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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祀風師樂舞(九功舞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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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08:1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籐萍 - 祀風師樂舞(九功舞之四)

他就好像代表不祥的婆羅門花,  
冷漠、殘忍,但是比誰都寂寞。  
而她卻像春天開的櫻花一樣,  
雖然死了依然以守著他而感到快樂。  
因為一個被天詛咒的血緣,  
他們曾經彼此失去了彼此。  
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還沒有相愛,就已經被天意如此傷害。  
於是他決定要讓她重生,  
不能為人,也要為妖,  
可以日日陪著他看日出就好。  
蒼天,要知道,這是你逼我背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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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1:08 |只看該作者


    只要對印度文化稍微有一點點瞭解,就應該知道印度的「種姓制度」。所謂「婆羅門」,是種姓制度的最高階層,其次為剎帝利吠捨和首陀羅。種姓制度大約起源於公元前1000年。其原因大約是因為印歐語系的雅利安人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入侵印度,當時印度處於王政時期,雅利安人的入侵遭受到原有居民,主要是達羅毗茶人的激烈反抗。最終達羅毗茶人或被趕走或被奴役,雅利安人蔑稱達羅毗茶人為「達薩瓦爾那」,意為「敵人」。而雅利安人自稱為「雅利安瓦爾那」,意為「高貴者」。雅利安本為「高貴者」之意。達羅毗茶人皮膚較黑,雅利安人皮膚較白。「瓦爾那」即為「種姓」的意思。

    這個時候,產生了印度宗教的最早的淵源,吠陀。吠陀的原意為「知」與「學」,即佛教用語之「明論」。史稱「早期吠陀時代」。之後瓦爾那制度演變為四種姓的種姓制度,而吠陀教也轉變為婆羅門教。此時為「後期吠陀時代」。在早期吠陀的經典《梨俱吠陀》的第10卷中稱原人(我想是類似盤古的神人)「其口轉化,為婆羅門;兩手製成,為剎帝利;尚有兩腿,是為吠捨;至於兩腳,作首陀羅。」

    婆羅門,即是印度社會的祭司,掌握神權,壟斷文化教育。剎帝利為王族,武士,掌管軍政大權。吠捨是農民,手工業者和商人。首陀羅是被雅利安人征服的印度原有居民,南方的達羅毗茶人和後來被雅利安人征服的其他部落,大約就是奴隸。

    前三種種姓稱為「再生人」,據說可以通過吠陀的宗教儀式獲得第二生命,婆羅門和剎帝利都是雅利安人的血緣,屬於統治者。後印度歷史文化的發展,又給了婆羅門更多的權利和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剎帝利雖然手握大權,但是婆羅門由於手握「神權」,所以地位至高無上。

    所以我借用了「婆羅門」這個詞,來形容一種「高貴的、不同種族的、不祥和最殘忍的」的血緣。原因固然是因為「婆羅門花」這個詞看起來很漂亮,但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表現所有的我想表現的內涵。關於婆羅門的各種各樣的制度和婆羅門教進化為印度教和佛教「長期共存」就沒有必要多說了。其實我比較感興趣的也只是印度文化早期的歷史,吠捨的許多思想都是很有意思的,不過與通微一點關係也沒有,呵呵。

    說正題,一開頭扯得太遠了。說到通微,真的讓我欲哭無淚,這個「世上最不祥之人」,真的不祥到連作者也跟著一起倒霉的地步。第一次寫通微的故事,寫砸了被退稿是小事,我可以再寫,反正本來就寫得不好,但是,第二次再寫,Word2000壞掉,完全壞掉,讓我寫了兩萬個字的故事死亡在半空中,接不下去,也複製不出來,再加上我向來沒有保存在軟盤裡,或者保存好幾份的好習慣,第二個通微就此光榮犧牲了。不要緊,我重裝word2000再寫。寫第三個通微,讓我來算一下,一共死機多少次?六次!我電腦裡一共有六個版本的第三稿通微,「巧妙」各有不同!我又有從來不按計劃的壞習慣,寫過了一次的東西決不肯再寫一次相同的,所以死機一次,丟掉一些東西,我接下去寫的必定和我原來寫的不同。所以成型的是第七版第三稿的通微。複雜吧?傻笑。雖然這一篇我很幸運地寫完了,但是過程顛沛流離,苦不堪言。

    不過所謂「大器晚成」,經過我這麼辛苦才「出世」的通微,感覺也比我前幾次定的要好一些吧,只是他為情「痛苦」的時間可能太長了一點,那是我對節奏的把握不太好,不應該拖那麼長的。也許,因為這是「第七版第三稿」通微,所以也許形象和原來書裡寫的稍微有一點點偏差,或許不夠那麼乾淨得一身蓮花香站在紅塵外,但是卻多了一些激烈的感情,一些屬於強烈掙扎的淒厲的東西,這也是我原來設想的通微缺乏的。我本人沒什麼性格,所以寫的人物也常常沒什麼脾氣,汗——所以總是要努力一點,寫個不一樣的人出來。這一次淒厲得晚了一點,希望下一本可以把上玄寫得氣派和強悍一點。我就是太溫吞、太溫吞、太溫吞……

    千夕依然是個很漫畫的女孩,呵呵,我也說不出來,大家自己看吧。

    還有關於詩詞。這是個很「怪力亂神」的故事,神仙、鬼怪、妖孽、和尚,什麼都有,就是正常人不太多。呵呵,雖然也設定時間在宋朝,但其實沒多大聯繫的,所以我就偷懶,沒用那些北宋早期的詩詞,用了納蘭的——嗯,我招了,因為人家實在是個納蘭迷——自然而然就……汗顏,大家看看就算啊,不要和我一般見識。

    還有那首《好事近》「倚然有恨,五年魂斷櫻花。隔窗有明月蓮蓬,不知坐擁錦榻。無謂傷身傷神,一意守歸期歸涯。依然為我離殤,五年魂斷櫻花。」這是我編的,非常明顯,汗。暫時想不出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先到這裡了,微笑,現在我只在想,下次定要寫一個「世上最幸運之人」,以免我跟著倒霉,這種話不能亂說,真是靈驗極了。呵呵。

    修改補序:此書真的是第三稿第八版了,呵呵,經過一次修改,有一點要解釋。因為要把非夕的情節提前,所以我刪去了聖香和通微的一段。以言情的角度,前奏拖得太長太慢是一件壞事。但是我個人挺喜歡這一段的,因為我喜歡聖香嘛——而且這一段可以體現一些聖香內心深沉的想法,體現的不僅是性格,還有思想。一個人物,並非只有討人喜歡的容貌和性格就算成功,至少,我覺得還要有一些值得感慨的思想。也寫出一點人物之間的友情,那本是我最想寫的。所以移到後面去做番外,如此。謝謝——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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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1:27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

    ——*** ——

    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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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1:4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跟隨

    開封。

    西風館。

    秋天,本應該滿天落葉的季節,但在西風館裡,卻赫然是四季花開的季節。

    雪白的梔子,粉紅的櫻花,不適時的貝母和鳶尾,盈盈碎碎地開了大片。

    夕陽柔和的光,在照射完花朵之後,漸漸地,斂去了顏色。

    天空變得深藍起來,隨後,星星一點兩點三點地出現。

    是夜,快要降臨了。

    在清香遍地的梔子花叢中,有一個人眼看不見的影子,在緩緩地飄浮。她並不美,蒼白的臉色,有著一雙很大的眼睛,因為蒼白的臉色,所以顯得那眼睛分外地烏黑幽深,盈盈地,可以映出人影的清澈。她充滿著靈氣,一襲白色繡著櫻花的長衣長裙,赤裸著腳,在風裡飄浮,

    通微、通微、通微……

    默默的呼喚,溫柔的眼眸,白色櫻花似的女孩雙手合住一朵梔子花,凝視著西風館的門口。

    過了一會兒,西風館的門輕輕動了一下,有個人帶著花鋤出來,一身道袍,手裡端著一盆杜鵑花,走出了館門口,把花盆端到牆腳下,輕輕打破花盆,然後用花鋤鋤地,挖出一個洞來,把杜鵑花栽下去。

    通微!梔子花叢中的女孩立刻就笑了,喜氣洋洋地跟過去,輕輕地飄浮在那栽花人的背後,對著他說:「通微,你今天出來晚了,我以為你在裡面睡著了,原來你又在那裡準備種花。我幫你算過了,西風館已經有了三千四百九十六顆會開花的東西了,再種下去,花神都要被你引來了,我就不能呆在這裡了。通微,你寂寞嗎?沒關係的,我會一直陪你,可惜你都不知道……」白色櫻花似的女孩自顧自在通微背後自言自語說了半天,回過神來,才發現通微已經移到了另外一邊的蓮花塘去,連忙又跟過去,悠哉游哉,似乎很愜意地跟著他看月亮。

    月亮出來了。

    通微種好那一盆杜鵑,在蓮花塘裡洗乾淨了手,就安安靜靜坐在塘邊聞著蓮花香,望著月,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眉若遠山,縈繞著水雲山般的孤意和一種閉門無聲的清冷,充滿了一種乾淨出塵的感覺,很像畫中的人物。

    他約莫二十多一點的年齡,他背後的那個東西,如果是個女孩的話,約莫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那女孩一直跟在他背後,像一隻悠哉游哉的小鴨子,跟著母鴨子在水池裡游啊游的,滿心愜意,心滿意足。

    而顯然,被她跟在身後的男子對她的存在渾然不覺,只是抬著頭,抱著膝,一如五年來的日日夜夜,日復一日地,望著明月,等待著什麼。

    「今天晚上的月亮好漂亮啊,通微,你還記不記得,在我九歲那年,你身上開始有婆羅門花香的時候,那天晚上的月亮,就像今天這麼漂亮……」女孩興致勃勃地自言自語,自己說給自己聽,完全不介意被她跟在背後的男子,究竟是不是聽得見她的話,就好像她這樣自說自話已經很久了,很習慣了。

    她九歲的時候,是距離今天十一年的那一天……

    ——*** ——

    十一年前。

    翠眉鎮。

    小園。

    小園是一處富貴人家的庭院。這戶人家平日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交往,透著一股神秘和安祥的氣息,但是偶爾竄竄門子,卻覺得主人文雅有禮,是書香門第。這樣的人家,和鎮上的粗魯農夫也不是十分相處得來,雖然在鎮上名聲很好,但卓然是翠眉鎮一種與眾不同的風格,所以很少人會往那裡面去的。

    從小園的牆外看進去,只看得到,滿園的櫻花,總是在不停地落。

    「通微!通微你在哪裡啊?」一個嬌稚柔軟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叫:「通微啊,姑姑說要吃飯了,我好餓好餓了,你在哪裡啊?出來啊,不玩了,吃飯了。」她拖長聲音叫。

    「等一等啊,我在找黃黃,它跑到屋頂上去躲起來了,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清脆的男孩子的聲音從左邊一間房子的屋頂傳來,「你等一等好不好?我把黃黃抱下來,否則我去吃飯了,門一關,它就飛不走了。」

    「黃黃不是很喜歡通微的嗎?為什麼要跑到屋頂上去躲起來?」女孩奇怪地問,然後又嘟著嘴說:「我好餓好餓了。」她推開那房間的門,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屋頂的橫樑。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男孩爬在橫樑上,伸手去夠躲在橫樑構架深處的一隻黃色的小鳥。

    那黃色的小鳥似乎很懼怕那小男孩,他一爬過來,它就往屋頂裡面躲,害得男孩不得不繼續往前爬,整個人都匍匐在窄窄的橫樑上。

    女孩看得有些害怕,小心翼翼抬頭,「通微,別爬了,你快下來,黃黃它躲著你呢,說不定它躲著你玩的,下來啦。」

    「不怕,我會武功的。」男孩子笑著說。

    女孩皺了皺鼻子,吐舌頭:「你會武功,你才和姑姑學了兩年,就叫做會武功了?姑姑說,要練十幾年才會呢。我才不練,這麼辛苦又這麼麻煩。」

    「練武功很好玩的。你看。」男孩突然一拍橫樑,平平地向前飛了出去,他這一掠,與橫樑齊平,雖然撲得不遠,但是在他的年紀來說,已經算很難得了。他飛出去之後,很輕盈地一把抓住那隻小黃鳥,一腳在對面的牆壁上一點,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女孩瞪大了眼睛,羨慕又佩服得五體投地,「給我給我!好好玩!」

    「千夕……哎喲!」通微抓住小黃鳥過來,本來笑吟吟的,但是突然那小黃鳥狠命地啄了他一下,啄得他鮮血直流,通微吃痛,一鬆手,小黃鳥就逃難般飛了出去。千夕、通微和黃黃相處這麼久,從來沒有看到它這麼害怕過,出了什麼事嗎?

    女孩千夕突然吸了吸鼻子:「咦?」

    通微轉過頭看著千夕:「怎麼了?」

    「好香啊,」千夕奇怪地東嗅西嗅,「蓮花的香味,嬤嬤煮了蓮子湯嗎?」

    通微滿臉困惑:「沒有啊,我都沒有聞到。」

    「有的,明明就有的。」千夕嗅到通微身上,像發現了稀奇的大事,「是你身上的香,你擦了什麼?擦了姑姑的香粉?」

    「沒有!」通微跺腳,「我沒有!娘的東西,我從來都不碰的!我哪裡擦了香粉?」他聞了聞手背上的傷口,很吃驚地說:「是……血!是血的香!我的血有一股蓮花的香味,怎麼辦?它錯了,它肯定香錯了,怎麼可能,我的血會香呢?」

    千夕也滿面疑惑,聞聞通微的手:「可是真的是你的血香啊,很好聞呢,蓮花的香氣。」

    「血不是應該是不會香的嗎?」通微悶悶地問。

    千夕湊過嘴,輕輕地在通微手上碰了一下,舔舔舌頭:「不甜啊,真的是血哦,不是嬤嬤的蓮子糖漿。」

    通微被她舔了一下,臉上一紅,連忙收回手,跺了跺腳,覺得她這樣很不好,但是哪裡不好,他又說不出來。

    而千夕渾然不覺,只是繼續舔舔自己的嘴唇,補了一句:「真的不甜的,不騙你。」

    「你不可以咬我。」通微把手放在背後。

    「我沒有咬你。」千夕很認真地說:「是黃黃咬你,它害怕了。」

    「它和我最好了,為什麼要害怕?」通微嘟嘴,「我又沒有欺負它。」

    「它怕你身上的味道。」千夕清脆地說,眨眨眼睛,「你看,螞蟻都搬走了,它們繞著你走。」她指指地上。通微低頭,就看見一群細細的螞蟻隊,慢慢地往外爬,走到他旁邊的時候,盡量地遠遠繞開他,一隻一隻地往外走。

    怕他身上的味道嗎?淡淡的,蓮花的氣息……通微不解地看著,朦朧地覺得,似乎有一件嚴重的事情要發生了。就在兩個孩子茫然東張西望的時候,門咯地一聲被人推開了,一個少婦倚著門端著一盤水果站著,溫柔地微笑:「吃飯了,兩個孩子,在這裡幹什麼呢?躲貓貓嗎?」她長得很美,但是眉宇間卻有著揮不去的憂愁,淡淡的,卻縈人愁腸,似乎並不快樂。

    「姑姑,通微的血會香啊。」抬起頭,千夕毫無心計,很清脆地說。

    「乓」的一聲,那少婦打翻了手裡端著的盤子,臉色慘白地看著通微,喃喃自語:「造孽……造孽啊……孩子……」

    「娘。」通微無辜地看著少婦,「怎麼了?」

    「婆羅門花,開了,」少婦奇異地喃喃自語,然後全身脫力地坐了下來。

    「姑姑。」千夕幫她拾回滾了一地的水果,「姑姑生病了嗎?」

    「不,通微,千夕,你們過來,我有事給你們說。」少婦勉強地微笑。

    通微和千夕乖乖地坐在少婦旁邊,聽著她慢慢地說:「我們家,是詛咒師之家。所謂詛咒師,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傳說可以與天地溝通的巫師所流傳下來的血液,有著非人非妖的能力。但是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族的祖先,做了一件背叛蒼天的事,所以生生世世,都會被蒼天所遺棄,被判為天下最不祥之人,永遠……都不會有幸福……而被判斷是不是詛咒師的血緣,就是這種像蓮花一樣的,婆羅門花的香氣。」她淒涼地捧住通微的臉,「你的爹爹,就是因為遺傳了婆羅門花的,詛咒師的血液,在你六歲的時候,瘋狂死去。」

    「那我以後也會像通微一樣香香的嗎?」千夕不理解少婦話語中的淒涼,眨眨眼睛,天真地問。「會。」少婦淒涼地撫摸著她的頭,「千夕,你的爹娘,在你剛剛出生的不久,就死去了啊。被傳承詛咒的能力越強,就越早死……」

    「噢。」千夕眨眨眼睛,然後說,「姑姑,我好餓好餓了。」

    少婦看著她天真的眼睛,她一點也沒有把這淒涼的故事和她和通微的未來聯繫在一起,瘋狂也好,死亡也好,都不如她肚子餓了重要。微微一笑,千夕天真可愛的笑容減少了她心裡的哀戚,站起來,「好了,不說故事了,我們吃飯去。」

    但是通微卻看著自己手背上香香的傷口,若有所思地呆了好一會兒。

    那天晚上,千夕和通微和往常一樣,和通微的娘一起,在院子裡面玩。

    「今天的月亮好漂亮哦。」千夕望著天上出奇明亮的月,自言自語。

    少婦也抬頭望著月,她只覺得,今天的月,明亮得妖異,而且不祥。

    「要下雨了。」通微和千夕一起坐在花園的石欄桿上,兩隻腳懸空蕩啊蕩的,突然漫不經心地說了這一句話。

    要下雨了?天空晴朗,月明星稀,怎麼會下雨?但是就在通微說過不久,辟哩啪啦,一陣暴雨,下了下來。

    「哦,通微你好像神仙啊,呵呵,下雨了下雨了!」千夕和通微急忙跑回屋子裡避雨,她抱著通微又蹦又跳,無比地開心興奮。

    孩子們,還不明白什麼叫做不幸,還不明白,他們即將面對的,會是什麼樣的將來。少婦淒涼地望著月,那一天的月,即使在下雨的時候,也不曾被雲層遮住,明亮得出奇的妖異,而且不祥。

    ——*** ——

    開封。

    西風館。

    二十二歲的通微坐在蓮花塘邊看月亮,今夜的月,也明亮得近乎妖異。五年來習慣了寂寞的他,望著月,也無端生出一種異樣的心情,詛咒師的靈知微微一動,他就知道,今夜會有什麼事發生。

    突然之間,咯地一聲,他剛才種下的那顆杜鵑,突然間花開萎謝,一時間,殷紅的花瓣飄落滿地,在新翻的泥土之中,就似撒了一地鮮血。

    通微的眼睛凝視著那突然萎落的杜鵑花,定定地,一動不動,似乎看見了這世界上最令人震驚的東西。他用很平淡,很輕,很飄的語調,輕輕地道:「杜鵑,啼血而成,所謂恨血千年土中碧。千夕,是你來了嗎?」此時此刻,通微眼中看見的,是遙遠的,記憶中的死魂,他似乎已經沉浸在滿天的白幡和漫天冥紙、安魂的歌曲之中,離開這活人的人世,已經很遠很遠了。

    千夕。一個女孩的名字。

    風雅閒適的通微,這樣一個,落花寂寞,閉門無聲,始終把月色和蓮花融合在一起,又氤氳成氣質的男子,在心裡,有傷。那個傷,無可挽救,通微不是平凡男子,他的血液中,帶著千百年來,詛咒師殺人族的血液,每個繼承了詛咒能力的人,都會在某一天,血液中瘋狂的因子發作,瘋狂地詛咒殺人而死。通微開始殺人的那一天,也是他最後殺人的那一天。

    他殺死了他心愛的女人,而那個女人,用她相同的詛咒,詛咒了他永生永世,不能夠再殺人,她用她的命,挽回了這樣一個風雅閒適的男子,然後她死,留下的,是通微眼中,永遠無法逝去的憂傷和他閉門無聲的寂寞。

    風吹過,門外落了一陣櫻花雨,淡淡地,也閒適地,在地上吹過來成一丘,吹過去又成一丘,那點點粉紅殷紅的花瓣……

    靈知一再地震動,一股妖異的鬼氣撲面而來,通微合指一算,再算,卻算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看來今夜的事,會應在他身上。靈知告訴他,有件帶血光之災的事情,一件妖異的事情,要發生了。他並不害怕災禍,因為沒有什麼比殺人的詛咒更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他希望,會是千夕,在離開這麼多年之後,會回來,看看他。

    很可笑的奢望是不是?人,已經死去五年了,靈知發出妖異的警告,而他,卻殷殷地希望,會是故去的冤魂,來探視故人。

    通微蹙眉,也許,他應該去一趟祭神壇,問一問祭神壇裡的千年幽魂降靈。有一個問題,在他心底已經很久了,但是卻一直沒有勇氣去問,如果這一次是她回來了,無論如何,他都要問清楚。

    「明月多情應笑我,笑我如今辜負春心,獨自閒行獨自吟。」他輕輕地念了兩遍,才抬目向遠處望去,「近來怕說當時事,結遍蘭襟,月淺燈深,夢裡雲歸何處尋。」他果真是邊走邊吟,拈著梔子花,順手拈斷了梔子花,然後拂袖出門去!

    通微在西風館五年,還從來沒有做出過摘花折葉的事情,因為他很清楚,花與葉,都會痛,有形與靈存在於花間的,折斷了枝葉,會帶給花痛苦。但是他拈斷了那支梔子,因為,他要出門去,他需要有個東西陪伴,順手把那支梔子,結在了自己的前襟上。

    「通微,別去祭神壇啊,降靈的鬼氣太重了,像我這樣微弱的小鬼接近不了他。你去了,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告訴你啊,杜鵑花不是我弄壞的,有個別的什麼壞東西在接近你。你不要以為她是我,不是我啊。我已經陪在你身邊五年了,每天天黑我就來看你,你別怕會寂寞啊,我一路陪著你,只不過你一直不知道。不過不要緊,我會保護你的,就像從前一樣。」千夕笑顏燦爛,跟在通微後面自言自語:「就像五年前你發瘋的那天一樣,就算死掉,我也會保護你的。」她嘮嘮叨叨地說著,不知不覺,已經跟著通微從西風館出去,到了去祭神壇的路上。

    ——*** ——

    天還沒有黑,降靈只有在午夜才會出現,通微緩步走向祭神壇,他可以等,反正在西風館裡,他也是一個人,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想問,一個人死後,要如何和生的人相聚相會?降靈能夠有形有影,是因為他有著千年的道行,而千夕,沒有啊!

    「彤霞久絕飛瓊字,人在誰邊。人在誰邊,今夜玉清眠不眠?香消被冷殘燈滅,靜數秋天。靜數秋天,又誤心期到下弦。」既然天還未到午夜,通微坐在祭神壇上,閒適地吟詩,悠然看著四下一片秋色,嗅著前襟上的梔子,眼眸裡溫柔的憂傷在靜坐的時候,淡成了和著秋天一樣的顏色。

    現在本是秋天,只有在通微的花園裡,才有著與時節全然不同的花叢,才有著這清芬的梔子,散發著類似同伴的氣息。

    千夕在通微的身邊飄浮,接觸著他前襟的梔子,碰觸著通微的臉頰,但是他,全然感覺不到,她幾次穿越了通微的身體,試圖帶給他一點感覺,但是,她已經不怕失望,因為,她已經失望了太多太多次,

    他還是那樣閒適風雅,獨自閒行獨自吟的樣子,也許有點憂傷,但至少,他並不太難過,他會把自己安排得很好,那就好,那就好,

    天還沒黑,她知道他來這裡找的是誰,那是個千年道行的鬼魂,是她的前輩,但是她的鬼氣微弱到她無法抵抗降靈出現的煞氣,所以每次降靈出現的時候,她都必須躲得遠遠的,否則,只稍稍一個探頭,也許就會被降靈的鬼氣衝到十萬八千裡外去。

    突然之間,一陣寒慄,千夕猛然回頭,有什麼東西要出現了,那個,摔裂杜鵑花的東西,它不是降靈!它是什麼?它會是什麼?它針對著通微來的!

    危險!危險啊!千夕用盡全力對著通微呼喊,她試圖搖晃通微的身體,她試圖要指引通微逃離危險的方向,但是,她卻連通微的一根髮絲都揚不起來!

    絕望地看著,遙遠的樹林裡一團黑影,千夕心裡的恐懼越來越多,它會傷害通微!那是什麼?那是什麼?一種妖異的、不祥的、詭異的東西。

    通微!通微!快走啊!你等不到降靈出現!有個東西,它來了!千夕瘋狂地在通微的身體裡穿過,努力地抓住他的手,試圖要把他帶走,快走!它來了!

    通微坐著,微微閉目,心特別明淨,突然之間,心頭再次微微一動,似乎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這種撞擊,和上一次泛現的警兆不同,沒有給他妖異的警告,而是帶來一種溫柔的、觸動了心弦的感覺。

    他已經很多年未曾有過這樣的感覺,自從千夕死後,他未曾感覺到。心,還是鮮活的,依然是活生生地存在的,當刀劃過去的時候,它依然會痛,依然會流血。

    為什麼在此時此刻,被觸動了心弦?通微睜開眼睛,微微伸出手按住了胸口,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嗎?

    他感覺到什麼了嗎?千夕看見他似乎有些疑惑地抬起手來,按在了他的胸口,他按住的地方,不僅是他的胸口,也是她正在推動的雙手按住的地方,他感覺到了嗎?他是詛咒師,是祀風師,他的靈知,應該比普通人強得多,只要給他一點點的徵兆,他就可以推算,是發生了什麼事。

    樹林裡那團東西陡然停止了逼近,不,它已經靠得很近,千夕回頭看著它,身子簌簌發抖,把自己藏在了通微後邊。那是一個長頭髮的女人,鮮紅色的嘴唇,鮮紅色的指甲,長得很美,卻很陰森。她看著千夕,似乎笑了一下:「一個小鬼。」

    千夕慢慢地從通微後面一點點地冒出來:「你不要傷害他。」她鼓足了勇氣,「請你不要傷害他。」

    鮮紅色的女人笑了,「怎麼見得我一定就要傷害他?小妹妹,他是你什麼人?」

    千夕飄浮地擋在通微面前,「我當然知道,你是食心女,是和畫皮鬼一樣壞的惡靈,你……你要吃人的……」她當然知道,她也是鬼,雖然是個連作孽都不能的小鬼,單薄得像一片花瓣,但是,鬼應該知道的她都知道。

    「他的心很美。」鮮紅色的食心女柔聲道:「很寂寞,很溫柔,很憂傷,像春天落滿地的櫻花,很美,很好吃。」她伸出長長的指甲,指著通微,「你為什麼不試試看?吃掉他的心,你會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東西,他並非普通人,吃了他的心,你就不會這麼單薄,你就會漂亮起來了。」

    千夕毛骨悚然:「他是詛咒師,你不能吃他,你吃不了他的。」她慢慢地向後靠,幾乎已經和通微重合了,而通微依然沒有感覺到。

    食心女有趣地笑了:「是麼?如果他是真正的詛咒師,我還不知道怎麼辦好,但是他是被封印的詛咒師,他鬥不過我,就必然要被我吃掉。」

    「不要!」千夕攔著她,陡然向前逼近了一丈,「我不許你傷害他!」

    食心女被她突如其來的勇氣嚇了一跳,微微一頓:「那你就不要怪姐姐我手下不留情了,你這不成器的小鬼!」她向前伸出鮮紅色的指甲,慢慢地,伸到了千夕面前。

    千夕閉上眼睛,她寧願被食心女抓得魂飛魄散,也不能讓她這麼輕易地就傷害了通微!

    就在這時,通微陡然轉過眼眸,冷厲地,甚至是凌厲地,望著食心女所在的方向,就好像,他真的看到了什麼一樣!

    食心女被他看得有些意外,他不應該看見的,這些鬼界的東西,人是不可能看見的,除非鬼本身有著現形的法力!她沒有現形,通微是萬萬不可能看見的!

    但是他分明看了過來,他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

    他是真的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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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2:0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笑我如今

    通微並沒有看到什麼,但是他感覺到殺氣,一股妖異的殺氣,不祥的氣息,凝聚成團,就在他身前。如果這妖氣不濃烈,距離不接近,也許他還感覺不出來,但是這妖氣太接近了,他是天生靈知的詛咒師,怎麼能毫無感覺?

    反而是千夕這樣單薄的鬼,因為太微弱,通微卻是感覺不出來的。

    食心女看了通微一眼,鮮紅的指甲陡然暴長,抓向千夕的眼睛。但是千夕看見通微已經警覺,她向後一飄,躲開了去,「他已經知道你在這裡了,你還不走!」她知道通微已經發覺了什麼,不由得膽氣大振。

    食心女冷笑:「老娘吃了這麼久的人心,難道還會怕這二十來歲的活人?橫豎老娘都已經死了六百多年了,難道他還能讓老娘再死一次?」她打定主意要吃通微的心,那太誘惑了,六百多年來,她第一次遇見,這樣帶著溫柔的、憂傷的,隱泛著神秘和憂鬱的心,而且,這顆心特別地乾淨,血特別地純正。

    千夕與通微有著相同的血脈,雖然並非直系,卻是宗親,都是詛咒師的後世,她很清楚,詛咒師一旦起了靈知,有了警覺,那就不再是平常人,他們傳承的巫師的血脈,有著與蒼天溝通的能力,雖然經過千百年來的傳承,那能力已經削弱,但是靈知畢竟還是在的。

    通微拈起了前襟的梔子,那梔子被他佩戴在胸前,已經憔悴了許多,通微微微在指尖一轉,陡然間,梔子花開,奇跡般的褪去了憔悴的顏色,像蒙著一團光暈,重開了。卻又就在重開的瞬間化成了粉末!

    那粉末順著通微的袖風往前一送,悠悠揚揚飛灑了滿天,然後墜落,雖然只是微小的粉末,但是就如梔子的幽香不可被人遺忘,那一點一點的粉末,在地上,依然閃著清晰的白色,那是梔子花的顏色。

    地上出現了兩個影子。通微眉頭一揚,他感覺到有一團東西,灑粉現形,卻出現了兩個影子?那就是說,在他身邊,有兩個非人的東西,一直跟隨著他。

    有一團肯定是敵人,他甚至看見了成圈的梔子粉末中,顯出的空白圖案裡,有一隻伸出來的手,帶著長長的指甲。那是敵人,他感覺到的殺氣,也是從這裡而來。

    但是另外一團,看不出是什麼,不規則的形狀,也許是它穿著寬鬆的衣裳,或者它本來就沒有形狀,只有一圈空白,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是什麼?他凝視著,依稀記得,似乎去年十月二十八的晚上,他上一次令花開成粉的時候,也似乎看見了飄散的粉末之中,有這樣一團空白的圖案,這個東西,難道長年累月地,跟隨著自己?那是什麼?

    通微碎花成粉,令食心女顯形,令她頗為吃驚,因為鬼本無形,要用粉末令無形的東西顯形,那粉末,必然也要帶著某種非人的能力,通微,果然不是普通人!

    千夕看著地上自己的那一圈空白,扁了嘴,她已經很多次,很多次試圖要在他面前顯形,但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她能盡的最大努力,就是這一圈空白,可是他,他除了微略詫異地看過一眼,始終沒有想到,那一圈模糊的空白會是什麼。

    是我,我是千夕。雖然我連形狀都沒有。「通微永遠都看不見我……」千夕看著地上那一圈空白,縱然她已經習慣了自言自語,但是想到通微永遠無法和她像從前一樣在一起,也忍不住悄悄地歎了口氣。

    食心女當機立斷,暴長的指甲不抓向千夕,抓向通微!她要一把抓出他的心來!那樣火熱的,抓出來之後依然會跳動的心!

    妖氣拂面,通微一手指天,千夕關切地接近他,卻依稀感覺到通微這五年來精進的修為。他,並沒有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悲傷,而是避開了詛咒的能力,修煉了其他的道術,因為他有著詛咒師的血液,所以他修習道術,要比常人容易得多,成就也高得多。這一指,叫做「驚蟬」!

    霹靂聲響,一道閃電直打食心女的眉心!

    食心女大吃一驚,大喝一聲,陡然欺身到通微身前,以進為退,要一下子抓出他的眼睛來!

    他看不見食心女的動作,但是千夕看見了,她陡然穿了過來,攔在通微身前。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鬼!」食心女陰惻惻地道,她手爪加勁,要把這礙事的小鬼一把捏成不成形狀的幽魂團,讓她死後連形狀都失去!

    千夕當然知道被這百年的老妖一把抓住會是什麼後果,但是,她仍然擔心著通微。不見食心女的動作,他會吃虧的!他說不定以為,食心女已經退去離開了!他怎麼知道,她就在他眼睛前面,她的尖爪,距離他的眼睛不到一寸的距離!千夕閉起眼睛,她寧願放棄這幅好不容易維持的形狀,只要,這尖尖的爪子,從通微的眼睛前面離開!

    她非但沒有退開,反而迎了上去,被食心女帶著冷笑一把抓住!然後她使勁一擰,用力扭曲,千夕痛苦得簌簌發抖,卻咬住牙不叫出聲,狠狠地瞪著食心女。

    食心女冷笑,手爪再扭,千夕的魂魄時閃時滅,已經支持不住,要爆裂成一團團的幽魂團。

    千鈞一髮之際,通微「驚蟬」一指的第二道威力爆發,其實距離第一道閃電只不過眨眼之間,但眨眼之間,就已經發生了這許多他想也不會想到的事情。

    「轟隆」一聲巨響!

    第二道閃電筆直地打在食心女和千夕身上,食心女狂叫一聲,鬆手放開千夕,這閃電筆直地打在她眉心,她顏面出血,鮮紅色的嘴唇和指甲化為黑色如果再有第二次,她可能就要魂飛魄散了!放開千夕,她掩住眉心,一溜煙往樹林深處逃逸,一下子無影無蹤!

    千夕被閃電的餘波打到,她是那樣脆弱的鬼,單薄得就像一片花瓣,如何經得起食心女的一爪和通微這一記霹靂?她在地上翻滾著,她好痛,她要消失了,她的魂魄經歷了太大的創傷。

    我好痛……好痛……我要離開了……

    但是,我實在很高興。通微,你變得這麼強,變得不再需要我保護……你已經不再是需要我為你犧牲的那個十七歲的男孩,五年了,你已經長大,而我,依然是在十五歲那年,死去的女孩。

    「通微……我要消失了,不能再陪著你。我說過……說過要陪你到老……不要……不要怪我……」千夕痛苦地翻滾,卻依然在說話,即使他聽不見,她還是要告訴他:「別傷心,忘記你自己曾經遭遇的、令你遺憾的事,重新找一個,能夠令你快樂的女孩……真的,我不騙你,我不嫉妒的,只要……你能開心起來……」

    千夕在地上翻滾,滾到了通微的腳旁,她掙扎地伸出手,要拉住通微的衣角,要觸摸一下他的面頰。但是她伸出去的手,還是穿過了通微的身體,直到那隻手消失得連她自己都看不見,也依然、抓不住他。

    這就是對於連死去也不放棄的愛的懲罰嗎?千夕淒涼地落下最後一滴眼淚,她始終不能讓他知道,她曾經決定,不只要陪他到老,還要到死,到來生,

    一團光暈,瀰漫了千夕整個魂魄,那光暈飄浮起來,最終,散去了無痕跡……

    而這一段短短的時間對於通微來說,卻只不過是在祭神壇上坐了一陣,感覺到有妖氣撲面,所以招來霹靂,閃了兩道閃電,至於其他,他看不見,也想不到。

    他自然更想不到,他招來的霹靂,不但驅走了惡鬼,也間接消滅了他最牽掛的人,把她從鬼消滅成了無形。

    她為他而死,最終,為他而魂飛魄散。下手的都是他,而他,每一次,在下手的時候,都不知情。因為不知情,所以不會留情,因為不會留情,所以,特別殘忍。

    也許,這就是所謂,婆羅門花的詛咒,詛咒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因為婆羅門花的血緣,在死亡的時候,總是要比別人更痛苦、更殘酷。

    而這血緣中的瘋狂,是否也來源於——不甘心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痛苦,而指望著世界與我一起陪葬?我不甘願做這世上最不祥之人,所以怨恨著每一個比我快樂的人,希望他們都死得比我痛苦!

    這就是詛咒能力的來源,這世上最不潔、最殘酷的意念,一代又一代,這麼在血液裡,痛苦地傳承著,掙扎著,讓每一個繼承這血液的人,都在這千百年層疊的怨恨中被扭曲成惡鬼。

    是天之過?人之過?是天,詛咒了人?還是人,詛咒了天?

    誰知道呢?

    千夕在通微的足邊消散了,而通微,除了滿山秋色,依然,什麼也看不見。

    ——*** ——

    夜,滿天星星。

    通微召喚降靈。

    今夜沒有月光,只有淡淡的,幽暗的星光,照耀在祭神壇上。

    降靈出來的時候,依舊帶著橫掃一切的鬼氣,一陣陰森的寒意撲面,膽小的人,早就被這一陣陰風嚇昏過去,但若見到降靈,必是誰也不會害怕的。

    因為降靈,是個猶如水晶琉璃一般詭異而漂亮的鬼。

    通微看著升在空中,冉冉成十字的降靈,麻衣在他身上飄拂,他也緩緩地,在祭神壇上空飄浮,就像一個沒有多少重量的形體。

    「又是你。」降靈先開口,言下,有些悶悶的不太開心,因為被通微召喚出來,是沒有血可以吃的。通微身上的殺人之血和千夕臨死給他下的封印,這兩個東西重疊在一起,不能給降靈維持鬼氣的溫暖。

    通微寂寞而閒適地看著降靈,有點倦意地淡淡一笑:「我也很希望可以給你鮮血,只不過你自己不願接受。」

    降靈悶悶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血我不能要。」他在祭神壇上漂浮了一圈,轉了回來,樣子很單純,更加是很沒有心機。

    通微淡淡地道:「找你敘敘舊,不可以嗎?整天和你的屍骨在一起,你那屍骨早就成白骨了,也不必那麼寶貝。」他舒然在祭神壇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我也有些事要問你。」

    「什麼事?」降靈在通微頭頂不遠處緩緩地飄浮轉動。他從來不想,他這一群朋友,除了每次遇到事情會來找他詢問之外,是不是沒有帶給他什麼好處。換了是別人,也許是會嘀咕的,但是降靈不會,他的腦子裡只會想一件事,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至於其他的,比如別人什麼想法、以後和未來會怎麼樣,他從來沒有這些概念。

    因為他是這樣的,所以,表面上,聖香、通微他們,時不時就找件事來詢問他,說是有這樣一個鬼朋友,不利用一下太可惜,但是實際上,他們都用他們的方法,在關心著降靈。

    怕他寂寞,所以就經常來打擾,可惜,降靈除了有沒有血吃之外,他也不關心,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心裡沒有這種概念,雖然在這祭神壇上徘徊了千年,可是他依舊是他死的時候,那一個單純的,全然沒有心機的他。

    降靈寂寞,他自己卻不明白,他不懂得他不快樂,也不懂得什麼叫做寂寞;而通微,是懂得寂寞的人,他不但懂得寂寞,而且他享受寂寞,之所以不知不覺喜歡經常來祭神壇,也許是因為,兩個寂寞的靈魂,相互凝視,可以排解一些獨自不能排解的感覺。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通微道。

    「昨天聖香也這麼說。」降靈無可無不可地道。

    通微的思維被他打斷,微微一皺眉:「他問你什麼?」聖香,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嗎?

    「他問我,他會不會長生不老?」降靈依然無可無不可地道。

    什麼?通微只有搖頭,這種問題,除了聖香,也沒幾個人想得出來,他是窮極無聊到了極點,也許,是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事情可以問降靈,所以才故意胡鬧。不過作為聖香,又有什麼時候,是不胡鬧的?「你怎麼回答?」

    「我說,『不會。』」降靈回答,一點也沒有覺得,他和聖香在聯手製造一個笑話。

    通微的眼神微微變得深沉:「我想問的,不是這些,」他悠悠地問,「我想問,如果是沒有道行的鬼,生人能不能與之相見?」

    降靈在考慮:「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

    「對,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通微突然覺得語音有些顫抖,他這麼多年從未緊張過的心,突然之間,緊張起來了,隱約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就生怕,降靈說出「不能」兩個字!他從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毫不懷疑,是可以和她相見的,所以他才會如此平靜,但是一旦問題問出了口,突然之間就成了懸念,成了一個,由降靈判斷生死的懸念,恐懼,隨著不確定而來。

    「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降靈想事情想得很慢,「你確定,它變成鬼了?沒有投胎去了?」只有帶著強烈的未了的心願的魂魄,才會成為厲鬼,而壽終正寢死亡的,坦然死亡的,願意死亡的,都會回歸地府,尋求投胎轉世。

    「當然,她,怎麼可能,留下我一個人?我一直在等,等著她回來,等著她入夢,但是她這麼多年來,連夢也沒有給我留下一個。」通微的目光穿過降靈,看著冥冥之中的神秘和不可知的什麼事物,有些自言自語,依然,不失閒適風雅。

    「哦,」降靈漫不經心地回答,「可以見的。」

    通微的心陡然提到了咽喉,剛才是緊張,現在是興奮!「要怎麼見?」

    「她的屍骨在哪裡?」降靈問。

    「她的屍骨?」通微茫然,五年前,千夕死去的那天下午,他把她葬在哪裡了?葬在那一天他殺死她的那個地方,那個他和她原本的家,一起長大的家,「在翠眉鎮,有個地方,叫做小園。」他說得有些出神,怔怔地,不知道是與誰說話,「她在小園裡面,周圍都是櫻花樹……」櫻花,他每次一想到櫻花,就感覺到它們像雨一樣正在不停地下,一點點,一點點的紅,就像千夕濺出來的鮮血。櫻花,飄過她的面頰,她閉著眼睛,無限地安靜而且平靜,那櫻花就不停地飄過她的眉睫,她的臉頰,

    「啊,那你就去小園,夜裡三更,對著她的墳墓念屬於她的咒語,就可以了。」降靈一點感覺不到通微的淒惻,依然漫不經心地道。

    「屬於她的咒語?」通微不解,「什麼咒語?」

    「每一個鬼,都有它自己的受召喚的咒語,就好像,我的咒語是迎神曲一樣。」降靈回答。

    「她的咒語是什麼?」通微問。

    降靈聳聳肩,「我不知道。」每個鬼有每個鬼的咒語,而鬼魂之間,卻是不相流通的。

    他要到何處去找屬於千夕的咒語?通微低頭望自己的鞋子,聖香能知道屬於降靈的咒語純屬偶然,難道他就要去尋找一個也許他這一輩子都找不到的偶然嗎?

   「沒有別的方法?」

    「有的。」降靈漫不經心地回答。

    「什麼?」

    「只要你也死了,不就看到她了?」降靈說這話絕對不是故意諷刺或者挖苦,他只不過是盡職盡責地替通微想一個可以見到鬼魂的辦法。

    「我也死?」這也是一個辦法。通微望天,「她不會希望我死的,我如果死了,豈不是讓她失望了?」

    「還有一個辦法,」降靈加了一句,「我可以幫你。」

    他可以幫忙到現在才說出來?通微苦笑,他知道降靈不是不幫忙,而是他剛剛才想到,「要怎麼做?」

    「告訴我她的樣子,我替你去找她,然後她可以藉著我的魂魄和你說話,你是看得見我的,所以,就可以看見她了。」降靈回答。

    「她的樣子?」通微沉思,「她很小,很蒼白,有一雙很大的眼睛,那眼睛很漂亮,像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映到那眼睛裡去。她不算漂亮,但是很吸引人。」

    降靈茫然地看著他,然後回答:「這世界上眼睛大大的鬼很多。」

    通微無語地看著降靈,他眼裡的千夕是這樣的,而在降靈眼中,就是沒有特點的女孩。「你過來,侵入我的身體,你就可以感覺到,我心裡的她的樣子。」他閉上眼睛,等著降靈附體,除此之外,別無它法。

    「好啊。」降靈依然無可無不可,緩緩地,向著他飄了過來。

    給厲鬼附身,是很危險的事情,降靈是千年厲鬼,陰氣、煞氣更重,被厲鬼侵入身體,生人要喪失大部分的陽氣,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死於非命。

    但是不但通微毫不在乎,降靈也絲毫不覺得他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情。

    陡然之間,陰冷徹骨,通微用力抓住了祭神壇上的荒草,才忍住了不打寒戰,他就像一下子被人浸入冰水,但可以感覺到一個形體在他身體裡面浮動。那感覺,實在太詭異,太讓人難以忍受,但是通微忍住了。過了一陣子,陰寒離開,他的嘴唇在這一剎那之間就凍出了一層白霜,蒼白如死,「你看到了嗎?」

    降靈在他身後浮動,他從通微的前面進去,從他的背後透了出來,卻聽見他在自言自語:「奇怪,怎麼會這樣。」

    「什麼樣?」通微忍住寒冷回過身來。

    「你身上,到處都是魂魄的碎片,」降靈自言自語:「一共有十三個,一個女孩的魂魄的碎片,她在你身邊魂飛魄散了,你卻不知道。」

    一個女孩的魂魄?通微本來身上就冷,這一下登時猶如身入冰窖,冷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是誰的?」

    「啊,」降靈依然自言自語:「一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小小的,很微弱的鬼氣,白白的。」他也不看通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補了一句,「眼睛大大的。」

    通微臉色蒼白,「我要你看她的模樣,你到底看見了沒有?」

    「啊,」降靈這才回過神來,「看見了,一樣的。」

    「什麼一樣的?」通微開始忍不住寒冷,開始打戰,「你不要隨便亂看,看錯了,」

    「一樣的,和你身上這個女孩的魂魄的碎片一樣,白白的,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降靈不會看人的臉色,還很仔細地說了一遍,「她如果已經魂飛魄散,我就沒有辦法幫你看到她了,她已經不見了,消失了。」

    「你胡說!她,她無緣無故,怎麼會魂飛魄散?她如果一早魂飛魄散了,魂魄怎麼會拈在我身上?她既然已經消失了,你怎麼還能看見她?你胡說!我不信!」通微陡然忘記了身上的冷,忘形地一拍,他身下的石塊應聲而裂,嚇了降靈一跳。

    「對哦,她如果已經消失了,為什麼我還可以看見她的碎片?」降靈自言自語,「也可能,雖然她的魂魄已經散開,但是一時半刻,還沒有完全消失,」他想了想,雖然降靈想事情想得很慢,但是這個道理實在很簡單,「她魂飛魄散的時間應該不太久。」

    她,魂飛魄散的時間應該不太久?通微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有多久?一個時辰以前?」

    他幹什麼這麼凶?降靈這時候才覺得通微有些不太正常,平時通微是閒適而風雅的,什麼時候有這樣近乎瘋狂的眼神?看了通微一眼,降靈才有些不太情願地道:「是啊。」

    一個時辰以前?一個時辰以前,他招了那兩道閃電!他做了「驚蟬」!地上有兩團空白,一個是敵人,另外一個,是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跟隨在自己身邊的一個不成形狀的東西,它一直在的,只不過他從來不曾留心,從來不曾留心……

    他的「驚蟬」,到底打在什麼東西上面?他……他到底……剛才做了什麼?他做了什麼?通微倒抽一口冷氣,他腦子裡一剎那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然後,他眼前看見的,不是降靈,不是祭神壇,不是黑夜,而是五年前那一天。

    ……

    那一天是春天,小園的櫻花開得很好。

    「通微?通微?你在哪裡啊?我自己做了新的衣服,你看好不好看?」千夕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她像小時候那樣,到處東張西望地找通微。穿著一身新做的、白色櫻花的衣裙,頭上紮著兩個圓圓的少女髻,髻子上同樣的白色櫻花的髮帶在飄,顯得她嬌憨可愛,喜氣洋洋。「通微啊,你看我新做的……」她推開了通微的房門,突然睜大了眼睛,「你在幹什麼?」

    通微的房裡一片混亂,桌翻椅倒,書籍花瓶、字畫古玩,統統被推倒在地上,像剛剛經過了一場地震!千夕從來沒有看過通微的房間亂成這樣!通微是那麼喜歡乾淨的人,整齊得連要拿去洗的衣服都會疊得整整齊齊,怎麼會變成這樣?她睜大眼睛,走了進去,「通微?你在換房間嗎?怎麼把東西都砸了?我來幫你啊,一個人搬很辛苦……哇,」千夕陡然尖叫起來,她被房裡一種東西嚇壞了,血!殷紅的鮮血,從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下面,匯成一道小河,慢慢地流了出來,沾到了她的鞋子上。

    好恐怖!千夕只覺得全身一陣發寒,一股詭異的氣息瀰漫了整間房間,如果這不是通微的房間,她可能都會嚇昏過去,怎麼會這樣?「通微……」她嚇得臉色蒼白地僵直在那裡,「通微,你快出來,這裡好可怕,你快出來啊!」

    「你快走……」通微的聲音,赫然從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堆裡傳出來,他咬牙切齒,說得很痛苦。

    千夕呆了一呆,這是通微的血?她突然間不怕了,衝過去,撥開雜物,把被壓在下面的通微拔了出來,看見他只是被砸傷了額頭,流了很多血。「你受傷了?我去拿藥給你擦,你等一等啊。」她看見通微沒事,鬆了一口大氣,立刻笑起來。

    「去了就別回來!你快走!快走!」通微使盡力氣,一把把她推了出去,「別過來!」

    千夕被他突然一把推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了門框上,哎喲一聲,頭上撞起了一個包。她不解而且不滿意地轉過頭來:「怎麼了?你生氣了?」

    通微的眼睛發紅,他喘著氣:「你別過來!你過來我就殺了你!」他支持著自己慢慢站起來,一手壓在背後的桌子上,一用力,「啪啦」一聲,桌子上所有的東西又倒了一地!

    千夕被他嚇住,慢慢用手肘支持自己往門口退了一點,通微的樣子好嚇人!他怎麼了?「通微,你不舒服嗎?我去叫嬤嬤來看你,好不好?」她放低聲音,特別體貼地說。

    「不要!你出去!你快出去!」通微坐倒在書桌旁的椅子上,緊緊地抓住桌子,「你去找人,把我鎖起來!快去!否則,我會殺了你!我立刻殺了你!」

    千夕呆了一呆,吸了吸鼻子,她到現在才發現,屋裡有好濃的婆羅門花的香氣,突然蒼白了臉,低聲問:「是,婆羅門花的力量發作了嗎?你想殺人,是不是?」
她爬起來,向通微走過去。

    「我要瘋了!」通微突然「砰」的一聲推倒了桌子,「你別過來,我不想殺人!但是……」他顫聲說,「我管不住自己……」

    千夕臉色慘白地看著通微,通微的血發作了!怎麼辦?姑姑說,只要發作,就只能瘋狂殺人到死!她看到通微慢慢地拈起手指,已經開始在做一個殺人的符咒,陡然大叫一聲:「通微不要!不要!」她撲過去,抓住他的手,「你一開始,就停不了手了!你會瘋掉的!不要!忍耐一下,好不好?我們一起想辦法……」

    通微全身都在顫抖,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反手緊緊抓住千夕:「你還不走!我會殺了你的!你快走!」他嘴裡叫她走,但是手已經下意識地牢牢抓住了她!

    「不要做!不要殺人!」千夕明知道徒勞無功,但是她怎麼忍心,看著他就這樣瘋狂而死?

    「你走開!」通微心中殺人嗜血的慾望空前地膨脹,看著千夕的臉在面前晃動,他實在不想殺她啊!

    「不要!」千夕陡然合手做了一個怪異的手勢,「如果我被通微殺死,那麼,我詛咒他失去殺人的能力,並且永遠不會瘋狂!」

    「千夕,」通微熱淚盈眶,他明白她的心意,她寧願犧牲自己,換回他一生!就在眼淚潤濕了通微的眼睛的時候,千夕的話音剛落,就看見通微的眼神完全失去了焦點!隨著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啊,」一聲悲呼……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倒在他懷裡,還微微帶著笑,手指依然扣著符咒,像就算死去,也不放心這麼倉促的詛咒是否有效,而要努力地加以證明一樣。

    櫻花……依然在下著……一片一片……飄過她的臉頰……不停下不停下……像千千萬萬隻粉紅的蝴蝶,千千萬萬片葉子,要把她和她的微笑,埋葬了起來……    ……

    「千夕,」通微陡然喊了出來:「你騙我、你騙我!你說,你說要一輩子陪我到老,你說過要嫁給我做妻子,你說過的,你騙我!你甘願被我打死,來挽救我,死後,你又甘願魂飛魄散,來再一次挽救我嗎?我,不需要你挽救!我不要你救!如果到最後都要你犧牲,我寧願當初……當初就變成殺人魔……」他以手撐地,跪倒在地上,「你騙我,你說過要陪我到老,結果你在五年前死掉,我原本希望,在修煉道術之後可以和你重逢!我原本希望我愛不成人,我還可以愛鬼!可是你,你居然連魂魄也不曾留給我!」

    他仰天閉起眼睛,「你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降靈不解地看著他,緩緩地飄落在他面前:「你為什麼哭了?」他直白地問,他看見了通微閉起的眼睫之間,晶瑩晶瑩的眼淚。

    通微睜開眼睛,在一層眼淚之中看降靈,降靈的影子朦朦朧朧若有若無,他沙啞地道:「她,生前被我殺死,死後,仍然被我殺死,」

    降靈想了很久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別哭,不是你的錯。」他想出來安慰別人的話,就只有這一句。

    「我也不想哭,」通微的眼淚漸漸成冰,他的身體越來越冷,「我只想一切重來,一切重新開始,我不要這個血液,她也不要,我們,誰也不要瘋狂,誰也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好?」

    降靈悶悶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說:「你再哭,我就要回去了。」他所謂的「哭」,就是通微傷慟欲絕的模樣。

    「你回去吧,我算得了別人的禍福,算不了自己的,」通微喃喃自語:「我可以參悟天地,卻預言不了自己會是這樣一個結局。通微啊通微,你自負天機,結果你卻是個被天戲弄的可笑的小丑!」

    降靈應了一聲,本就要走了,突然「咦」了一聲,他看見,因為通微的身體越來越冷,他的衣裳都結了一層霜,而那些粘附在他身上的魂魄的碎片,居然就像結冰一樣,化成了冰晶一樣的東西,掉了下來。

    那是什麼?通微攤開手掌,一片小小的冰晶落入掌心,沁涼沁涼的,閃爍著碧幽幽的光華。

    「那裡還有。」降靈幫他拾起來,「一共十三片。」

    突然間,身上暖和了起來,不冷了。通微茫然看著掌心十三片碧幽幽的冰晶,這就是千夕的碎片,像鏡子一樣,碎掉的鏡子。

    「我明白了,」降靈突然道:「剛才我侵入了你的身體,她的魂魄還沒有消散,我的鬼氣從你身上散發出來,被她的魂魄的碎片吸收了。」他想通了,不免有些得意,「這樣,她就變成了十三個略有鬼氣的冰塊,你把她加在一起,也許她就會變回來了。」

    真的?破碎的千夕,還能夠從我身上,變回來?通微握住那十三片尖銳的碎片,也不怕尖銳的稜角劃傷了手,就那麼,像握著稀世珍寶一樣,緊緊地抓住,再也不放手。

    降靈卻還在想著,怎麼把十三塊冰晶加在一起變成一個完整的鬼魂?這種事情,他一千年來,還沒有遇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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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2:1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笑我如今

    通微並沒有看到什麼,但是他感覺到殺氣,一股妖異的殺氣,不祥的氣息,凝聚成團,就在他身前。如果這妖氣不濃烈,距離不接近,也許他還感覺不出來,但是這妖氣太接近了,他是天生靈知的詛咒師,怎麼能毫無感覺?

    反而是千夕這樣單薄的鬼,因為太微弱,通微卻是感覺不出來的。

    食心女看了通微一眼,鮮紅的指甲陡然暴長,抓向千夕的眼睛。但是千夕看見通微已經警覺,她向後一飄,躲開了去,「他已經知道你在這裡了,你還不走!」她知道通微已經發覺了什麼,不由得膽氣大振。

    食心女冷笑:「老娘吃了這麼久的人心,難道還會怕這二十來歲的活人?橫豎老娘都已經死了六百多年了,難道他還能讓老娘再死一次?」她打定主意要吃通微的心,那太誘惑了,六百多年來,她第一次遇見,這樣帶著溫柔的、憂傷的,隱泛著神秘和憂鬱的心,而且,這顆心特別地乾淨,血特別地純正。

    千夕與通微有著相同的血脈,雖然並非直系,卻是宗親,都是詛咒師的後世,她很清楚,詛咒師一旦起了靈知,有了警覺,那就不再是平常人,他們傳承的巫師的血脈,有著與蒼天溝通的能力,雖然經過千百年來的傳承,那能力已經削弱,但是靈知畢竟還是在的。

    通微拈起了前襟的梔子,那梔子被他佩戴在胸前,已經憔悴了許多,通微微微在指尖一轉,陡然間,梔子花開,奇跡般的褪去了憔悴的顏色,像蒙著一團光暈,重開了。卻又就在重開的瞬間化成了粉末!

    那粉末順著通微的袖風往前一送,悠悠揚揚飛灑了滿天,然後墜落,雖然只是微小的粉末,但是就如梔子的幽香不可被人遺忘,那一點一點的粉末,在地上,依然閃著清晰的白色,那是梔子花的顏色。

    地上出現了兩個影子。通微眉頭一揚,他感覺到有一團東西,灑粉現形,卻出現了兩個影子?那就是說,在他身邊,有兩個非人的東西,一直跟隨著他。

    有一團肯定是敵人,他甚至看見了成圈的梔子粉末中,顯出的空白圖案裡,有一隻伸出來的手,帶著長長的指甲。那是敵人,他感覺到的殺氣,也是從這裡而來。

    但是另外一團,看不出是什麼,不規則的形狀,也許是它穿著寬鬆的衣裳,或者它本來就沒有形狀,只有一圈空白,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是什麼?他凝視著,依稀記得,似乎去年十月二十八的晚上,他上一次令花開成粉的時候,也似乎看見了飄散的粉末之中,有這樣一團空白的圖案,這個東西,難道長年累月地,跟隨著自己?那是什麼?

    通微碎花成粉,令食心女顯形,令她頗為吃驚,因為鬼本無形,要用粉末令無形的東西顯形,那粉末,必然也要帶著某種非人的能力,通微,果然不是普通人!

    千夕看著地上自己的那一圈空白,扁了嘴,她已經很多次,很多次試圖要在他面前顯形,但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她能盡的最大努力,就是這一圈空白,可是他,他除了微略詫異地看過一眼,始終沒有想到,那一圈模糊的空白會是什麼。

    是我,我是千夕。雖然我連形狀都沒有。「通微永遠都看不見我……」千夕看著地上那一圈空白,縱然她已經習慣了自言自語,但是想到通微永遠無法和她像從前一樣在一起,也忍不住悄悄地歎了口氣。

    食心女當機立斷,暴長的指甲不抓向千夕,抓向通微!她要一把抓出他的心來!那樣火熱的,抓出來之後依然會跳動的心!

    妖氣拂面,通微一手指天,千夕關切地接近他,卻依稀感覺到通微這五年來精進的修為。他,並沒有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悲傷,而是避開了詛咒的能力,修煉了其他的道術,因為他有著詛咒師的血液,所以他修習道術,要比常人容易得多,成就也高得多。這一指,叫做「驚蟬」!

    霹靂聲響,一道閃電直打食心女的眉心!

    食心女大吃一驚,大喝一聲,陡然欺身到通微身前,以進為退,要一下子抓出他的眼睛來!

    他看不見食心女的動作,但是千夕看見了,她陡然穿了過來,攔在通微身前。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鬼!」食心女陰惻惻地道,她手爪加勁,要把這礙事的小鬼一把捏成不成形狀的幽魂團,讓她死後連形狀都失去!

    千夕當然知道被這百年的老妖一把抓住會是什麼後果,但是,她仍然擔心著通微。不見食心女的動作,他會吃虧的!他說不定以為,食心女已經退去離開了!他怎麼知道,她就在他眼睛前面,她的尖爪,距離他的眼睛不到一寸的距離!千夕閉起眼睛,她寧願放棄這幅好不容易維持的形狀,只要,這尖尖的爪子,從通微的眼睛前面離開!

    她非但沒有退開,反而迎了上去,被食心女帶著冷笑一把抓住!然後她使勁一擰,用力扭曲,千夕痛苦得簌簌發抖,卻咬住牙不叫出聲,狠狠地瞪著食心女。

    食心女冷笑,手爪再扭,千夕的魂魄時閃時滅,已經支持不住,要爆裂成一團團的幽魂團。

    千鈞一髮之際,通微「驚蟬」一指的第二道威力爆發,其實距離第一道閃電只不過眨眼之間,但眨眼之間,就已經發生了這許多他想也不會想到的事情。

    「轟隆」一聲巨響!

    第二道閃電筆直地打在食心女和千夕身上,食心女狂叫一聲,鬆手放開千夕,這閃電筆直地打在她眉心,她顏面出血,鮮紅色的嘴唇和指甲化為黑色如果再有第二次,她可能就要魂飛魄散了!放開千夕,她掩住眉心,一溜煙往樹林深處逃逸,一下子無影無蹤!

    千夕被閃電的餘波打到,她是那樣脆弱的鬼,單薄得就像一片花瓣,如何經得起食心女的一爪和通微這一記霹靂?她在地上翻滾著,她好痛,她要消失了,她的魂魄經歷了太大的創傷。

    我好痛……好痛……我要離開了……

    但是,我實在很高興。通微,你變得這麼強,變得不再需要我保護……你已經不再是需要我為你犧牲的那個十七歲的男孩,五年了,你已經長大,而我,依然是在十五歲那年,死去的女孩。

    「通微……我要消失了,不能再陪著你。我說過……說過要陪你到老……不要……不要怪我……」千夕痛苦地翻滾,卻依然在說話,即使他聽不見,她還是要告訴他:「別傷心,忘記你自己曾經遭遇的、令你遺憾的事,重新找一個,能夠令你快樂的女孩……真的,我不騙你,我不嫉妒的,只要……你能開心起來……」

    千夕在地上翻滾,滾到了通微的腳旁,她掙扎地伸出手,要拉住通微的衣角,要觸摸一下他的面頰。但是她伸出去的手,還是穿過了通微的身體,直到那隻手消失得連她自己都看不見,也依然、抓不住他。

    這就是對於連死去也不放棄的愛的懲罰嗎?千夕淒涼地落下最後一滴眼淚,她始終不能讓他知道,她曾經決定,不只要陪他到老,還要到死,到來生,

    一團光暈,瀰漫了千夕整個魂魄,那光暈飄浮起來,最終,散去了無痕跡……

    而這一段短短的時間對於通微來說,卻只不過是在祭神壇上坐了一陣,感覺到有妖氣撲面,所以招來霹靂,閃了兩道閃電,至於其他,他看不見,也想不到。

    他自然更想不到,他招來的霹靂,不但驅走了惡鬼,也間接消滅了他最牽掛的人,把她從鬼消滅成了無形。

    她為他而死,最終,為他而魂飛魄散。下手的都是他,而他,每一次,在下手的時候,都不知情。因為不知情,所以不會留情,因為不會留情,所以,特別殘忍。

    也許,這就是所謂,婆羅門花的詛咒,詛咒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因為婆羅門花的血緣,在死亡的時候,總是要比別人更痛苦、更殘酷。

    而這血緣中的瘋狂,是否也來源於——不甘心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痛苦,而指望著世界與我一起陪葬?我不甘願做這世上最不祥之人,所以怨恨著每一個比我快樂的人,希望他們都死得比我痛苦!

    這就是詛咒能力的來源,這世上最不潔、最殘酷的意念,一代又一代,這麼在血液裡,痛苦地傳承著,掙扎著,讓每一個繼承這血液的人,都在這千百年層疊的怨恨中被扭曲成惡鬼。

    是天之過?人之過?是天,詛咒了人?還是人,詛咒了天?

    誰知道呢?

    千夕在通微的足邊消散了,而通微,除了滿山秋色,依然,什麼也看不見。

    ——*** ——

    夜,滿天星星。

    通微召喚降靈。

    今夜沒有月光,只有淡淡的,幽暗的星光,照耀在祭神壇上。

    降靈出來的時候,依舊帶著橫掃一切的鬼氣,一陣陰森的寒意撲面,膽小的人,早就被這一陣陰風嚇昏過去,但若見到降靈,必是誰也不會害怕的。

    因為降靈,是個猶如水晶琉璃一般詭異而漂亮的鬼。

    通微看著升在空中,冉冉成十字的降靈,麻衣在他身上飄拂,他也緩緩地,在祭神壇上空飄浮,就像一個沒有多少重量的形體。

    「又是你。」降靈先開口,言下,有些悶悶的不太開心,因為被通微召喚出來,是沒有血可以吃的。通微身上的殺人之血和千夕臨死給他下的封印,這兩個東西重疊在一起,不能給降靈維持鬼氣的溫暖。

    通微寂寞而閒適地看著降靈,有點倦意地淡淡一笑:「我也很希望可以給你鮮血,只不過你自己不願接受。」

    降靈悶悶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血我不能要。」他在祭神壇上漂浮了一圈,轉了回來,樣子很單純,更加是很沒有心機。

    通微淡淡地道:「找你敘敘舊,不可以嗎?整天和你的屍骨在一起,你那屍骨早就成白骨了,也不必那麼寶貝。」他舒然在祭神壇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我也有些事要問你。」

    「什麼事?」降靈在通微頭頂不遠處緩緩地飄浮轉動。他從來不想,他這一群朋友,除了每次遇到事情會來找他詢問之外,是不是沒有帶給他什麼好處。換了是別人,也許是會嘀咕的,但是降靈不會,他的腦子裡只會想一件事,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至於其他的,比如別人什麼想法、以後和未來會怎麼樣,他從來沒有這些概念。

    因為他是這樣的,所以,表面上,聖香、通微他們,時不時就找件事來詢問他,說是有這樣一個鬼朋友,不利用一下太可惜,但是實際上,他們都用他們的方法,在關心著降靈。

    怕他寂寞,所以就經常來打擾,可惜,降靈除了有沒有血吃之外,他也不關心,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心裡沒有這種概念,雖然在這祭神壇上徘徊了千年,可是他依舊是他死的時候,那一個單純的,全然沒有心機的他。

    降靈寂寞,他自己卻不明白,他不懂得他不快樂,也不懂得什麼叫做寂寞;而通微,是懂得寂寞的人,他不但懂得寂寞,而且他享受寂寞,之所以不知不覺喜歡經常來祭神壇,也許是因為,兩個寂寞的靈魂,相互凝視,可以排解一些獨自不能排解的感覺。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通微道。

    「昨天聖香也這麼說。」降靈無可無不可地道。

    通微的思維被他打斷,微微一皺眉:「他問你什麼?」聖香,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嗎?

    「他問我,他會不會長生不老?」降靈依然無可無不可地道。

    什麼?通微只有搖頭,這種問題,除了聖香,也沒幾個人想得出來,他是窮極無聊到了極點,也許,是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事情可以問降靈,所以才故意胡鬧。不過作為聖香,又有什麼時候,是不胡鬧的?「你怎麼回答?」

    「我說,『不會。』」降靈回答,一點也沒有覺得,他和聖香在聯手製造一個笑話。

    通微的眼神微微變得深沉:「我想問的,不是這些,」他悠悠地問,「我想問,如果是沒有道行的鬼,生人能不能與之相見?」

    降靈在考慮:「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

    「對,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通微突然覺得語音有些顫抖,他這麼多年從未緊張過的心,突然之間,緊張起來了,隱約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就生怕,降靈說出「不能」兩個字!他從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毫不懷疑,是可以和她相見的,所以他才會如此平靜,但是一旦問題問出了口,突然之間就成了懸念,成了一個,由降靈判斷生死的懸念,恐懼,隨著不確定而來。

    「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降靈想事情想得很慢,「你確定,它變成鬼了?沒有投胎去了?」只有帶著強烈的未了的心願的魂魄,才會成為厲鬼,而壽終正寢死亡的,坦然死亡的,願意死亡的,都會回歸地府,尋求投胎轉世。

    「當然,她,怎麼可能,留下我一個人?我一直在等,等著她回來,等著她入夢,但是她這麼多年來,連夢也沒有給我留下一個。」通微的目光穿過降靈,看著冥冥之中的神秘和不可知的什麼事物,有些自言自語,依然,不失閒適風雅。

    「哦,」降靈漫不經心地回答,「可以見的。」

    通微的心陡然提到了咽喉,剛才是緊張,現在是興奮!「要怎麼見?」

    「她的屍骨在哪裡?」降靈問。

    「她的屍骨?」通微茫然,五年前,千夕死去的那天下午,他把她葬在哪裡了?葬在那一天他殺死她的那個地方,那個他和她原本的家,一起長大的家,「在翠眉鎮,有個地方,叫做小園。」他說得有些出神,怔怔地,不知道是與誰說話,「她在小園裡面,周圍都是櫻花樹……」櫻花,他每次一想到櫻花,就感覺到它們像雨一樣正在不停地下,一點點,一點點的紅,就像千夕濺出來的鮮血。櫻花,飄過她的面頰,她閉著眼睛,無限地安靜而且平靜,那櫻花就不停地飄過她的眉睫,她的臉頰,

    「啊,那你就去小園,夜裡三更,對著她的墳墓念屬於她的咒語,就可以了。」降靈一點感覺不到通微的淒惻,依然漫不經心地道。

    「屬於她的咒語?」通微不解,「什麼咒語?」

    「每一個鬼,都有它自己的受召喚的咒語,就好像,我的咒語是迎神曲一樣。」降靈回答。

    「她的咒語是什麼?」通微問。

    降靈聳聳肩,「我不知道。」每個鬼有每個鬼的咒語,而鬼魂之間,卻是不相流通的。

    他要到何處去找屬於千夕的咒語?通微低頭望自己的鞋子,聖香能知道屬於降靈的咒語純屬偶然,難道他就要去尋找一個也許他這一輩子都找不到的偶然嗎?

   「沒有別的方法?」

    「有的。」降靈漫不經心地回答。

    「什麼?」

    「只要你也死了,不就看到她了?」降靈說這話絕對不是故意諷刺或者挖苦,他只不過是盡職盡責地替通微想一個可以見到鬼魂的辦法。

    「我也死?」這也是一個辦法。通微望天,「她不會希望我死的,我如果死了,豈不是讓她失望了?」

    「還有一個辦法,」降靈加了一句,「我可以幫你。」

    他可以幫忙到現在才說出來?通微苦笑,他知道降靈不是不幫忙,而是他剛剛才想到,「要怎麼做?」

    「告訴我她的樣子,我替你去找她,然後她可以藉著我的魂魄和你說話,你是看得見我的,所以,就可以看見她了。」降靈回答。

    「她的樣子?」通微沉思,「她很小,很蒼白,有一雙很大的眼睛,那眼睛很漂亮,像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映到那眼睛裡去。她不算漂亮,但是很吸引人。」

    降靈茫然地看著他,然後回答:「這世界上眼睛大大的鬼很多。」

    通微無語地看著降靈,他眼裡的千夕是這樣的,而在降靈眼中,就是沒有特點的女孩。「你過來,侵入我的身體,你就可以感覺到,我心裡的她的樣子。」他閉上眼睛,等著降靈附體,除此之外,別無它法。

    「好啊。」降靈依然無可無不可,緩緩地,向著他飄了過來。

    給厲鬼附身,是很危險的事情,降靈是千年厲鬼,陰氣、煞氣更重,被厲鬼侵入身體,生人要喪失大部分的陽氣,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死於非命。

    但是不但通微毫不在乎,降靈也絲毫不覺得他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情。

    陡然之間,陰冷徹骨,通微用力抓住了祭神壇上的荒草,才忍住了不打寒戰,他就像一下子被人浸入冰水,但可以感覺到一個形體在他身體裡面浮動。那感覺,實在太詭異,太讓人難以忍受,但是通微忍住了。過了一陣子,陰寒離開,他的嘴唇在這一剎那之間就凍出了一層白霜,蒼白如死,「你看到了嗎?」

    降靈在他身後浮動,他從通微的前面進去,從他的背後透了出來,卻聽見他在自言自語:「奇怪,怎麼會這樣。」

    「什麼樣?」通微忍住寒冷回過身來。

    「你身上,到處都是魂魄的碎片,」降靈自言自語:「一共有十三個,一個女孩的魂魄的碎片,她在你身邊魂飛魄散了,你卻不知道。」

    一個女孩的魂魄?通微本來身上就冷,這一下登時猶如身入冰窖,冷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是誰的?」

    「啊,」降靈依然自言自語:「一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小小的,很微弱的鬼氣,白白的。」他也不看通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補了一句,「眼睛大大的。」

    通微臉色蒼白,「我要你看她的模樣,你到底看見了沒有?」

    「啊,」降靈這才回過神來,「看見了,一樣的。」

    「什麼一樣的?」通微開始忍不住寒冷,開始打戰,「你不要隨便亂看,看錯了,」

    「一樣的,和你身上這個女孩的魂魄的碎片一樣,白白的,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降靈不會看人的臉色,還很仔細地說了一遍,「她如果已經魂飛魄散,我就沒有辦法幫你看到她了,她已經不見了,消失了。」

    「你胡說!她,她無緣無故,怎麼會魂飛魄散?她如果一早魂飛魄散了,魂魄怎麼會拈在我身上?她既然已經消失了,你怎麼還能看見她?你胡說!我不信!」通微陡然忘記了身上的冷,忘形地一拍,他身下的石塊應聲而裂,嚇了降靈一跳。

    「對哦,她如果已經消失了,為什麼我還可以看見她的碎片?」降靈自言自語,「也可能,雖然她的魂魄已經散開,但是一時半刻,還沒有完全消失,」他想了想,雖然降靈想事情想得很慢,但是這個道理實在很簡單,「她魂飛魄散的時間應該不太久。」

    她,魂飛魄散的時間應該不太久?通微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有多久?一個時辰以前?」

    他幹什麼這麼凶?降靈這時候才覺得通微有些不太正常,平時通微是閒適而風雅的,什麼時候有這樣近乎瘋狂的眼神?看了通微一眼,降靈才有些不太情願地道:「是啊。」

    一個時辰以前?一個時辰以前,他招了那兩道閃電!他做了「驚蟬」!地上有兩團空白,一個是敵人,另外一個,是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跟隨在自己身邊的一個不成形狀的東西,它一直在的,只不過他從來不曾留心,從來不曾留心……

    他的「驚蟬」,到底打在什麼東西上面?他……他到底……剛才做了什麼?他做了什麼?通微倒抽一口冷氣,他腦子裡一剎那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然後,他眼前看見的,不是降靈,不是祭神壇,不是黑夜,而是五年前那一天。

    ……

那一天是春天,小園的櫻花開得很好。

    「通微?通微?你在哪裡啊?我自己做了新的衣服,你看好不好看?」

        千夕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她像小時候那樣,到處東張西望地找通微。

        穿著一身新做的、白色櫻花的衣裙,頭上紮著兩個圓圓的少女髻,髻子上同樣的白色櫻花的髮帶在飄,顯得她嬌憨可愛,喜氣洋洋。「通微啊,你看我新做的……」她推開了通微的房門,突然睜大了眼睛,「你在幹什麼?」

        通微的房裡一片混亂,桌翻椅倒,書籍花瓶、字畫古玩,統統被推倒在地上,像剛剛經過了一場地震!

        千夕從來沒有看過通微的房間亂成這樣!通微是那麼喜歡乾淨的人,整齊得連要拿去洗的衣服都會疊得整整齊齊,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睜大眼睛,走了進去,「通微?你在換房間嗎?怎麼把東西都砸了?我來幫你啊,一個人搬很辛苦……哇,」千夕陡然尖叫起來,她被房裡一種東西嚇壞了,血!殷紅的鮮血,從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下面,匯成一道小河,慢慢地流了出來,沾到了她的鞋子上。

    好恐怖!千夕只覺得全身一陣發寒,一股詭異的氣息瀰漫了整間房間,如果這不是通微的房間,她可能都會嚇昏過去,怎麼會這樣?「通微……」她嚇得臉色蒼白地僵直在那裡,「通微,你快出來,這裡好可怕,你快出來啊!」

    「你快走……」通微的聲音,赫然從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堆裡傳出來,他咬牙切齒,說得很痛苦。

    千夕呆了一呆,這是通微的血?她突然間不怕了,衝過去,撥開雜物,把被壓在下面的通微拔了出來,看見他只是被砸傷了額頭,流了很多血。

    「你受傷了?我去拿藥給你擦,你等一等啊。」她看見通微沒事,鬆了一口大氣,立刻笑起來。

    「去了就別回來!你快走!快走!」通微使盡力氣,一把把她推了出去,「別過來!」

    千夕被他突然一把推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了門框上,哎喲一聲,頭上撞起了一個包。她不解而且不滿意地轉過頭來:「怎麼了?你生氣了?」

    通微的眼睛發紅,他喘著氣:「你別過來!你過來我就殺了你!」他支持著自己慢慢站起來,一手壓在背後的桌子上,一用力,「啪啦」一聲,桌子上所有的東西又倒了一地!

    千夕被他嚇住,慢慢用手肘支持自己往門口退了一點,通微的樣子好嚇人!他怎麼了?

     「通微,你不舒服嗎?我去叫嬤嬤來看你,好不好?」她放低聲音,特別體貼地說。

    「不要!你出去!你快出去!」通微坐倒在書桌旁的椅子上,緊緊地抓住桌子,「你去找人,把我鎖起來!快去!否則,我會殺了你!我立刻殺了你!」

    千夕呆了一呆,吸了吸鼻子,她到現在才發現,屋裡有好濃的婆羅門花的香氣,突然蒼白了臉,低聲問:「是,婆羅門花的力量發作了嗎?你想殺人,是不是?」
她爬起來,向通微走過去。

    「我要瘋了!」通微突然「砰」的一聲推倒了桌子,「你別過來,我不想殺人!但是……」他顫聲說,「我管不住自己……」

    千夕臉色慘白地看著通微,通微的血發作了!怎麼辦?姑姑說,只要發作,就只能瘋狂殺人到死!

        她看到通微慢慢地拈起手指,已經開始在做一個殺人的符咒,陡然大叫一聲:「通微不要!不要!」她撲過去,抓住他的手,「你一開始,就停不了手了!你會瘋掉的!不要!忍耐一下,好不好?我們一起想辦法……」

    通微全身都在顫抖,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反手緊緊抓住千夕:「你還不走!我會殺了你的!你快走!」他嘴裡叫她走,但是手已經下意識地牢牢抓住了她!

    「不要做!不要殺人!」千夕明知道徒勞無功,但是她怎麼忍心,看著他就這樣瘋狂而死?

    「你走開!」通微心中殺人嗜血的慾望空前地膨脹,看著千夕的臉在面前晃動,他實在不想殺她啊!

    「不要!」千夕陡然合手做了一個怪異的手勢,「如果我被通微殺死,那麼,我詛咒他失去殺人的能力,並且永遠不會瘋狂!」

    「千夕,」通微熱淚盈眶,他明白她的心意,她寧願犧牲自己,換回他一生!就在眼淚潤濕了通微的眼睛的時候,千夕的話音剛落,就看見通微的眼神完全失去了焦點!隨著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啊,」一聲悲呼……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倒在他懷裡,還微微帶著笑,手指依然扣著符咒,像就算死去,也不放心這麼倉促的詛咒是否有效,而要努力地加以證明一樣。

    櫻花……依然在下著……

    一片一片……

    飄過她的臉頰……

   不停下不停下……

    像千千萬萬隻粉紅的蝴蝶,千千萬萬片葉子,要把她和她的微笑,埋葬了起來……   

    ……

    「千夕,」通微陡然喊了出來:「你騙我、你騙我!你說,你說要一輩子陪我到老,你說過要嫁給我做妻子,你說過的,你騙我!你甘願被我打死,來挽救我,死後,你又甘願魂飛魄散,來再一次挽救我嗎?我,不需要你挽救!我不要你救!如果到最後都要你犧牲,我寧願當初……當初就變成殺人魔……」

        他以手撐地,跪倒在地上,「你騙我,你說過要陪我到老,結果你在五年前死掉,我原本希望,在修煉道術之後可以和你重逢!我原本希望我愛不成人,我還可以愛鬼!可是你,你居然連魂魄也不曾留給我!」

    他仰天閉起眼睛,「你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降靈不解地看著他,緩緩地飄落在他面前:「你為什麼哭了?」他直白地問,他看見了通微閉起的眼睫之間,晶瑩晶瑩的眼淚。

    通微睜開眼睛,在一層眼淚之中看降靈,降靈的影子朦朦朧朧若有若無,他沙啞地道:「她,生前被我殺死,死後,仍然被我殺死,」

    降靈想了很久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別哭,不是你的錯。」他想出來安慰別人的話,就只有這一句。

    「我也不想哭,」通微的眼淚漸漸成冰,他的身體越來越冷,「我只想一切重來,一切重新開始,我不要這個血液,她也不要,我們,誰也不要瘋狂,誰也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好?」

    降靈悶悶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說:「你再哭,我就要回去了。」他所謂的「哭」,就是通微傷慟欲絕的模樣。

    「你回去吧,我算得了別人的禍福,算不了自己的,」通微喃喃自語:「我可以參悟天地,卻預言不了自己會是這樣一個結局。通微啊通微,你自負天機,結果你卻是個被天戲弄的可笑的小丑!」

    降靈應了一聲,本就要走了,突然「咦」了一聲,他看見,因為通微的身體越來越冷,他的衣裳都結了一層霜,而那些粘附在他身上的魂魄的碎片,居然就像結冰一樣,化成了冰晶一樣的東西,掉了下來。

    那是什麼?通微攤開手掌,一片小小的冰晶落入掌心,沁涼沁涼的,閃爍著碧幽幽的光華。

    「那裡還有。」降靈幫他拾起來,「一共十三片。」

    突然間,身上暖和了起來,不冷了。

     通微茫然看著掌心十三片碧幽幽的冰晶,這就是千夕的碎片,像鏡子一樣,碎掉的鏡子。

    「我明白了,」降靈突然道:「剛才我侵入了你的身體,她的魂魄還沒有消散,我的鬼氣從你身上散發出來,被她的魂魄的碎片吸收了。」他想通了,不免有些得意,「這樣,她就變成了十三個略有鬼氣的冰塊,你把她加在一起,也許她就會變回來了。」

    真的?破碎的千夕,還能夠從我身上,變回來?

    通微握住那十三片尖銳的碎片,也不怕尖銳的稜角劃傷了手,就那麼,像握著稀世珍寶一樣,緊緊地抓住,再也不放手。

    降靈卻還在想著,怎麼把十三塊冰晶加在一起變成一個完整的鬼魂?這種事情,他一千年來,還沒有遇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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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3:4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辜負春心

    一個月後。

    「倚然有恨,五年魂斷櫻花。隔窗有明月蓮蓬,不知坐擁錦榻。無謂傷身傷神,一意守歸期歸涯。依然為我離殤,五年魂斷櫻花。」

    通微胸前帶著由千夕的魂石串成的墜子,依然對著一園寂寞,對著滿城風絮。

    他連他愛的女孩的形狀……都保不住。最諷刺的是,那還是他親手打碎的!他親手打碎的!他不要說保住她的生命,保住她的快樂,保住她的笑顏,他卻連她的形狀都保不住。

    通微,你真的是太強了!太強了!強得可以傷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強得,專門傷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啊!他對著自己冷笑,眼眶好熱,這幾天,不,這一個月,他的眼眶始終好熱,他從來不知道……他是這麼容易流淚的人,是風不好,風一吹,他就要流淚……

    是他太脆弱了嗎?為什麼總是忍不住要顫抖,總是忍不住,有熱淚,要奪眶而出?

    雙手抱膝,他把自己的臉擁在雙臂之間,他覺得自己很狼狽,他應該有足夠的閒適,去豁達一點。她已經死了五年,難道你還不曾習慣?你還一直固執地相信你和她還可以重逢,還可以相愛嗎?因為過去只想著可以重逢,所以從不覺得什麼是永別,什麼是永遠,讓人絕望的永遠。永遠,都不能再相遇。

    十三塊魂石,說是可以攢聚成完整的靈魂,可是這一個月來,無論他用盡多少方法,魂石依然是魂石,閃著冷冷的光的石頭,就像是再經過幾百萬年也不會變,這叫人如何相信,它,它們,曾經是一個會哭會笑的、活得那麼熱切的女孩?

    「巫婆你在幹什麼?」

    就在通微最不希望人打攪的時候,有人用非常無辜的口氣,非常無聊的聲音,在非常近的距離間他。

    通微的身子微微一震,有這樣點塵無聲的輕功的人,除了聖香,不會有別人。

     聖香來幹什麼?他現在誰也不想見,也不想讓誰看見他的樣子,他的臉上淚痕未乾,所以不願抬頭,這個時候想鎮定,卻偏偏地,忍不住要顫抖起來。是太痛苦,希望找一個人來安慰嗎?不,他不需要人安慰!他不要人可憐,更不要人關心!他從前不曾關心過別人,現在,他也不要別人來刻意地關懷!聖香,你知情識趣就馬上
離開!否則,不要怪我,翻臉無情!

    可是聖香偏偏就是一點也不知情識趣,反而加了一句:「一大早坐在石頭上打瞌睡?現在是秋天,天氣涼了,你在這裡睡覺會著涼的。」

    他在說什麼啊?通微不想讓人看見他淚痕狼藉的臉,所以明知聖香來了,仍然不抬頭,結果就被歸結為在打瞳睡?「你回去,我現在不歡迎你。」他勉強維持著冷淡的聲調,壓住火氣緩緩地道。

    「你幹什麼這麼……」聖香一個「凶」字還沒有說出來,通微沒有抬頭,衣袖一拂,地上的落葉陡然翻起,一片落葉牆向聖香罩了過來,帶著「呼」的一陣風聲。

    「喂!你有沒搞錯?莫名其妙!」聖香那邊「霍」的一聲,想必他用他的折扇擋了一下,閃避了過去,「我有正經事要告訴你,今天燕王府鬧開了鍋,上玄不見了!他已經連續四天沒有上朝,今天燕王府最後確定,他不是失蹤,就是離家出走了!我一大早趕來告訴你,你搞的什麼鬼?一見面送我一大把雜草?莫名其妙!」

    上玄不見了?貴為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的上玄,居然會不見了?就憑著上玄一身武功,他還能遇到什麼大事,能讓他失蹤?通微微微頓了一下,淡淡地道:「他不見了就不見了,與我何干?」

    「你吃了火藥?」聖香詫異地要繞過來看他,「幹什麼冷冰冰惡狠狠的?」

    「你出去!」通微沒有抬頭,森然道。聽他的語氣,任誰也知道,再不出去,要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哦?聖香笑瞇瞇地道:「我偏偏不出去。」這個時候,也只有聖香,能夠這麼看不懂臉色地這麼說,因為,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通微陡然抬起頭來,聖香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臉頰上的淚痕和他微紅的眼睛。通微有時孤意如月,有時寂寞如蓮,聖香和他認識五年,卻從來不曾看見他眼睛裡有過任何淒厲的神色,他一向只是憂傷,憂傷,像酒,雖濃郁,卻並不多,那是點到即止的憂傷,恰到好處的憂傷,只會讓人覺得他有些站在紅塵之外,卻並不會讓他顯得痛苦,或者淒涼。

    危險!聖香完美的眼瞳陡然閃過一絲警覺,當一個不會失常的人真正失常的時候,經常代表著,會爆發出超出他自己控制之外的駭人的力量!何況,通微本就是一個帶著莫明力量的異人!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其實在通微沒抬頭之前他已經准備好要逃,但是,當通微陡然抬頭,一掌帶著滿園落葉滿地殘花劈了過來的時候,聖香依然只有哀號一聲,硬接!

    不是他不能逃,也不是他不想逃,而是,聖香很清楚,在通微極度哀慟的時候,如果沒個可以讓他發洩一下,並和他的哀慟相抵抗的力量,要麼他繼續在這裡痛苦下去,要麼,他把這西風館拆了,可這地方是皇上封的,拆了可是要殺頭的!

    可悲的是,他不知道通微的修為到底是多深?可憐他顧慮的是,通微這一掌他如果不接,將被他一掌震毀的可能是他背後的亭子,那上面題著太宗皇帝的大字,要是毀了,雖然聖香也不心疼,通微自然也不會在乎,但是對於狀態如此之差的通微,惹上一身的麻煩,那也將會是很麻煩的事情。

    總而言之,通微悲慟與怒氣並發的一掌過來,聖香雖然心裡千伶百俐,一瞬間過了無數念頭,還是選擇了一個最笨的方法,硬接!

    雙掌相交,沒有想像中的驚天巨響,無聲無息……

    一掌硬接,發出了輕輕的「咯」的一聲,聖香被震得跌坐在地上,睜大眼睛指著通微胸口的魂石,突然瞠目結舌,指著那個東西,「巫婆——」

    通微低頭,只見那一串幽碧深邃的魂石,最大的一個,居然微微開裂,那縫隙之中,流出一滴殷紅殷紅的液體出來,像非常濃郁的血。

    那是什麼?通微用手輕輕托起那串魂石,把裂隙轉了過來,那裂隙很深,也許就是他和聖香交掌的時候震裂的,但是這殷紅色的會是什麼?血液?魂石的眼淚?

    「鬼淚!」聖香突然道。

    通微睜大眼睛:「鬼淚?鬼,也有眼淚?」

    「有的,能流鬼淚的鬼,必有著世間最淒哀的心,所以才會流淚。人家說,觀音看世間眾生太苦,因慈悲而流淚;鬼沒有觀音慈悲,鬼哭,是為了鬼自己,」聖香凝視著魂石,「可是鬼淚一般只在鬼顯身的時候,自鬼眼而下,怎麼會從這裡?」

    難道是因為,千夕仍有靈知,化身魂石,依然會哭泣嗎?

    那鬼淚越流越多,快要墜下來了,聖香和通微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要怎麼辦,眼看著那滴鬼淚由半圓,而漸漸拉開弧線,超過半圓,渾圓,然後,沉重地掉落下來。

    幾乎,聖香和通微都可以聽見它掉落在地上的「嗒」的一聲,這鬼淚看起來如此沉重,掉下去的樣子,就好似一滴水銀,跌了下去。

    那是千夕的眼淚!通微眼見它快要跌了下去,想也沒想,攤開掌心,在它掉下去的時候,把它接在了掌心裡。

    那沉重得不可思議的鬼淚,接觸到了通微的手指,居然就像水乳交融,一點停頓也沒有,滲入到他身體裡去,如一縷清煙遇風消散,剎那間無形無跡,如果不是那魂石裂口還在,簡直就好似這一切從未發生過!聖香目瞪口呆地看著通微,然後又看看他胸口的魂石,發現滴出鬼淚的那一顆,已經黯淡失去了光芒,就像一顆灰敗的骨頭,與旁邊盈盈幽碧的其他魂石完全不同。

    那鬼淚滴人身體,通微只覺得全身都似恍惚了一下,是冷是熱,居然分辨不出來,眼裡看出去的東西一時間都成了重影,像是,有著兩雙不同的眼睛,從不同的方向,看著同一個事物。

    「巫婆?」聖香看他臉頰之間陡然升起了一片紅暈,神色也似不太對頭,「你沒事吧?」

    那一陣子的恍惚和錯覺也只是一剎那的事情,通微定了定神:「我沒事。」

    「你臉上好紅,很熱嗎?」聖香疑惑地摸摸他的額頭,卻發現是出奇的冰冷,讓他駭了一跳,「怎麼會這樣?都是那鬼淚在作怪,你覺得怎麼樣?你冷得像一塊冰!」

    通微搖搖頭:「我……我不知道。」他居然暫時感覺不到是冷還是熱,只覺得身體裡的魂魄有些飄飄蕩蕩,幾乎要離體而去了。

    「見鬼!」聖香一跺腳,「我晚上問降靈去!這搞的什麼!我看這一串東西裡面都是這種鬼淚,幸好剛才沒全部打碎了,否則十多滴鬼淚全部進了你身體裡去,你不變鬼也差不多了!」他說走就走,「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通微點頭:「不送。」他心裡卻有另一種想法,也許把這十三滴鬼淚全部融入了自己的身體,就會發生一些什麼。這是千夕的魂魄,是千夕的碎片,是她的眼淚,如果全部融入了他身體,他不會覺得恐懼,只會覺得幸福。

    萬一會發生一些什麼呢?即使這樣做會讓他承擔很大的風險,但是他不在乎,反正,千夕都已經消散了,還有什麼會比這個結果更壞?就算連他也魂飛魄散了,那又怎麼樣呢?不過是少了一個人瘋狂而已,算來,竟是一件好事呢。

    看著聖香遠去,他握住剩下的魂石,心中另有打算。

    ——*** ——

    孤夜有月,蓮花依舊幽香。通微在月下,手裡握著剩下的十二顆魂石,輕輕地把玩著,魂石盈盈冷冷的流光,碧幽幽地在月下閃,把通微的眼瞳照得一陣一陣的光亮。

    手指之間轉著晶瑩幽碧的魂石,通微一徑默然無語,十二顆魂石在手指間緩緩地轉動。良久,沒有看見通微有什麼動作,「格拉」一聲,一顆魂石在他指間碎裂,石中殷紅的鬼淚滲出,立刻滲入了通微的指間,剎那間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似乎那鬼淚有自己的意志,就是要滲入通微的身體。

    通微微微一顫,嗡然一聲,眼前又是一片昏花,不,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他在那一剎那,不但可以看見自己的前方,竟似乎還可以看見自己的背後,似乎有,用溫柔的目光,慰藉的手,一方面看著他,一方面輕輕撫慰著他!那感覺太詭異!看見自己的是他自己!但是他在那一剎那彷彿已經不是他,而成為了另一個,用心關切著他的人!

    他在那一剎那幾乎一個人生生分成了兩個,但通微並沒有害怕,他突然明白,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的!

    鬼淚,是千夕的一部分,被鎖在魂石裡面,它無所憑借!所以要讓它融合,需要有一個載體。破碎的靈魂要融合,需要另一個靈魂來承載,而當一個靈魂侵入另一個靈魂的時候,身體就會產生紊亂的錯覺。

    因為,千夕侵入他身體的只是魂魄的碎片,所以紊亂的感覺一閃而逝。千夕的靈魂在他的靈魂中暫時收斂了起來,等到她的魂體聚齊,也許,她就會重新有了知覺,有了感情,就會有她自己的思想。但那個時候他還會在嗎?那個被她作為承載體的靈魂,他的思想還會在嗎?千夕會不會代替他,成為他這具身體的主人?通微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就是所謂「附身還魂」麼?千夕,會重生,而他,會成為離體的魂魄,還是被千夕完全代替,此後再也沒有他?

    兩個靈魂,一個身體,這當真是無法解決的難題,除非,他能夠為千夕找到一個新的身體,可千夕是死靈,並非生靈啊!死靈沉重的陰氣,會消磨活人的生氣,活人,是無法長期承載一個死去五年的靈魂的,更何況,千夕還是厲鬼,除了他這具身體有著詛咒師的血脈,有著和她相同的血緣,甚至還有著她自己封印的力量,別人根本負擔不起這樣一個死魂。

    低頭看著手指間晶瑩幽碧的剩餘的十一個魂石,他要怎麼辦?握碎它,也許立刻千夕就會重生,但是重生為他,千夕難道就會高興嗎?不要說女身轉為男身,千夕,始終是希望他快樂的,她並不在乎她一再的犧牲,只要求他快樂,一旦重生為他,知道了他為了她放棄了自己,難道千夕就會快樂嗎?讓她一個人活下來,承擔著怪異的人生和一世的寂寞,難道是她希望的?他不希望她再承擔一次他此刻經歷的,無法挽回伴侶的痛苦,與其留下她一個人,還不如讓她沉睡在魂石裡,至少,不會再為了誰掉眼淚。

    知道了讓千夕還魂的方法,可是除了再一次感覺到冰冷的絕望,通微找不到一絲一毫快樂的感覺。

    他不是捨不得自己,而是,捨不得她寂寞。

    我,讓你復生一半,好不好?通微握緊了那些魂石,我先讓你復生一半,在我的身體裡。給我一段時間,如果我找不到方法,就把這具身體讓給你,當然,你不願意的話,你也可以不要,做鬼,也許比做人要自在得多,

    無數思念之間,剩餘的十一個魂石有五個帶著似乎很平靜的「格拉」之聲,碎裂!殷紅的鬼淚流出來,消失在通微修長的指間。

    那修長的手指絲毫未被鬼淚影響,指間略略一張,濾去碎裂的魂石碎片,隨即回攏握住剩餘的六個魂石,握了很久、很久——

    ——*** ——

    夜裡,通微合衣睡在床榻上,幽暗的房裡,只有他緊握在指掌間的魂石在碧幽幽地閃光。

    月色低沉,漸漸地月沉西方,將近日出,天此刻無月無日,黯淡少星。

    黑,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時刻,就是日出之前。

    突然間房間裡的氣息起了少許變化,似乎有什麼陰陰的正在脈動,流過屋內的空間,一個朦朧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從通微身上升起,那影子還沒有形狀,隱約只是一團若有若無的白氣,但已經懂得脫離通微的身體,在屋子裡游轉。

    這樣詭異恐怖的情形,如果給人看見了,不嚇得臉色慘白才怪!但是西風館自來無人,自是誰也看不見。

    白影轉了一會兒,似平百無聊賴,慢慢地驅近通微的頸項,慢慢地貼近,最終,接觸到了他的肌膚。通微一驚而醒,因為劇痛!他的頸項被白影一觸之下,裂開了一個口子,鮮血湧出,白影一瞬間吸取了鮮血,形象陡然清晰起來,那是一個頭紮雙髻,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孩的形象!

    千夕!通微忘記了頸側的劇痛,半撐起身,怔怔地看著空中的白影。那是什麼?是千夕嗎?不,她不是千夕!千夕,比她專注、熱情,比她會笑,也比她有生氣!
這是個蒼白的魂魄,她有著千夕的外形,但是她不是千夕,不完全是千夕,她沒有千夕的思想,只有著鬼的本能——吸血!

    空中頭紮雙髻的女孩子歪著頭看他,似乎覺得很有趣,笑了一下,露出了兩個牙齒,是尖尖的鬼齒!但是她穿著那件白色櫻花的衣服,像千夕一樣赤足,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你會說話嗎?」通微凝視著空中的影子,那是從他身體裡出來的東西,是千夕的一部分,千夕的另一部分,還在他的手心裡。

    空中白白的女孩又笑了一下:「會的。」

    那聲音,也是千夕的聲音,清脆的,像剛出的蘆葦一樣年輕,也像春天那樣天真燦爛。通微緩緩伸手按住頸項的傷口:「你知道你是誰嗎?」

    女孩搖頭,「不知道。」她只是個空殼子,千夕的記憶,千夕的遺憾,千夕的痛苦,一點也沒有遺留在她身上,她是個女鬼,卻是個簡單的女鬼,

    「你不是千夕,」通微的指尖沾染了一點頸項的鮮血,那女孩就湊過來,像個娃娃一樣,在空中伸出舌頭,舔掉了那滴鮮血,然後再飄起來。通微看著她那雙大大的千夕的眼睛,「你不是千夕,我給你起個名字,你叫非夕,好不好?」他低聲道。

    女孩點頭,然後有點遲疑地叫了聲:「娘?!」

    通微愕然震驚,她把他當成了生身的母親!因為她是從他身體裡出來的,她雖然缺乏思維,卻有著天生的感情,對她來說,生前的感情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個一生下來就是鬼的小女鬼,自然,要管生身的人叫母親。

    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通微只想讓千夕重生,他沒有想過,他選擇恢復半個千夕,竟然會變成了這樣一個小東西,她雖然有著千夕的外形,卻只是個嬰兒般的東西,她管他叫娘?他,風雅閒適的通微,居然有一天,成為了一個小女鬼的母親?

    只因為他的靈魂,產生了這樣一個女孩?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通微此刻徹底相信,如果他融入十三顆魂石,千夕必然會在他體內重生,但是,他卻不願意讓千夕不情願地重生為男子,更不願意讓她品嚐到失去他的悲哀,在沒有想到解決的方法之前,他不能讓千夕重生。如果再多融入一顆魂石,這魂魄就有了更多的思想吧?還是這樣就好,暫時維持一個簡單的,沒有想法的半個你,至少,不會感覺到傷害。通微緊緊握住剩餘的魂石,要對有著千夕外形的她說這樣的話很困難,但是他還是說了,並且盡量地放柔了聲音:「我不是娘,你叫我通微。」

    非夕乖乖地看了他一眼道:「通微娘。」

    通微苦澀,他不想笑,只能重複一次:「我不是娘,你不能叫我娘,叫我通微。」

    非夕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不是娘的通微。」

    看來在她心中,對於生身的「娘」,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通微苦笑,他也不能再與這樣一個小鬼計較她不能叫他「娘」,他的心情黯淡,更無意和這樣一個小東西說話,搖了搖頭,他黯然望著窗外,什麼也沒說。

    「我餓了。」非夕移過來,在他耳邊軟軟地說。

    餓了?通微回頭看了非夕很久,他非但要和這個小鬼相處,而且他居然還要養她嗎?凝視了非夕很久,非夕一臉單純,「我餓了。」有一種無奈的心情,因為她是千夕的希望,所以,通微緩緩移過目光,側過臉頰,讓開頸項的傷口,無言,意為你來吧。

    非夕飄浮了過來,俯下身吸取通微的血,她畢竟和降靈不同,她的生前,流著和通微相同的血,所以,她可以不在乎詛咒師殺人之血的凶煞和她自己所下的封印的力量,這兩種力量,對她只有補助,而沒有傷害。

    他真的像在養著一個小嬰兒,只不過女人哺乳,他卻喂血,通微眉宇間的苦澀轉變為淒涼,為了千夕的希望,他不在乎,被視作娘親也好,妖怪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能給千夕留下一點希望,他不在乎做一個鬼的娘。

    「通微娘,這裡有個東西會飛哦。」非夕吃完血,好奇地看著夜裡一隻飛蛾,順著她的鬼光飛過來,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撲過來撲過去,每次都穿過了她的身體。

    通微抿了一下唇:「那是飛蛾。」

    「什麼叫做飛蛾?」非夕跟著那只蛾子飛,好奇地學著它撲過來撲過去的樣子,「是這樣飛嗎?」她居然在屋子裡作飛蛾狀,在屋子裡面飛來飛去,「我也是飛蛾,我好喜歡飛,會飛的東西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看,像鳥一樣。」她興高采烈地「飛」,像個在池塘裡戲水的孩子。

    飛?通微微微抬起了眼睛,她還是喜歡會飛的東西,就像她當年喜歡鳥一樣。她剛剛吸足了血,鬼氣濃重,所以連飛蛾都看見了她的鬼光。「非夕,不要飛了,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哦。」非夕很乖,很像小時候的千夕,「通微娘。」

    「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誰了嗎?」通微拉住了她,她也只有通微這樣的靈魂才能接觸得到。通微凝視著她,手裡雖然感覺到她的存在,卻感覺不到她的重量和溫度,「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非夕漫不經心的回答,眼睛仍然看著那只飛蛾,顯然,她滿心還是想和那只飛蛾一起飛來飛去。「什麼叫做記得?」她隨口問。

    通微呆了一呆。

    「通微娘有床,為什麼非夕沒有?」跟著飛蛾飛來飛去,非夕突然間看中了通微的床榻,東張西望,卻沒有看見她的床,嘟起嘴:「為什麼非夕沒有?非夕要床,
軟軟的,香香的床。」她氣嘟嘟地飄到通微面前,「非夕要睡覺,要床床。」

    通微睜大了眼睛,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她要他給她做一個床嗎?可是她是一個小女鬼,她連形體都沒有,要床來幹什麼?「非夕,你不需要床,你是一個……」他皺起了眉頭,「你是一個不需要床的魂魄,就算有了床,你也睡不到的。」他關心的只是千夕,對於似是而非的非夕,他有一份逃避和疲倦的心情。看著她,就莫名地感到悲哀和無限的淒涼寂寞。

    「什麼叫做魂魄?」非夕睜大眼睛,「通微娘是魂魄嗎?」

    她居然不知道,她和他有什麼不同,她居然不知道她自己是鬼,她一心一意地以為,他真的是她的娘。千夕,她是下意識地忘記了人與鬼的分別嗎?化作這樣一個不懂得憂愁的小嬰兒,什麼都不記得、都不知道。通微凝視著她的眼睛,一雙漂亮閃閃發光的眼睛。她的心裡還記得,她愛過他嗎?突然間心裡微微柔軟了起來,也許是泛上了很熟悉的溫柔的哀傷,那是一種很接近於愛的情緒,讓他微微一笑:「非夕想要一張床嗎?」

    「是啊,」非夕立刻就笑了,「要花花的床,有花花的。」她在屋子裡飄來飄去,突然看中了通微的床縵,「像這樣花花的。」

    花花的床?通微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床縵,如果非夕不說,他恐怕在這裡住一輩子,都不會發現自己的床縵是有花的。西風館是皇宮星官的居所,通微自住進來到現在,沒有動過它一磚一木,只不過是他多種了許多花而已。床縵的事,如果非夕不說,他一輩子恐怕都不會去注意的。那是很秀雅的淺黃色的小碎花,繡在鵝黃色的錦緞上,幾乎看不出來。這是皇宮的宮錦的片斷吧?廢棄不要了,就留下來做了開封各個殿宇的裝飾。「你喜歡這個花?」

    「是啊是啊。」非夕很用力地點頭,「花花很好看。」

    通微耐心地解釋:「這個是皇帝才有的錦緞,外面的集市沒有賣的,也沒有這樣的床。」排遣了那種淒涼的心情,房間裡有了非夕,至少,會減少了那種寂寞的感覺。

    「這個花花很好看!」非夕強調,然後又問:「什麼叫做皇帝?」

    通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冷淡而有些孤傲的人,卻無端端遇上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娃娃,「皇帝……」他著實缺乏一些童言童語,解釋什麼叫做皇帝,換了是六音或者聖香,想必會有很多詞彙解釋得天花亂墜吧?可惜他沒有舌燦蓮花的天分。頓了一頓,通徼只好轉換話題:「非夕很喜歡這個花?」

    非夕飄過去,降低高度,湊近了看那塊宮錦,自言自語:「好像秋天的稻花啊。」

    通微微微一震,秋天的稻花,非夕她……始終都記得,翠眉鎮秋天的稻田,那是他和她長大的地方。「非夕一定要一張床嗎?」他低聲問。

    「沒有床,我就和娘睡在一起。」非夕眨眨眼睛,無辜地說。

    你根本就什麼都沒有,怎麼能有一張床?又怎麼能和「娘」睡在一起?通微看著非夕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拒絕不了她,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好,我給你做一張床,好不好?」

    非夕眉開眼笑:「通微娘好好哦,」她飄到通微面前,輕輕地吻了他一下,贊美,「通微娘對非夕好好哦。」

    感覺得到她孩子般的吻,卻還是讓他心弦顫動,手握住床邊的垂縵,通微平生第一次做了一個荒唐的決定。

    他要給她做一個床。

    從床上起來,他找了一把剪刀,想也沒有想,一刀剪了那塊宮錦,落在手上,是柔軟而纖薄的一塊。沉吟了一下,他從未做過針線,不知道要怎麼把這樣一塊錦緞做成錦被或者床榻,「非夕,明天好不好?明天我找一個會做針線的大娘,給你做一床漂亮的被子,再給你釘一張床,好不好?」

    「非夕現在就想要哦。」非夕難過地扁扁嘴,還是很乖地說,「非夕很乖很乖……」她自言自語又補了一句:「非夕等明天。」

    通微凝視著她,突然微微一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泛上心頭,似乎那種哀苦的味道淡去,望著非夕可愛的表情,突然覺得悲哀是一件很過分的事情。

    「通微娘笑起來好好看哦。」非夕靠過來,幾乎是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地
看著他,「通微娘抱。」

    幾乎是不知不覺地,很自然地,通微把她抱入懷裡。一個沒有重量的,輕飄飄的形體,抱在懷裡自然不會有溫度,但是他卻淡淡地感受到了溫暖,五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的溫暖。「非夕,你真是一個好孩子。」他柔聲道,這是他剛剛想出來的一句稍微溫柔一點的話語。

    非夕卻顯得很得意,像小狗一樣在他懷裡磨蹭了兩下,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一個女鬼也是會睡覺的嗎?通微難以置信地抱著她,看著她粉嘟嘟猶如娃娃一般的睡臉,在這個時候,告訴她,你已經死了,應該回到我身體裡休息,她想必要反問一句:「什麼叫做『死了』?」想到這,通微微微緊了緊懷裡的非夕,唇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這時候,可能因為他稍微抱緊了一些,非夕化為一道白煙,消失在他身體深處。

    ——*** ——

「大娘,做一床被子要多少銀子?」通微把紮好的宮錦放在集市上一位正在賣繡花手帕的老婦面前。

    他這樣纖塵不染的風度氣質,微略地類似蓮花的氣息,加上他眉宇間孤意憂悒的味道,讓老婦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只覺得這種人物應該供在神殿裡,在集市上真是太奇怪了。再看看那塊繡花錦緞,她抖開看了看,「這樣一塊布料,做一床被子可能不夠哦。」

    「不要緊,做一床小一點的也可以。」通微淡淡地道,非夕又不是真的能睡,她只不過不知道她自己是鬼而已。

    「公子今年多大年紀?」老婦詫異地看著他,「這麼年輕就有了孩子?這塊緞子最多只能做個孩子的被套,五六歲的小孩子吧。公子我看你最多就十七八,哪能有個五六歲的孩子?」

    通微忍不住微笑:「嗯,的確有個五六歲的孩子。」他沒解釋,微笑,是因為那個孩子還叫他「娘」。換了平時,他絕沒有和街坊的老婦說話的興致,但是一旦做了「娘」,卻莫名地泛起一股母性,像是突然間發現,做個母親,是一件偉大的事情。「我今年已經二十二了。」

    「公子看起來還真年輕。」老婦詫異地嘮嘮叨叨,「怎麼不看見夫人出來?你一個大男人,跑到街坊上來做被子,給人看見多不好。」她一邊說,一邊繼續把緞子比劃來比劃去,突然看見了上面宮內貢品的印章,變了變臉色,「公子,你這緞子是宮裡的吧?」

    「是吧。」通微點頭。

    「老婆子不敢給你做這床被子,這是宮裡的東西,我們拿到手裡,給人發現了要告我們偷東西,掉腦袋的。」老婦驚慌地把宮錦塞回通微手裡,「這不是賊髒吧?」

    通微笑了:「不是。是賊髒的話,我就不敢拿到街上來了,是不是?」

    話是這麼說,而且通微看起來也不像說謊的人,更不像偷東西的人,但是老婦仍然遲疑,「公子,你這塊布拿到哪裡去都不會有人做的,有危險的。就算您不是偷來的,那也是皇上的。皇上的東西,我們怎麼敢改?」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把它做成被套。」通微一輩子沒有放低聲音和人說話:「我的……我的孩子在等著它。」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已經忍不住好笑。

    「那麼……看公子你也是書香人家,」老婦心裡嘀咕,如果這塊布不是偷來的,那這公子必是大富大貴,和皇上有關的大人物,要這樣偷偷摸摸到街坊上做被子,搞不好是做給哪個私生子的。「老婆子教你那口子做。你記著,回去給你的小娘子說,這塊緞子呢,你剪下來的時候裁得不好,四面是不齊的,看起來雖然大,但是淒不到一塊兒……」她嘮嘮叨叨給通微講解如何把那塊布變成一個「被套」。

    通微睜大眼睛看著她,他要到哪裡去找一個「娘子」來給他做被子?難道——這床被子最後還要他自己做不成?非夕啊非夕,你什麼布不好看上,看上了一塊
「貢品」?

    沒有把老婦的教導聽入耳中,通微收好了那塊宮錦,道了謝,在街坊上轉了兩圈,除了買了一包針線,他沒有再做其他的事。

    ——*** ——

    夜裡。

    一燈如豆。

    通微居然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給非夕做床榻。這要讓聖香或者上玄看到了,非目瞪口呆,三天三夜不能回神不可。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針線,拿著針線發了半天呆,才穿上了線。以他的眼力,自然不會覺得穿針是一件為難的事情,只不過,一個人在做一件平生從來沒有想過要做的、並且是極容易惹出笑話的事情之前,總是特別猶豫。

    「繡花針?」非夕在他身邊稀奇地問。

    「繡花針?」通微拿著穿好的針線,還沒有刺下一針,微微一怔。

    「通微娘繡花花。」非夕顯然對於作為「千夕」的時候有關針線的記憶還很清晰,很清楚,這是繡花針。「通微娘繡花花給非夕穿。」她笑瞇瞇地說。

    這是繡花針?通微從來不知道針線還有區分的,有是繡花針和不是繡花針?怪不得他買針線的時候,賣針線的姑娘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表情,敢情他買了繡花針和繡花線?天啊!通微望著自己手裡的繡花針發呆,不知道是否還要繼續下去。

    「通微娘,非夕要通微娘的花花,要白色的。」非夕看著他發呆,居然撒嬌起
來,可憐巴巴地把臉趴在那塊宮錦上,「我要白色的花花,通微娘繡。」

    她這個樣子,像一隻小狗!從前她向著通微的母親撒嬌要新衣服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通微皺起眉頭:「通微……通微娘不會繡花。」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氣,才說出「通微娘」三個字,一說出口,自覺得什麼形象也好,氣質也好,神韻也好,全部都被這小丫頭破壞得一乾二淨,什麼都沒了。他五年來乾淨出塵的形象,全部在「通微娘」三個字之下倒塌了。但是很奇怪的,說出了這三個字,彷彿一個人從過去的夢魔中解脫了,目前,他只是她一個人的「通微娘」,所有的傷心痛苦都暫時斷絕,徘徊在心裡的是一種母性和愛戀混合的感情,充滿了想要好好愛她的心情,無論,她會不會懂。

    「非夕教你。」非夕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認真地說。

    什麼?通微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露出了一絲苦笑:「你教我?」

    「那,通微娘你有沒有繡花棚或者繡花架?」非夕得意洋洋,宛然成了大師,在空中飄都特別地挺胸典肚,像一團肥肥的小鬼,「把這塊布弄平,很整齊很整齊的。」

    她說得這樣顛三倒四,也只有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通微知道她在說什麼,他雖然沒有什麼繡花架,但是托著宮錦的手指微微一張,真氣通過布帛延伸出去,很輕易的,就把宮錦撐開了去,鋪平繃緊。「像這樣?」

    非夕雖然沒看見什麼繡花架,但是也不在意,她興致勃勃地伸手去拿針線,「然後像這樣,非夕要一朵像這樣的花花。」她比劃著她身上的櫻花圖案,要一朵白色的櫻花,「通微娘先畫一朵花花……」她說了一半,突然一呆,那針線在通微手上握得好好的,她卻拿不住,握過來握過去,那只繡花針穿過她的身體,依然在燭光下閃閃發光,留下一道細細的影子。

    通微提筆,迅速地在上面畫了一朵櫻花,畫完了以後,過了很久都不見非夕有聲息,不禁覺得奇怪:「非夕?」

    非夕在專心致志地抓針線,她很有耐心地,一隻手抓不到,就兩隻手抓,左邊抓不到,就右邊抓,她握過來握過去都握不到針線,連動也不能讓它動一下,但是她卻不懷疑是自己形體的問題,而總是在懷疑她沒有夠到那只針。

    「非夕……」通微不忍看到她這樣地努力,手指微抬,用指力,把那只針托了起來,然後不著痕跡地拿起了它,「非夕,你教通微娘繡花就好,這支針很重,你拿不起來的。」

    「噢,原來針很重。」非夕鬆了一口氣,笑瞇瞇的,「我差一點點就拿起來了。」她飄到通微旁邊,雙手托著臉,手肘支在通微的手臂上,「開始繡吧,第一針,從下面刺上來。」

    通微心神震動,依稀彷彿聽見千夕的笑聲:「我今天繡了一朵花哦,姑姑教我的,通微,你也來好不好?我們來比賽,看誰繡得好看!」

    「我才不要,你繡得難看死了,像一團壓壞的櫻桃。」

    十一歲的千夕好委屈,「我繡的是櫻花啊,怎麼會是櫻桃?通微你看錯了。」

    「是櫻桃,就是櫻桃,圓圓的,紅紅的一團。」十三歲的通微笑著施展輕功躲開去,「我是男孩子,永遠不繡花。」

    「通微你這大壞蛋!我以後永遠不做衣服給你穿!」千夕惱羞成怒,一路迫打過來。

    現在的情形,和那個時候差不多啊。通微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紮下第一針,手指一顫,卻刺穿了宮錦,刺到了自己手上。「啊。」他低呼了一聲,苦笑,常常看見姑娘們刺繡分了心想了情郎而扎到了手,如今自己卻是為了什麼……唉,千夕,千夕。

    一滴鮮血自指尖滲出,突然間非夕輕輕飄了過來,舔掉了那滴鮮血,還意猶未滿的,眼巴巴地望著通微。哭笑不得,通微抱起她,再一次讓她在他頸項邊吸血,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餓了?」

    「嗯。」非夕乖乖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繼續吸血。

    通微一隻手抱著她,一隻手拈著繡花針,無奈地低笑,他這個娘,還做得似模似樣,一點也不比真的帶這個孩子的媽來得輕鬆多少。

    過了一會兒,非夕吃飽了,抬起頭來,已經渾然忘記剛才拿不到針線的事情:「通微娘繡花。」

    通微在燈下,拈起針,牽了一條白色的絲線,紮下了第一針。非夕在旁邊嘮嘮叨叨:「通微娘,這一針扎偏了,多出來一點不好看。」

    通微耐心地聽著,抽掉那根線,重新再來。

    「通微娘好香好香哦。」非夕專心致志地看著他給她的床榻繡花,一邊自言自語。

    她好像很習慣自言自語,通微詫異,香?非夕聞得到人的味道嗎?她的鬼氣又進步了,長此下去,或許,他就會漸漸養不起這個逐漸成氣候的鬼,或許就要和殘缺的千夕攤牌。心思一動,「啊」的一聲,他再一次扎破了手指。拿著染血的針線,通微苦笑,做這種事情,真是絲毫不能分神的,真不知道,千夕當初繡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耳邊是一陣好玩的笑聲,非夕睜著圓圓的眼睛:「通微娘笨死了。」

    笨死了?通微愕然看著她,然後才領會到,她是在嘲笑他!雖然非夕不懂得什麼叫做「嘲笑」,但是她就是在嘲笑他!和小時候的千夕一模一樣!

    一個晚上,就這樣在燈下度過。非夕在燈下陪著通微繡花,雖然荒謬,但是通微覺得很平靜,那麼多年的悲哀,在這樣靜謐的一針一線中,一絲絲地被抽去了,像離開爐鼎的游煙一樣。

    在第三天,他就給她做了個床榻,用兩個椅子架起來,放上繡滿櫻花的床榻,像個娃娃床。非夕非常開心,像個娃娃一樣又笑又跳,雖然她始終睡不到它,但是看著她喜歡的眼神,通微就已經很滿足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

    又是一天深夜。

    「為什麼通微娘不會飛呢?」非夕在桌邊看著通微,困惑地問。她直到現在,才想到「為什麼她會飛,而通微娘不會飛」這個問題。

    「因為……」通微頓了一頓,「因為非夕和通微娘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它們都會飛。」非夕指著燈下的飛蛾,「只有通微娘不會飛。」在她眼裡,不會飛的就是異類。

    「它們是蛾子,不是人。蛾子會飛,人不會飛。」通微隨口回答。

    非夕的眼神變了變,「蛾子會飛,人不會飛。非夕不是人嗎?」她追問:「為什麼非夕會飛?」

    通微怔了一下,他沒想過會引出這個問題,「非夕的確不是人。」他平靜地回答。

    「那非夕是什麼?」非夕迫問。

    「非夕是鬼,很乖很乖的鬼。」通微看著她,看不出她有傷心的神色。

    「鬼是什麼?」非夕繼續問。

    「鬼就是已經死掉的人。」通微淡淡地回答。

    「什麼叫做死掉?」非夕繼續問,「非夕已經死掉了嗎?」她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

    「死掉?」通微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死掉的不是你。」

    什麼叫做死掉的不是我?非夕滿腹疑團,但是通微這句話太深奧,她完全聽不懂,悶悶地看了他一陣子,然後就忘記了她自己的疑團,因為她餓了,「通微娘,我好餓好餓哦。」

    死掉的不是你。通微抱著她,讓她吸血,幾天來平靜的心情被打破,那股五年來的痛苦像潮水一樣衝上來,刷過他的心,劇痛。

    ——*** ——

    「巫婆,你的臉色最近很難看,你最近沒有背著我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過了兩天,聖香再次來看通微,卻發現他不但臉色蒼白,而且眉宇之間隱隱有一層晦澀的味道,看起來遠沒有當初的神清氣朗,倒像是半個病人。

    通微淡淡地道:「降靈說了什麼?」

    聖香搖頭,他還真直接,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一心一意,就只有他的那個她!「降靈說,傳說鬼有鬼淚,但是他沒見過,他只知道有魂石,不知道魂石也會哭,因為他從來沒哭過,所以更加不知道鬼淚會對活人產生什麼效果。」他懷疑地看著通微的臉色,「我看這效果非常不好,你看你自己是什麼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八個字用來形容他現在的處境和心情真是再貼切不過了,通微微微冷笑,岔開話題,淡淡地道:「鬼氣陰寒,當然對人不好,幸好人體的也不多,過幾天就好了。」他不希望聖香知道非夕的事,聖香是好友,但是,他從不希望,讓別人為自己擔心更多。他的事情,由他自己解決,聖香的好意心領,但是通微有通微的孤傲,他從來不喜歡被別人關心,即使是現在也是一樣。

    「你自己覺得沒事就好。」聖香多看了他兩眼,也就算了,「我過兩天要離開一陣子。」

    聖香經常不知所蹤,就像岐陽一樣,他們兩個的行蹤最為詭秘,焉之則來,忽之則去,似乎他隨時都會出現,又似乎,他隨時都會不見。

    通微從來不過問他去了哪裡,聖香有聖香的自由,通微自己就不是喜歡被束縛的人,聖香自然更加不是。「保重。」他只說這兩個字,他也不挽留,也不會不捨。

    「巫婆你不覺得你很無情嗎?」聖香歎氣,「我奉旨去邊境涿州你也不在乎;上玄失蹤你也不在乎;六音已經好久沒有消息了,搞不好也失蹤了,你也不在乎;則寧被發配邊疆你自然更加不在乎,」他無聊地拍了拍手,「你不覺得你很無情無義麼?你全部的感情,都給了石頭裡的那個人,難道我們兄弟交情這麼久,你就一點也不在乎?」

    通微微略詫異地,冷淡地看過他一眼:「我以為你看得很開。」

    聖香莫名其妙:「我看得很開和你很無情有什麼關係?難道我看得很開,你就可以不關心朋友兄弟的生死?」

    「我本以為,你看得很開,很透徹。」通微低沉地道:「你看破生死,怎麼能看不破情?你關心,因為你太在乎;你害怕大家會不快樂,因為你聰明能幹,所以你有能力為朋友付出很多。」他的眼睛明亮地看著聖香,「但這是不需要的,你對兄弟朋友有情,不應該想要為他們承擔危難,而應該相信他們,相信他們有能力解決他們自己的問題。」

    他緩緩地道:「聖香,想要保護是孩子氣的想法,他們都是男人,很成功的男人,很傑出的男人,你不應該想要保護他們,而應該站在一邊,看他們如何在困難的時候,展現他們的才智天賦,那是值得欣賞的氣魄。你很聰明,不要因為太關心,而忘記了他們本是這世上最出色的人之一。」

    聖香似乎微微有些震動,完美的眼瞳微微轉動了一下,像陷入沉思。

    「聖香你是什麼人?你去涿州,我何必掛懷?上玄武功不弱,權傾朝野,他如果不想走,有誰勉強得了他?六音絕代風華,豁達瀟灑,他該走江湖,可以銷去他那一身靡麗繁華的紈褲氣息。則寧智計卓然,除了樞密使容隱,誰也沒有他心裡有主意,他的事情,我從不擔心。」通微淡淡地道:「所以我從不擔心,也根本沒有什麼值得我擔心,除非必要的時刻,除非他們真的需要人相助,」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否則,我從不理睬。」

    好一個冷漠孤然的人物!寂寞如斯,因為享受著寂寞,所以那寂寞滲入了性格,讓他孤傲,也脫然出了這個紛繁的人世。他的全部的熱情,只為了那個為了他活著而死去的女孩燃燒,其他的人,很少能激起通微灼熱的感情。

    聖香把下頷壓在手背上,很感興趣地道:「你的意思,就是我多管閒事。巫婆,你真的很無情,說你不看破,你似乎很豁達,說你豁達,你卻分明是看不破。」他笑了,嘴角微微上翹,有一種玲瓏剔透的感覺,「誰叫我不在乎生死,卻在乎朋友?我不是看不破,而是心太閒。」

    我羨慕你心閒,你知道嗎?通微凝視了他一眼,揚起了眉,「你是個多情的無情人。」

    聖香大笑,「你卻是個無情的多情人!」他拍拍通微肩膀,「我走了。下次回來,希望可以看見讓你多情的那個人!」

    通微微微抿起唇,淡淡笑了一下:「好走,不送。」

    聖香掉頭就走,連頭也不回。

    通微看著聖香的背影,淡淡的那一笑始終持續著,最後展顏一笑,笑得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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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4:2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人不像人

    「通微娘,我好餓好餓哦,」

    夜裡,通微的床前,一個日漸清晰的女孩的形象在他床前飄浮,往日只看得見頭紮雙髻,現在連髻子上扎的白色櫻花的布料,都看得清清楚楚,本是一身白衣,浮現著若有若無的櫻花,如今每一朵櫻花,每一絲花蕊,都展現得清清楚楚。非夕每日吸通微的血,鬼氣越來越濃郁,自然就越來越穩定。

    她像個一兩歲的小嬰兒,餓了,就找母親,而完全不想母親要去哪裡尋找食物。她只知道餓了,就要吸血,也不知道她這種行為很恐怖,也不知道,會對通微造成傷害。通微坐在床上,他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日日失血,雖然非夕是一個不大的鬼,也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她恐怕連什麼是傷害都不明白,吸的血也不多,但是時間長了,通微總是承擔不起的。何況,他還要時時擔負著,非夕鬼氣對他生氣的消耗。

    「非夕乖,可不可以,今天不要吸血了?」通微閉著眼睛,輕輕地道。一個多月來,他已經習慣了,對著千夕的外形,卻用對娃娃的口氣和她說話。

    「好啊。」非夕乖乖地應了一聲,過了一陣子,她又自言自語:「可是非夕好餓好餓哦,」她睜著大大的眼睛,完全是無辜的神色,小心翼翼的,似乎是通微不喂血給她,很委屈。

    「可以讓我休息兩天嗎?再這樣下去,我要生病了。」通微用溫和的口氣說,「肚子餓了,可以不可以忍耐一下?」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狀況,他是習有武功的人,而且以他的性格,算是承受力很強的人,但是如果依著非夕這樣日日吸血,完全不懂得節制,怎麼能是長久之計?她不是千夕,但她也是千夕,如果給了她日日吸血的習慣,日後如果他不在了,難道她要去攻擊別人嗎?他要讓她形成,只能吸他一個人的血,還有,懂得忍耐飢餓的習慣。

    「什麼叫做生病?」非夕好奇地飄過來試圖用手去摸摸他的額頭,但是她的手與通微的額頭相穿而過,接觸不到。她是從通微的身體裡出來的,所以通微看得見她,感覺得到她的行動,但是要像實體那樣接觸,畢竟還是不能。

    雖然她那一摸沒有接觸到實體,但是通微依然感覺到她手指的柔軟和女孩的溫柔。她接觸不到通微的實體,卻接觸得到通微的靈魂,畢竟,她是從那裡誕生的。

    「生病,就是非夕不能在這裡吸血了。」通微側過頭,露出頸項的傷口,就這麼簡單地解釋。

    「哦,」非夕失望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通微娘,為什麼非夕每次出來,都在這呢?」她看著通微的臥室,自言自語:「我記得,有一個亮亮的地方,會有很多很多花,很多很多小鳥的。」

    通微微微震動。她,在無意的尋找記憶,雖然懵懵懂懂,但是因為她是千夕,所以經過了一個階段的緩和,她漸漸懂得,挖掘自身的記憶,學習自己思考。所謂一個亮亮的地方,是指白天嗎?千夕,你已經死去很久了,白天,早就已經不屬於你。你,忘記了嗎?眼眶微微一熱,他近來已經很少動情,逐漸習慣了有非夕陪伴的日子,但是想到千夕,仍然忍不住,要莫名的,眼眶發熱。他並不是濫情的人,也絕非軟弱,但是一念及千夕,責怪、憐惜、心痛、悲哀……紛踏而來,一念之間,就已經在眼眶裡形成了眼淚。

    因為人類的眼睛,容納不了那麼多的感情,所以化成淚水被驅逐出眼睛。

     「通微娘?」非夕看著他淚光瑩然的眼睛,雖然沒有落淚,卻閃閃發光,她很好奇地浮過去,在浮過去的時候,無意地額頭與額頭相觸,一剎那間,非夕感覺到了通微這一剎那的感情,自言自語:「千夕……千夕……千夕……」她把通微剛才心裡想的,就用這麼懵懵懂懂的語氣,平白直鋪地念了出來。

    通微被她這麼一激,本已經好不容易忍耐住的眼淚,就這麼倉皇地掉了下來,狼狽得讓他連掩飾的機會都沒有。

    「千夕是什麼?通微娘,你哭了嗎?」非夕好奇地看著他,然後軟嘟嘟地說,「不哭啊,非夕喜歡你,不哭啊。」她像在哄娃娃,很有一分自得其樂的意思。與其說她在安慰通微,不如說,她在這個時候把通微當成了一個泥娃娃,她做了這個娃娃的媽媽。

    你,通微咬牙,你還真是有本事,即使是半個你,也一樣最能挑起我全部的感情!算你狠!非夕的話掀起了他心頭壓抑著的各種各樣的痛苦,尤其是她用那樣漫不經心的口氣,念著他心裡那樣深刻得近乎怨恨的呼喚:「千夕……千夕……千夕……」千夕,你在懲罰我?你在懲罰我嗎?已經落下來的眼淚無從掩飾,他只能閉起眼睛抬起頭,讓更多的眼淚,回到眼眶裡去。

    過了一會兒,他才勉強平靜下來:「非夕,天要亮了,你回來吧,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非夕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什麼叫做天亮?」

    通微一時忘形,說出了「天亮」這兩個字,他忘記了眼前的非夕,連什麼是鬼都不清楚,她也不知道她和活人的差別,他居然忘記了,說出了天亮兩個字,她本不知道,天也是會亮的,她心裡的世界,就等於通微的臥室。「天亮,就是通微娘要非夕回來的時間。」他只能這麼說,然後攤開雙臂,閉上眼睛,「你回來吧。」
他等著非夕融匯到他的靈魂裡去。

    「我不要。」一向很聽話的非夕居然這樣說:「通微娘騙我。」

    通微震動,陡然睜大了眼睛,什麼時候她有了「騙我」這種概念?眼前的非夕很生氣,她比手劃腳,「我要看天亮!有藍藍的天,很多小花和小草,很多小鳥,天亮亮的,還有瀑布和小魚。」

    她,在形容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在她靈魂記憶的深處,所以即使是半個靈魂,她也依然記得。那個地方和天亮有著不可分的聯繫,而他忽略了她這種強烈的記憶,所以就產生了,「通微娘騙我。」這種結局。

    通微忍不住要顫抖,她,她還記得,那是小園,那是小園!

    小園的後山,碧草如絲,碎花點點,是千夕最喜歡的地方,因為花多草茂,樹林蓊鬱,所以有好多好多的飛鳥,她最喜歡坐在草地上,用碎米和小麥,引誘著小鳥啄食。然後就會看見,她笑吟吟地坐在草地中間,周圍都是小鳥,各種各樣的小鳥,在她身邊啄食跳躍。鮮花如錦,在她身旁身後,瀑布的流水聲,魚躍聲和千夕的笑聲,那樣清脆地飛揚。

    「通微,你看來了一隻新的。」她很直接地指著鳥群裡新來的鳥兒,很大聲地笑,而鳥兒們,都不會被她的笑聲驚擾。他一走過去,所有的鳥兒都會被他身上的婆羅門花的氣息嚇跑,所以他從不過去,只是遠遠地坐著,看著她遊戲。那個時候,因為千夕還小,血液裡的婆羅門花的氣息還未甦醒,所以那個時候的千夕,是很快樂很快樂的——

    還有天亮,那是千夕十一歲生日那天,拉著他去看日出,在瀑布的頂上看日出,就在那個晚上,他很傻也很認真地承諾,說要娶她做妻子,而也在那一天,傻傻地不知道愛戀的她,也很鄭重地發誓,說要陪他到老,一輩子!

    那是很傻很傻的承諾,但是因為真心,所以,專注得連太陽什麼時候升起都不知道。通微回想著,嘴邊甚至帶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兩個號稱要看日出的人,忙著計較她什麼時候嫁給他做妻子,她在考慮長大後是不是要嫁給他,還考慮是要陪他到老還是到死,她覺得死人很可怕,所以她本來怎麼樣都不肯陪他到死的……等到一一說定,只要她長大他就娶她做妻子,而她答應陪他到老,那個時候,太陽早就已經升起來了……日出沒有看到,連天亮也沒有看到……

    那個時候,連什麼是「長大」都弄不清楚,居然,就懂得要作一輩子的承諾。通微的微笑變成了淒然,記得那天,千夕一抬頭看見太陽,嘩地一聲笑了「天亮了!」她也一點沒有為沒有看到日出而埋怨什麼,卻不知道,那一天的天亮,已經在她的靈魂裡留下了這樣深、這樣深的印象,即使把你的靈魂一切為二,你也依然記得,依然記得……

    可是你現在怎麼能看天亮?你是鬼,是只屬於黑夜的厲鬼啊!

    而且,鬼氣越濃郁的鬼,越禁不起陽光,你已經吸了我一個多月的血,鬼氣濃郁,萬一見了陽光被傷害了,而你被傷害了不要緊,千夕,千夕怎麼辦?縱然是降靈這樣高強的鬼,能不懼火焰,能化為有形,但依然不能長期對抗陽光,因為太陽之氣,是天地正氣,為陰煞所不能容,你只是這麼一個懵懂的東西,要看天亮,只能是你的奢望,而萬萬不能夠實現!通微眼瞳微閉,低聲道:「非夕,你不聽話?通微娘要你回來,你不回來?通微娘要生氣了。」

    非夕有些躊躇了,但還是很堅持,「我要看天亮!」

    「下一次好不好?下一次,通微娘帶你去看天亮,今天我很累了,非夕乖,回來。」通微低沉地道。

    「通微娘不可以騙我,下一次,要讓非夕看天亮!」非夕終究還是很乖的,看見通微淒然的神色,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有種難過的情緒,突然之間,乖了。

    「回來吧。」通微實在不願與她多話,攤開雙臂,非夕化為一道白影,投入他懷裡。

    下一次帶你去看天亮?通微頓感屋裡失去非夕的寂寞和空洞。非夕,要看天亮是你的還是千夕的願望?你連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下一次帶你去看天亮是我的願望,而不是承諾,你知道嗎?我不是有意騙你,只不過,我做不到。

    你越變越像千夕,而我,禁不起這樣的挑動,我對著你,心力交瘁,你知道嗎?你無意地回憶那些對千夕來說很重要的記憶,你知不知道,對我來說,是折磨,是折磨,你時時刻刻在提醒我,千夕對我的愛,只能讓我越發覺得自己無能,我不能夠讓她活得快樂,也不能夠讓她死得安心,到死後,依然要仰仗她的照顧,她的犧牲。我手握著讓她復生的希望,卻只能看著,她一個人分成兩部分,還有一半在魂石裡沉睡。

    東方發白,通微臉色憔悴,一個人抱膝坐到陽光照到他的床榻前。

    ——*** ——

    天亮了,依照通微的習慣,他一大早起來先澆花,然後一邊等待煮茗茶的水沸開,一邊試驗昨夜悟出來的道術,或者武功心法。但是這一個多月來,他夜裡大半的時間,是陪著非夕過的,非夕那小東西,即懵懂又好奇,幸而還有一樣好,就是很聽話。這一點,像千夕。千夕,也很聽話。

    既然夜裡大半時間沒有睡,白天他應該休息,但是他從來也沒有在陽光燦爛的時候躺在床上睡覺的習慣。既然睡不著,他就起來走走,武功是不要練了,承載著非夕,還要以血餵飼,他的身體狀況有多麼差,他自己清楚。在這樣的狀況下練武,很容易走火入魔。武功可以不練,他也不在乎,但是花草還是要澆的,否則本就死寂冷清的西風館,成了滿園荒草,豈不更加像是個鬼屋?

    抬起頭來,以他修道人的眼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西風館的上空,呈現出一層黑氣,那是厲鬼的戾氣,晦澀得快要遮住天空的藍色。有一縷紫氣,由東而來。通微微略地有些自嘲,往日只有別人請求他去捉鬼,現在,卻是他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這樣抬頭一看天,陡然一陣昏眩,「噹啷」一聲,澆花的壺子落地,他差一點坐倒在地上,一手撐住了地面,才沒有倒在地上。身體裡一個東西在攢動,是非夕,她居然,要藉著他的身體,看天亮。通微咬牙,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他可以感覺到,並不是非夕這樣單純的孩子能夠想出這麼絕決的方法,而是,非夕自己也不知道的,千夕的心願,那個破碎的千夕的強烈的心願,也許是看日出的那一天給她的印象太深,所以她下意識地,總是想要重現那一天,所以就算靈魂支離破碎,也懵懵懂懂地要看天亮。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無論是非夕還是千夕,這時候都是無意識的,但是一旦讓她成功了,她就會知道白天,她就會有下一次,再下來,如果藉著他的身體胡作非為,那,毀了他不要緊,連千夕,也一起毀了。

    絕對不可以!通微咬牙,一隻手深深地抓住壺子的壺柄,一用力,把青銅水壺扭成了不成形狀,身體裡有個東西在湧動,要搶佔他的意識,乍冷乍熱,一陣一陣的鬼氣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好難受。他雖然可以令花開花落,有各種各樣的道法道術,但是對於自己靈魂深處的鬼,卻無能為力。

    他,絕不會輸給那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小鬼。千夕,你體諒我,放棄,放棄好不好?日出,如果可以的話,我答應帶你重看日出,但是不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千夕,你一切都為了我,不要在這個時候讓我痛苦。

    也許,是千夕聽見了他的聲音,感受到他身受的痛苦,突然之間,攢動的靈魂平靜了下來。通微跌坐在地上,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全身酸痛,清晨的陽光耀眼奪目,照得人一陣眩暈。他武功有成到今天,即使受過多麼重的傷勢,也不曾感到如此虛弱,可見鬼靈與生靈之爭,他勝得多麼艱辛!

    非夕,漸漸地要恢復成半個你,但是她不知道節制,她不能分辨是非,不懂得輕重,不知道什麼叫做善良。我不能讓她毀了你,我要怎麼辦?難道我的時間就如此短暫,必須在非夕懂得控制我的身體之前,找到恢復你的方法?千夕,我知道你必然不願意我為難,你必然又願意犧牲,但是什麼時候,也讓我為你犧牲一次?只一次就好!

    「篤篤篤。」

    敲門之聲。

    通微有些驚訝,西風館素來人跡罕至,除了少數幾個朋友,極少人會來光顧,而聖香他們要進來,卻從來沒有敲門的好習慣。

    是誰?

    站起來,微微有些頭昏腦漲,他知道是元氣大傷,失血過多,也不在乎。拂去身上的塵土,他去開門。

    「咿呀」一聲,木門應聲而開,門外站著的是一位面色慈祥的老和尚,手裡持著木魚,捏著佛珠。

    「大師何事光臨?」通微倚門而立,意態安詳。

    和尚呵呵一笑,「和尚入境。」

    通微眉頭微蹙,入境大師,是江湖上一位極負盛名的高僧,他常年不出思過崖,如今突然到此,必有所圖!

    「入境大師。」他緩緩讓開出路,「大師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要事?」

    入境大師莞爾一笑,「和尚來開封尋一好友,不想尋人不遇,卻看施主館中陰氣甚重,晦色蒙牆,恐有鬼魅作怪,所以敲門。」他是有道高僧,言語安詳,沒有一絲一毫火氣。

    「僧敲我門,本色高雅,通微深感榮幸。」通微淡淡地道,「大師請進。」他讓開去路,入境既然看出了他這裡鬼氣森重,有了除魔之心,要他離去,是必然不肯的。

    入境大師頗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舉步入館。

    進了西風館,入境左右看了一下,藹然微笑,「施主愛花成性,此地繁花,大多托了施主的鴻福。」

    通微知道他看穿了他這裡百花齊開,是借托了通微的道術,淡淡一笑,也不解釋:「大師稍待片刻,通微煮茶相待。」他往他煮茶的小火爐走去,背後諸穴,全然不加防範,步履之間,也沒有對入境有絲毫敵意。

    人境微傲掠過一絲詫異之色,步入庭中觀望,只覺此處風光水月,南北東西,無一不佈置得恰到好處,雖然無意做陰陽陣法,但是一丘一壑,宛然有形,胸中學識,已經隱然可見。沒有大學問,種不出這一庭花木,沒有靜心禪定的定力,也不能體會這園林的奧妙。他本看出通微身上鬼氣深重,大有妖穢之嫌,如此濃重的鬼氣,常人無法承受,而這樣濃郁的鬼氣散發開去,對四周民居亦是不好。他是懷著除魔衛道的心情來的,進來此處,卻發覺此間主人風雅安然,大有隱者遺風,明知他來者不善,卻坦然不加防範,反而開門讓路,烹茶相待,不見絲毫敵意。如此風骨,怎麼會是妖邪一流?入境緩步在園中行走,心中游移不定。

    就在他游疑之際,只聽「乓」的一聲,是陶器碎裂之聲,入境微微一怔,只見通微本是手持茶壺,但是可能臨時出了什麼差錯,茶壺掉裂在地,他正半跪於地,收拾摔裂的碎片。

    在收拾陶器碎片之時,依然有如此平和的心境,這鬼氣深重的年輕男子,平日必有深湛的養氣功夫。入境對著通微仔細觀察之後,反而越發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妖邪。鬼氣來源於他,但是這裡一草一木,他一言一行,無不表現著這位主人的修養和內涵。

    他就算是妖邪,也不是真正邪惡的妖邪。

    通微收拾完了茶壺的碎片,站起來的時候,突然微微一晃,倚身靠向他身後的火爐,一眼望見,他大概是有些立足不穩,想找個東西倚靠一下,卻不知身後就是
火爐。

    入境微微一驚,「阿彌陀佛」,他宣了一聲佛號,走過去扶住了通微,「施主小心。」

    通微被他一把扶隹,有些痛苦地按住了額頭,舒了一口氣,才睜開眼睛:「通微不慎打翻了茶壺,卻要勞煩大師再等一等了。」言下,仍是淡淡的,沒什麼感激
之情,也沒什麼慚愧之意。

    入境如此接近地看到通微的臉,臉色微變,「施主,你晦色入眉,血氣兩失,已經傷及中元,快坐下,讓和尚為你把脈。」他接近一看,就知道通微不是鬼,而恐怕是被鬼附了身,但奇怪的是,被厲鬼附身之人,為何卻可以言談如舊,一點被厲鬼牽制的感覺都沒有?

    通微此刻頭昏得很,其實他本應沒有如此虛弱,但是剛才和非夕一陣僵持,實在太損傷他的元氣,所以才會失手打翻了茶壺,又差一點靠在了火爐上。「不必了。」
他一口拒絕,淡淡地道:「通微的身體自己清楚,大師是世外高人,貴客臨門,通微榮幸,如果大師喜歡懸壺救世,可以到門外去懸。」他這一段話,說得毫不客氣。

    入境並不生氣:「施主是自己清楚為鬼所附?」他沉吟。

    通微依舊淡淡地道:「這個不勞大師關心。」

    「施主可知道,生人即是生人,為鬼所附,無論這生人陽氣如何,最終都是要傷及性命的?」入境溫言道:「無論此鬼是善心假意,附與人身,到最後都是會傷人性命的,鬼即是鬼,鬼有戾氣,與生人不同。施主難道要為鬼捨身不成?明知有鬼附身,為什麼不早早驅逐,而要任其消耗你的生氣?」

    通微揚起眼眸,凝視著入境,答道:「大和尚有捨身喂虎之心,世稱為慈悲;通微不是佛門中人,沒有全世之志。」他頓了一頓,才又淡淡地道,「為鬼捨身,是通微全情之志,此身不求慈悲,但求一見故人,即使化身飛花六出,見日則融,不存於世,亦固所願也。」

    佛經故事,說有一王子,路過荒山,見母虎幼子饑及將死,王子以頭觸石,捨身飼虎,以全其家,佛稱為救生慈悲。而通微的言下之意,就是他無意慈悲,但求有情。王子捨身為虎,他願捨身為鬼,不求慈悲,但求有情。

    入境的眸子閃過一絲悲憫的光彩,堅持為鬼捨身,這樣的人,他行遍天下,還未曾聽過,更不必說見過。「施主固執己見,可知道長此下去,人鬼難以兩全?」

    通微眉見淒涼之色,但淒涼,卻不失孤傲,淡淡地道:「我只求全鬼,不求全人。」

    「阿彌陀佛。」入境宣了一聲佛號,「和尚為降魔而來,施主可知?」

    通微緩緩低頭,看自己的鞋面,「如不是除魔,大師也不會來。」他語言淡淡,加了一句,「何況天機物定,紫氣東來,有高人登門,我早已知曉。」

    入境有驚訝之色,此間主人非但胸有丘壑,情有獨鍾,而且修道有成,觀測天機,言必有中!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為鬼所誤,死於非命?「施主如此人才,死於鬼手,難道絕無一點自悲之情?」

    通微微露諷刺之意,淡淡地道:「通微無恩德於世,有何可自悲?」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氣,撩起衣裳下擺,對著入境拜了下去,「通微不求慈悲,但求大和尚慈悲,不為我生,但為鬼請命!」

    入境震驚!他,不求自己長命,只求他,不要傷害了他附身之鬼!他對鬼之心,遠勝於對他自己,「不為我生,但為鬼請命!」他的聲音如此清,如此堅定,附在他身上的那個「鬼」,遠比他自己重要過千萬倍。

    「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有救生之志,施主請起。」他把通微扶了起來,慈祥地道,「鬼亦是六道之一,只要它無甚大惡,和尚也不會一意孤行,定要傷它。施主起來。」

    通微起來,他是何等孤傲的人,今日如非他明知鬥不過這個和尚,他是萬萬不會下跪的。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可以認輸,可以死,萬萬不會下跪。但是,今日在這裡的不止有他,還有非夕,雖然非夕對他造成了如此大的傷害,但是非夕,是千夕的希望!她不能消失,千夕已經消失過一次,好不容易才有這半個魂體,你要她再消失一次,就算是這個世界重來一次,她也不可能復生了!為了千夕,他不在乎,他可以拜神拜鬼,只要他不要傷害她!

    入境看著他眉間,歎息,「施主元神俱傷,血氣兩失,和尚這裡有一顆藥丸。」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蠟丸,輕輕剝開,裡面是一顆烏黑透亮的藥丸,也無清香,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可以安神保元,對施主應有一些益處的。」

    通微搖頭,淡然道:「大和尚慈悲濟世,此藥救人性命,大和尚還是自己留著,他日用以救應救之人。通微無顏服用此藥。」他並非好人,他只對千夕一個人癡心,其他的人不在他關懷範圍之內,所以他不願服藥,他不是入境心中的好人。

    入境微笑,藹然道:「何謂應救之人?何謂不應救之人?」他把藥丸放人通微嘴裡,「施主未免執著了。」

    藥一人口,化為一股清氣,令通微精神一振,呼出一口長氣,他掙開入境的雙手,退開兩步:「我不會感恩。」

    入境微笑:「和尚不求感恩。」

    通微微微一怔,隨即淡然:「也是,和尚求慈悲,不如我無情。」他轉過身去,把手裡茶壺的碎片放在一邊,換了一個新壺,繼續為入境沏茶。

    此時此刻,他居然還有如此淡定的心,為入境沏茶?入境呵呵一笑,負手在西風館裡行行走走,嗅著通微那裡的茶香,一顆禪心,兩無牽掛。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相對品茗,入境連飲三杯,笑道,「果然是好茶,卻被和尚牛飲,當真是可惜了。」

    通微一杯尚未喝完,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入境放下茶杯,一笑之後,隨即飄然而去,世外高人,來去無蹤。也只有通微,可以先被他當作妖邪,後為他所救,最後依然可以和他相坐品茶,既沒有敵視之心,亦沒有感恩之意,這種人,當真世上少有!

    但這就是通微,惟一僅有的通微,聖香說的,一個無情的多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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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4:4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鬼不像鬼

    夜裡。

    非夕照舊從通微身體裡出來,眼睜睜地看著通微。她一點也沒有記得今天早上她做了什麼事差點害死通微,而是用她不懂事的眼睛看著通微。

    通微睡著了,即使在睡夢中,他也睡得不安穩,眉頭微蹙。他會睡著,是因為人境給他的藥有安神的作用,而且,他的確需要休息,來恢復他這些日子一塌糊塗的體力。

    非夕第一次看見睡著的通微,在她一個多月的記憶中,「通微娘」是從來不會閉上眼睛的,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一種很漂亮的什麼東西,但要一定說是什麼東西,非夕又說不上來。

    肚子又餓了,很餓很餓,昨天就餓了,但是通微娘說不可以吸血,他會生病。現在他這樣,就是生病了嗎?非夕猶豫地漂浮在通微身體的上方,低下頭看通微的臉,小小聲地叫了一聲,「通微娘。」

    通微沒有回答。

    「我餓了。」非夕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餓,那是因為她早上和通微的靈魂一陣掙扎,不但大損通微的元氣,也大傷她的元氣。她自己看不見自己,不知道她又變成了若有若無的一團白氣,通微是很頑強的,非夕雖然鬼氣濃重,卻抵消不了通微生靈強烈地滲透和消耗。早上的一陣掙扎,對他們兩個都傷害很大。

    通微依然沒有回答;他雖然睡得不安穩,但是睡得很沉。

    「非夕好餓好餓哦。」非夕又在通微耳邊小小聲地說。

    通微氣息輕而漫長,他正在無意識地用習武人的方法,調理他自己的氣息。入境大師那一顆藥,是武林間久享大名的「烏金丸」,功能自然不只是安神保元,還有解毒、增長功力、療傷、駐顏等等功效,但是對於通微來說,反而是最不起眼的「安神」這一功效最為重要了。

    好餓好餓,她怎麼辦?肚子好餓,怎麼會這麼餓?非夕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好幾次忍不住要對著通微的頸項咬下去,但是看見通徼蒼白的臉色,她一移到他的臉邊就沒有胃口,但是一離開,她就又好餓好餓。

    通微娘說不能吸血,但是我很餓很餓……

    非夕著急地在屋子裡團團亂轉,飄過來飄過去,飄到哪裡都不安心,她實在太餓了。

    回頭看著沉睡的通微,非夕知道通微娘今夜可能不會醒來了,無可奈何,她准備回到通微體內去沉睡,至少,暫時不會感覺到飢餓。

    飄過去的時候偶然,額頭與額頭相觸,她感覺到了通微沉睡的思維。在一個開滿紅花的花園裡,有一個女孩,手裡舉著一隻翠綠的鳥兒,很清脆地笑:「通微,你看我這裡又有一隻新的。」

    一個穿白色櫻花衣裳的女孩,周圍有很多鳥兒圍著她飛,有些停在她的肩膀上,她頭上可笑地插著一朵小紫花,在鬢邊播啊搖的,隨時都會掉下來的樣子。但是笑得很燦爛,她的眼睛很大,烏黑明亮得可以映出整個世界,一切在她眼裡,都是最可愛的。

    好可愛的女孩!非夕怔怔地停住,額頭對著額頭,她或許不是最漂亮,但她卻是最幸福!全身都有一種很耀眼的光彩,那是誰?為什麼,看起來如此眼熱?為什麼看到這麼美的畫面,心裡有一個角落,卻突然痛了起來?想哭呢,但是又沒有眼淚,非夕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沒有眼淚。

    通微的夢在繼續著,那翠綠的鳥兒突然離開她的手指,撲啦啦飛走了。女孩吃了一驚,卻突然聽見通微的聲音:「我幫你把它抓回來。」

    非夕怔怔地感覺著,突然之間脫口而出:「不要!你會讓小綠害怕的!」她說出了口,才知道愕然,伸手摀住了嘴,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女孩笑著向通微撲了過來:「不要!你會讓小綠害怕的。」

    非夕陡然尖叫一聲,她為什麼知道通微的夢?為什麼知道?她一下子躲得遠遠的,躲在通微的書桌底下,埋著頭再也不肯出來。

    她那在耳邊的—聲尖叫把通微驚醒了過來,因為在沉睡中突然驚醒,他顯得很疲倦:「非夕?」

    非夕躲在書桌下面:「非夕害怕。」

    通微疲倦地坐起來,看著躲在書桌下面的她,「害怕什麼?」

    「我知道通微娘的夢,好可怕好可怕。」非夕蒙著眼睛,「有一個和非夕很像的女孩,好可愛好可愛,非夕知道她要說的話,好可怕好可怕。」

    她又記起來了?通微疲倦而深沉地看著她,你就是她,你怎麼能不知道?他心裡這麼想,卻溫言道:「別怕,只是做夢,不是真的。」

    非夕固執地搖頭,「是真的是真的,通微娘一直叫她千夕,就像通微娘平時常常說的一樣。」

    千夕?是千夕,讓你害怕?你害怕記起,那些快樂背後的痛苦嗎?通微無語,一時沒有接口。

    「通微娘不喜歡我,通微娘為了千夕才要我的,通微娘老是騙我,」非夕在桌子底下哭,「通微娘,你為什麼要有我?一直都為了千夕嗎?你說我不是千夕,所以我是非夕。」

    通微默然,過了一陣子,他低沉地道:「沒錯,有你,是為了千夕。」

    非夕哭得更厲害:「通微娘不喜歡我。」

    「通微娘沒有不喜歡你。」通微打斷她的話,「你長得很像千夕,通微娘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非夕愕然。他這話,說了比不說還殘忍!他之所以要有她,是為了千夕,他之所以要對她好,還是因為,她長得很像千夕?「通微娘不疼我,不要我。」她還不懂得什麼叫做傷心叫做失落,心裡好難過,好難過,除了哭,她不會其他方法。

    她在哭,落下的眼淚沒有形狀。通微知道,即使是半個千夕,她對他,仍然有那樣深的眷戀,即使是什麼也不懂的非夕,她的心,也是經不起他這樣的傷害的。靈魂被切成了兩半,卻依然斷不去那些魂牽夢縈的,想要愛他的,想要得到他的愛的心願。

    千夕,所以我說我無法抗拒,無法抗拒,也只有你才能夠挑起我所有的感情。

    非夕還在哭,突然桌子被人輕輕地推開,她被人抱住,她雖然不是被通微的手臂抱住,卻被他的靈體抱住,只聽通微在她耳邊說,「傻瓜,我怎麼會不要你?你是這麼乖,這麼乖的非夕。」他的眼睛淚光瑩然,卻在微笑,「你和千夕,我一樣喜歡……你們長得一模一樣,但是通微娘不會偏心,兩個,我都喜歡。」

    非夕破涕為笑:「通微娘!」

    通微擁著她,一剎那覺得很溫暖。半個千夕,如果他不能給千夕找到一個形體,其實,就這麼人鬼相處,又有什麼不好?只不過他害怕,握碎了十三顆魂石,她會不會就代替了他?他怕那個時候你找不到他,會很傷心,很失望。

    我餓了。非夕被通微擁著,抬起頭,想告訴通微她餓了,突然看見,通微眼下淡淡的淤黑,蒼白的膚色,還有他今天沉睡不起的樣子。一句「我餓了。」話到嘴邊,卻縮了回去,再也沒提。

    倒是通微注意到了她的模糊,輕輕伸手拍了拍她頭上的兩個髮髻,柔聲道:「餓了?」變得如此模糊,鬼氣應該十分虛弱了。

    反而非夕搖頭,「我不餓。」

    通微微微一怔,知道她開始懂得體貼他,知道他現在身體不好,所以不肯吸他的血。淡淡一笑,通微扶著非夕的後頸,讓她的嘴唇慢慢接近自己的頸項,「不要緊的,通微娘現在已經好多了。」

    非夕小聲地問:「吸血,通微娘會生病嗎?」

    「不會。」通微扶著她的頭,像扶著一個嬰兒,讓她把嘴唇貼在自己頸項上。那一剎那心情很溫柔,居然真的有了一絲做母親的感覺,扶著自己的孩子,在哺乳的感覺。那感覺很荒謬,但是,非夕,這樣一個單純的小鬼,真的激發出了他心底深處的那一絲母性的感覺。

    千夕,如果我真的能有這樣一個像你的女兒,那該有多好?

    過了一會兒,非夕乖乖地抬起頭來:「我吃飽了。」

    通微放開她,非夕的形象突然間清晰起來,依舊那樣乾淨的白色櫻花的頭繩,那樣白色櫻花的衣服,烏黑烏黑的眼睛,一切,就像她死去的那天一樣。看著如此清晰的她,通微突然有一股衝動,要握碎剩餘的魂石。他想見千夕,他一直想見的只是千夕,是長大的千夕,是會愛他會對他好的千夕,而不是這個只停留在五歲六歲階段的、傻傻的非夕。她似是而非,他面對著她,只能讓他想起,那些早就被忘記的他和她的快樂的過去……

    非夕看見通微不說話凝視著她,反而有些畏縮,小小地往後飄退了一步,不知道為什麼,她知道通微娘看的不是她,被他這樣看了很久,她忍不住動了一下,然後又趕快不動,讓他這樣看著。

    她這個孩子氣的動作,讓通微驚醒,她有些像千夕,卻又不是千夕。「非夕,你很想到外面去看看嗎?」他記得昨晚,她大吵大鬧,說要看天亮。

    非夕怯怯地搖頭,她現在好怕通微娘不高興。

    「出去看看吧,你,還小,把你關在屋子裡,是我不好。」通微走過去推開窗戶,窗外星月滿天,花香樹影,是很寂靜的夜。

    非夕飄浮到窗口,和通微一起看著窗外似乎很陌生,又似乎很熟悉的世界。她既沒有像通微以為的那樣歡笑著衝出去,也沒有像第一次接觸外界的孩子,會感到害怕或者好奇。她就停在窗前,歪著頭,安靜地看著窗外的世界。

    通微等了一陣,不見她出去,微微詫異地回過頭看她,卻看見非夕大大的,幽黑清晰的眼瞳,正映射著,窗外夜裡寂寞而美麗的世界。星月在她眼瞳裡閃閃發光,她抬起頭來,指著遠處的一個東西,嘩地一聲笑了,「花!」

    是夜裡,一朵寂寞的梔子花,白色的梔子花,寂寞、孤傲地開了。

    清香,滿地——

    猶如非夕那雙千夕的眼睛。

    通微情不自禁,滿腔的愛戀絞合著淒惻和悲哀,一起充進了他胸口。

    滿腔的愛戀,無處可對人說,此時此刻,讓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情不自禁,通微猛地轉過頭去,愴然退了兩步。他有太多的心事想說,卻,無處去說,他有太多的心痛愛憐,卻,找不到他想要的那個人,轉過頭,只有一張相同的臉。

    「通微——」

    千夕的聲音傳人耳中,通微忍耐不住,轉過身來,捧住非夕的臉,印下一個吻,沙啞地道,「你是蒼天派遣來毀滅我的。」他一吻之後,別過頭去,連非夕也不看,推開房門,說不清是退是逃,拂袖而去。

    「通微娘,」非夕怔怔地摀住自己的嘴,怔怔地看著通微倉皇離開,她一雙大大的眼睛,在夜色裡,亮亮地幾乎沒去了形狀。

    ——*** ——

    他應該遭天打雷劈!

    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因為剛才在月光下,她和千夕是那麼相似,她有一雙千夕的眼睛,所以他在那一剎那情不自禁,他放縱自己把她當成了千夕。

    他承認,他不是不知道非夕不是千夕,他只是在那一剎那太想念千夕,他需要一個東西來掩飾他那樣想念卻又尋覓不到的狼狽,所以他,故意地、刻意地,把她當作千夕來愛。

    他無可抵賴他的行為,非夕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雖然她是個鬼,但她和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沒有什麼區別,他,被她天真地當作「娘」,被她信任被她依靠,他怎麼可以這樣?

    疾走到與庭院只相隔一層木門的迴廊底,他才轉過身來,背靠著木門,無力地放鬆自己,沿著木門跌坐在地上。

    在他跌坐下去,一手扶地的時候,手腕發出「咯」的一聲微響,而心緒煩亂的他卻沒有聽入耳中,只是閉著眼睛,不知道拿自己怎麼辦好。

    過了好一會兒,通微才慢慢地睜開眼睛,地上有些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些零碎的,黝黑的,小小的東西。

    他這個地方向來纖塵不染,地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看起來像石頭。

    石頭?通微緩緩舉起自己的左手,他本將千夕的魂石用青繩繫在左手的手腕上,現在,手腕上只剩下一些猶如骨頭的碎片,魂石,全部碎了!

    他木然看著,過了好一陣子才明白,是他剛才跌坐下來的時候,不慎把魂石壓在手下,經青石地一撞,碎裂了。

    又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想起,魂石碎了,他為什麼還在?非夕,不,千夕呢?難道他的推測全部都是錯的,融入魂石,千夕不能從他身上重生嗎?一念到此,他抬起頭,全然忘記了自己剛才的倉皇和狼狽,他只想知道千夕呢?

    抬起頭來,眼前不遠處有一雙眼睛,那眼睛盈盈含淚,卻綻然在微笑,大大的眼睛,星星的光彩全部在她眼裡,白色櫻花的髮帶,白色櫻花的衣服,但是通微他知道她不是非夕。

    無聲地,千夕撲入他懷裡,含淚道:「你這傻瓜,」

    通微覺得自己飄浮了起來,魂魄離開了身體,他抱住了千夕,她滿眼盈盈的眼淚,卻也是盈盈的笑,「你怎麼能用你自己的魂魄來救我,你會死掉,你也會死掉!」

    「不怕,如果死只是這樣,又有什麼值得害怕的?我只怕看不見你。」通微伸指去接觸她的眼淚,可是依然接不住,他的手指和她的臉頰都是空虛的,接觸的時候,依然相互穿透,只不過在穿透的時候雙方都有清晰的感覺。

    「傻瓜,你還是生靈,不是鬼,你知不知道,淪落為鬼,鬼界裡有多少魑魅魍魎?多少惡靈凶靈?像你我這樣乾淨的鬼,沒有力量,除了閃閃避避,戰戰兢兢,隨時都可能變成別人嘴裡的佳餚美餐。」千夕含淚微笑,「能夠見你一面,能夠被你擁抱,我已經很滿足,你不可以跟著我做鬼,你是我拼了命而留下來的,你怎麼可以讓我失望?讓我白死?」

    通微啞聲:「可是我……」

    「不要可是。做人是很快樂的事,會有很美麗的白天,很多的鮮花,很多的小鳥,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人世間,藍天白雲,你知不知道,鬼界有多少鬼,想要做人,而不能,你怎麼可以自甘墮落?」千夕飄浮的一隻手輕輕按上他的額頭,「你,是那麼乾淨,你怎麼可以輕易甘願墮落為鬼?」她的眼神淒然,「鬼有多污穢,你知道嗎?」

    通微倒抽一口冷氣:「千夕,我這麼辛苦才能見你一面,難道你,難道你竟然……竟然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你竟然要離開我?」他陡然揚眉,「你存了心撇下我,你要我獨生,就是不願……」

    千夕閉上眼睛打斷他,「我不是不願,而是不能!」她陡然睜開眼睛,「我不能!你明知道厲鬼附身絕無好下場,你用你的魂魄,讓我重生,這一兩個月,給你多大的傷害你難道不知道?你要我留下,難道,你真的為了短暫的相聚,可以不在乎你有沒有將來嗎?」

    「我早就說過,通微此生,不求慈悲,但求有情!我寧願為你捨身!」通微按住她的雙肩用力搖晃,「將來?我還會有什麼將來?我的將來就像現在一樣,不會變的!你明知道我不是濟世救人的人!你明知道,我認定了一個就不會再要第二個!你就不要再編造理由,想要我去哪裡再找一個女孩來代替你!」他咬牙,「我告訴你,你休想!你休想!」

    「我……」千夕啞口無言,「我……」

    「你什麼?你還有什麼?你這一點點心思,難道我還不懂?」通微牢牢地抓住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說了,你休想!」

    的確,我希望你不要再憂傷,忘記你自己曾經遭遇的令你遺憾的事,從頭找一個,能夠令你快樂的,活著的女孩。千夕淚珠瑩然,但是你卻惡狠狠地說我休想……「難道你不知道再和我一起你真的會死!會變成鬼!會變成那一種整天都要依靠在骨頭裡的和蛆蟲塵土在一起的東西嗎?」她一把從通微的手指掙開去。

    「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跟著你,白天我在小園裡,等著傍晚等著天黑,等著什麼時候我才可以去西風館找你……那有多恐怖你知道嗎?你不要看見鬼總是在天上飄,就以為做鬼和做神仙一樣!我拼了命留下你,難道就是要你陪著我死?陪著我做厲鬼嗎?!」她閉目低頭含淚大叫:「我不想你受苦啊!」

    這樣恐怖的日子,你日日夜夜過了五年!你只是一個十五歲那年死去的女孩,你是怎麼過來的?怎麼忍受?通微看著她閃身開去,她在空中飄浮要比他熟練得多,「既然做鬼如此辛苦,我讓你做人!讓你做人,好不好?不要說離開!」他咬牙切齒,「否則,我回小園,日日看著你的白骨,我看你要怎麼離開我!」

    你怎麼可以如此絕決?千夕飄浮回身,用淒然的眼神看他,「你怎麼可以這樣,你要我做人?我怎麼能做人?我已經連白骨,都快要朽掉了!」

    通微指著地上他的身體,咬牙道:「你可以和我共用一個身體!」

    什麼?千夕震驚!「你在說什麼?共用一個身體?你瘋了嗎!」

    「為什麼不可以?你很害怕做鬼,你從小就害怕死人的,你不是很喜歡小花小草,你還有心願要看日出,不是嗎?」通微說得激動,「我答應過你,如果可以的話,我要帶你去看一次日出……為什麼你不願意陪我?」

    借用通微的身體……看最後一次日出……千夕怔怔地看著地上通微的身體,他倚著木門,閉著眼睛,安詳得像一尊沉睡的剪影。從小,她就喜歡這個身體,喜歡這個人的味道,雖然那是婆羅門花不祥的味道,但是她喜歡,她喜歡這個人淡淡無情的眉目,喜歡手拉著手,去到山頭看日出,然後並肩坐在山頂上,聽著腳下瀑布的聲音……借用這個身體,看最後一次日出……她真的……可以嗎?

    看見她黯然無語,通微過去握住她的手,「不要想將來,只要你和我現在過得快樂。」他執起千夕的手,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說:「我愛你。」

    直到死了這麼多年以後,她才聽見了他說這句話。無言,無言哽咽,撲入他懷裡,任他抱著自己。通微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抱著她,輕輕地下沉,沉入到倚門沉睡的身體裡去。

    ——*** ——

    如果千夕可以復生那有多好,她不必做心願無法得償的鬼,因為她的心願,就是陪通微到老,這是她很小的時候,就沒有改變的心願,當然,她後來……也沒有機會改變。通微手指拈花,輕輕一轉,看著昨夜開去又謝去的那一朵梔子花重開,然後化為粉末。

    為什麼他有這麼多能力,就是無法讓厲鬼變活人?嘴邊微略自嘲地一笑,厲鬼變人,這是多麼荒謬的奢望。千百年來多少人,想要延年益壽而不可得,何況死而復生?諸葛孔明何等人才,想要違天延壽都不允許,何況千夕這樣一個單薄的小鬼想要重生?!如果重生那麼容易,這人間,真的早就不是人間了。等到通微想到此處,地上已經積聚了十朵梔子花的粉末,風一吹,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

    通微眉頭微蹙,拈指起算,算了幾次,都心緒不寧,這個異像,與他本身有關,卦者不卦自身之相,就像醫者不醫自身之疾,早是共識。預言師對自己的預言,一般而言是不準確的。是凶?是吉?拈起第十一朵殘花的時候,突然手指刺痛了一下,花枝上有刺,一滴血,順著蒼白的花瓣,滴落在了地上。

    血?

    血……

    他突然驚醒,血!有一個辦法!千夕缺乏一個身體,而生人,承載不了厲鬼,那麼,給千夕一個不是活人的身體,就像容隱一樣!他是死魂入死身,因為魂魄離體未久,有降靈幫忙,就可以挽回。給千夕一個沒有生氣的身體,就不怕鬼氣和生氣相沖,就可以持久,並不一定要復生為人,她早已脫離人性,在作為非夕的時候,就已經以血為生。不能讓她復生為人,讓她復生為妖,她,介意嗎?

    他聽見靈魂深處傳來疑惑的聲音:「復生為妖?」

    「是的,千夕,我無能讓你重生為人,但是我可以讓你重生為妖,你莫忘了,我們是婆羅門花的血脈,天生就有著非人非妖的能力。我不能給你人身,但我可以給你一個不是人的身體。」通微目光凝視著滿地落花,然後淡淡地道:「我要給你創造一個身體!」

    我要給你創造一個身體!

    他說得錚然異常,擲地有聲!千夕聽得見,也感受得到通微說這話的信心和決心!「重生為妖……」她癡茫地重複。她從未想過,從未想過有一天,可以有重生的希望,通微不擇手段,不顧一切,就是要她陪著他!所以,就算她死去,他也能把她找到,就算她魂散,他也能續魂,就算她不能為人,他也能讓她為妖!抗天抗命,就是拒絕兩個人別離!

    「或許,不是活人,但是至少,可以看見太陽、鮮花,還有你最喜歡的飛鳥。」通微抬頭看著滿天落葉落花,一個人對著自己體內的鬼魂說:「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白天,可以看很多很多的日出。」

    「我就不再是無形的……」千夕怔怔地道。

    「對,不再是無形的,我會給你一個最好的身體。」

    通微淡淡地道,語氣似乎很平淡,很自信。

    「沒有我陪著你,你始終都是一個人,」千夕低聲道:「你會很寂寞嗎?」

    通微沉默了一陣,西風館裡死寂,連蟲鳴聲都沒有,除了落葉沙沙,安靜得出奇,過了一陣子,他才回答:「我不會寂寞。」

    千夕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通微冷冷地道:「我會恨你!」

    他就是這麼偏激,似乎比誰都無情,但是對她卻是如此的執著!

    通微——

    過了一陣子,千夕輕輕地道:「我如果不能重生為妖,我如果不能陪你到老,我,也會恨你!」她說得很輕,但很堅定,「是你答應我的。」她不再退縮逃避了,比起通微,他那樣固執不顧一切的愛,他那樣近乎對著老天一步一步苛求而爭來的機會,她如果退縮,怎麼對得起他盡心竭力與命相爭而得來的現在?所以他說會恨她,不是空話,不是威脅,是真的。她從現在開始決定,要重生為妖,不在乎人,不在乎鬼,只在乎,她曾經那樣信誓旦旦地答應過他,要陪他到老!

    那樣堅定的心願,難道她現在忘卻了?當初是如何不顧一切地強迫他活下來的?當初她是如何瘋狂地要挽回他的理智和生命,不惜拿任何可以抵押的東西去抵押,包括她年輕的生命和詛咒。

    怎麼會不理解呢?通微現在的固執和她當初一樣,就是不顧一切的,都是希望可以挽留自己最重要的人。就是與天作對,與命運作對,與常倫天理作對,與自然作對,付出一切可以付出的,只要他們能在一起。

    我要重生為妖!五年以來,她第一次有了一個新的信念,早已經放棄的藍天和白雲,早已經絕望的愛,在她的面前閃現,不到身化飛灰的那一刻,絕不放棄,即使是死亡,也無法阻止和愛的人在一起!

    「我答應過你的,從來不會做不到。」通微淡淡地道,抬頭看著天色,「今天你還太虛弱,明天早上,我們就在這裡看日出!從太陽出來的那一刻,一直到它下山,你都可以看,看到你看厭了為止!」

    千夕在他身體裡輕輕一笑:「好像太陽是被你管著,專程給我看厭的。」

    通微牽起嘴角,淺淺一笑:「只要你肯看,什麼東西,我都會讓你看到看厭了為止。」

    「我要重生為妖。」千夕回答:「除了明天的日出,我什麼也不看,我要等著重生為妖的那一天,自己看。」

    「好。」通微淡淡地笑,笑得很幸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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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5:0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日出

    夜裡,千夕就像她是非夕的時候一樣,從通微的體內出來,髮帶飄飄地看著通微。

    他頸項上一直沒能癒合的傷口,像一道柔潤的嬰兒的唇線,色澤柔和,卻詭異,觸目驚心。看著千夕的凝視,通微慢慢掠起一抹奇異的微笑:「怎麼?這還不是你的傑作?」

    千夕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那是不懂事的我,我以前,從來不吸人血,雖然很虛弱,但是我一向都很自豪,我是一個乾淨的鬼。」她飄浮過去,以手輕觸那個傷口,看得出她很心痛,心痛他遭受到的痛苦,也心痛她自己五年的堅持,在懵懵懂懂的時候,就失去了意義。

    「傻瓜,吸血並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通微雙手輕輕抓住了她,她就在他胸前,很好捕捉,他就像抱著嬰兒一般的非夕,用右手,輕輕托住她的後頸,把她的頭向自己的頸項上送過去。

    千夕微傲一掙,低聲道:「你幹什麼?難道你以為,我還是非夕那個傻傻的,把吸血當作……當作……」她沒說出當作什麼,頓了一頓,才接下去說,「的娃娃麼?我已經連續吸了你兩個月的血,再吸下去,你的身體,當真要被我毀了。」

    通微低笑,就當作沒有聽見她後面半句:「把吸血當作吃奶的孩子嗎?」

    千夕臉上大紅,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惱,「那是不懂事的娃娃,不是我。」說是這麼說,她卻把整個人都埋到通微懷裡去,臉向著通微的手肘,窩得一個人只剩了半個。

    通微輕笑,抱著千夕,像抱著一隻小貓,「不必抵賴了,那是你的本性,沒有束縛的你,天生就會是那個樣子的,像個粉團的娃娃。」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你小時候,也是那個樣子的。」

    「胡說!我小時候?那麼久的事情,你怎麼可能記得?我小時候,也是你小時候。」悶在通微懷裡的千夕還要強辯:「趕快忘記好了。」

    「你小時候,有一次蘇嬤嬤做玫瑰糕,你就是那樣拖長聲音,軟綿綿地給蘇嬤嬤說,『我好餓好餓哦,』然後蘇嬤嬤實在不忍心拒絕你那麼可愛的樣子,給了你一塊玫瑰糕,結果那玫瑰糕是鎮裡李秀才娶媳婦咱們家送的賀禮,蘇嬤嬤給了你一塊,數目就不吉利了,被爹教訓了一頓。」通微回想著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嘴邊帶著微笑,「你還記得嗎?」

    千夕悶頭在他臂彎裡問了一句:「那時候我幾歲?」

    通微輕笑:「三歲。」

    千夕捶了他一下:「三歲的事情,你還記得來取笑我!」

    「你要吸血的時候,也是那幅樣子,『通微娘,我好餓好餓哦』,」通微低笑,「我雖有心不給你吸血,但是怎麼抗拒得了你那副樣子?好像我不給你吸血,是我天大的罪過,你天大的委屈。」

    「你還笑!」千夕從他懷裡掙起來,羞得找不到個地方鑽進去,「你再笑我不出來了!」她準備躲到通微身體裡去。

    通微展顏大笑,抱住她:「我不笑就是了,」他還是托著她的後頸,認真起來,沉靜地道,「我說真的,你剛剛成形,鬼氣虛弱,如果沒有一點血讓你強壯一點,明天,我怕你經受不起陽光,不要惱,聽話好不好?算是最後一次讓你吸血?好不好?」

    千夕怔怔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臉上一紅,低下頭:「你還當和孩子說話,用這樣哄孩子的口氣,」她話雖如此,卻忍不住補了一句,「我已經不是半個魂魄,你真的確定自己經受得起?」

    通微微笑:「你當我是什麼啊,死人嗎?」

    千夕低聲道:「盡說一些不吉利的。」她乖了,乖了的樣子和非夕一模一樣,眼睛大大的,專注認真地看著通微,等著他發號施令。

    通微依然扶著她的後頸,讓她依附在自己的頸項上吸血,這一次千夕很聽話,沒有反抗,唇齒也格外地溫柔小心,他懷抱著一個正在吸取他鮮血的厲鬼,心裡,卻有一種溫暖幸福的感覺,慢慢地擴散,慢慢地蔓延……

    過了一陣子,千夕抬起頭來,唇邊宛然有血痕,那樣子本應很可怖,但是看在通微眼中,卻是很可愛,柔聲問:「夠了嗎?」

    千夕變得鮮明而清晰,就像一個真正的,十五歲的女孩,衣袂在夜裡飄,似乎真正會帶出風聲一般。她點頭,卻似乎有點想哭,淚水在眼睛裡滾來滾去。

    通微吃了一驚:「怎麼了?」他柔聲問。

    「我不想,不想吸通微的血,不想吸血。」千夕用衣袖擦眼淚,忍不住抽泣,「我不想做……怪物……」她可憐兮兮地抬起頭看著他,「就算重生為妖,也都是要吸血的,是不是?」

    不忍心她為了這個而痛苦,卻也不忍,明知道不可能而騙她,通微靜了一會兒,才回答:「是的。」

    「我不想吸血……」千夕抽泣,她擦眼淚的樣子像個孤然無助的孩子,被人遺棄的小可憐。

    「你是不想吸血,還是不想和我在一起?」通微低聲問。

    千夕一震,迅速抬起頭來,擦掉眼淚:「我不哭了,不哭了。」她含淚帶笑撲過來,「我什麼也不怕,就算是要吸血,我也跟著通微一起活下去!我說要陪你到老!」她突然靜了一下,低聲問,「通微,我有沒有對你說過——」

    「什麼?」通微問。

    「我不只要陪你到老,還要,陪你到死,」她柔聲道,「我現在什麼也不怕。」

    他微微一震,用手掠開她額前的零落髮絲,心道——我曾經,答應過等你長大,就娶你為妻,卻怎知,如今你是再也不會長大了,「等你重生為妖,我就娶你。」
他低聲地,很輕微地,也不容反駁地道:「我不管你有沒有長大!」

    不是不管,而是,你明知我不可能再長大,我永遠只能停留在十五歲,因為我在十五歲那年就已經死去,但是你卻願意娶一個永遠都不會再長大的,化身妖怪的女孩。千夕淚珠瑩然,只低低地叫了一聲:「通微!」

    通微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安靜地把她抱在懷裡,像是對著非夕,卻又更加溫柔。

    恐怖的厲鬼的黑夜,卻是一片,令人心醉的纏綿溫柔。

    良久。

    才聽見千夕輕輕地問:「你得到了那些魂石,為什麼,不早早讓我出現?而要復生半個我,讓我平白鬧那麼多笑話?」

    「我害怕。」

    「害怕什麼?」

    「我害怕,你復生之後,我就會消失,我害怕,你找不到我會難過的。」通微安靜地道。

    千夕無語,過了好一陣,才聽見她用哽咽的聲音笑道:「你當你的魂魄是狗皮膏藥,把我的魂魄補了起來,自己就不見了嗎?」她這樣笑,還故意笑得很大聲。

    通微陪著她笑:「可是如果沒復生半個你,我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我做了一回人家的娘。」

    千夕登時語塞,說起她是非夕的那一段,她就滿臉發燒:「那是你把小孩子教壞的!」

    「誰讓你男女不分,看見了我,還是堅持要叫娘?」通微拿住了她的把柄,那把柄,就是非夕。

    「難道你要我管你叫爹嗎?」千夕跺腳,「我的魂魄,的確是依據著你的魂魄重生的,我本應依附著我的屍骨,現在重生之後只能依附你的靈魂,你的靈魂對我而言,就像我的屍骨一樣重要!非夕她……她什麼也不懂,當然要叫你娘。」

    通微低笑:「好啦,爹也好,娘也好,我不計較,我現在只計較,你什麼時候叫我相公而不是爹娘。」

    相公?千夕臉上一紅:「難聽死了。」

    做夢,也未曾想過,她這一生死去之後,依然有機會對著一個人說及婚嫁、孩子和爹娘。無論,這一切的夢,是不是只停留在眼前,至少,她此生,也像很多很多女孩子一樣,幻想過幸福,希望著將來,

    天,在逐漸變亮,太陽,快要出來了。

    ——*** ——

    太陽快要出來了。

    通微閉上眼睛,像對著非夕一樣張開雙臂,微微一笑:「進來吧。」

    千夕輕輕地飄過去,在融入通微的身體之前,輕輕地,在他前額上吻了一下,然後徹底地潛入了他身體深處,通微甚至可以感覺到,她在潛入他靈魂深處的時候回眸一笑,無限溫柔。

    通微打開窗戶,把窗沿上的鮮花放好,然後對著天色望了一眼低聲道:「千夕,要看日出的話,要自己掙出來,我不懂得要如何把這具身體讓給你。」

    「我會努力的。」千夕低聲道:「看到了太陽和白天,會給我更多的勇氣吧。」

    通微點頭,此時天空已經破出了霞光,「來吧!」他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刻,靈魂深處傳來一陣掙扎,比非夕那天懵懂地要佔據他的身體還要痛苦,像要從他體內生生撕裂什麼不可分割的東西。剎那之間,他就感覺到什麼叫做凌遲。微微咬牙,他運上靜坐調息的禪定功夫,努力什麼也不想,他知道,如果他感覺到痛苦,千夕一樣感覺到痛苦。一剎那之間,一片黑暗,像墜入了什麼無邊無際的地方,黑暗得連星星都看不見。

    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霞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白天,白天的朝霞!

    千夕站在窗前,日出的霞光,照得「他」滿身金黃橙紅,在背後拖著長長的影子。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窗前天空中,那一片極度的黑暗中破裂開的光,就像她剛剛從極度的黑暗裡出來。那雲層間出來的極燦爛極犀利的光,像金子鑄成的一樣,雖然無形,卻燃燒著最堅強最有力的生命啊!對於所有已經死去的東西,可望而不可及的生命之光。

    奢望,是奢望!不知不覺地有淚掉落在手背。她在死去那麼多年以後,居然再一次,看見了——陽光!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太陽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濃密黑暗的雲層裡出來,看著它把旁邊陰暗的濃雲照成了朝霞,直到看到了不能再正視它,她才茫然用手去攔,抬起手來,才知道過去的五年不是噩夢,這隻手不是她的手。

    她的目光從太陽那裡收回來,轉而凝視著通微的手,那是她從小就看慣了的,握慣了的溫暖的手。手的主人很無情,卻惟獨只對她一個人多情,他不在乎這世上的很多東西,惟獨可以為她連身體都相讓!轉過目光,她看見窗台上細心擺好的花。

    梔子花,雪白的,清香滿地的梔子花。是她還是非夕的時候,推開窗戶,第一眼看中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用手去觸摸那花瓣,一點一點地接觸到了,她觸到了花瓣的柔嫩,那種清新的、一折即斷的鮮靈和脆弱,冰涼冰涼的。

    有水珠掉在花瓣上,像透明的露水。

    她舉起手指,指尖上染著一點淚痕,原來活著的感覺是這麼好,為什麼當初她活著的時候,一點也不知道?花盆旁邊一朵落花,她習慣地拾起來,要往頭上插,插到一半,才想起來這是通微的身體,微微一頓,她還是把梔子花插到了頭上,對著窗口深深舒了一個懶腰,深深吸了一口氣:「老天爺!我回來了!我活回來了!」

    她這麼大叫一聲,遠遠的群山相應,紛至沓來的都是通微的聲音「我活回來了,活回來了!」千夕呆了一呆,忍不住耍笑,再一次大喊了一聲:「我要陪他一輩子!」

    回聲就四下相應,「我要陪他一輩子,我要陪他一輩子……」

    「我要嫁給通微!」

    「我要嫁給通微,我要嫁給通微,我要……」

    這時候通微在她身體裡說,「千夕!」言下有點懊惱。

    千夕推開門到院子裡去,站在陽光下,她轉了兩個圈,然後跑到蓮花塘邊去照自己。

    水裡是一個古怪的通微,是他孤意淡漠的容顏,眼睛裡卻是千夕笑意盈盈的眼睛,頭上的男子髮髻插了一朵鮮花,著實不倫不類。她指著水裡的人大笑:「通微,你看見沒有?你像個傻瓜!」

    真正的傻瓜還不是你?通微看不見,但是猜也知道是什麼樣子,她還大囔大叫,要嫁給通微,讓人聽見了,不以為他瘋了才怪!

    笑了一陣,千夕抬起頭來,卻突然發現西風館的寂寞,她笑了這麼久,除了回聲,什麼都沒有,諾大的西風館,只有她一個人,天上,連飛鳥都不經過;地上,連爬蟲都沒有;水裡,沒有游魚。

    這裡什麼都沒有,就算活過來了,也只是一個人。

    極度的快樂突然變成了悲哀,因為,是婆羅門花的血緣。她黯然從水裡看著通微,支著雙手,趴在水塘邊看著通微:「永遠都因為我們是詛咒別人的人,所以就注定,天生不能擁有快樂,天生就要比別人死得痛苦?我不願做這世上最不祥之人,從來就沒有心要傷害別人,為什麼,有著婆羅門花血緣的人,總是要活得比誰都寂寞!死得比誰都痛苦?!」

    水裡的通微碎成了漣漪,千夕總是愛哭的,但落淚的是通微,頭上那朵可笑的殘花落下來,掉進水裡,半浮半沉,冷清清地飄浮開去,水下都是蓮花的莖,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去理睬那朵殘花,飄不了多遠,就無聲無息地沉了,沉到水底,了無痕跡。

    千夕怔怔地看著,通微在身體的深處低聲自嘲:「生得比誰都寂寞,死得比誰都痛苦。嘿嘿,說得好,說得真好!」

    「所以,如果我不陪你,有誰陪你?如果我都離開你,留下你一個人,怎麼辦?」千夕低聲道,想要伸手去觸摸水裡的通微,一觸之下,人影立刻碎去,連形狀都沒有。

    「不甘心嗎?」通微低聲自嘲:「我相信千百年來,那麼久遠的,刻骨的怨恨,只因為蒼天對我太薄!太殘忍!」淒涼地一笑,他繼續說,「不甘心啊,你要怨誰?天都告訴你,誰叫你生得滿身香?滿身香,這一身香,是走到哪裡,都擺脫不了的詛咒!詛咒我們千百年來誰也不得善終,誰也逃不掉……」

    「我才不要!」千夕憤怒地一拳打破了水上跌蕩的水影,「我不要痛苦!我不要!我已經死掉,死得很慘!很痛苦很傷心!我不要你也是這樣!」她陡然掉頭指著太陽,「老天爺!你要我死掉,要我死得很慘很慘!我是死掉了!但是我就是要活回來!就是要活回來!我要活給你看,婆羅門花,就算是最不祥最殘忍的血脈,也有活下來幸福的權利,你不能因為我祖宗的錯誤,就判我死刑!判我們每一個人死刑!我告訴你,我不服氣!不服氣!」她「砰」的把水塘邊的一塊石頭推進了蓮花塘裡,踉蹌退了兩步,「我要重生為妖!我就是不肯死,我就是要陪著他,我就是不允許你讓他也像我一樣,死得比誰都痛苦!比誰都不甘心!」她惡狠狠地瞪著天,「我們要笑給你看!走著瞧!」

    天空,寂寥無聲。

    只有燦亮如火的太陽,在一片青天白雲中,照得人刺眼,不得不避開了眼光去。

    等千夕這一番豪言壯語罵完,她呆呆地看著無人喝彩的西風館,知道了,什麼叫做「寂寞無人管」。

    「通微,我不看了。」她坐在地上,「你這裡一點也不好看。」

    通微問:「你不喜歡?」

    「不喜歡。只有我一個人,什麼也沒有。」她頹然,「我還給你,我要早一點做妖怪,我要陪你。」

    傻瓜!

    通微與她轉換了靈魂,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體,就感覺到滿眼是淚,他還來不及擦掉眼淚,居然就滑落了滿面淚痕,讓他哭笑不得:「千夕,你還真是容易哭。」
說出聲音來,才知道聲音也早就啞了,被她剛才一番話叫啞了。

    「對不起嘛。」千夕悶悶地道:「我剛才很生氣。」

    「我沒怪你。」通微舉袖在風中拭去眼淚,何嘗沒有恨過天?但是卻不曾有她的激憤和決心,不僅要掙命,還要笑給天看!「千夕,你乖乖地在我身上沉睡三個月,三個月後,我給你一個身體!一個你喜歡的身體!」他淡淡地,平靜地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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