

    「都宣太醫了,說不定很嚴重。」姑射小心翼翼地套話。

    「啊,」轎夫得意洋洋,「這個你就不懂了,不會的,如果很嚴重,皇上就不會宣顧太醫,而會宣岐陽太醫。」

    「哦。」姑射隨意敷衍了兩聲,微略放了一點心,他應該沒事,應該沒事。

    過不了多久,退朝。

    容隱一身朝衣,從宣華門裡走出來,和身邊的大臣們寒暄道別。

    但是姑射看得出他眼裡的厭倦,和骨子裡的不合群,他和他們——不同!

    「白衣未嘗解彷徨,十年秀骨,病與朝衣作故香——」姑射黯然,他這一件朝衣,染有他多少的辛苦,他年又有誰,可以從這件朝衣上看見,容隱舊日的心香?病與朝衣作故香,容隱啊容隱,你甚至不求留香,只求故香,只求作故香而已嗎?

    「起轎——」

    她抬起容隱的轎子,和大家一起回容府去,但是一路上,她的心不在抬轎,而是根本不知道在哪裡。

    她在想什麼?容隱雖然正眼不看姑射,但是他卻知道她在出神。

    她是不是——在考慮離開?

    想到她離開,他原本已經深鎖的眉頭更深了三分,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或喜或憂,若喜若憂,甚至又喜又憂的心情,已經亂得他自己都無法分辨。她溫柔體貼,他其實是承情的,但是,想到日後她始終會走,再多的心動,都打成了看也看不清楚的死結,日後要如何收場?如何讓自己解脫?

    伸出手,撐住額頭,他實在很累,腦子裡一片空白。

    回到容府。

    「早朝的時候哪位大人出了事?」姑射換回一身女裝,細細地看分別了幾個時辰的烏木琴,用手指在琴弦上面輕輕磨蹭。

    容隱在看關於岐溝關敗退的文書,還有探子打聽的遼帝耶律隆緒的近況,頭也不抬,「是趙丞相,他最近累壞了,在殿上有點發昏,怎麼?」

    怎麼?姑射泛起一絲淡淡的苦笑,「你呢?」

    容隱眉頭微蹙,「我什麼?」

    他果然絲毫也不在乎他自己!姑射深深吸了口氣,「你的傷怎麼樣了?」

    容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過幾天會好的。」

    姑射怔了一怔,這也算回答?她想問的是,在早朝的時候他痛不痛?會不會很難過?結果容隱就輕描淡寫地說「過幾天會好的。」這樣就完了?輕輕歎了口氣,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這是他的性格,她能怪他什麼?能怪他什麼?怪她自己,喜歡上這樣一個注定孤獨的人物,這樣的冷,這樣的無可奈何。

    「明天不要跟著我上朝了,我不會怎麼樣的。」容隱看了她一眼之後低頭看文書,不再抬頭,「難道你喜歡守在宣華門外面?」他淡淡地道。

    「我就是喜歡。」姑射也淡淡地道。她不放心,她就是不放心,無論容隱顯得多麼強,多麼堅忍堅毅,她就是不放心!

    容隱眉頭一蹙,把文書揮在桌上,他眼神凜然,「今天你進得去出得來,是偶然。如果你天天扮著轎夫在宮裡來來往往,你以為皇宮是什麼地方,可以讓你這樣出出入人?宮中高人眾多,萬一哪一個看穿了你,你就是來歷不明的刺客,要入獄殺頭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姑射冷冷地道:「那好,我就不喬裝打扮,我不放心就是不放心,你若不讓我在宣華門外守著,我就去含元殿門口守著,我就不信你皇宮裡那一堆酒囊飯袋,能把我怎麼樣!」她甚至揚了揚俏眉,「我會以浮雲姑射的身份去,你不必怕別人說你窩藏刺客。」

    「你——」容隱忍住怒氣,他是在關心她不希望她涉險!她這算是什麼態度?「冥頑不靈!」

    姑射凝視了他一眼,突然顯得很疲倦,緩緩地道:「我是冥頑不靈,我若不是冥頑不靈,像現在這樣的天氣,我應該上普提山和一悟大師論茶去了。」她神色黯然地看著容隱,「我只是不放心你——」

    容隱的臉色有點蒼白,淡淡地道:「你不必不放心我,你本就該去!你本就是該在那裡的人,何必來蹚我這場渾水?」

    「你這是算在賭氣嗎?你何必這麼著急趕我走?」姑射陡然激動起來,「我有這麼令人討厭?你只要一有借口就要用這種口氣趕我走?我——我好歹也是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官什麼王爺的女兒,但是我憑什麼要聽你冷言冷語?我本可以走的!」她滄然指著容隱,「從你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我就可以走的!」

    他傷害到她了。容隱轉過頭去,不敢看她,咬牙冷冷地道:「你本就可以走,我沒有留你。」

    「你——」姑射氣得眼圈微紅,「我沒有走是因為我擔心你,你不會照顧自己也不想照顧自己,我怕你再受傷害,我不想你痛苦!你知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奢望可以嫁給你,也沒有想過我可以變成你這深宅大院的貴夫人!所以你不用躲我,我不是留下來逼你,我只是想留下來照顧你,難道——」她淒然而笑,「我連這個資格也沒有?」

    她誤會了!他知道她從不會逼他,他知道她從始到今沒有強迫他做過任何一件事,甚至當年那樣冷酷的拒絕,她也從來沒有怨恨過。她是一個豁達飄逸的女子,他怎麼可能以為,她留下來是要逼他娶她?他不可能這麼猥瑣,也不可能這麼無知,他只是——害怕而已——

    聽姑射說完,容隱默然,沉默了許久。

    姑射見他不回答,眼中是深深的受傷,他居然——默認!她磨蹭琴弦的手指忘形地扣住琴弦,幾乎要掐斷了它。

    正在她傷心欲絕的時候,「我不是……」容隱終於開了口,卻沒說下去。

    「你不必解釋,我不想聽。」姑射本以為她這一生不可能為了誰而哭,但是她滿眶都是眼淚,她居然會有一天弄得如此狼狽!如此狼狽!

    「你要聽,是你逼我說。」容隱的目光凝視著她的手,然後緩緩伸過手,鬆開了她握著的那根琴弦,以免琴弦斷裂,或者她傷害自己,「我不是看不起你,你絕不需要在任何一個官宦或者王爺的女兒面前貶低你自己,你絕不比任何人差,甚至你比哪一個女人都傑出,我說這話包括當今皇後,你明白嗎?」

    他——用這樣子穩的口氣,說他絕沒有看不起她!

    「但是你看不起我,你要躲著我,你希望我離開。」姑射忍住眼淚,「自從四年之前你離開,我就從來沒有癡心妄想——」

    「我知道!」容隱驟然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你沒有!因為你是姑射!你不是別人!」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從來沒有以為,你留下來是想要逼我娶你,從來沒有!我也從來沒有懷疑,你留下來的心意,你是關心我,我知道。」

    「我的心意,不是拿來讓你糟踏的!」姑射冷笑,「既然你知道,你又為什麼要那樣對我?時時趕我走,冷嘲熱諷冷言冷語,就是你知道嗎?」

    「我本不想說,是你逼我的。」容隱沉默了一會兒,「我不希望你拂袖而去,然後貶低你自己,以為自己很卑賤,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而不快樂——」他低聲道,「那是不值得的。」

    「那你說。」姑射冷冷地道。

    「回答我一句話。」容隱抬起頭凝視著她,「如果我答應娶你,你會嫁給我嗎?」

    她怔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如果,因為一開始,就是他的拒絕!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他願意娶,她自己——願不願意——嫁給他?

    「你會嗎?嫁給我,到容府做容夫人,不能再仗劍江湖,沒有白馬,也沒有決鬥,你不會再有任何江湖朋友,而要開始學習禮數。」容隱慢慢地道:「宮廷的禮數,朝廷的禮數,人臣的禮數,身為臣妻的禮數,彈琴唱曲——那是下人做的事情,你如果身為樞密使夫人,就應當雍容大方,而不能夠再玩弄靡靡之音。而且你的丈夫,日日與人勾心鬥角,說不定有一日你在睡夢之中,就已經變成了皇室爭權的犧牲品、階下囚。你會幫助我,在朝政裡玩弄權術?」他看著姑射,歎息了一聲,「你會嗎?」

    「我——」姑射登時明白了三分,極苦極苦地一笑,「我不會。」

    「你不會,所以——我不能娶你,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容隱深沉地看著烏木琴,「你要相信,沒有人可以不被你吸引,我也是男人,我不是——」他黯然一歎,「——不是不愛你——」

    「所以你當年拒絕?」姑射低聲問,「不是因為看不起我,也不是因為你不愛我,而是因為——」她抬起頭來,淒然一笑,「你不願意束縛我?你——希望我快樂?」

    容隱避開她淒然的眼神,「一半,一半,是因為你,另一半,是為了我自己。」他淡淡地道:「我也是不適合有妻室的。」

    「那麼——你會對我冷言冷語,要趕我走——是為了——」姑射低低地問。

    「為了我自己。」容隱深吸一口氣回答,「你不可能不走,你也不可能永遠留下來,是不是?」

    姑射默然,過了很久,她才點頭,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滑落,「是——我始終會走——」

    「所以,我趕你走。」容隱慢慢地道:「既然遲早要走,那麼又何必多情?何必相遇?你難道不知道,越長久的相處,就越容易多情,而越多情——」他頓了一頓,輕輕地道:「就越容易受到傷害嗎!」

    她怔住,越長久的相處,就越容易受到傷害,因為更長久的相處,就會有更多的感情!他不是看不起她,不是不愛她,更不是不瞭解她!他是太瞭解她,瞭解得比她自己還瞭解!所以才知道她無法忍受宮廷的束縛,所以才知道她不可能嫁給他,所以才知道——無論她現在付出多少,她最終——都是會離開的。「你趕我走,是不希望我們重逢之後日久生情是不是?」她顫聲問。

    容隱沉默,「難道不是?」他緩緩地道:「既然不可能留下來不走,那麼就算是有再多的感情,也都只是徒增傷心而已。」他看著姑射,淡淡地道:「多情無益,不如無情。」

    「可是——」姑射顫聲道,「可是——」她猛然抓住容隱雙肩的衣裳,「你既然想得比我久遠,想得比我透徹,你為什麼不早說?在你見到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在那個時候——在那個時候我還可以走的!」她熱淚盈眶,「那個時候——我比現在豁達啊——」

    容隱微微一震,他看見了她的狼狽,她那種極力掙扎卻無可奈何的狼狽!「你現在也可以走。」他淡淡地道,但是話聲之中,已經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你為什麼不早說?」姑射失神,失魂落魄,「多情無益,不如無情。你說得真好,只可惜——太遲了!」她抓住容隱的雙肩搖晃,「你知不知道,」她淚流滿面,「我有多少次想走,卻又有多少次走不了!我不想留在開封,不想和官吏拉上任何關係,可是我——可是我——離不開啊!」她淒然而笑,「看見刺進你胸口的劍,看見你的血,你為國為民的毅力,我怎麼還能走得了?我的心比你的身痛!我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你要我不要多情,那怎麼可能?我是人,是一個從前很愛你至今依然很愛你的女人,你讓她憐惜讓她心痛,讓她看見你的辛苦,然後又要求她不要愛你,你這是在苛求我!是在逼我痛苦!」

    容隱苦笑,「那麼,你愛我,愛得足夠讓你在這個地方——活下去嗎?」他緩緩地問,「我若不逼你絕情,那麼日後你的世界裡,除了我,你什麼也沒有。」他黯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而現在,如果你能夠絕情離開,日後你除了我,你什麼都不會失去,」他閉上眼睛,「你甚至會找到一個更值得你愛的丈夫。」

    「我——」姑射啞口無言,「我——」

    「你不可能沒有琴,沒有茶,沒有劍,沒有詩,那些——」容隱歎了口氣,「早就是你骨子裡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了你的自由,你也就不是姑射了。」他凝視著姑射,「你會死的。」

    「可是——我也——不能沒有你——」姑射失魂落魄。

    「離開吧,狠心一點,離開我。」容隱黯然,「你也不希望我痛苦,是不是?」他按了按胸口,「這個傷我不在乎,在我還設有對你動情之前,你走吧!否則——否則——」他閉上眼睛,「我們誰也逃不掉,我不想你陪著我,卻終生鬱鬱不樂,我更不想讓我自己迷亂,你知道我迷亂不起!」

    「容隱!」姑射忍不住哭出聲,她伏在容隱懷裡,「你好狠心!兩個人相愛,你居然可以用理智分析到這樣的將來,你要我『無情』!可是我不是你!我不能克制!」她猛地抬起頭,「我不能說不愛就不愛!我更不能因為愛你是錯的、愛你會讓我日後失去一切、會讓我後悔,就不愛你!我做不到!」她像所有柔弱的女子一樣哀求,「我做不到!你告訴我怎麼辦?我做不到——」

    「你先不要哭——」容隱勉強忍耐著自己把她擁入懷裡安慰憐惜的衝動,「你要清楚,你現在走,總比日後相愛太深才離開要容易解脫。」

    「解脫?」姑射神色黯然,「如果無法解脫,那怎麼辦?」

    容隱不能克制地心神激盪,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那就看你我各自的緣分,有沒有解脫的福氣了。」

    她看著他眼神裡的痛苦,緩緩地問了一句,「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容隱側過頭去不看她的眼睛。

    「你說,你不是不愛我,那麼,不是不愛我,就是愛我嗎?」姑射低聲問。

    容隱怔然。

    「你回答,我就離開。」姑射苦笑,「你總是那樣,最有道理的話都是你在說,你關心的都是大事、大局、大人物!對我,」她凝視著他,「若有情,若無情。」

    容隱緩緩轉過頭,與她對視,這還是今天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凝視她,過了一會兒,他微略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是的,」他很快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只不過,不太深——沒有你深。」

    他——肯親口承認他愛她!

    夠了!對於容隱來說,這樣的結局,夠了!

    姑射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也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麼,就各自看你我的緣分,有沒有解脫的福氣了。」她抱起了烏木琴。

    「且慢。」容隱從懷裡摸出一件事物,遞了過去,「這是你的東西,帶走吧。」

    是那塊在和江南羽打鬥中染血的絲緞!她幾乎忘了,而他卻清洗乾淨,帶在身邊。「多謝你了。」勉強一笑,姑射接過絲緞,順手拭過了琴面,手指輕顫,震動琴弦發出「翁」的一聲微響。

    容隱心頭一震,這回她真的要走了!並且永遠不會回來!他突然抬頭看著她的背影,啞聲問:「這次為什麼要再回來?本都已經四年了,不是嗎?」他本——遺忘了這段情!她這一來,翻起這麼多的痛苦,深刻得令他想忘記都做不到!何苦呢?如果你不來,那有多好?你和我,就不會為情苦,為情痛楚!也就更不會——要我經受親自逼所愛的人離開的痛苦!

    姑射很奇異地掠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如果你要聽假話,我會告訴你,為了給江南羽求情,」她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你要聽真話,那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她淒涼地淡淡一笑,「不過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來看你——我付不起代價,你也付不起——」

    容隱轉過頭去,「你走吧。」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姑射一低頭,抱琴遠去,空中猶自落下一滴眼淚,而佳人芳蹤已杳,沒人了茫茫天地之間。

    ——「那麼,就各自看你我的緣分,有沒有解脫的福氣了。」

    容隱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著她遠去的方向,像是可以看見她的影子,蒼白著臉,看了很久很久。

    解脫?他苦笑,我只能逃避,不能解脫。

    「少爺?」書雪在門外等候容隱和姑射出來,過了好半晌,出來的只有容隱一個人,「姑射姑娘呢?」

    容隱不看他,只是淡淡地道:「她走了。」

    「啊?」書雪大惑不解,「她好端端的,幹嘛走了?她不是說要等到你的傷好了才走嗎?」

    容隱淡淡地接口,「我的傷不礙事,她自然就走了。」

    「可是她今天明明……少爺?少爺你走這麼快幹什麼?少爺你等等我啊!……」書雪的叫聲一路傳來,「御史中丞聿修少爺在祈寧堂等你,他有事情找你……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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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4:3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蠟炬成灰淚始干

    「你說,你不是不愛我,那麼,不是不愛我,就是愛我嗎?」

    「是的,只不過,不太深——沒有你深。」

    思過崖上,姑射橫琴在膝,卻破例沒有彈琴,只是望著遠方發怔。

    離開開封已經一個多月了,他不知道好不好,他的傷不知道好了沒有?他是不是還是那麼多事務?他是不是——依然滿心都是大宋,卻沒有他自己?

    被他承認愛過,應該滿足了,可是為什麼心裡的一股黯然,在離別之後卻變得更加的濃郁,心裡的牽掛,在離別之後也越來越強烈?

    解脫?談何容易——

    「姑射。」

    姑射回頭一笑,「入境大師。」

    在姑射身後站著的是一位僧衣白襪的老和尚,是一位在思過崖上潛修的前輩高人,江湖上能和入境大師打交道的並不多,如能見上一面,亦屬難能可貴。但是入境大師和姑射卻算得上是棋友、畫友、詩友。

    入境大師慈祥地微笑,「姑射彈不出琴來的時候,可是不多。」

    姑射不語,撥了兩下弦,不成腔調。

    「如果心有癡念,逃到我思過崖來亦是無用的,和尚這裡雖然遠離凡塵,但畢竟還是人間。」入境大師緩緩說話,語氣溫和,「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只可惜於我佛門無緣,你有你的孽,和尚有和尚的劫。和尚的劫可以靠修行坐化消去,你的孽只有你自己走的過去,扛的起來。」

    「大師在思過崖修行數十年,想必消去了不少劫難。」姑射勉強一笑,「大師可否告訴我,如何忘情?為何你能夠在這樣一塊巖石上一坐數十年?」她低低地問,「你難道就不牽掛人間嗎?」

    「忘情?」入境大師微微一笑,「和尚不能教你。」

    「為什麼不能?」姑射秀眉微蹙。

    「和尚本身還不能忘情,如何教你?」入境大師莞爾。

    「大師能夠在這裡一坐數十年,定力靜心令人欽佩,卻還是沒有達到忘情的境界?」姑射悠悠一歎,「解脫、解脫……」她搖了搖頭,「大師,可有棋興?」

    入境大師微笑搖頭,「今日沒有。」

    姑射訝然,入境大師好棋成癡,居然會說沒有棋興?

    「你心神未定,神思恍惚,如何是和尚的敵手?」入境大師哈哈一笑,「等你下次來思過崖,和尚和你連下三局,非殺得你低頭認輸不可!」

    姑射也莞爾一笑,這老和尚,好勝心這麼強,難怪他自稱還未忘情,「今日我心情不好,大師居然不乘人之危,下一次可就不知道大師有沒有要姑射低頭認輸的運氣了。」她盈盈一笑,「我走了。」

    「和尚不送。」入境大師微笑。

    姑射飄然而去。

    這孩子!雖然是個女子,但是武功智謀琴棋詩畫樣樣出色,只是不知道是誰有這樣的本事,令這個來去自如的孩子也煩惱了。

    忘情、忘情,所謂人情,既然生而為人,又怎麼能夠無情呢?情並非可忘,只不過也許在不願意的時候,把它暫時埋藏在心底,假裝別人和自己都不知道罷了。

    —→* ←—→* ←—

    「容大人,耶律隆緒即位未久野心勃勃,在岐溝關戰勝之後數度遣兵南下,打探我朝軍情,他們易容喬扮成我大宋子民,不知容大人有什麼對策?」

    問話的是兵部侍郎。

    容隱沉吟,「能夠潛入大宋喬扮宋人打聽軍情的人,想必並非尋常人物。」

    「不錯,應該都是遼國高手。」

    「刺探軍機——」容隱負手,仰首看著殿上的承塵,「要麼去兵部,要麼來我這裡,散佈在江湖之中,能夠探聽什麼軍情?」

    「尚書大人也是這麼說,但是這些人如果不查出來,對我大宋有百害而無一益。」

    「要查出人來也很容易。」容隱淡淡地道。

    兵部侍郎一呆,「不知容大人有什麼妙計?」

    「你把你們大人的軍情軍機統統放到我們這裡來,然後放出消息去,他們自然就會來找我。」容隱微微冷笑,「他們的目標全部都在我這裡,我就不信,如果他們是要探軍情,會不來!」

    「容大人英明!」兵部侍郎一半真心一半假意地讚歎,容隱雄才大略他早就知道,否則也不會來和他商量;另外一半讚歎,是為了危險離兵部越遠越好,容隱既然喜歡逞英雄,那就讓他去擔風險好了,到時候軍機丟了性命不保,不關他兵部的事情!

    容隱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最好要尚書大人把軍情軍機做一份偽造的給我,以免我弄丟了皇上怪到你和你家尚書大人頭上。」他言下之意就是,他死了也不關兵部的事情!

    「是!是!」兵部侍郎大喜。

    「還有,我如果身在開封,身在容府,我有重兵防衛,就算是遼國第一等高手也未必敢來,我會找個機會下江南一趟。」容隱淡淡地道:「我也有些別的事情需要處理,明天我會向皇上告假說明。你如果要查刺探軍情的遼國探子,那就動作快一點,省得我走了,兵部的偽造軍機還在你們大人那裡,遼國的探子殺到兵部去,後悔可來不及了。」他說完,負在背後的袖子一摔,「書雪,送客!」

    「是!」

    「多謝容大人。」兵部侍郎忙忙地走了,雖然容隱的態度並不客氣,但是解決了一件大事,至少這件事出了紕漏不關兵部的事,那就夠了。

    下江南——

    容隱深深蹙眉,配天這丫頭離家出走,去了江南,他要把她找回來,畢竟他是配天惟一的親人了;當然去江南還有視察更戍、穩定軍心的任務,還有為朝廷明年徵兵做一個預先的計劃……他的事情多得很。

    當然,還有一件,容隱絕不會承認的,在江南,有她。

    如果她不是雅興大發北上望風賞雪,她會留在江南彈琴的,他知道,他甚至連她最經常居住的地方都知道。

    但是他絕不會去找她,說好了要解脫的,不是嗎?

    —→* ←—→* ←—

    彈琴?

    姑射已經有很多天沒有彈過琴。

    她甚至也沒有像以往一樣抱著烏木琴四處漂泊,而是留在了她只有漂泊得到了厭倦的時候才會回來的家。

    算是一個家吧,在梨花溪姑射有一間小屋,那是她從小修習武功的地方,師父教過她武功琴藝之後飄然而去,這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四歲習武,十六歲出師,十七歲遇到容隱,如今——四年了——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姑射一身白衣,倚著窗戶幽幽地念,「……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她自嘲,再沒有比這一句更能說清她現在的心情,還有容隱淡淡的「多情無益,不如無情」,如果懂得這些就可以忘情、絕情、無情,那有多好?她就不會有那麼多煩惱了。

    「姑射姑娘。」

    姑射訝然,她這偏僻的地方居然也會有人來找?轉頭望去,來人是江南羽,不過那囂張跋扈的神氣已經大為收斂,變得有些穩重起來。她莞爾一笑,這裡,除了當時一心一意想要見她的江南羽,也沒有幾人知道,「江公子。」

    「姑娘居然在這裡。」江南羽原本沒指望看到人,看見了姑射反而意外,「姑娘沒有留在開封?」

    姑射淺笑,「和你一樣,被人趕走啦。」

    江南羽一怔,「姑娘說笑了。」

    姑射盈盈一笑,也不分辯,「江公子有事?」

    「在下替家父送信,九月十六在瀘州開武林大會,請姑娘一晤。」江南羽遞過一張請柬,也沒有向她多看,規規矩矩抱拳,「請柬已經送到,在下告辭了。」

    姑射看一眼請柬,再看一眼江南羽,微微一笑,「你很有長進,日後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江南羽笑了笑,「在下的本性還是在的,」他吐出一口氣,向天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姑射知道他那時候想的是容隱,「如果有一天,我不會輸給他,姑娘依然雲英末嫁,我可以請求姑娘——嫁我為妻嗎?」他這一回說得很認真。

    姑射笑了,「我不知道,」她也抬頭看了一眼天,很奇怪,江南羽也知道她想的是容隱,也許容隱給人的印象就像這天一樣,浩瀚而且深遠。「到那個時候,你再問我吧。」她也很認真地想了想,「也許我會答應的。」

    江南羽一笑,「在下告辭。」

    「不送。」

    江南羽一掠而去,輕功大是不弱,他說有一天要超越容隱,也許,在武學上並非不可能,但是,容隱的卓越,容隱的精髓,井非在武功啊!姑射輕歎,也許,正是因為他的心太宏遠,包含了天下百姓、安寧穩定,所以他的境界離人太遠,遠得連她都達不到——何況江南羽?

    所以對容隱來說,愛上她,也許的確是一種痛苦,那讓他從一個「神」,變成了一個人,讓他也會為喜怒哀樂痛苦、煩惱、會悲哀。那對於重任在身事務繁多的他來說,感情的負荷的確是太累太累了。姑射嘴角泛起淡淡的苦笑,別人相愛是快樂,他和她的相愛,卻是一種痛苦,並且要看各自的緣分才能探求有沒有解脫的福氣——

    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眼界如此高的她才會愛上他,情不自禁;也因為她是這樣的女人,所以他也才會無可奈何的承認愛她。他和她的相愛,是因為相互欣賞對方的特質,欣賞對方的卓然不群,欣賞對方的才智武功,如果沒有朝政,沒有戰爭,如果不是在這樣一個動盪不安的時候,他們兩個,會是最相配最羨慕煞人的一對!但是——姑射的眼淚落在了衣襟之間——但是時局如此,他是官,他是顯貴,他的精神氣力全部給了大宋,就算他心裡有她,又哪裡可以多一分氣力來愛她?和她廝守?

    國家、國家!姑射自嘲,她的情敵,居然是大宋,而非美人。

    —→* ←—→* ←—

    九月十一

    容隱和書雪離開開封,前往瀘州。

    他暫時不必擔心燕王爺會在他離開的時候篡位,因為煎王府的上玄、燕王爺的兒子,跟著配天一起失蹤,大概也到江南去了。他江南之行,如果可能,也要把上玄找回來,否則身為朝臣肆意離開京都,朝廷的威嚴何在?

    時隔四年,再一次路過瀘州。

    瀘州,依然像當年一樣青綠,山川靈秀,流水無聲。

    惟有在這樣的地方出產的茶葉,才是絕世的好茶。

    容隱策馬和書雪一起奔馳在官道上,一間古意盎然的茶樓在官道邊上一閃而過,容隱頭也不回,放馬直奔。

    書雪卻回頭看了一眼,那就是當年容隱初見姑射的地方,那一天的情形書雪還記得清清楚楚,而少爺卻居然已經不再回頭了。他跟著少爺縱馬,心裡滿懷擔憂,少爺啊少爺,你為了大宋,當真什麼都放棄了,連姑射姑娘這樣的女子,連你和她當年的一點回憶,你都徹底地遺棄,再也不會想起了嗎?

    ——那些——卻曾經是少爺最快樂的日子,是他這一生惟一活得不是為了大宋,而是為了他自己的一段日子,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啊吵爺,你撕裂感情,就像撕裂一塊破布,難道——真的不會傷也不會痛?

    容隱人在馬上,疾風過耳,掠過茶樓的時候一陣茶香撲面而來,他刻意屏住呼吸,連一眼也沒有多看,一下子就過去了。

    很容易,屏住呼吸,目不斜視,一下子就過去了。他嘴邊有淡淡的自嘲。可恨的是,雖然他一眼也不瞧,但是那茶樓的樣子,裡面的桌椅板凳,那裡面掛著的字畫,甚至那左牆上刻著的《茶經》,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刻意不看,但是其實在心裡,它的樣子從未褪色,也從未忘記。

    甚至當年姑射橫琴從茶樓二樓的樓梯下來,那眉眼盈盈的笑意,白衣一轉,那是什麼樣的眼角眉梢,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閉上眼睛,他心底不斷湧上當年的心情,種種回憶——第一次相遇,他是一瞬之間乍然心動,而她嫣然一笑,如何不是種下禍根的因緣?總之,不知如何,他和她就那樣在一起,烹茶煮酒,彈琴論詩,那一段時間,當真過得像天上的神仙——

    快馬飛馳,兩邊的景物不斷地飛逝。

    ——然後兩個人相約上山去採擷納溪梅嶺的茶葉,而後,她唱了那首《長命女》,吐露了愛戀之意。結果卻是他陡然清醒,知道他根本要不起她這樣的女人!她的清雅飄逸屬於江湖,而非朝堂,把她關在開封,她還能彈琴嗎?所以他拒絕,拂袖而去,並且至今沒有後悔過!

    嘴邊的自嘲變成了苦笑,容隱吐出壓抑在胸口的抑鬱,他很想伸出一隻手,把心裡不斷泛現的愛戀纏綿掐斷輾死,很想有個什麼東西可以蒙住那些過去,讓他永遠想不起來。一寸一寸的心軟柔情,一點一滴的過去,都在腐蝕著他刻意要剛硬的心,姑射的人被他趕走了,影子卻纏繞不去!

    他現在知道了,為什麼有人希望有慧劍可斷情絲,因為那些牽掛就像蠶絲一樣,一絲一縷不絕不斷,如果沒有慧劍,人很容易作繭自縛。自己給自己痛苦,卻——無法解脫——所謂相思,大抵就是如此了。

    當年的眉眼盈盈,化成了如今的怨眉愁睫,而相思——卻不管有沒有道理,硬是纏綿不去!

    「來人下馬!」遠遠的,有人大喝,「來人下馬!」

    容隱悚然一驚,目中陡然掠過一陣煞氣,勒馬止步。

    書雪跟著勒馬,莫名其妙地看著攔路的大漢,「幹什麼?這裡是官道,是朝廷修的路,人人都可以走,你憑什麼攔著我們?」

    攔路的大漢極不耐煩,「我看你們兩個也是身負武功的,是來參加武林大會的吧?瀘州大會改了地點啦,從鶴言莊改到了梅嶺,那那那,要去都去納溪梅嶺,就是那個據說長什麼茶葉的地方,從這裡過去就走過了。」

    「我們才不是——」

    書雪反駁,他本想說「我們才不是要參加什麼武林大會,我們只是路過這裡」,但是容隱截口:「閣下在這裡專程通知各位參加武林大會的同道?」

    大漢點頭,揮手,「是啊,要去就快去,少廢話!」

    容隱又問了一句:「已經有多少同道上了納溪梅嶺?」

    大漢更不耐煩,「很多,大概五六百人吧,你問這麼多幹什麼?你走不走啊?別在這礙事!」

    「少爺?」書雪不知道容隱在想什麼,叫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容隱點了點頭,「我們走。」他居然調轉馬頭,往納溪梅嶺去了。

    書雪一呆,「少爺!」他追了上去,「你想去看看那個什麼武林大會?」

    容隱若有所思,「武林大會,以配天的性情,好勝成性,如果有武林大會,她怎麼會不來呢?」

    書雪大喜,「對對對!小姐一定會去看看的,我們也去瞧瞧,說不定可以找到配天小姐。」

    —→* ←—→* ←—

    納溪梅嶺

    風景依舊。

    茶樹比四年前長高了一些,但青山還是那樣的青山,流水還是那樣的流水。

    容隱下馬,牽著馬走,梅嶺上原本清靜,但此刻人來人往,滿耳都是「久仰久仰」,「某某某果然是某某某」之類的言語。而容隱從未在江湖闖蕩過,自然也沒有人認得他,更沒有人會理他,最多,就是幾個女子飄過來的媚眼,而莊重的姑娘卻只敢看著容隱臉紅。

    當然這一切容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只是想看看配天究竟有沒有到這個地方來瞧熱鬧。

    「閣下風骨不凡,恕在下眼生,不知這位兄台高姓大名?」一位也是風度翩翩的中年人對著容隱拱手,「在下江南豐,添為本會主事之人,這位兄台可有請柬?」

    容隱微微一怔,他知道江南豐是江南羽的父親,江南山莊的莊主,幾乎武林公認的盟主,卻不知他如何注意到了自己。他從來沒有走過江湖,他的行為舉止自然與人不同,並且容隱煞氣與貴氣並在眉間,這樣一個人物,江南豐如何不感到驚訝?

    「在下姓容。」容隱淡淡地應付。

    好冷淡的脾氣!江南豐名滿江湖,難得有後輩敢這樣和他說話,不禁一怔。

    但是看見這位自稱姓容的少年人看也沒有多看他一眼,頭也不回的對身邊書僮模樣的人說,「見過江大俠。」

    那書僮模樣的孩子連忙對著江南豐笑了一下,「江大俠。」卻不知道要接下去說什麼。

    江南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勢,不禁驚訝之中也有幾分莞爾,眼見那姓容的公子在答了自己一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多看自己一眼,甚至他連停頓都沒有停頓,就逕自走了過去,留下他一個童子應酬自己,還真是卓然孤傲,一點情面也不願講。他本要詢問容隱有沒有參加武林大會的請柬,但是看見容隱如此的氣度風骨,他索性不問了,如此人才,應當不是無聊之輩,鬧事之徒。

    那一邊,江南羽躍身站在草草搭蓋的一個高台上,抱拳道,「在下權代家父散發英雄貼召開武林大會,是為了十年一度的比武盛會,以及和各位英雄商討是否願意北抗遼兵,衛國保家……」他朗聲說,頗有一點未來盟主的氣度。

    容隱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他知道江南羽之所以會突然轉變性情,是為他所激,但是涉及兵禍國家,卻並不是有一腔熱血就足夠,抗遼之事,如此提出來,說的不好聽一點,叫做魯莽草率,還易打草驚蛇!但是他也很留意下面江湖人物的反應,首先他聽到一聲冷笑,然後聽到許多輕微的議論,當然也有些年輕人熱血沸騰,大聲叫好。

    他首先往發出一聲冷笑的地方看去。

    發出冷笑的是站在崆峒派和青梅派兩派之間一塊沒有門派的閒雜人等站立的地方,是個帶著帽子,壓住了半邊臉的年輕人,他旁邊站著一個白衣公子。但是容隱何等眼力,他一眼就瞧出來,戴帽子的年輕人是上玄,而他身邊的白衣公子,顯而易見就是容配天!

    「少爺!小姐在那裡!」書雪也瞧得出來,悄悄拉了拉容隱的衣袖。

    容隱點了點頭,卻沒有走過去。上玄身為侍衛騎軍指揮使,也是掌管禁軍的人物,江南羽這番話聽在他耳中,自然是幼稚可笑。他知道雖然燕王爺有篡位奪權之心,上玄為燕王爺之子,卻沒有他老子那等野心勃勃,他對配天有情,這次突如其來的離家,必然是配天這丫頭希望他遠離朝政,慫恿了他出來,這不見得一定是壞事,所以他並沒有立即出面要他們兩個回家。

    他倒是比較注意一些沒有發出聲音的人。在主台之下,有一群屏住呼吸、非常緊張的看著周圍人反應的人,在江南羽號召大家抗遼的時候,他們甚至緊張得完全停止了呼吸!那是誰?容隱森然的目光自那些人攜帶的兵器上緩緩掠過,那是契丹人常用的長槍和弓箭。

    就在此時,一聲「叮咚」的琴響,一位白衣女子飄然而至,懷裡抱著一具古琴,落在了主台之上。

    單看她斜掠而來無聲無息的輕功,已經令人心悅誠服,她一轉過身來,台下的人已經嗡嗡翁議論起來,是浮雲姑射!這位無論把什麼「第一」的稱號都加在她頭上都不嫌過分的女子!更有人大叫不虛此行,能一見姑射,那是多少年輕人心中的夢想!

    「江公子,我說實話你不要生氣。」姑射對著江南羽盈盈一笑,「軍國大事自有朝廷將士為主,江湖中人,行軍打仗,戰略佈兵井非所長,戰場上出兵動輒千萬,數百數十位高手無濟於事,並且大家放蕩慣了,若投身為兵,可知什麼是軍令如山?」

    江南羽看見她本就有些心神不定,被她一問,居然答不出來。

    「而且,江公子可知,你登高一呼,自有響應者與不響應者,對於無意要抗遼的武林同道,你打算如何處理?」姑射侃侃而談,始終帶著微笑,「更何況,最令人憂慮的是,江公子你這一呼籲,把江湖分成了對遼國有敵意和沒有敵意的兩派,如果遼國在此地設有探子,消滅對遼國有敵意的人,拉攏對遼國沒有敵意的,大宋武林,很容易就四分五裂,人心惶惶。這些,公子想過沒有?」

    江南羽更加答不出來。

    書雪興奮的拉著容隱,拚命拉著容隱的衣袖,「姑娘好厲害,真是太厲害了!少爺,你看!你看!」

    容隱看了一眼姑射,把目光轉開了去,她說出了他所有要說的話,每一個顧慮,每一個想法——何緣——能夠得此知己?人生得一知己已是不易,何況,是兩心如一?可惜他不敢多看,他不敢,多看一眼,那些在瀘州路上若隱若現的苦澀情意,就立刻會氾濫成災。

    但是他不看;她的聲音依然聲聲入耳,「江公子愛國之心,姑射敬服,姑射並非要與公子為難,只是有些事事關重大,不能不說。」

    江南羽尷尬地一笑,「姑娘說得有理。」

    姑射凝視著他,柔聲道:「我關心的只是安定,井非其他。只要江湖安定,不起風波,就算是很大的功勞,為朝廷全心全意抗遼減輕了負擔。公子有才,姑射寄望公子為此出力。」

    「我關心的只是安定。」容隱聽到這句話身子一震,她——居然在江南羽面前,在這麼多江湖人物面前,把他的話這麼直接地說了出來,一個字也沒有忘記。她本是不理世事的女子,如今苦口婆心,是因為——她在為他著想嗎?她在為他設想,為他解憂!所以世外飄然來去的姑射才會說出了「安定」兩個字,那不是她的口吻,而是他的!

    「姑娘在學少爺你呢!」書雪聽得這口氣分外耳熟,忍不住好笑,「少爺你聽,她學得真像!」

    容隱臉上微微發熱,事到如今,要他壓抑心中的愛憐,豈非苛求?他心中此刻熱血澎湃,如果姑射此刻向著他飛身而來,他會緊緊地抱住她,甚至吻她!他的腦中此刻沒有國家,只有被他逼走的姑射,在離開了他之後,依然為他解憂,替他設想!她不知不覺地模仿了他,是因為思念?還是因為無可奈何?他怎麼能讓她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日復一日地想念他,模仿他?

    ——如果沒有解脫的福氣,這樣的想念,將會是多麼的痛苦!

    ——難道,他和她就這樣一輩子麼?

    他的心偏頗了。如果從前他的心裡有七分是大宋,三分是姑射,如今,他的心裡就有兩個影子,一個是大宋,一個是姑射。兩個影子交替重疊,時而是這一個,時而是那一個,每一個影子出現的時候,都完全佔據了他的心,不給另外一個留下餘地!

    天啊!你不能這樣對我!如此下去,你要我怎麼辦?怎麼辦?容隱抬起頭看了天一眼,卻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如此下去——總有一天他會受不了而毀滅的。

    「啪啪啪」,姑射說完,立刻就有人鼓掌。此刻萬籟俱靜,這掌聲就顯得刺耳,大家的目光登時都集中在了鼓掌的人身上,偏偏鼓掌的人不以為忤,反而讚了一句,「說得好!」

    鼓掌的人是上玄,他向來囂張跋扈;當然什麼也不在乎。但是一驚覺上玄讚好,容隱只覺得如同一桶冰水當頭直下——他還是大宋朝的樞密使,他的職責,皇上,燕王爺,契丹大遼,北漢降兵,朝廷更戍,軍須軍糧……各種各樣的事情,他一步也不能走開,一刻都無法分心,何能夠——去愛一個女人?

    他不是上玄,他連和心愛的女人走的資格都沒有!

    書雪看見容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少爺?小姐在那邊,什麼時候叫她回家?」

    容隱不答,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道:「算了,讓她去吧,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啊?」書雪愕然,「少爺是不打算要她回家了?那上玄少爺呢?」

    「什麼上玄少爺?」容隱負手,冷冷地反問了一句。

    書雪反應過來,大喜,少爺是存心放過他們一馬,連上玄少爺也放過了,「是是是,我什麼也沒看見,既沒看見小姐,也沒看見上玄少爺!少爺,你真好!」他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我真好?容隱冷笑,「我有什麼好?」

    「就是很好,很好啦!」書雪傻笑。

    他們兩個遠遠的站在人群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兩個,但是江南豐卻一直在關心著他們兩個。眼見這容姓公子負手孤立,冷眼旁觀,偶爾和身邊的書僮說上一兩句,似乎對台上的局勢有些關心,又不太關心。

    他究竟是誰?

    就在這時,姑射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微微一笑,抱琴而去,她的飛掠很好看,腰肢微微一折,就斜斜飄了出去,越飄越高,但勢頭卻很緩慢。這是一門絕頂的輕功,姑射有心露一手,那也是立威,希望台下眾人可以重視她的話。

    「錚錚錚!」一連三響,台下那群原本等待著中原武林分裂成兩振的遼國奸細對著人在半空的姑射射出了三箭!她壞了遼國的大事!

    姑射吃了一驚,她沒有想到有人會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動手!橫琴一推,她借擋箭之力橫飛了出去,落向一邊的大樹。

    陡然大樹上刀光一閃,樹上居然有人!

    姑射危急之際,飛起一腳,踢向來人的脈門,人卻身不由己地落了下來。

    她一落下來,樹下突然張開一張大網,要把她生擒活捉!

    姑射如此有影響力,如果抓住了這個女人,也可以控制一部分中原武林的人,例如說,江南羽!潛藏在一邊的遼國高手是如此打算的。

    這幾下乾淨利落,距離又遠,大部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網已經張開,姑射已經落了下來。

    「乘人之危!」江南羽掠身而起,一劍斬了過去。

    此時又有數箭射來,一部分射江南羽,一部分射落下來的姑射!她到現在沒有落下實地,一口濁氣換不過來,所以無法抵擋!

    突然之間,幾隻茶杯飛了過來,「乒乓」幾聲,撞開了射向姑射的幾支長箭!江南羽也撥落了射向他的長箭。但姑射依然落向大網!

    「姑射姑娘!」他失聲驚呼。

    眼看著姑射就要落人那裝滿倒刺的大網,千鈞一髮之際,姑射居然如有神助,在落網的最後一刻一躍而起,避開了殺身之禍!

    轉過頭來,只見台下那一群遼國奸細倒了一地,站在旁邊的是那個鼓掌的戴帽少年,他看了江南羽一眼,大有鄙夷不屑之色,拍了拍手,「連這些飯桶都收拾不了,還要抗遼,你差得太遠了!」

    那邊樹上樹下的幾個遼國人也已經被潛藏在人群中的江南豐點住穴道。江南豐對著上玄微微一笑,心裡卻想,江湖上什麼時候出了這許多英雄豪傑?嘴裡卻對姑射道,「姑娘受驚了,讓這些奸細混進大會,江某人甚感慚愧。」

    姑射整了整衣裳,像在想些什麼,只是一笑,卻沒有說什麼。

    江南羽瞪了戴著帽子、裝束怪異的上玄一眼,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冷笑道:「如果不是姑射姑娘自救,就算你抓住了這些遼國人,又能怎麼樣?」

    上玄哼了一聲,「你以為她是自己跳起來的?」

    江南羽一怔,「難道不是?」

    江南豐哈哈一笑,拍了拍江南羽的肩膀,「江湖人才輩出,羽兒你再不努力,要落後了!」他對著台下看得目瞪口呆的眾人微笑,「這位才是姑射姑娘的救命恩人。」他遙遙指著遠處。

    江南羽凝目眺望,在人群的最後邊緣,淡淡站著一個孤高的人影,他陡然屏住了呼吸,低聲道,「是他!」

    江南奉反而一怔,訝然,「你認得他?」

    江南羽苦笑,不知道要說認得,還是不認得,容隱既然來了,就肯定是有事。

    這時候大家都看著容隱。剛才千鈞一髮,是容隱擲出一塊東西,恰巧到達姑射足下,讓她借力一點,騰身而起,上玄雖然打倒了許多遼國奸細,卻不能有這樣立竿見影的效果。

    上玄摔下帽子,桀傲不馴地看著容隱,「出來吧!躲在後面不是你的個性。」

    在大家驚訝的目光中,容隱負手站在原地,冷冷地道:「臨陣而逃,也不太像你上玄的個性。」他是在說,燕王爺原本一心一意要推翻太宗,讓上玄登基為帝,上玄卻在這個關鍵時刻逃離了開封。上玄和容隱素來不合,他要篡位,容隱保的卻是皇上,當然是勢同水火。但是上玄既然肯為了容隱的妹子配天而離開開封是非之地,當然形勢就有所不同。

    上玄哼了一聲,「你是來拿人的?」他知道他這麼一走,王府和皇上必然都不會輕饒,卻不知道居然派遣了容隱出來抓人!「我還真是榮幸。」

    「我原本是來拿人的。」容隱淡淡地道。

    「原本是來拿人的?你這是什麼意思?」上玄目光一冷,犀利如刀!

    「原本是來拿人的意思,就是說,現在不想拿人了。」遠遠的,容配天接口,容隱的個性她自然再清楚不過,「上玄,我們走吧。」

    上玄又哼了一聲,「就算你要來拿人,我也不怕,我不會感激你的。」他看了地上亂七八糟的遼國奸細一眼,「這些傢伙就交給你了,算是我還你的人情。」

    容隱眼睛也不眨—下,淡淡地道:「我不會謝你的,兩不相欠!」

    上玄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陣,「我認識你這傢伙這麼久,第一次覺得你還是點東西。」他哈哈一笑,走過去拉住容配天,「我們走。」

    容配天扮的白衣公子也頗風采,她最後看了容隱一眼,歎了口氣,「哥,這一次是妹子對不起你。」

    容隱頭也不回,冷冷地道:「要走就走,多說無益。」

    容配天冰冷的眼中難得有淚,她對著容隱的背影盈盈拜倒,卻沒說話,一拜之後,她絕然而去。

    台下眾人議論紛紛不知道這究竟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姑射卻知道,這樣的決定,對於容隱來說,是多麼的難得,他是那麼冰冷的人,溫情——是罕見的。她知道配天的離開會使容隱更加孤獨寂寞,他連身邊最後一個知他懂他的親人都失去了,而他回頭,還要面對他那些永遠不會減輕的事務、因為上玄的突然離開而混亂的朝局。

    心中的憐惜一泛上來就無法抑制,她知道他沒有忘情,否則他不會在她千鈞一發之際出手相救,而且擲出的還是他最貼身的東西。走上一步,她朗聲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手中握著容隱擲過來的那塊事物,心中柔腸百轉,終是決定不還給他,微微一頓,她也飄然離開。

    或許是錯覺,有些人看見在浮雲姑射離開的時候,空中似乎落下了幾滴水珠子。

    下雨了?

    這雨,還帶著依稀柔軟的芳香——

    到這時江南豐才有機會問江南羽,「他是誰?」

    江南羽苦笑,他永遠比不上這個人!在這個人面前,他永遠像只在老虎面前的小貓,「他是當今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容大人。」

    江南豐震動,如此人才!果然並非尋常人物!

    這時,容隱在遠處冷冷地道:「江大俠,這地上的三十九人,我全部帶走,你可有意見?」他始終站在人群的最邊緣,離主台很遠,卻一步也不曾向這邊靠近。

    這一句問得煞氣森然,江南豐雖然不懼,卻也不得不懾於他的氣勢,微微一笑,「我輩江湖眾人,素不過問官府中事。」

    「那很好。」容隱淡淡地道。依然連一眼也沒有向這位幾乎被尊為「武林盟主」的人多看。

    而書雪,早已機靈的要瀘州知州來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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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4:5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曉鏡但愁雲鬢改

    她居然帶走了他的御賜靈犀玉珮!容隱自武林大會回來,不得不為這件事擔憂。

    靈犀玉珮是皇上這次讓他江南一行的信物,怎麼能丟失?他甚至平時沒有戴在身上,那時候——眼見姑射形勢危急,不知怎麼的,不假思索摸出身邊惟一可作為暗器的東西,就擲了出去。

    他真是昏了頭!居然把「見玉如見聖駕」的東西當作暗器去墊腳,容隱微微合上眼睛,如果摔碎了,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幸好被她接了去,但是她又不知道那是什麼,居然也沒有還給他,就這麼帶走了?

    處處躲開她,時時不想和她見面,他剛才看見她在台上已經好幾次幾乎要失控,而如今——卻要他去尋找她?

    他如果有上玄的瀟灑多好,心一橫,什麼也不顧,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再多想,就這麼一跺腳就走,以後海闊天空,哪裡不可以去?他能為了配天放棄所有,算是很難的了。只可惜——他不是上玄!他的心裡還有百姓,還有大宋,他希望停止戰爭,他希望國泰民安——容隱淡淡地苦笑,他的希望,是不是太高太奢求?否則為什麼做起來——卻是如此的艱難,如此的痛苦?

    要擒拿遼國奸細的任務出乎意料的完成了,不知道是不是還有餘黨,相信只需要審問就可以知道,現在困難的是,要到哪裡去找姑射?她行蹤飄忽,要找她,簡直比大海撈針還難,他每一次看見姑射,都是她自己找上門來的。

    要去哪裡找她?

    她最有可能去哪裡?

    容隱沉吟,他決定先去一個地方。

    —→* ←—→* ←—

    他要去的地方,依然是梅嶺。

    不過不是前幾日武林大會的地點,而是離那個地點更遠、更偏僻的山谷。

    那個山谷,是他當年和姑射採茶的山谷。

    他的人還沒有走近,就聽見她的歌。

    「日色慾盡花含煙,月明欲意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

    容隱歌聲入耳,猛然想起這首{ 長相思》的前面一半,「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她——她相思之苦,竟然是有如此的哀切?他沒有想過,他自己的欲忘不能,難道,就不算是另一種相思之苦?

    姑射的人在流水邊。

    山風颯颯,所以她並沒有聽見容隱靠近的腳步,她在水邊照她自己。

    容隱就站在山谷的入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依然很美,白衣如雪,烏髮如雲,烏黑澄澈的眼瞳,無人可以描繪那眼裡的令人心動的是什麼,讓他日日夜夜不能相忘。

    她看了一陣,緩緩解開了右邊的髮髻,讓一半的頭髮散落了下來。

    她在幹什麼?

    容隱行近了幾步,他想看看姑射究竟對著水在幹什麼?

    姑射猛然轉過頭來,一抬頭,正好對上容隱的眼眸!

    那是——白髮——

    容隱心頭大震,他看見姑射手裡握著的是幾絲白髮,在滿頭烏髮之中,顯得那麼悚目驚心!她才幾歲?二十?二十一?怎麼能就有白髮?

    姑射看著容隱震驚不能相信的眼睛,反而顯出了淡淡的苦笑,她比容隱鎮定多了,「我不知道你會來,我如果知道,就不會留在這裡。」她綰上頭髮,匆匆轉過頭去,「我走了,你——你——」她頓了頓,已然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勉強一笑,「我走了。」

    她的身體被猛然抱住,容隱走上一步把她緊緊抱住,她感受得到他情緒的激盪!「放開我!是你說——是你說『多情無益,不如無情』,你放手!」姑射一下子掙了出來,「是你說叫我在你還沒有動情之前,離開你的!我——」

    「不要走!」容隱拉住了她的手,她從未聽過他用這樣苦澀的聲音說話,「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姑射閉上眼睛,任由容隱抱著她,她可以感覺他全身都在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用幾乎哽咽的聲音,沙啞地道:「我該拿你怎麼辦?」

    他——怎麼了?姑射從淚光中看他的眼,他顯得很痛苦,「姑射,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你放開我,讓我走,我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你就再也不必煩惱了。」姑射苦苦地道:「除了這樣,我們兩個——還能怎麼樣?」她凝視著容隱,柔聲問,「還能怎麼樣?」

    容隱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可是我——」

    「你應該比我理智的,對不對?」姑射凝視著他,很溫柔地為他撥開幾縷微微有些散亂的髮絲,「忘了我吧。」

    容隱又搖了搖頭,他始終不敢睜開眼睛,怕看見她的眼瞳,怕他會流淚,「我忘不掉。」

    姑射舉起袖子,擦掉剛剛掉下來的眼淚,「我也忘不掉,」她低聲道,「我們兩個,竟然是誰也沒有福氣——解脫——」

    「不要說了!」容隱踉蹌退出兩三步,「我——我——」他陡然轉過身去,自嘲,「我——害人害己——」

    「不是害人害己,不是。」姑射凝視著他的背影,幽幽地歎息,「無論如何,我都很感激這一輩子遇見了你。」她溫柔地道:「我也許會傷心,但是我不會後悔,也不會恨你。」

    容隱緩緩轉過身來,低聲道:「你的頭髮——」

    「白了。」姑射勉強一笑,「幸好只有幾根,如果多了,我就變成老婆子了。」

    她說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容隱慢慢伸出手,觸摸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光滑柔軟,卻的確有幾根,已經白了。為什麼白了?為了他嗎?相思——到白頭,白頭的相思鳥,不就是這樣白的?

    「你——你的頭髮,不要再白了。」心中多少苦楚、多少不捨、多少憐惜愛戀,說出口來居然是「你的頭髮,不要再白了」。容隱小心地為姑射綰好頭髮,勉強一笑,「保重。」

    姑射點頭,眼淚跟著一顆一顆滑落,「你放心,我不會讓它再白了,我會照顧自己的。」她抱起烏木琴,也低低地道:「保重。」說完,她就低頭奔了出去,沒入了山谷。

    她的頭髮,居然為相思而白,她還那麼年輕,她是那麼美——

    容隱緊緊握著拳頭,在這一刻,他很想大叫一聲,跳到山澗裡面冷靜一下!但是他終於沒有瘋也沒有叫,他在風中站得筆直,緊緊地抿起了嘴角。

    他根本就忘了,來見她,是為了靈犀玉珮的事情。

    他猜測得很準,姑射在這個當年採茶的山谷,他也見到了人,但是他卻把要做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他滿腦子都是姑射的白髮,這一刻他的心中沒有朝廷,沒有大宋也沒有兵馬,只有姑射淒然的眼神,勉強的微笑和一顆一顆掉落的眼淚。

    她這一去,要再見到她,當真是千難萬難了。

    —→* ←—→* ←—

    「你居然弄丟了御賜的靈犀玉珮?」太宗的確震怒,「容隱啊容隱,你做事情朕向來放心,這一次你居然錯得這麼離譜?」他在政事堂裡走來走去,「朕讓你功過相抵,擒拿遼國奸細的事情朕就不賞你了,你速速把朕的東西給朕找回來!」

    「是。」容隱簡單地應了一聲。

    「還有,上玄的人不見了,他的職務暫時由你代替,等朕想清楚繼任的人選,再通知你。」

    「臣領旨。」容隱臉上毫無表情。

    「我說皇上是不是瘋了?少爺你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完,他要你兼任侍衛騎軍指揮使?那怎麼可能?少爺你根本就不清楚皇宮裡禁軍是怎麼調配的。還有啊,簡和梁簡大人問少爺,雖然大遼對大宋虎視眈眈,但是高粱河戰畢,兵將的虎符少爺可曾收回?還有還有啊,趙丞相要少爺晚上去丞相府一趟……」在容隱從皇宮回來的路上,書雪不停地告訴他,他還有哪些事情沒有做完。

    容隱聽著聽著,終於忍不住冷冷地道:「書雪,閉嘴!」

    書雪猛地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道:「還有——還有——楊業楊將軍戰死,少爺你按道理應該去一趟天波府,安慰安慰佘老太君……」他看見容隱的臉色很難看,終於住了嘴,「我說錯了嗎?」

    容隱苦澀的一笑,淡淡地道:「你沒有說錯,只不過你說了這麼多,我今天之內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完的。」

    「那——那有一些可以挪到明天。」書雪也笑得苦澀,容少爺——真的——太辛苦了。

    「明天?」容隱冷笑,冷笑得有些譏諷,「明天不是捧日軍要訓練,我要去監督察看的嗎?明天還有魏國公做壽,我可以不去?」

    少爺他——生氣了?書雪有些害怕,「少爺——」容隱黯然看著前方,「你不用害怕,我不是生氣,我只是覺得很累。」這世上,為什麼有些人活得很輕鬆,有些人,卻活得很累?

    能者多勞——是這樣嗎?

    他從前不曾覺得這樣的日子令人厭倦,但是如今,不同了。他的心不再完全屬於大宋,有些時候,有個聲音在問他,值不值得?如此的心力交瘁,究竟值不值得?

    「少爺。」書雪低聲問,「你想沒想過——」

    「什麼?」容隱不耐地問。

    「你想沒想過和姑射姑娘一起走?就像上玄少爺和配天小姐一樣。」書雪小心地問。他只是個小小的書僮,他不是容隱,他不懂國家,他只知道,再這樣下去,少爺會累死。

    容隱怔然,良久良久,才苦苦一笑,「正因為連他也走了,所以我不能走,你知道嗎?」他的眼神漸漸深邃起來,「如果有戰禍平復,朝廷安定的那一天,大宋和大遼無論誰勝誰負,我都會走。如果,燕王爺的事情可以解決,皇上可以安心,朝廷可以穩定數十年……如果——」他沒說出口,他想說的是,如果到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死,那麼,天涯海角,他都會去找她的。可惜,這樣的如果,實在太遙遠太渺茫,更要他付出幾乎全部的心力——

    「少爺,」書雪怔怔地看著容隱,很迷惑地道:「我希望你會高興,可是在這朝廷裡,你每一天都不高興,我從來沒有看見少爺笑過。」

    容隱黯然,「那很重要嗎?」

    「很重要,少爺只有和姑射姑娘在一起的時候,才像個活人。」書雪搖搖頭,「我什麼也不懂,我只知道,少爺你只是一個人,而他們老是要少爺做一些不像是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他們?」容隱反問。

    「皇上和簡大人他們,還有趙丞相。」書雪頓了一頓,「他們從來不關心少爺,只有姑射姑娘,她在少爺你受傷的時候,會為你哭,會擔心你,她也從來沒有要求少爺做什麼,也不想從少爺身上得到什麼。」他小心地道:「姑射姑娘真的很好很好呢,她和少爺一樣的聰明,為什麼少爺你——」

    「如果——我等的到那一天,我答應你,她一定會是我的妻子,除非,我今生今世不娶妻。」容隱從來沒有用這樣的口氣和書雪說話,像在下決心。

    「那一天?哪一天?」書雪迷惑不解。

    「不再打仗的那一天。」容隱的目光惘然,低低地道:「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等的到?等不到?他一個人,在這波濤洶湧的權力和國家裡——孤軍作戰!給他一個心願吧,給他一個心願,讓他在很疲倦的時候,還可以——支持下去!等到不再有戰爭的那一天,可以破鏡重圓——

    可是,世事如棋,誰又知道,等到了那一天,她是否依然愛他?

    無論如何,就給他這一個心願吧,讓他有力量等,有力量堅持,等到不再打仗的那一天,能夠破鏡重圓——

    他這樣想著,一股淒涼的感覺難以言喻地泛上心頭。突然,莫名地,有淚滑落,掉在了他冰冷的手上。

    —→* ←—→* ←—

    「容隱:已經過去十五日了,你還找不到靈犀玉珮?你可知道見玉如朕親臨?若是落在了別有居心的人手上,那是什麼後果?」太宗難得發這麼大火氣,尤其是對著他最喜愛的樞密使容隱,但是這件事非同小可,他不能不氣!

    「臣正派人努力在找。」容隱也只能回答這一句。

    「再過十五天,你如果再找不到,莫怪朕要降罪於你了。」太宗也很煩惱,他並不想為難容隱,但是卻又不能不處置他!

    「是。」

    從政事堂回來,容隱如何不知道弄丟了御賜五佩這件事很荒謬,甚至根本就不像容隱可能做出來的事情。如果在一兩個月之前,有人說容隱會弄丟東西,那肯定大家咬定容大人是故意的,他必有所謀!但是,現在大家看見容隱,說他會弄丟東西,大家都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容隱的恍惚,已經是稍微和他接觸過的人都可以感受得出來的。

    他在處理公事的時候依然清醒犀利,目光如炬,但是讓他一靜下來,誰都看的出來,他在出神,他原本全心全意都在朝政上的心,當他靜下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其實——容隱自己也很清楚,他這樣恍恍惚惚長久下去是不行的,一個人,硬生生要把心裡的牽掛分成兩邊,而且強迫自己在做事的時候完完全全在做事,把她的影子壓到無底洞裡——這樣的結果當然是,當他的事情一做完,她的影子就陡然出現,並且和朝政攪在一起,讓他的心分崩離析,並且每個裂痕之間,各自為政,沒有絲毫聯繫!

    為了避免一靜下來他那種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心情,容隱不知不覺地做了更多的事情。他並非故意,只不過人有避免痛苦的趨勢,如果疲於奔命要好過心神崩裂,他自然會讓他自己很忙。

    這一切,容隱不會說,他也不願多想,而別人更加不會去注意,容隱願意做更多的事情,自然再好不過,那就意味著某些拿朝廷俸祿的人可以偷懶,容隱做事絕對妥當,還有誰會不放心?所以漸漸地——除了趙丞相喜歡找容隱,兵部侍郎、禮部侍郎、刑部……甚至內務府也會「偶爾」詢問一下容大人對於某某某事情的看法。

    容隱來者不拒,雖然他的態度很冷淡,往往正事做完就下逐客令,但是注重實惠的人還是源源不絕。

    這些,書雪看在眼裡,他只能著急,卻無法規勸什麼——容隱是不聽人勸的。

    夜裡,一燈如豆。

    容隱在看今年禁軍更戍完成情況的回報。他還沒有吃晚飯,看到一半就不知不覺伏在桌上睡著了。

    書雪不敢叫他,最近不知怎麼了,每次看見少爺睡著,他就會想哭。從前——從前少爺是多麼好的武功,多麼好的精神,雖然事務也很忙,但是每次看見少爺,他都會覺得充滿信心,可以依靠。但是如今——他只會害怕,少爺這樣竭盡心智廢寢忘食,往往連續幾天不眠不休,如果睡著了,就是這樣因為太過疲倦突然之間睡著了,他又不是神仙,他會累死的!

    少爺睡著了,他連動都不敢動,因為少爺又很容易醒,醒了他又繼續做事,沒完沒了。少爺需要休息,可是少爺還沒有吃飯——書雪不知道要怎麼辦,少爺已經一整天沒有吃飯,當然他也不是故意不吃飯,而是整天都有人找,他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都是——都是姑射姑娘不好,書雪突然恨恨地想,如果不是因為她,少爺幹嘛要給自己找事情做?他就是為了不再想她!她如果可以陪在少爺身邊,那有多好?就是因為少爺太愛她,所以才不肯對她提任何要求,也不願意束縛她,而讓她走。

    不過話說回來,他也無法想像成天抱著一具瑤琴的白衣女子,像風一樣飄來飄去,她如果不能在圍牆之間自由來去,那會是什麼樣子?

    胡思亂想、胡思亂想,書雪又有些安心,少爺這回可以睡得安穩一些,不會有人驚擾了他。突然之間,他注意到了燈光下的某一些東西很不尋常,是什麼?什麼東西給他很不對勁的感覺?書雪凝視了很久,到底是什麼?

    看了很久,他突然全身一震,書雪震驚之極地伸出手指,指著容隱的頭髮,忘形地大叫,「少爺!」

    容隱被他一驚而醒,緩緩抬起頭,他眉頭一蹙,冷冷地道:「什麼事大驚小怪?」

    書雪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驚恐之極的指著容隱的頭髮,「頭髮——怎麼會這樣?」

    容隱皺眉,「什麼頭髮?」

    書雪呆了一呆,突然道,「我去取鏡子,少爺,你等一等!」

    頭髮?容隱慢慢拉過自己綰好的頭髮,怎麼了?書雪在發什麼瘋?

    他沒有理睬書雪的緊張兮兮,繼續看他的公文。

    一會兒,書雪拿著銅鏡奔了回來,看見容隱依然如故,他又呆了一呆,忍不住大叫,「少爺,你還看!你看你自己!你的頭髮!」他把銅鏡對準容隱,「你的頭發——白了!」

    容隱終於看了鏡子一眼,微微一震,他終於知道書雪在震驚什麼。

    ——他的頭髮——白了好幾莖。不過夾雜在烏髮裡,一時還瞧不出來,如果不是在這樣的燈光下,也許還看不出來。

    頭髮——在他還沒有注意的時候,已經白了!容隱想起在梅嶺遇見姑射的時候,她正對著流水照她自己的頭髮,想必,她就是在那個時候發覺頭髮白了。他還要求她不要再讓頭髮白了,可笑的是,他自己的頭髮,在他絲毫沒有注意的時候,也已經白了。

    原來頭髮要白,是這麼容易的事情,絲毫由不得人做主,一下子,也許是幾天,青絲就成了白髮。容隱凝視了鏡子一陣,居然淡淡地道:「頭髮遲早都是要白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書雪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少爺!」

    容隱轉頭不再看鏡子,繼續看他的公文。

    「少爺!」書雪忍無可忍,衝過去一把奪過了那一卷公文。他幾乎要哭了,可是少爺還滿不在乎,「你才幾歲?你於什麼這樣對待你自己,把頭髮弄白了還不罷休?少爺!算書雪求你。」書雪「砰」的一聲跪在地上,給容隱磕頭,「砰砰」之聲不絕,「你饒了你自己好不好?我去找姑射姑娘回來!你不要做官了!不要做官了!這朝廷這大宋是死是活,又關少爺你什麼事?你幹什麼——費心盡力的,就為了它?它有什麼好?它有對少爺你好過嗎?他們——他們只會要求你做這個做那個,誰來關心你的死活?關心你的人只有姑射姑娘,你又把她趕走了!我知道你想她,想到連頭髮都白了!少爺,算了吧,你也走吧!則寧少爺被皇上發配到了涿州,連上玄少爺、配天小姐都走了,你為什麼還要留下來?」

    容隱目中有淚,他扶起書雪,拍了拍書雪身上的塵土,看著他額頭磕出來的血,黯然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還有你關心我嗎?」

    書雪搖頭,拚命搖頭,「那不同的!不同的!我去找姑射姑娘!我現在就去!少爺,你的頭髮不要再白了,好不好?」他已經——哭了——

    「你姑射姑娘的頭髮——也已經——白啦!」容隱談淡地自嘲,你的頭髮不要再白了,他也說過同樣的話,用比書雪更痛苦的心情。「你找她來做什麼?她不會留下的。」

    「姑娘的頭髮——也白了?」書雪呆若木雞,「少爺,我不懂,你們兩個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弄成這樣?你們兩個,都還這麼年輕——」

    容隱搖了搖頭,慢慢地道:「你不明白,因為,你的少爺,我,坐在這樣的位置上,我明明知道有些事如果不去做,這世上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要征戰流血,客死異鄉。」他黯然,「你只看到你家少爺辛苦,你想沒有想過,如果我撒手不管,這世上有多少女子要和她們的丈夫或者情郎分離?會有多少人痛苦?多少人傷心?多少人流淚?又有多少人要白了頭髮?」他凝視著書雪,「你忍心嗎?」

    書雪搖頭,他什麼也不能說,他只會哭。

    「姑射她——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她不強求我,我也不強求她。」容隱居然淡淡地笑了,「她知道如果我不做這些永遠不會安心,我也知道她離開了江湖就不能活,我們相知,只是不能相守,這已經比很多人都幸運多了。」

    「可是少爺的頭髮,還是白了——」書雪哽咽。

    容隱一笑,從書雪手裡接過文書,繼續看了下去,在看之前,他慢慢地道:「江上月明胡雁過,淮南木落楚山多。寄身且喜滄州近,顧影無如白髮何。」

    姑娘喜歡的,是這樣的少爺;少爺喜歡的,是那樣的姑娘。他們都不需要對方為自己犧牲,因為他和她都相信自己有足夠強,可以獨自面對所有的風浪,心中的相知,或許不夠抵消分離的痛苦,但是,無論如何,都給予希望,希望有一天,可以——破鏡重圓——

    書雪坐在容隱旁邊,哭得昏天暗地,哭得不知道他自己是誰,如果在破鏡重圓之前,少爺累死了,那姑娘怎麼辦?或者少爺等到那一天,姑娘卻已經嫁給別人,那少爺又怎麼辦?

    破鏡——重圓——是多麼渺茫的希望啊!渺茫得只像一個心願,一個不能實現的心願。

    屋外,有一個白色的人影。

    聽著屋內人的對話,她只能把手指塞入口中,緊緊地咬住自己的手指,以免自己哭出聲音。她不斷地在發抖,單薄得像一隻秋風裡的蟬。

    用力地咬著,她把自己的手咬出血來,可是還是不能阻止喉嚨中的嗚咽,終於,她伏在容隱的窗外放聲而哭。

    窗戶,被推開了。

    推窗的是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推窗的人隔著窗戶,把窗外人緊緊地摟在懷裡,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輕輕撫摸著她鬢邊的白髮。

    「你——你——」姑射抬起淚痕滿面的臉,她也伸出手,用指尖輕觸著容隱新增的白髮,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容隱看著她,她頭上的白髮更多了,在她容顏秀麗的臉上,那白髮,顯得刺眼奪目。「怎麼了?」他問,竟然顯得渾若無事,淡淡地道:「別哭。」

    姑射癡癡地看著他的白髮,慢慢地從懷裡拿出一件東西,「我來還這個——我不是——故意要來——」她的聲音哽住,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不知道它是皇上的信物,今天看見上面有宮廷的篆文,就立刻來還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她看著容隱憔悴的神色、變白的頭髮,顫聲問,「你不是說,叫我的頭髮不要再白了,你怎麼可以——自己做不到?」

    容隱接過靈犀玉珮,緊緊地握在手裡,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姑射,慢慢地道:「白頭鴛鴦,有什麼不好?你的頭髮白了,我的也白了,那才公平,是不是?」

    姑射忍不住破涕為笑,卻又是滿臉的眼淚,「我說不過你……你不要用這種話來狡辯……」

    「姑射,」容隱輕輕抬起她的頭,低低地道:「今天我不趕你走,我想問你一句話。」

    姑射點頭,她說不出話來。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可以等到不再打仗的一天,你願意等我,和我——破鏡重圓嗎?」容隱問,聲音也有些顫抖了,「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我當然願意!」姑射打斷他的話,展顏一笑,帶著眼淚,「你不需要問我,我當然願意,我一直就是這麼等著——等著,你覺得你已經做完了你應該做的事,我等著你——到梨花溪——來娶我!」她笑顏燦爛,「無論那個時候,我是五十歲,還是六十歲,還是已經成了一百多歲的老妖怪,我都——一直等著你!」她凝視著容隱,「我一直等著你來娶我,等到我老,等到我死——如果我死了還等不到你,我會在臨死前——嫁給你的衣冠塚。如果有下輩子,我下輩子依然等你!」

    容隱通過敞開的窗戶把她摟在懷中,低頭吻她。

    他吻的這樣灼熱,這樣纏綿,還帶著他心與魂的顫抖,姑射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書雪本就坐在旁邊哭,現在看著看著,他又繼續哭,哭的整個眼睛都腫了。

    少爺和姑娘——好可憐——真的好可憐——

    吻完了,姑射輕輕地從容隱懷裡掙了出來,淒然一笑,「我要走了。」

    「我今天——不趕你走。」容隱極力不想露出激動的神情,但是他做不到。

    「不要留我,我要走了,我在梨花溪等你——等你有一天,帶著花轎來娶我……」姑射把一塊絲緞輕輕地繫在容隱手指上,「如果——我要是老的讓你認不出我,我也認不出你,你就用這個告訴我你是誰。」

    那塊——被江南羽刺了一劍的絲帕,染過他的血和她的眼淚。

    「我走了。」姑射轉過頭去,不再看他,輕輕一斜身,飄然離去。

    「少爺——」連書雪都為容隱心痛,但是容隱只是站在窗前,抬頭凝視著月亮,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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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5:3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夜吟應覺月光寒

    靈犀玉珮找回來了,太宗轉怒為喜,對容隱讚賞有加。

    燕王爺趙德昭卻覺得很奇怪,這靈犀玉珮,怎麼可以說丟就丟,說找到就找到?上玄居然為了不做帝位而逃之天天,燕王爺只有更加惱怒,他要趙炅死!這個皇帝,本就應該是他趙德昭坐的!兒子不願坐,他這做老子的卻不能罷手!

    聽說最近皇上最有力的幫手、樞密院的容隱似乎有些不太對頭,上玄既然走了,燕王府少一助力,不如——乘主動還在手裡,這就發動了吧!萬一讓趙炅尋到了借口,先下手為強,那就非常不妙了。

    「少爺,曹琳曹將軍要和你商討大遼那個聖宗皇帝的事情,他說兩個時辰之後會來。嗯,前幾日魏國公說喜歡上次你送給他的茶葉,少爺,我們是不是把納溪梅嶺送幾斤去魏國公府?內務府來人啦,想問少爺宮裡要蓋新的閣子,總管想請教你要怎麼計算才最省銀子?過幾天要考科舉,主管的王大人整天害怕皇上御筆的考題遺失,說要放在咱們這裡才安全……」每天一太早,容隱上完早朝,就要聽書雪一件一件說他到底有多少事情要做。

    說著說著,書雪卻停了下來。

    「沒有了?」容隱微略揚了揚眉。

    「還有,」書雪黯然看著容隱的白髮,他每天都盡量把容隱的白髮編進髮帶裡,可是白髮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無論如何都藏不住了,「我不想說了,少爺,你會累死的。」他搖頭,「其實這好多都不是少爺你分內的事,他們——他們太過分了!」

    容隱看著他,「事情總要有人做的。」

    書雪知道人在官場,很多事身不由己,很多人不能得罪,苦笑,他繼續說,「還有——過兩個月要募兵了,這件事情少爺是主管,千萬別忘了。」

    每天都這樣,每天都這樣重複,不同的是每天的事都不同,容隱就像一塊好碳,每個人都要引火讓他燒,卻不知道,這樣燒,固然會讓他燒到最旺,但是,卻也讓他燒得最短暫。

    誰不知道容隱的大名?

    誰不知道容隱的才華?

    盛名之下,容隱的辛苦,卻又有誰可以知道?

    書雪經常想起一句話:「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少爺啊少爺,破鏡重圓,難道,你竟要不守約誓嗎?

    —→* ←—→* ←—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五笛?扁舟遠送瀟湘客,蘆花千裡霜月白,傷行色,來朝又是關山隔。」

    梨花溪空山寂寂,姑射承諾了在梨花溪等他,她就決定不再離開,漂泊江湖的日子結束了。她會在這裡,日復一日地等他,一直等到他來,或者,一直等到她死。

    一個人的日子寂寞無聊,她養了一群鴿子,鴿子會帶來容隱的消息,雖然他們不會相見,但是偶爾她還是可以得到他的消息。此外,她就彈彈琴,看看書,她的琴藝已經練到一撥弦讓河裡哪一隻鯉魚躍起來都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步,但是容隱卻始終沒有來。

    「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床敵素秋。階下青苔與紅樹——」她坐在門前,拔著一支野草,在地上畫圈。

    「雨中寥落月中愁。」有人接了一句,語氣卻是笑嘻嘻的。

    姑射微微一震,有些驚訝,她居然沒有聽到來人接近的聲音!此人的輕功,豈非天下無雙?是誰?

    抬起頭,眼前是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一張精緻漂亮的笑臉,瞇起眼睛分外的討人喜歡,他伸手在姑射的目光前晃了兩下,「我在這裡。」

    「聖香!」姑射訝然,她和聖香並非相識,只不過聞名,但是她一眼看得出,這笑嘻嘻的公子哥除了聖香,江湖上沒有人穿這樣的衣服,拿這麼招搖的金邊折扇!

    聖香笑瞇瞇地點頭,「好眼光。」

    姑射盈盈一笑,「不知道聖香公子遠道而來,有何貴幹?」

    聖香圍著她轉了一圈,「啪」的一聲打開折扇,揮了幾下,「啊,沒事,我窮極無聊,想試試看做鴿子是什麼滋味。」

    「做鴿子?」姑射秀眉微蹙,她反應極快,「我放回容府的鴿子——」

    「死了。」聖香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綁在鴿子腿上的腿環,但是裡面沒有信件,他聳聳肩,「我撿到死鴿子的時候那張紙已經爛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容容和你說了些什麼。」

    「容容?」姑射詫異。

    聖香笑瞇瞇,「是啊,好不好聽?」他管容隱叫「容容」,岐陽也這麼叫,但是這些在容隱眼中純屬無聊的事情,卻是不會對姑射說的。

    姑射的驚訝一閃而逝,隨即笑了,「的確不錯。」她自來豁達,想到卓絕冷傲的容隱被人叫這樣嬌俏的名字,忍不住好笑,頓了一頓,才說,「你為了一隻鴿子遠來,想必鴿子死的蹊蹺?」

    聖香折扇一合,「啪」的一聲敲在姑射肩上,讚道,「聰明!容容好眼力,你比則寧那傢伙的老婆聰明多了!鴿子被人用這個東西打死了,我說,容容最近要倒霉了,你救不救他?」他手掌一攤,在手心裡的是一個箭尖,上頭清清楚楚地烙著一個「燕」字。

    「這是燕王府的長箭,上面還淬了毒,居然用這樣的手段對付一隻從容府飛出來的鴿子。」聖香搖搖頭,把那箭頭丟在地上,隨便拍拍手,「容容最近很可能要倒大霉了,他是燕王爺的眼中釘,如果燕王爺想要對皇上不利,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容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很聰明可愛的樣子。

    姑射在考慮聖香的話,沉吟,「你的意思是說,你要我去救他?」

    「沒有,」聖香意味深長地笑,把折扇在手裡敲了敲,「我只是說,他最近要倒霉了。」

    「他——不會要我救!」姑射淡淡一笑,「他是那麼孤高那麼驕傲的人,我相信燕王爺要他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他自己會處理的。」

    聖香讚賞地一笑,「不,我的意思是說,他可能最近都不會給你寫信了,以免燕王府的人追著鴿子追到你這裡來。」他轉了一圈,突然有些欲言又止,「容容最近——」他沒說下去,姑射也沒注意,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她瞭解聖香,她就會知道能讓聖香欲言又止的事情必定很不尋常,但是她不瞭解,所以她也沒有問,聖香也沒有說下去。只一瞬間,聖香恢復他滿不在乎嬉皮笑臉的樣子,「反正,如果容容沒有給你寫信,你不用太擔心,他很忙,而且他不想連累你。」

    真的只是這樣嗎?姑射懷疑。看著聖香完美無缺的漂亮的眼眸,她一向看得穿很多人的心思,但是,她從這笑嘻嘻的公子哥的眼中,什麼,也看不出來。看不出任何幸還是不幸的預兆,只有滿眼燦爛的笑意。她所有所思——聖香——很不尋常啊!

    容隱他——不會有事吧?有聖香這樣的朋友,要出事,只怕也不容易。她想來想去,終於決定相信聖香,容隱這陣子不會寫信,因為他要對付燕王爺!她要依約在梨花溪等他,一直等到他來。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聖香可以賭咒發誓,他絕對沒有騙人!他只不過隱瞞了一些事情沒講而已,例如說,容隱每天休息不到一個時辰,每天有無數的事情要做,換了是身體虛弱患有心病的他,大概早就累死了。容隱當然沒他這麼差勁,但是,聖香有一種直覺,這樣——是不能持久的!

    容容——這一次,可能真的要出大問題了,問題不在燕王爺身上,燕王爺不能奈他何,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容隱啊容隱,你究竟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盡了你為國的心願?聖香尊重容隱的選擇,這就是為什麼他剛才欲言又止,但是,對於沒什麼悲天憫人的心腸的聖香來說,他並不苟同容隱的犧牲。

    他不是容隱,所以他也不能理解容隱的選擇,他剛才的確有要姑射去救容隱的意思,他其實還有意思,他甚至希望姑射帶了容隱走,不要讓他把畢生心血全部消耗在朝庭裡。但是,她居然拒絕!她不僅相信容隱的能力,而且她理解容隱的選擇!

    真是一個難得的奇女子,人美,武功好,最難得的是他和她的相知。

    一個人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可以相知相許的人,是多麼難得的事情!聖香突然覺得有點羨慕,他玩了這麼久,為什麼,就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對他這麼好過?

    —→* ←—→* ←—

    「皇上,臣以為,燕王爺的事情應該早早解決。」容隱對太宗進言。

    太宗沉吟,「他是先皇之子,殺之,百官不服,更要說朕無容人之量;但如果不殺,」太宗苦笑,「德昭的勢力日日坐大,到頭來,只怕是他不肯放過朕。」

    容隱淡淡地道:「那很容易,燕王爺是殺不得的,也是不能不殺的,為今之計,只有——」

    太宗動容,「什麼?」

    「逼他自盡!」容隱聲調冰冷,一字一句地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負手在政事堂裡踱了一圈,「臣知道此計狠毒,但是燕王爺之事不了,百官朝臣朝秦暮楚,察言觀色,時時看皇黨與王黨哪一方佔上風,隨時隨地要做牆頭草。宋遼征戰,有多少朝官心在雁門關?又有多少朝官只會妙筆寫文章,黃老孔孟說得舌燦蓮花,卻還是做的兩面文章,皇上一份,燕王爺一份?如果此事一拖再拖,朝局難免分崩離析,大遼虎視眈眈野心勃勃,我朝如果還是這樣的朝官,長此下去——」
他沒說完,但是太宗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德昭他是朕的親侄子——」太宗還在猶豫。

    容隱今日毫不客氣,冷冷地打斷太宗的話,「皇上當年一斧頭斬死太祖先皇,難道就顧惜骨肉親情了嗎?」

    太宗驟然回頭,「你——」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他瞞得極緊極緊的事情,居然會被容隱知道了,當年太祖皇帝駕崩的確是他一手造成,這也是為什麼趙德昭始終不忘要做皇帝,因為這皇帝本就應該是他做的!他是太祖皇帝的親生兒子啊!

    「皇上要殺人滅口嗎?」容隱淡淡地道。

    太宗確有此心,卻知道此時只有他和容隱兩個人,以容隱的武功,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手的!他不回答,臉色難看至極。

    容隱卻轉過身去,負手望著殿上的承塵,「皇上可以想想,這些年來,容隱對皇上如何?」

    太宗一呆,這些年來,容隱的確對他很好,否則,他也不可能在龍椅上坐得穩,既然容隱早就知道這件事,他為什麼——

    「容隱做事從不看名分,而看效果。皇上雖然並非千古明君,但也不是昏君,皇上登基,可守江山數十年。」容隱冷冷地道:「我看不起德昭王爺,我見他逼迫上玄篡位,逼到上玄離家而去,就知道燕王爺沒有用人之量,亦沒有識人之明,這樣的人——不能為帝!」

    太宗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論調,新鮮至極,卻又似乎很有道理,「容隱——」

    「我沒有意思要和皇上為難,臣只是說,皇上要穩定江山,就一定要從內政做起,優柔寡斷——既不會顯得皇上仁厚,也不會對事情有任何幫助。」容隱搖了搖頭,「燕王爺對皇上不會客氣,他有死士,有黨羽,皇上要逼他自盡,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太宗忍不住又問。

    容隱氣宇森然,「先發制人!」他把一個東西壓在太宗桌上,「這是燕王爺所有死士和黨羽的名冊,皇上如果可以翦除他的黨羽,就可以逼燕王爺到絕境!」

    太宗怔怔地看著容隱,他很迷惑,他不瞭解這個人,他原本以為他瞭解,但是他現在發現不瞭解,「你做了這麼多,難道,就只是為了保住朕的江山嗎?」

    容隱略微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皇上以為呢?」

    太宗動容了,他緊緊地握住那張費盡容隱心血的紙片,低聲道:「你——愛民——勝於愛君——」

    容隱沒有看他,他緩緩負手走出了政事堂,門外夕陽如血。他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他原本希望做到讓戰爭停止,但是,他自己很清楚,他只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能做的,只是這件事。姑射,姑射,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梨花溪之約,可能要你獨守一生了。

    他走到門口,緩緩回過頭來,淡淡地道:「皇上也可以要容隱死。」

    太宗脫口而出,「不!不會!朕決不會!」他伸出手,似乎想挽留容隱,卻只追出一步。

    容隱看著他的神色,似乎覺得他很可笑,在夕陽光中,他淡淡一笑,就像一塊燒到盡頭的火炭,非但沒有過往的冷厲,反而正在消退最後的溫暖。

    太宗從來沒有看過容隱笑,他這一笑,看得看盡人情冷暖權術玩遍的太宗心中一片酸苦,幾乎想哭!突然之間,他睜大眼睛,「你——你的頭髮——」

    容隱卻沒有理他,他負手而去,走得很閒適,不快,也不慢。

    他頎長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點一點的遠去。

    這時候,太宗才喃喃地道:「你的頭髮,怎麼白了?」

    這一天,容隱回到了容府,以後幾日就再也沒有出門。

    他甚至在彈琴,彈他那一具「巢螭」。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容隱輕輕地撥弦,指法雖已生疏,但是一聲一下,並不困難。

    書雪站在容隱身後,看著容隱一頭銀髮如雪,心裡的衷苦已經隨著容隱的破碎的琴聲,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知道少爺在等,等燕王爺的結局,他如果等到了,也許——也許——書雪他不敢想,不敢想!

    「報——」容府的一個奴僕從門外衝了進來,喘息未停,「燕——燕王爺——在王府——自盡啦——咳咳——皇上下令厚葬——」

    聞言,容隱淡淡一笑,笑得平靜,而且溫和。

    他就像沒有聽見來人的話,繼續撥弦,一字一頓,「忍淚不能歌,試托哀弦語。」他頓了一頓,輕輕吐出了最後一句,「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書雪已經無淚可哭,少爺——的心願,希望和姑射姑娘相逢,希望他可以等到那一天,希望梨花溪之約——希望——今生今世能有一天,可以——破鏡——重圓——

    「錚——」的一聲震響!

    容隱的最後一撥,撥斷了琴弦,震裂了殘破的「巢螭」,他嘴角帶著微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伏在了「巢螭」之上!

    人、琴、俱、杳——

    「少爺!」書雪失聲大叫,呆若木雞,雖然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耗盡心血的少爺會是這樣的結局,但是,事到如今,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那麼——那麼好的少爺——

    蒼天啊!你何其忍心!何其忍心啊!

    「少爺——」容府的大大小小的侍僕都圍了上去,痛哭失聲。

    「皇上駕到——」金碧輝煌的鸞駕過來,太宗一接到燕王爺的死訊,處理了所有應該處理的事情,立刻就趕到這裡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但是他卻知道一定要來!

    一進門,他猛然看見閉目微笑的容隱,猛然駐足,猛然,發現自己,已經永遠的,留不住他了!

    書雪撲在容隱身上,緊緊地抱著他最尊敬也最依賴的少爺,心裡、耳邊,還仿佛聽見容隱帶笑的低吟——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

    ——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

    ——忍淚不能歌,試托哀弦語——

    ——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姑射姑娘,你永遠、永遠也等不到少爺了,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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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6:0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蓮山此去無多路

    「我——剛才聽到了——琴聲——」在一片哀戚的哭聲中,有人做夢一般地說,「我聽見了『巢螭』的琴聲,我以為——我已經等到那一天了——」

    太宗回過頭來,門口站著一個懷抱古琴的白衣女子,一頭青絲半黑半白,看起來,竟是一頭灰髮,雖然是灰髮,但是不減她風姿如畫,眉目宛然!灰髮!太宗緩緩地把目光轉到容隱的白髮上,似有所悟。

    「姑射姑娘!」書雪抬起頭來,顫聲道,「你如果早來一步,你如果早來一步……」他說不下去,聲音全部哽在喉頭。

    姑射就像沒看見這屋子裡所有的人,她也沒看見什麼太宗皇帝,她眼裡,只有容隱。只聽她依然做夢一般地道:「我不放心,我始終不放心,我……只是想偷偷地來看你一眼,然後就回梨花溪。我知道你不會有事,是我自己不放心……」她筆直地向容隱走去,輕輕地在他前面坐了下來,輕輕撫摸著容隱那一頭早已雪白的頭發,「然後我聽見『巢螭』的琴聲,你彈得那麼平靜,那麼高興,只是有點遺憾,我以為——我以為我已經等到了,你可以離開這裡,到梨花溪娶我的那一天,我聽著琴聲——就慢慢地走過來,我以為,你會在這門口等我,看見我,你一定會很高興……」

    萬籟俱靜,每個人都聽著她自言自語,眼裡都有眼淚。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姑射一個字一個字低吟,深吸一口氣,她顫聲道,「忍淚——不能歌——試托——哀弦語——」

    「姑射姑娘!」書雪看見她的眼角流出血來,忍不住爬過去拉住她的衣角。

    姑射充耳不聞,突然血珠子從她的眼角掉了下來,「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她不在乎血淚在她的白衣上點出朵朵桃花,「你如果真的記掛著相逢,你又怎麼能這麼狠心——這樣離開我?」

    「姑娘!」書雪失聲喊道。

    姑射衣袖一震,書雪立刻被她震了出去,跌在一丈之外。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怎麼承受這個痛苦?

    姑射陡然站了起來,順著她站起來的起勢,她揚起了烏木琴,隨著她傾盡全身之力,一下砸了下去!

    「姑——」人群中不知道誰發出了聲音,但是被眼前姑射的悲慟震住了,沒再發出第二個音。

    「碰」的一聲大響!

    烏木琴木屑紛飛,姑射白衣激盪,被碎琴的反震之力震退了一步,雙手握著烏木琴的半塊殘琴,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容隱所抱的「巢螭」碎琴旁邊。

    她本是最愛琴的人,她本是——最顧惜琴的人,她本是——橫琴飄然來去,絲毫不被塵世牽掛的女子!如今,她碎琴悲慟,那是表示,她今生今世不會再彈琴了!她的琴,和她的心,一起死去,一起碎了!

    「我帶你走,去梨花溪,你說過要帶著花轎來娶我的……」姑射放開烏木琴,抱起了容隱,自言自語,像一個幽靈,抱著她已經碎裂的珍寶,要去尋找已經失去的美麗。

    「攔住她!她要把容隱少爺的遺體帶到哪裡去?」容府裡突然有人大叫。

    但是太遲了,姑射抱起容隱,輕輕一折腰,越過圍牆,飄然而去。

    —→* ←—→* ←—

    看著他最後微笑的樣子,姑射不捨也不願把他埋進土裡。

    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他的眼睫、他的白髮,她口齒啟動,卻沒有說話。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手裡,與心裡,一片冰涼。在瀘州梅嶺的山谷,他那一次失控地啞聲問她,「我該拿你怎麼辦?」如今,是不是要她追下地府抓住他,反問一句,「我該拿你怎麼辦?你怎麼——可以不守約誓?你怎麼忍心,讓我空等……」

    「容隱……」姑射坐在她梨花溪的床沿,把容隱放在床上,就像看著一個沉睡的人,她不想把他埋進土裡,如果一定要埋葬,他應該被埋葬在月裡,孤月如人,人如孤月,這紅塵的泥石,會玷污了他……

    「左邊一支,右邊一支;前面一支,後面一支……」

    姑射愕然,她在極度哀慟的時候,居然有人在她門外跳來跳去,不知道在胡說八道一些什麼?她目中殺氣一閃,陡然自牆上拔劍,她一直有劍,但是只作裝飾,從來不用,這一次,她是真的動了殺機!「噹啷」一聲長劍出鞘,她「砰」的一聲推門而出。

    門外拿著小旗子插來插去的人居然是聖香!

    姑射呆了一呆,「你——你在幹什麼?」

    「我在做法。」聖香嘻嘻一笑,揚手把一支黑色的小旗擲了過來,釘在門楣上。

    「你——你不要胡鬧!他已經死了,你不要在他靈前胡鬧!否則,我一劍殺了你!」姑射橫劍在手,冷冷地道。

    「喂喂喂!你有沒有搞錯?他雖然死了,但是他的鬼魂還沒走多遠呢,我一時找不到神仙只好去求惡鬼,把他的鬼魂抓回來,還給你!」聖香還在左跳右跳,但姑射已經看出,他並不是隨便亂跳,而是陰陽九宮陣,那是傳說中用以溝通陰陽的奇陣!

    「鬼魂?」姑射看著聖香「做法」將信將疑,「你真的——可以把他還給我?」

    聖香聳聳肩,「靈不靈我也不知道,是有個惡鬼要我做的,其實能不能把容容的魂魄找回來,要看那老鬼到底有沒有賣力,我插這個,其實沒什麼用的!」他一邊說「沒用」,一邊繼續插。

    「惡鬼?」姑射退了一步,「我不相信!這世上沒有惡鬼!」

    「好了!」聖香不理她,反而對著天大叫,「喂!降靈啊,你到底找到容容沒有?你找不到,不要怪我放火燒了你的祭神壇!一、二、三!容容如果活不回來,我立刻燒了祭神壇!拆了你的千年死人骨,丟到河裡喂烏龜!」他一邊叫,一邊沖進屋裡。

    姑射莫名其妙,聖香衝進屋裡,她身子一閃,擋在容隱床前,「幹什麼?」

    聖香對著她背後探頭探腦,「看看他活回來沒有啊?你看看他活了沒有?」

    姑射身子僵了一僵,雖然,她不怎麼相信聖香的「做法」,但是,要她再承受一次失望與絕望,她居然不敢回頭!

    「你幹嘛不動?」聖香早就嫌她礙事,只不過他頗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過她,也不敢硬闖,只好在原地大叫,「喂!容容啊!你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是死是活你說一聲,我好找降靈算賬去!」

    他——他早已死了,又怎麼會回答你?姑射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在這時,卻有一隻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姑射心頭大震,驀然回身,只見容隱居然睜開了眼睛,對著她淡淡的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他垂在床邊的手拉住了姑射的白衣,捏得雖然無力,卻足以令姑射動彈不得!

    「你——你——」姑射顫聲道,她突然全身一軟,跌坐在地上,抱著容隱的手臂,放聲大哭!

    她哭得肝腸寸斷,淚盡血流,但是容隱的眼中是溫柔與欣慰的光彩,他無力地閉上眼睛,雖然臉色還是冷冷淡淡的,卻已經足夠令人看了感覺溫暖了!

    聖香一邊看著,笑嘻嘻的,他對著空中不知道什麼東西眨眨眼睛,打了一個贊賞的手勢。

    過了一會兒,容隱又睡著了,他是心血耗盡而死,雖然人活回來了,但是精神非常差。

    姑射看著他睡去,滿臉是淚,卻終於露出一個微笑,回過頭來問聖香,「你——怎麼做到的?」

    聖香「啪」的一聲打開他不離手的折扇,得意洋洋,「你知道嗎?在朝廷中,有『五聖』的大名。」

    姑射搖頭,她不知道,她見過的官加起來不超過五個。

    「五聖,就是我、容容、岐陽、聿修,和剛才在這裡飛來飛去的那個傢伙。」聖香得意地指著空中,姑射卻什麼也沒看見。

    「岐陽那傢伙你見過了,也就是蒙古大夫一個,醫術馬馬虎虎,治不死人就是了。聿修掌管律法,人又麻煩脾氣又壞,不過你不認識他,我也就不說啦。容容你認識了,我你也認識了,還有一個,就是祭神壇的降靈。」聖香大吹法螺,「降靈是個鬼魂,你見過鬼魂嗎?」

    姑射淡淡一笑,「未嘗有此榮幸。」

    「他不但是個鬼魂,還是個惡鬼,就是那種死的時候死不瞑目,有夙願未了,所以無法投胎的那一種怨鬼。」聖香掐住自己的脖子作吊死鬼狀,「降靈是個死了一千多年到現在還是夙願未了的那種惡鬼,很恐怖的。」

    姑射依偎著沉睡的容隱,心情很滿足,很平靜,所以無論聖香說什麼荒誕怪異的事情,她都會有很好的心情去聽,「不會很恐怖吧?」她輕笑,「很恐怖,你們怎麼能夠成為朋友?」

    聖香掃興地收起折扇,往椅子上一靠,「不好玩!你一點也不像愛聽的樣子。」

    姑射哭笑不得,只好順著他的口氣,「好好好,他很恐怖,很恐怖好不好?還青面獠牙,血流三尺,夠了沒有?」

    聖香這才有興趣繼續說,「他的千年死人骨被埋在皇城外三十裡地的祭神壇裡面,所以他的魂魄就吊在那裡,不能長久的離開祭神壇,因而也弄得他無法實現他的夙願,在那附近吊了一千多年啦!他有一千多年的道行,大概就是很厲害啦,反正我也沒見過,據他自己說,很厲害啦。」

    「他自己說?」姑射皺眉,「你們都認識他?可是他從來沒有告訴我,他居然認識一個有千年道行的鬼魂。」

    「容容當然不會告訴你,容容是那麼嚴肅的人,」聖香咳了一聲,極力地板起臉作容隱那種冷冷淡淡、負手孤絕卓然的樣子,但是怎麼看怎麼不像,「他的事情多得要命,人人都要找他幫忙,也人人都要找他麻煩,他怎麼會有閒情和你說鬼?」

    姑射啞然失笑,說得也是,低頭看了容隱一眼,她心中此刻的滿足無法訴說,「降靈很厲害,然後呢?」

    「然後?」聖香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然後容容為了朝局穩定,國泰民安,他做了太多事情心血耗盡,累死了。」

    姑射黯然,「這個時候,可不可以不說這些?」

    「可以!」聖香睜開一隻眼睛,眨了眨,「你們都在容府哭喪,那有什麼用?我本想找個神醫來救他的,但是神醫臨時不在,我找不到人只好找鬼,不然容容怎麼辦?」他剛才說岐陽是個「蒙古大夫」,到了有用的時候,就變成了「神醫」,而聖香也滿不在乎。

    「你去找降靈,要他把容容的魂魄找回來?」姑射凝視著聖香,她沒有如此感激過一個人,感激,從來不是姑射應有的感情!

    「是啊,」聖香心裡得意洋洋,姑射不知不覺跟著他叫了「容容」,而她自己還不知道,呵呵!他真是大有魅力,感染力十足!「降靈說容容也有心願未了,所以死魂不安,不入地府,如果不拖回來,就和降靈一樣變成孤魂野鬼了。」聖香突然道,「姑射,說真的,你和容容都應該感激降靈,否則容容無法投胎,你永生永世也等不到他!」他眨了眨眼睛,「不要感激我,感激降靈。」

    姑射全身發寒,如果他真的如此死去,她居然——會永遠無法和他相遇,無法和他重逢!「我要去祭神壇,把降靈的屍骨拿出來,」她含淚微笑,「等他好一些,我和他一起去!一起拜祭降靈。」

    「不用啦,那死鬼最討厭人家拜他,」聖香聳聳肩,「他的千年死人骨是挖不出來的,早和石頭化在一起了,除非你把整個祭神壇搬走。」他用折扇敲敲容隱的手,「容容,你聽到了,大家都很關心你,誰都不希望你死,連已經死掉的都不希望你死,你有這樣一個好老婆,不要再隨隨便便死掉了,你這叫做荼毒眾生你知道嗎?會弄得我很忙啦!你為大宋做的已經夠多了,這一次活回來算你運氣,如果有下一次,你還不知好歹,我把你的死屍丟到河裡喂烏龜!」

    姑射忍不住要哭又覺好笑,容隱微微挑開眼瞼,看了聖香一眼,「大宋——已經與我毫無關係,我所做的,只求心安,不求其他……」他凝視著姑射,緩緩地道:「從今以後,我活著,只為你一個人……」

    「我知道。」姑射輕輕掠開他的白髮,「你睡吧,我給你彈琴。」

    入耳這句熟悉的話,容隱笑了,但是卻微微皺眉,「你的……琴呢……」

    姑射話說出了口,才記起烏木琴已經被她砸了,呆了一呆,才笑道,「我忘了,碎啦,被我砸碎了。」她說這話,情不自禁地看了聖香一眼。

    聖香嚇了一跳,「你看我幹什麼?我只會救人,不會救琴。琴是你自己要砸的,關我什麼事?你不要以為容容可以起死回生,連你那烏木琴也要我幫你起死回生?我又不是裱糊匠!」他一邊說,一邊從椅子上一閃而去。

    「我只不過想說,很感激他救了你,也救了我,」姑射看著容隱的眼睛,柔聲道,「他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

    容隱只是笑笑,「你的琴……我可以……幫你刻一個新的……」他低聲道,「梅嶺……有上好的梧桐木……我每次路過那裡,都在想,哪一天我可以幫你做一個新琴——就像——當年一樣——」

    姑射盈盈一笑,「你一直記掛著我,雖然臉上無情,但是心裡從來忘記。」她低下頭,緩緩地把自己的香唇靠近了容隱的唇線……

    當年,她的第一具瑤琴被強敵震碎,烏木琴,是容隱幫她新制的——多年以來的夢想,居然,可以重現——

    蒼天,你真是太厚待我們了,我很感激!很感激!

    —→* ←—→* ←—

    茶煙裊裊。

    姑射在煮茶,容隱恢復得很慢,他自己也很奇怪,他的武功並沒有失去,但是身體恢復得很慢,精神也很差,很容易不知不覺就沉睡過去。

    姑射心裡很擔憂,但是臉上她從來不顯得憂鬱,對著容隱,她一直笑顏燦爛。

    也許,人死之後復生,和受傷之後休養是不同的。她心裡盤算,要去祭神壇見一見降靈,她不知道要怎麼見,但是,她要去,她要去問清楚,要如何做才能使容隱恢復之前的健康?如此下去,他會連為她新做一個新琴的能力都沒有,驕傲的容隱,他能接受嗎?

    在她煮茶的時候,容隱已經伏在桌上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他緩緩伸手支起額頭,「我又睡著了?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

    姑射盡量不顯現她的憂心,笑道:「說到,什麼時候嘗嘗建安名茶青鳳髓。」

    容隱笑了笑,「嗯,湖州的顧渚紫筍也不錯。」

    姑射一邊扇火,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容容,你是怎麼認識降靈的?為什麼我都看不見他?」

    容隱皺眉,「怎麼你也跟著聖香胡鬧?」

    姑射這才發現,她居然跟著聖香叫「容容」,俏臉一紅,她忍不住好笑,「可是這名字實在很順口,呵呵!你會在乎嗎?」她衣袖一拂,把沸水倒進茶壺,「聖香實在很好玩呢!」

    「對聖香——」容隱目中光華一閃,顯露出銳氣,「我一直有四個字的評價。」

    「深不可測?」姑射把一杯沏好的茶放在容隱面前,嫣然一笑,「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你會認識降靈這種奇怪的東西,一定是聖香在一邊胡鬧。」

    容隱點頭,「深不可測,四權五聖,誰都深不可測,如果看見聖香胡鬧而輕視了他,那就是愚蠢了。」

    「燕王爺輕視了你,所以他就付出了代價。」姑射輕笑,「我真想好好認識你的朋友,如果都上江湖闖蕩,真不知道那些頑固僵硬的武林名宿們,會有多麼驚訝!」

        她淺呷了一口茶,「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認識降靈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容隱淡淡地道:「事情其實很荒唐,聖香是趙丞相的兒子,但是你也知道,他從小就是那副樣子,仗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到處胡鬧。有一天,丞相實在氣不過,把他關在書房裡,要他讀書。」他也忍不住微笑,「結果聖香書是看了,看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書,什麼占卜算卦的,什麼稗官野史,正經書全不看!把丞相氣了個半死。第二天,聖香就帶著本古書,跑到祭神壇去唸咒招魂。」

    「唸咒招魂?」站射真是佩服,這樣的事情他也做得出來?「他相信那些書上寫的是真的?」她也見過不少古書上有遺留的符號咒語,但是從來不當一回事,聖香居然信了?

    「他說試試看,」容隱好笑,「他其實也不信的,你沒看見,降靈出來的時候,把聖香嚇得心病發作,差一點送了命。」

    「聖香有宿疾?」姑射訝然,看不出他精力十足活蹦亂跳,居然身上帶病?

    容隱點頭,「他先天不足,據說心肺之間,缺少了一些什麼。」

    姑射驚訝過後,笑道,「那他還這麼胡鬧?」原來要見降靈是要唸咒的?這個她可從來沒想過,「怪不得丞相雖然生氣,卻還是縱容他。」

    「那時候聖香才十六歲,」容隱笑笑,「我還沒有做官,岐陽剛剛來到開封,聿修連《大宋刑統》都還不會背,我們還很年輕,聖香說要招鬼,我們全部都去了,其實包括聖香在內,我們誰也不信。」

    「那真是一段很美好的時光,是不是?」姑射溫柔地道:「比你日後在朝廷中的生活要快樂得多。」

    容隱淡淡一笑,「但是現在,除了聿修,我們都離開了,如果最後連聿修都離開,我們的日子,還是可以和從前一樣簡單快樂。」

    姑射心中憐惜,他為官的幾年費盡了他所有的心力。握住他的手,她一定要他過得像從前一樣快樂、一樣健康,「你們全都去看聖香招魂?然後呢?」

    容隱無奈地道:「然後聖香就拿著那本破書唸咒,念了好幾次,降靈就突然從祭神壇下面冒了上來。」他回想著當年的情景,忍不住好笑,「聖香嚇得臉色蒼白,差一點沒昏了過去,岐陽跑過去急救,聿修那時候走神,他根本就不信聖香胡說,他也沒看前面,降靈一出來,就對著我。」

    「你不害怕?」姑射好奇,「聖香說降靈很恐怖,」她學著聖香做吊死鬼狀,吐出舌頭,「他說是這樣的。」

    容隱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中無限憐愛,卻不知要如何表達,他真的愛煞了這個女子,無論他曾經多麼不想愛,多麼不情願,但現在,他很快樂,非常快樂。

       「聖香的話你也信?」他笑道,「他在嚇唬你,降靈怎麼可怕了?」他現在回憶起當年,心情非常愉快,而讓他有心可以去回想追憶的,是眼前的她。這些事,他只會說給她一個人聽,他的快樂,也只會給她一個人分享。「降靈是很——」他考慮了一下用詞,「很漂亮的。」

    姑射一怔,睜大眼睛,她沒聽過,有人會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一個死了一千多年的鬼,而且這兩個字居然是從容隱嘴裡說出來的?容隱是不會開玩笑的人!「很漂亮?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他當然是男子,」容隱揚了揚眉,「聖香只是看見一團白白的東西飛了上來,直覺有鬼才會嚇昏,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降靈讓人一眼看就知道不是活人,但是他很漂亮,也不會令人害怕。」

    「這樣就看見了?念一唸咒,就看見降靈?他很好說話嗎?」姑射小心翼翼地套話。

    容隱播了搖頭,「我只知道聖香那時候念的是迎神曲,很普通的符咒;至於降靈好不好說話,和他說了話會怎麼樣,你要去問聖香,我其實並不知道。」他淡淡地道:「你知道,我對這些東西素來是不好奇的,對於降靈,我也就看過那麼一次,那一次聖香病發,我們要立刻送他回家休養,哪裡有心情去和鬼魂說話?」

    真是容隱的性格!姑射苦笑,看來,容隱真的是不清楚,但是至少她知道了符咒原來是迎神曲。「以後聖香經常去祭神壇?」

    容隱沉吟,「以後?以後我很快就做了同知樞密院事,降靈的事我很少關心。」
他看了姑射一眼,慢慢地問,「你是想去見降靈嗎?」

    姑射心裡一跳,她居然——在容隱眼裡,猶如透明!「我——」她歎了口氣,承認,「不錯,我想去見降靈,我想問他,為什麼你的身體到現在還不好?」她握住容隱的手,「已經三個月了,你是身負武功的人,不可能仍然是這樣,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睡著,我都好害怕你永遠都不會醒!我不能再看見你死,我會發瘋的!」她的手在顫抖,容隱感覺得到。

    「降靈是鬼,不是大夫,」容隱凝視著她,「不要去,我會好的,我已經死過一次,現在還可以坐在這裡和你在一起,你不應該——就很滿足了嗎?」他溫柔地反捏住姑射的手,「我現在很開心,很滿足,那就夠了。」

    「為什麼不讓我去?」姑射搖頭,「我希望你可以更好一點!」

    「因為見降靈是很危險的事!」容隱微微變色,聲勢陡然冷厲起來,「不要去!降靈是怨鬼不是神仙,你明白嗎?他不是好人!他是怨鬼,怨靈!是有殺氣的!厲鬼一出,勢必見血!你知道嗎?」

    「可是他可以救你!」姑射大聲叫道,「他救了你,並沒有傷害我們任何一個人啊!」

    「那是因為聖香付出了代價!」容隱冷冷地道:「因為降靈當聖香是朋友,你卻不是!」

    「但是你難道不是降靈的朋友?」姑射冷冷地反問。

    「降靈的朋友只有一個,是聖香,聖香為降靈做過許多事,我為降靈做過什麼?」容隱冷冷地道:「姑射,不要一廂情願好不好?容隱——不需要乞憐!我能活了過來,我感激降靈。活了過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我並不需要為了活得更好去求他!他並不欠我,我也不欠他!」

    姑射停了下來,心中無限憐惜,「我知道,你很傲氣。」她溫柔地凝視著容隱的眼睛,「對不起,我給你道歉。」

    容隱微略收斂煞氣,微微一笑,「我沒有生氣。」

    姑射嘴巴上道歉,但是心裡卻沒有打消要去見降靈的打算。降靈是鬼,只有他才最清楚,為什麼容隱死而復生會這樣?雖然容隱警告她降靈很危險,但是姑射並不在乎,她這麼多年江湖闖蕩,如果怕危險,豈不是笑掉了大把人的牙齒?

    她是姑射,她往往就是想做就做的。

    夜裡,在容隱睡著的時候,她悄悄地去祭神壇「見鬼」。

    —→* ←—→* ←—

    皇城三十裡

    祭神壇

    這裡樹木眾多,枝高葉茂,夜裡鬼影幢幢,月光根本不能穿過樹林,一片漆黑。

    只有在祭神壇的最中心,因為那是個高高的石台,草木不生,所以才有月光照在那裡。

    姑射凝視著那裡,不知道是不是她錯覺,照在祭神壇中心的月光特別明亮,像冰晶一樣。

    這樣的地方,如果說有鬼,那還真不稀奇。姑射心裡淡淡的自嘲,環目四顧,她低聲叫道,「降靈!降靈!你在嗎?」

    等了一會兒,寂然無聲。

    姑射無可奈何,只好輕聲念《迎神曲》,「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

    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容隱緩緩的睜開眼睛,「姑射?」他經常突然睡去,過了很久都不會清醒,這一次,卻無緣無故突然醒了,坐起來,「姑射?」

    無人回答。

    他悚然一驚!她不會——不聽勸告,跑去祭神壇找降靈了?

    天啊!他還依稀記得,聖香第一次和降靈說話回來,那一身的血跡!降靈——是怨靈!他是會攻擊人的!姑射她毫不知情,她以為,降靈是好人嗎?

    姑射!容隱咬牙,她真是——太過我行我素,完全不聽勸告!他已經告訴她,去見降靈是很危險的!她居然還去!真是——不知死活!扶著牆走了幾步,他心裡清楚,其實,無論有多麼危險,就算讓她看見了聖香當年的慘狀,她還是會去的!
為了他,她根本就什麼也不在乎!

    該死的!他要去救人!容隱提一口氣,他的身體太過衰弱,但是武功尚在,一提真氣,他不管自己的身體受不受得了,穿門而去。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姑射念到了第三遍,突然一股寒氣冒上來,不,不是寒氣,是鬼氣!她見過多少血肉模糊的大場面,沒有一次讓她感覺到寒毛直立,但這一次,她知道了什麼叫「恐懼」!如果不是為了容隱,她一定掉頭就跑,連從神壇下面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她都不想看!容隱當真說得太輕描淡寫了,見鬼——哪裡是那麼好笑輕鬆的事情?

    怪不得聖香會嚇昏,容隱會說降靈「很漂亮」是他膽子大,他居然敢看降靈的臉!

    一個東西從神壇下面冒了出來,白白的。

    姑射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她不是勇敢,她是怕自己不用力睜眼,就會閉上眼睛不敢看!

    等那個白白的東西完全冒了出來,姑射驚奇地看著他,突然就像所有的恐懼都「砰」的一聲落了地,消失了,容隱說的一點也沒錯,降靈,是一個很漂亮的東西。

    他是半透明的,不知道是他在發光,還是月亮在發光,總之,有一圈光暈環繞著他。他的容貌很漂亮,根本就沒有什麼「青面獠牙」還是「血流三尺」,眼和眉都很烏黑,很有靈氣。他只是透著很濃郁的鬼氣,身上的——大概是衣服?是一塊白色的麻布,沒有任何樣式,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穿在身上的,總之,把他裹得嚴嚴實實,還能在風裡飄。

    「降靈?」姑射驚異地說出了兩個字,突然眼前白光一閃,有個尖銳的東西咬在她的頸項上。

    「啊——」

    容隱「砰」的一聲推開了丞相府的大門,丞相府的人一見到容隱,尖叫——聲,「天啊!容大人的鬼魂!」嚇得落荒而逃!

    「聖香——」容隱跌坐在地上,他力盡於此,「咳咳!聖香——姑射……」

    聖香八成從床上被叫起來,衣冠不整地出來,還睡眼朦朧,「幹什麼?半夜三更不睡覺,到我家裡來踢館啊?」

    「姑射……降靈……」容隱八輩子臉色沒有這麼難看過,聖香打賭,他死掉的時候臉色都沒這麼難看,「姑射去神壇找降靈……」

    「什麼?」聖香快手快腳的穿衣服,大叫,「她跑到那裡去千什麼?她要找死啊?」

    「她是為了我,她做什麼都為了我。」容隱一試再試,就是站不起來,咬牙,「如果不是我走不到祭神壇,我絕不會來求你!她找降靈是為了我,她如果死了,我不是說假的,我會挖開祭神壇的石頭,把降靈的骨頭一把火燒成灰!我會追到陰曹地府去找他算賬!」

    容隱從來沒有說過這麼激烈的話。聖香聽呆了,這是冷冷淡淡喜怒不行於色的容隱?他現在就像吃了一千噸炸藥,什麼理智啊,冷靜啊,全沒了!

    「你發什麼呆?」容隱用盡全力一拳打在聖香肚子上,「你還不去?」

    哇——聖香不可置信地捂著肚子哎喲,容容居然打人?他居然打人?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旁邊還有兩隻大象在飛。他穿好衣服,臉上的表情才轉變回來,嘻嘻一笑,「容容,為了大宋死,為了姑射打人!對你來說,是哪一個更困難一點?哈哈!」他扶起容隱,一邊悄悄地道:「我看要你毆打同僚比要你死困難多了,嘻嘻!」

    如果不是還要聖香幫忙救人,容隱相信,他不僅會毆打同僚,他說不定還會動手殺人!

    姑射跌坐在祭神壇上,她一手捂著被降靈一口咬出來的傷口,「我已經給你鮮血了,你現在可以和我說話了吧?」

    降靈半透明的身軀得到鮮血之後漸漸變得實在起來,他似乎很困惑,「你不害怕?」大多數人,在他還沒有現身之前就嚇破膽了,這個俏生生的白衣女子,居然被他吸了血還不害怕?還不逃走?

    「剛才當然害怕,現在有什麼好怕的?」姑射反問,「你只不過咬我一口,吸一點血,難道你還會咬死我?」她剛才被降靈咬一口的時候,差點沒被他嚇死,到現在的臉色蒼白。

    降靈坐在她身邊,感興趣地看著她,「我認得你,你是屋子裡的那個女人。」

    姑射笑了,「你還記得我?」這個鬼也不是很難說話,只是見面的時候,確實有點嚇人。

    「記得,你是他的女人。」降靈回答。

    「我很感激你救了他。」姑射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微笑道,「真是謝謝你。」

    降靈似乎有些無所謂,「啊,我救他,聖香給了我十滴血。」

    姑射一呆,十滴血?她不禁有些尷尬,看起來,這個鬼很單純,為了十淌血就可以救人?她不想「騙鬼」,這個鬼如此單純,欺騙他似乎很不公平,但是,為了容隱,她不得不耍些手段,「那你剛才吸的可不止十滴,你是不是也應該幫我一件事?」

    降靈想了想,「你說吧。」

    「容容他死而復生之後,身體一直很虛弱,無論如何也恢復不到他生前的水平,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姑射問。

    降靈更加漫不經心,「啊,因為他是死魂啊,他已經死了,再回到身體裡,當然有些不同。他還算好啦,離開身體的時間不算太長,如果換了是離開身體一天之後的鬼,那就——」

    「怎麼樣?」姑射緊張。

    「那就會一直睡一直睡,永遠也不會醒。」降靈聳聳肩強調,「他還算好了。」

    「有沒有辦法可以彌補?」姑射輕聲問,無論如何她已經滿足了,能夠讓他恢復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她也無恨、無悔!

    「辦法?」降靈皺起眉頭,「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正在這時,聖香拖著容隱一掠而來,落在神壇上。他本以為降靈會把姑射嚇死,或者咬一個血肉模糊,結果不但沒有,居然一個人一隻鬼坐著聊天,好像什麼事也沒有?

    「姑射!」容隱冷冷地看著姑射,「我告訴過你不要來的!」他凝視著她頸項上的傷口,淡淡地問,「他咬了你?」

    姑射看見他有些心虛,「容容,我只是……」她低下目光,輕輕地道:「只是希望可以彈奏你做的琴。」他現在虛弱得連走路都走不遠,以他要強好勝什麼都要做到最好的性格,怎麼可能會不在乎呢?

    容隱凝視著她,目光很溫柔,慢慢地道:「我沒有怪你。」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降靈,「是你咬了她一口?」

    降靈很單純,他點了點頭,一點也不覺得容隱語氣中的殺氣。

    聖香卻知道,這隻鬼厲害是厲害,但是惹怒了容隱,莫看容隱現在似乎還有半個人是死人,但是他那活著的半個就足夠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了!「降靈啊,你還不快走!小心他拆了你的祭神壇!」

    降靈卻不明白聖香的警告,他很認真地道:「我等一下再走,我在想她問我的那個問題。」

    聖香簡直要被他氣死,「喂喂喂!你哪裡是什麼一千年的老鬼?你比一歲半的小孩都不如!」

    姑射攔著容隱,「他沒有傷害我,容容,我不顧你擔心這樣出來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氣,好不好?」她秋波如水,盈盈看著容隱,「我發誓,下一次絕不讓你擔心。」

    容隱看著她懇切的眼睛,原本心裡一股擔憂著急的怒氣也消去,過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下次不要再讓我著急了,好不好?」他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活下來,只是為了你,你如果出了事,我怎麼辦?」

    姑射微微一笑,「我以後不離開你,好不好?」

    容隱點頭,他轉頭看著依然在想的降靈,淡淡地道:「降靈,你我好久不見了。」

    降靈心不在焉地點頭,「哦。」他還在想姑射問他的問題。

    「你雖然心性不惡,但是這樣隨便傷人,難道你就不怕天遣?」容隱冷冷地問。

    降靈這才注意到他,看了他一眼,「我又沒有咬死她。」他老大的不高興,似乎在責怪,等他把姑射咬死了,容隱再來和他生氣不遲嘛!咬了一個小口子,又不會死。

    容隱冷笑一聲,「看來你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威脅!」他伸手折了一枝樹枝,莫約四尺來長,慢慢地剝去枝椏。

    姑射和聖香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要做桃木劍趨鬼?

    降靈本來滿不在乎,看著容隱折了一枝這麼長的樹枝,居然有點懼意,往裡縮了縮,「你——」

    容隱運氣於樹枝,彷彿要用來做枴杖,往地下一拄。只聽「咯」的一聲,樹枝破石而人,如入豆腐,一瞬間,四尺長的樹枝插下了三尺三!

    「呀!你——」降靈整個跳了起來,「我答應你就是了,以後不咬人就是了,不咬人就是了!」他的屍骨就在這祭神壇石塊中,容隱那一插,如果再插下一分,那就要敲碎他的老骨頭了!

    姑射驚訝之餘又有點好笑,「容容,算啦,」她對著降靈歉然一笑,轉過頭對著容隱,「人家並沒有欺負我。」

    容隱放開樹枝,他的身體虛弱,這麼一插,也已經用盡他全身勁力,額上都是冷汗。

    聖香乾笑一聲,向降靈白了一眼,叫你逃,你又不逃,搞成這樣你很開心?笨鬼!

    突然降靈對姑射道,「我想出來了,你如果要他恢復如初,有一個辦法。」他離容隱遠遠的,有點怕他,他卻不怕姑射,「他身體裡的是死魂,缺乏生氣,你是活人,當他身體裡陰氣轉盛的時候,你渡一口生氣給他,那就行啦!」說完,降靈像一盞熄滅的燈,慢慢地黯淡消失了。

    容隱反而怔了一怔,他不知道降靈居然如此單純,雖然被他威脅,但是答應了姑射的事還是要做到,並且一點也沒有因為是有利於他的,就不盡心盡力。看著他消失,容隱有些歉然,降靈雖然是千年厲鬼,卻比大多數人都可愛一些。

    「唉——」聖香打了個哈欠,「大半夜的叫人出來抓鬼,吵得我家叮叮咚咚,現在鬼也走了,我要回去睡覺了,你們兩個在這慢慢地研究怎麼渡氣好了,我就不打攪了。」

    姑射俏臉一紅,悄聲問:「你很累嗎?」

    容隱想到「渡氣」,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姑射輕輕一笑,把她的香唇迎上容隱的臉——

    過了一會兒,容隱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暈,他推開姑射,低聲道,「可以了——」

    姑射悄聲問:「這樣,算是你親我嗎?」

    容隱看著她的眼睛,只是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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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7:0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青鳥慇勤為探看

    一個月之後。湘江之上,一葉扁舟順流而下。江風瑟瑟,吹得人髮絲貼鬢而飄,衣袂向後扯動飄蕩。

    一個青衣男子負手站在舟頭,迎著江風,在扁舟順水而下遭遇險灘礁石的時候,都站得筆直,絲毫不為眼前的驚險所動。負手望天,站在舟頭,順水而下,這樣孤
高的氣勢,自然這青衣男子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一個白衣女子盤膝坐在舟尾,膝上橫著一具瑤琴,遠遠看去,只見容顏如花,可惜一頭青絲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已經變成了灰髮。

    再看舟頭的青衣男子,居然是一頭白髮。

    雖然髮色讓人看起來很不協調,但是顯然這兩個人並不怎麼在乎。青衣男子凝視著天空的風雲變幻,白衣女子輕輕的彈琴,琴聲混合在湍急的流水聲中,卻依然
清晰。

    「流落征南將,曾驅十萬師。歸罷無舊業,老去戀明時。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茫茫江漢上,日暮欲何之?」白衣女子自然是姑射,她悠悠彈琴,慢慢的念
了這一首詩。這首詩原本有老將歸罷的蒼涼之意,但是姑射念來,卻是別有居心。

    青衣男子是容隱,聞言眉頭聳動。他知道姑射是在問他,像他這樣「曾驅十萬師」的人,隨著她歸隱,隨著她江湖漂泊,是不是會覺得委屈?當然還有一半她是
在調笑,說容隱過去的無限風光,榮華富貴,如今都已經過去了。

    「我為大宋死,為你生。」容隱沒有回頭,只是簡短地回答了這一句。

    姑射看著他,心中有無限驕傲,這樣的男子!她不知道要如何去說愛憐,心中的激動喜悅,無法用言語表達。「容隱,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她柔聲問。

    容隱眉頭微蹙,「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次好不好?」姑射放下瑤琴,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靠在他的背上,閉上眼睛,「我真的好愛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感激蒼天把你還給了我。」

    容隱這樣冷酌人,也稍稍融化了冷厲,略略轉過頭他輕輕摟住姑射的肩頭,「我也感激。」他沒有姑射說得那麼動情,但是姑射知道,對於容隱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卿卿我我也要挑個地方!這裡是湘江鯉魚塞的地盤!是你們執意要從這裡的水道過去,打傷了我幾個弟兄嗎?」岸邊突然冒出一大幫人,為首的一身黑色,約莫四旬,「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就是你們了!」

    姑射和容隱微微一怔,他們兩個要從這裡放舟,憑他們兩個的武功,怎麼可能會驚動這什麼「鯉魚塞」的人?一男一女?打傷了鯉魚塞的人?

    姑射微微一笑,低聲道:「容大人,你是不是覺得很冤枉?」

    容隱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江湖生涯就是這樣了,時不時有意外,但是有時候也會遇見高人,有時候寂寞,有時候也很有趣。」姑射輕笑,並不把什麼鯉魚塞放在眼裡。

    容隱淡淡地道:「我既然決定隨你行走江湖,就絕不後悔,寂寞也好,有趣也好,我都陪你。」

    姑射揚起了柳眉兒,「一言——」

    容隱接口,「九鼎!」

    姑射嫣然一笑,容隱也眼有笑意。

    旁邊的鯉魚塞眾人看著這兩個人居然繼續卿卿我我,根本就不把他們塞主的話當話,不禁喧嘩,「給我砸爛他們的船!讓他們下水!」

    在一片喧嘩聲中,姑射弦中一劃,新制的桐木琴「錚然」一聲,剛才大叫要鑿船的大漢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竟然已經被琴聲震傷!

    大漢身邊的人扶助他,驚怒交集,「你用了什麼妖法傷了我們二哥?你這妖女……」

    妖法?姑射啞然失笑,緩緩撥弦,「他只是受了一點輕傷。」

    容隱就站著看她應付這幫江湖漢子,說實話,他很少看見這樣的場面,看著也頗覺新鮮。

    她隨隨便便就可以讓任意一個人「受一點輕傷」,那麼她如果要殺人,這些人豈不是幾下就全部死光?鯉魚塞的人臉上變色,緩緩退開了一段距離,「姑娘是什麼人?如此武功,當不會和我們鯉魚塞為難,我們並沒有得罪姑娘。」

    姑射聽而不聞,扁舟順水慢慢而下,「水道並非你鯉魚塞獨有,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她答非所問,目光凝注在琴上,慢慢的撥了一首新曲,低唱,「言人黃花川,每逐青溪水……」

    扁舟漸漸遠去,姑射白衣如畫,漸漸沒入了江河與天的遠方。在她的前方,那負手的青衣男子始終未發一言,居然自始而終,一眼也沒有向鯉魚塞那些人看來。他看的,只是那船上的白衣女子,眼裡的光彩淡淡的,似有情,似無情,但是別人看著他看白衣女子的目光,不知不覺也會跟著他看癡了。

    「我們遇上了高人……」那塞主喃喃自語,突然醒悟,「啊,琴聲傷敵!難道她是——」

    「浮雲般的女子,江湖傳說中的女子,姑射。」這一句並非有人回答,而是那個時候每個人心中同時浮現的一句話。

    浮雲姑射——居然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她這個江湖弟子心中最美的夢,已經結束了。

    那個伴在她身邊的男子是誰?江湖上從未聽說有這號人物,他是誰?

    他是誰?

    這個疑問,在姑射和容隱行走江湖的時候,有無數人這樣懷疑過、詢問過。他武功卓絕,冷靜睿智,氣宇森然,似乎小小的江湖根本容不下他,他的才華,在什麼江湖紛爭之中只是大材小用而已。他到底是誰?是誰?

    是誰?

    但是無論怎麼打聽,卻始終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誰,因為——除了極少數的人,沒有人會把他和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朝廷大官聯繫在一起。更何況,這名大官死亡之後,朝廷也已經很少提起他的名字——因為一提到他的名字,皇上便要心情鬱鬱許久。

    江南羽與江南豐自然知曉是容隱,但是姑射和容隱既然有意隱瞞,他們自然也不會說。

    由於他冷然威儀,氣宇參天,加之一頭白髮,江湖中人代稱為「白髮」。

    姑射和容隱如此遠去,直到看不見鯉魚塞的人,容隱才淡淡一笑,「江湖歲月,如果常有意外,也是熱鬧得很啊!」

    姑射盈盈一笑,「我是不是很蠻橫?」

    容隱笑笑,「蠻橫?」他轉過頭來,難得笑得溫馨,「我現在知道為什麼當年武林大會上你的話居然比江南羽更有影響力。」

    「為什麼?」姑射好奇。

    「因為你真的像個仙子。」容隱微笑,「高不可攀的仙子。」

    姑射啞然失笑,「仙子?」她凝視著他,慢慢地道:「那是因為他們沒有看見我為你癡狂的樣子,為你哭,為你落淚,為你——去見鬼。」她笑顏如花,「我只是女人。」

    容隱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像撫摸著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小心而憐惜,「我不會再讓你哭。」

    姑射嫣然輕笑,手指微動彈奏了一曲《清平樂》,心情溫柔至極。

    容隱靜聽,氣氛此刻溫柔多情。

    突然之間,遙遙有歌聲傳來。

    「……怨恨苦於無人聽。漢月悲風嗚咽在,千古煙雲哭風情……」

    這歌一傳來,姑射陡然覺得琴聲受到壓制,她這瑤琴灌注了她的內力,激苗而出,可以殺人不見血的,此刻卻居然受到歌聲的壓制——原因無它,必然是這個人的歌聲也一樣可以傷人於無形!

    她立刻換了一曲激昂的《劍器近》,琴聲錚錚然,有肅殺之音。

    遠處的歌聲漸漸靠近,「……紅顏白骨如相親,孤笛吹血獨有音。誰知滄誨人如許,玉碎江南月末明。」

    姑射琴聲相抵,只覺得這個對手吐字清晰氣脈悠長,內力絕不遜色於自己,心中暗暗吃驚,她不知道江湖上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號人物?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惡意?忍不住看了容隱一眼,她生怕這樣的殺人之音相鬥會傷到了容隱。一抬頭,卻看見容隱眼中微微有一層笑意,等到來人唱罷,才淡淡地道:「兵甲刀劍冷於冰,怨恨苦於無人聽。漢月悲風嗚咽在,千古煙雲哭風情。紅顏白骨如相親,孤笛吹血獨有音。誰知滄海人如許,五碎江南月未明。六音,這一首《清恨》,是則寧作的?」

    姑射剛剛感到驚訝,岸邊有人懶洋洋地道:「你真聰明,怪不得則寧老是誇你,一聽就知道這麼淒淒慘慘的詩絕不是我作的。」

    容隱淡淡地道:「我從前在聖香那裡聽過一次,你怎麼會在這裡?皇上准你離開開封?」

    他這麼一問,姑射才知道,這位可以以歌聲殺人的男子,居然也是容隱的舊識。

    看了岸邊一眼,她看不到人,心中很是詫異,朝中有這麼多高人,真是臥虎藏龍,可敬可怖!

    六音懶懶一笑,「皇上准我?我跑啦,我忙得很,沒空給皇帝老兒唱歌跳舞賣弄風情,我忙著追老婆去!」他這樣說話,不知為何,聽起來很有一種令人怦然心跳的魔魅的感覺。慵懶,但是迷濛給人誘惑。

    那是一種——風情萬種的感覺!姑射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形容一個男子,但是這位沒有見過面的「六音」的確風情萬種!

    容隱略微顯出了詫異的神色,沉吟道,「你也離開了?」

    岸邊未現身的人卻反問,「你也離開了!」

    容隱頷首。

    六音遙遙的笑,「稀奇稀奇!恭喜恭喜!」他一直沒有露面,聲音卻漸漸遠去了,「容隱,其實我並不討厭你,日後江湖相遇,我請你喝酒,現在我追老婆去,暫時沒空……」

    姑射失笑,「當真是很奇怪的人。」她抿嘴微笑,「不給我說說你認識的朋友?像這樣偶然撞上了一個就已經讓我很吃驚了。」她抬頭看著容隱,柔聲道,「坐下來,把你從前的故事說給我聽好不好?」

    容隱坐下來,嘴邊慢慢泛起了微笑,「從前的故事?」他一面回想,一面心裡慢慢的溫柔起來,當初——並不覺得和這麼多人相識是幸。也不知道,如今無官無事,坐下來回想,居然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凝視著姑射,如果他永遠不離開官場,他就永遠不知道,相識和回憶都是一種緣分、一種福氣。姑射——你要我怎麼愛你?怎麼感激你才足夠?

    扁舟輕輕的晃蕩,容隱的語氣淡淡的,依然沒什麼感情,但是姑射聽得懂他話中的真心,「朝中曾經有四權五聖。我,聖香,岐陽,聿修,降靈是五聖;上玄,則寧,通微,六音是四權。其實,分別四權五聖只是一些閒人喜歡,你都很清楚,就算是同稱五聖,我和降靈根本就毫無交情,因為他和聖香很熟悉,所以大家說起來,都把他算在五聖之中。」

    「大家?他們不怕鬼?不覺得降靈很可怕?」姑射詫異。

    容隱淡淡地道:「誰也不知道降靈是鬼,販夫走卒只知道他是聖香的好友,你知道聖香的脾氣,他最喜歡胡說八道,在開封誰也沒有他名氣大、他鬧的事情多。」

    「如此說來,四權五聖,只是兩群比較要好的人。」姑射聽懂了,「六音和上玄要好些,所以他就算在四權,你和聖香熟悉,你就算在五聖?」

    容隱啞然失笑,「你也認真了?算在四權中還是五聖中,很重要嗎?」他回想,「對我來說,他們都是人才,難得一見的人才,各有所長,是朝廷裡幾個特立獨行的怪人。」

    姑射低笑,「果然是怪人,你冰冷孤傲,那也就算了;聖香稀奇古怪,我到現在看不透他;也看不懂他,降靈單純可愛,善良純潔;岐陽我只見過一次,也有點稀奇古怪,總之都不像個正經人。」

    容隱淡淡一笑,「你沒見過聿修,他就不稀奇古怪,他嚴肅得很,做起事情認
真得誰都受不了他。」

    「比你如何?」姑射玩笑,「你難道就不嚴肅?不認真?」

    容隱真的想了想,忍不住微笑,「我做的事情比他多,但是他的態度比我認真。我記得有一次,我向他詢問大宋人口,我要募兵需要人口數目作參考,那本不是聿修的職責,我也是偶然開口。結果過了一天,他告訴我,是四百一十三萬兩千五百七十六戶。」

    姑射訝然,「真的假的?」

    容隱笑笑,「我也很驚訝,問他從哪裡來的數字,你知道他說什麼?」他本難得這樣和人開玩笑,但是面對姑射自然不同。

    「什麼?」姑射好奇。

    容隱答道,「他說,『算的。』」

    「啊?」姑射忍不住好笑,「果然也是怪人。」

    容隱莞爾,「也不算怪了,比之聖香岐陽,那是小巫見大巫。」

    「那六音呢?」姑射問,「他的歌聲絕不比我這琴聲差,這麼好的武功,居然給皇上唱歌跳舞?」她實在不能理解。

    「六音?他那是一時興起。」容隱輕笑,「和你一樣,他也是我行我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他一時興起跑到皇宮做樂官,一時興起收了個姑娘作徒弟,結果那姑娘跑了,他也跟著跑了,真不知道要說他什麼好。」

    「姑娘?」姑射好勝心起,「什麼樣的姑娘?美不美?」

    「當然美。」容隱看著她,知道她在想什麼,「六音的徒弟是宮中伶女第一,怎麼不美?」

    「比起我呢?」姑射問,她向來被奉為第一,雖然淡泊,但女子之間畢竟有比美之意,倒也不是她氣量狹小。

    「她美不美,是六音的事,與我無關。」容隱淡淡地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她的美是世內的,你的美是世外的。」

    姑射盈盈而笑,「這世上很多人讚我美,但是只有今天我才覺得我真的美。」她輕笑,「因為是你說的。」低頭弄了幾下琴弦,她又問,「兵甲刀劍冷於冰,怨恨苦於無人聽。漢月悲風嗚咽在,千古煙雲哭風情。那首詩作得很好啊,則寧想必是一個才子。」

    容隱微微一笑,「則寧是一個啞巴。」

    「真的?」姑射錯愕,「啞巴?」她原本想像則寧是多情才子,文采風流,結
果他卻是一個啞巴?

    「四權之中,我最敬則寧。」容隱淡淡地道:「雖然他不會說話,但是他的心思、才智、武功、文采,樣樣不比人差。貴為秦王府三世子,他沒有一點嬌氣,如果說要評溫文儒雅的佳公子,我首推則寧。」他慢慢地回想,「為人則寧,為事則寧,則寧是一個很能忍的人,沒有脾氣,也不喜歡爭權奪勢,喜靜無爭。」

    「這種人根本就不合適在朝廷當官。」姑射說得輕柔,卻一針見血,「上玄比他強勢多了。」

    容隱揚起眉頭,淡淡地道:「哦?你只見過他一次,居然如此清楚上玄的為人?」他記得姑射只在梅嶺武林大會見過上玄一次,既沒有說過話也沒有打過照面。

    「容大人,我是跑江湖的小女子,」姑射輕笑著把頭依靠在容隱的肩頭,「他站在那麼搶眼的地方,那麼猖狂的態度,身邊還有一個那麼像你的女扮男裝的姑娘,我怎麼能不注意他?上玄武功不弱,才智不如你,從他和你救我的方式就看得出他比較莽撞,但是他比你多情。」

    她的語氣那麼肯定,容隱有點似笑非笑,「怎麼說?」

    「他就不會等到他為朝廷累死之後,才跟他心愛的女人走。」姑射幽幽地道:「配天在他心中遠遠超過大宋。」

    容隱皺眉,「你是在怨我麼?」

    姑射看了他一眼,「怨你?」她悠悠地道:「我也想怨,當你三番四次趕我走的時候,我想恨你,但是恨不起來。」她凝眸靜靜想了一會兒,「我喜歡這樣的你,因為在你心裡,不僅僅只有愛情,你的心比上玄高遠。」她歎了一口氣,黯然把手壓在眼睛上,「但我有些時候也是恨你的。」

    容隱緩緩抱緊了她。

    「在你死的時候,我恨你不守約誓,也恨我自己為了你已經完全失去自己,我可以為你死——」姑射低聲道,然後淡淡地苦笑,「你聽這像是姑射說的話,做的事情?我原本很瀟灑……」

    容隱低下頭吻了吻她,「幸好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保證不會再發生。」

    姑射點頭,低聲道,「你如果再死掉,我就把你的死屍丟到河裡喂烏龜。」

    容隱一怔,忍不住皺眉埋怨,「好端端的,學聖香胡鬧!」

    姑射忍不住笑,「呵呵——」

    一葉扁舟,煙水之中,飄飄蕩蕩,輕笑悠悠隔著水霧傳來,任誰聽了都覺得很愉快。

    —→* ←—→* ←—

    過了兩年。

    容隱「死」的忌日。

    姑射和容隱路過開封。

    「讓路——王大人的轎子——請讓路——」一路人數不少的官轎自宣華門出來,大街上人來人往,這一路約莫七八頂轎子不知道要去哪裡。

    「咦?」容隱遠遠的看,「王大人,趙丞相,聿修,慕容將軍……這些人既不是一路也分屬各部,居然會聚在一起?」他低低地自言自語,微微有些疑惑。

    姑射低聲道:「你要上去敘舊?」

    容隱回過頭來淡淡地道:「我已經為大宋死過一次,我並不欠它,何必敘舊?重生的只是容隱,並非樞密使,我和他們也無舊可敘。」

    姑射微笑,「相處了這麼久,我不會不相信你的。」

    兩個人正遠遠地說話。

    突然之間,這一路要出城門的轎子起了少許混亂。

    姑射凝目看去,只見有個孩子跌倒在王大人的轎子前,大聲哭了起來,城門口本就容易堵塞,這一下轎子全部堵住了。

    第一個轎子的「王大人」下轎來,扶起了那個孩子,突然,旁邊一輛馬車因為要勒馬停車不至於撞到官轎,「啪」的一聲,居然把韁繩勒斷了!兩匹拉車的驚馬筆直地向那一排官轎和轎子前的王大人和跌倒的孩子踏來!

    「得兒……」馬蹄聲疾如雨點,聽之驚心動魄!

    「不好!」姑射低吼,她當弦一劃,「嗡」的一聲,琴聲如同利箭對著兩匹奔馬射去!

    奔馬粗壯,被她琴聲一震,震得口鼻出血,受了內傷,變得更加狂怒!一轉眼奔到王大人頭頂,粗大的馬蹄對著那孩子踏了下去!

    姑射一弦無效,心知輕視了那兩匹馬,心下大急,五指一扣,七弦俱發!

    「錚——」的一聲大響!不是她目標的旁觀者也聽得頭昏目眩,耳邊嗡嗡作響。

    只見兩匹奔馬本已到了轎子前,她再發弦也來不及了!但這兩匹馬卻都靜靜地被兩個人托在了半空中!

    一個朝衣未解,一張文秀的臉,顯得單薄而且纖細,十足像個風一吹就倒的白面書生,他卻肅然著一張臉,單手把衝到轎子前面的第一匹馬舉了起來——他之所以用單手,是原本計劃要用另一隻手去托另一匹馬,但是另一匹馬卻被人托走了!

    另一個托起奔馬的人一頭白髮,面上懸掛著一塊青布方巾,看不見容顏。白髮人站的地方比白面書生要遠,但是白面書生的轎子在後面,他能「聽見」前面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下轎、撲前、托馬,一氣呵成,顯然也很困難。所以兩個人同時到達,各自托起了一匹馬!

    但是托起馬只不過是免了馬失前蹄之災,如果驚馬一掙扎,馬蹄在空中不免也會踢到路人,踢翻轎子,托馬的人自然更是危險!但是此時姑射七絃琴發,兩匹馬立即死亡,一動都沒有動!

    一場驚險,在三個人通力合作之下,化險為夷。

    王大人這才回過神來,猶自嚇得臉色蒼白,「聿——聿大人——」

    那托起第一匹馬的白面書生是聿修,他日不轉睛地看著另一個托馬的白髮人,嘴裡簡短地道:「上轎!」

    王大人現在是驚弓之鳥,聿修一說,他立刻上轎。那白髮人自然是容隱,他救人要緊,顧不得暴露身份,扯上一塊方巾就撲了出來。

    聿修突然鬆手,任那匹死馬摔在地上,死馬摔得血肉模糊,他毫不在乎,只是凝視著容隱,「你——」

    容隱知道聿修心細如髮,認真之極,被他一懷疑上事情不水落石出,他是絕不罷休的。當年他「死亡」,然後又「復生」的事情聖香並沒有告訴聿修——因為聿
修不會作假,如果他知道容隱沒死就不會傷心,那就很容易讓人看出來問題。而且聿修固執得很,知道容隱沒死說不定逼他回來做官,所以聖香根本就是存心瞞著他。萬一讓他看了出來,那可就麻煩了!但是如今聿修的目光就炯炯盯在他臉上,饒是容隱才智卓絕,卻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以聿修擅長查案的眼光,他會看不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何況,容隱那一頭怎麼樣也抵賴不過去的頭髮,就很容易穿幫,更何況,聿修是容隱這麼多年的好友!

    結果聿修看了許久,居然問:「你是什麼人?」

    容隱怔然,聿修這是——

    「他是我夫君。」姑射抱琴而出,站在容隱身邊。

    聿修看了姑射一眼,微微一笑,「夫人彈的好琴,聿修佩服。」他居然沒再多說什麼,也沒再看容隱,就這麼一笑而去。

    路人議論紛紛,容隱放下死馬,深思地看著聿修轎子的背影。

    「他存心放過了你。」姑射低聲道。

    「他還沒有忘記我。」容隱冷淡的聲音有少許激動。

    姑射輕歎了一口氣,為了她,他放棄了他的好友。這時她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拉過路邊的一個看客問:「這些大人是去做什麼的?」

    那看客顯然有些稀奇,「你們是外地來的吧?不知道?今天是容隱容大人的忌日,皇上派王大人前去拜祭,還有些大人是自己跟著去的。」說著,他搖了搖頭感歎,「不是開封的朋友,誰都不知道容大人,可憐容大人正當年少,為了朝廷勞悴而死,真是可惜,老天無眼嘍!」

    姑射和容隱面面相覷。

    姑射忍不住輕笑,「撲哧!」

    容隱沒有笑,他的眼中剎那掠過了太多感情。

    「弄了半天,原來,你救了拜祭自己的官隊……」姑射好笑。

    「他們居然都沒有忘記我。」容隱歎息,與姑射並肩往城外走。

    姑射凝視著他,柔聲道:「沒有人會忘記你,因為你是那種——不能被人忘記的人。」頓了一頓,她低聲問,「後悔和我走嗎?」

    容隱淡淡一笑,「不後悔,我從不後悔和你走。」他緩緩地道:「——今天,只是讓我也不後悔——為大宋死。」

    「我現在明白,當初你為什麼肯為了大宋做那麼多事情,皇上沒有忘記你,聿修沒有忘記你,連路人都沒有忘記你——大宋江山——朝廷百姓,也許真的有值得可憐可愛的地方。」姑射微笑,「我替你高興。」

    「對,」容隱凝視著天,凝視著姑射,然後用他那冷冷淡淡的聲音道:「容隱——生前死後,所作所為——終生不悔,也終生無悔!」

    終生不悔,也終生無悔!

    姑射看著這個已經成為自己夫君的男人,心中無限驕傲。放眼看去,滿天晚霞如火,燒到了天的最邊緣還一樣絕艷,那燦爛的霞光,把和自己一起看天空的這個男子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可頂天、可立地——可以——撐起她的整個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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