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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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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祀風師樂舞(九功舞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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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5:2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天變重生

    不能重生為人,就重生為妖,

    如果沒有身體,我給你創造一個身體!無論是人、是妖、是鬼,我都要把你留下來,陪我。陪我算這天地的玄機,算這天地的罪孽,算它欠人間的情,欠人間的交代!

    通微聚集了一地櫻花,千夕喜歡櫻花,就給她一個櫻花做成的身體。

    把櫻花堆成人形,他第一次握起了長劍,他從不用兵器,這柄長劍只為做法。

    棄去束髮的髮帶,讓長髮披散。通微仗劍披髮,用劍尖在地上,圍繞著櫻花劃圈。

    他要效仿古法,斬木成兵,牽木石以作傀儡的方法,用櫻花給千夕做軀體。

    一圈劃畢,他橫劍劃過手腕鮮血湧出,自手腕而劍柄,自劍柄而劍身,最後自劍尖滴落了下來,點點殷紅,令人觸目驚心。

        灑血之後,通微抖腕再劃一圈,此時圈內點點滴滴,都是通微的血跡。

    天空陡然一聲霹靂!陰雲密佈,閃電乍起!

    蒼天似乎不容這違天抗命而作妖孽的方法,剎那之間,有三五個雷,轟然打在西風館內,爆然聲響,幾處樹木起火,四下隱約可聽見周圍居民驚駭走避之聲。

    一時間,白天幾成黑夜,閃電霹靂不絕,閃閃打在通微周圍,卻似乎有所顧忌,沒有掃在他身上。

    通微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仗劍披髮,走步成圈,血跡點點,依然做他的法術。

    給千夕創造一個身體,就是在強求不可逆轉的東西轉向,在強求已經死去的東西重現,在苛求蒼天,給予不被允許給予的鬼,一個存在世間的憑借!

    如何能夠不被天打雷劈?如何能祈求蒼天的原諒?沒錯!他就是在創造妖孽!在做妖!在逆天!在破壞規則!

    來吧!我不在乎!要麼,你把我們兩個都劈死,要麼,這本是你欠我們的,你虧待我們的,你還給我!

    通微臉色淡漠,沒什麼表情,手中劍劃地成符,一股淡紅煙霧升起,瀰漫滿地,蒙住了地上那一堆櫻花。

    「轟隆——」

    乍然霹靂,一個最大的霹靂陡然炸在通微背後,要不是他身隨劍走,恰巧轉到了另一邊,這霹靂就正正劈到了他頭上!

    一團火光乍起,在他背後吞吐煙霧。那地,被雷打了一個大洞,地上的雜草花木燃燒起來,火焰吞吐不定。

    通微淡淡地,甚至有點譏諷地微笑。

    有本事,你燒死我,受詛咒的婆羅門花,難道不是被你規定了要不得好死的命遠嗎?如果還想枉自爭取幸福,還想要活過來,你不可容忍是不是?

    不可容忍,你就親自動手,不必借口什麼命運、什麼禍福,你直接劈死我、燒死我;要麼,你就把這些叮咚作響的東西收回去,你嚇倒了別人知道嗎?那些,你心中的安分守己的好人!

    他一邊做法,一邊在心裡冷笑著蒼天,錚然劍刃回折,雪亮如舊!那些劍刃上的血跡,已經奇跡般的化為了粉紅色的煙霧,籠罩著那一團櫻花,越聚越濃。

    西風館的火焰越燒越大,狂風吹起,吞吐的火焰,光焰閃爍,幾乎要吞沒了通微的衣角,通微的衣角在風裡獵獵作響,雖然總是相差那麼微乎其微的一點,但仍安然無恙。

    狂風如哭,天地間傳來嗚嗚的亙古的呼喚,那是神鬼齊唱的裒歌……

    隱約可以聽見館外驚呼奔走之聲四起,天變!

    「通微!」

    有個困惑的聲音傳來,「你在幹什麼?」

    通微仗劍披髮,血披滿身,催動著粉紅色的煙霧流傳,「降靈?」

    是降靈。

    他依然是一身麻衣,水晶般詭異的漂亮,在狂風中飄浮:「天地震動,源起西風館,通微你在幹什麼?你有著強大的靈力,那是你的祖先千百年來傳承下來的怨恨,你如果一下把它都用光了,以後就沒有啦。」

     他透過燃燒的火焰,飄了過來—,「你已經連封印的力量一併用上了,再繼續下去,你就什麼都沒有啦。」

    通微看著粉紅色的血煙漸漸地昇華為妖氣,妖異地,忽紅忽白地流轉,冷冷一笑:「這世界上,沒有人需要這種非人的能力,有了的人,就是這世上最不祥之人,用盡了才好,就再也不會有人為了它而痛苦一生!」

        他劃劍,回身,繼續道,「我不願做這世上最不祥之人,我不甘願!她也不甘願!憑什麼,有著詛咒不幸的能力之人,就是不可饒恕的罪人,就天生要得到最痛苦的死亡?她死於她最愛的人之手!她不甘願死去,她想要幸福!這難道是她的過錯?要說過錯!不是我們這些能夠詛咒不幸的人,而是你!」

      他冷冷地望了一眼天,「是你,為什麼給了我們那些不被需要的非人的能力?我從未說過需要,是你硬要給我,然後又依此判定我有罪,判定我們個個都要為這天生的血,死得悲慘無比!我不甘心!你知道嗎?我不甘心!她不服氣!所以,」

    他錚然圍著櫻花作了個人形,才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是你逼我——背叛你——」

    轟然震動,剎那間不知起了多少閃電,似乎蒼穹爆裂。降靈呆呆地看著通微,然後又看看天色,他的反應很慢,一時聽不懂通微在說什麼,但是他看得見通微的臉色,那樣淡淡冷笑的,譏諷天地的,玉石俱焚的眼睛!

    他煥發出了,他的詛咒師的祖先,在瘋狂死去之前,那樣相同的眼睛,他不甘願做這世上最不祥之人,不甘只有我一個人被遺棄,不甘願只有他一個人痛苦,所以,如果不能夠改變的話,他要這世界和他一起陪葬。

    那樣斷然絕望的怨恨!絕望得變成了冷笑,變成了至死不能解脫的怨恨,然後通過血脈,流傳下來,然後,子子孫孫,生生世世,都不能被蒼天所原諒,都不能解脫!

    但通微並不是想與這人世一同毀滅,他有恨,也恨的是天,而不是人間。他比他的祖先都猖狂!他不是要這個世界與他一起陪葬,而是,他邀請這蒼天與他一起淪喪。

    他比誰都絕決無情!比誰都偏激冷漠!要麼,你讓我死無葬身之地;要麼,你還給我,你所欠我的,欠我祖先的那些交待!

    劍光閃爍,電光閃爍,劍光映著通微的眼睛,電光,是蒼天的眼睛。

    轟然雷鳴,四宇不絕,回聲震響,轟然要震聾人的耳朵。

    「啪啪啪」,鼓掌之聲。

    「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鼓掌?

    「巫婆,認識你這悶頭這麼多年,就這次的話說得我最愛聽!說得好!」有人坐在起火的西風館的屋頂上,支頷喝彩。

    通微瞥了一眼,淡淡一笑,除了聖香,有誰能進來了卻又不被他發現?「你來幹什麼?」

    聖香笑吟吟,屋頂搖搖欲墜,天上電閃雷鳴,他就當沒看見,「我來看戲法。」

    他指的是,通微劍下那縈繞快成氣候的櫻花妖。

    通微沒有回頭,淡淡地道:「叫岐陽下來,那屋子要倒了!」

    聖香閒閒地道:「不行,岐陽在救你的命,暫時不能下來。」

    原來,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正和聖香一起在屋頂上,聖香坐著看戲,他卻在插一支明晃晃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插得滿頭大汗,「該死的聖香,你沒看見我在忙嗎?
還不來幫我?」

    聖香悠悠地道:「最能幫忙的那個人已經來了,你不去叫他,居然叫我這個身體虛弱的病人,真是沒有良心,虧你還做醫生,公報私仇,居心叵測,人面獸心,心懷不軌,狼心狗肺……」他很好玩地坐在屋頂上嘮叨,完全不把身後岐陽哇哇叫當一回事。

    「你這……」所有的詞都被聖香罵完了,岐陽大眼瞪小眼居然不知道要回罵他什麼,氣得全身沒力,手裡那個東西更加插不上去。

    突然空中有個東西劃過,有人一把伸過手來奪去了他手裡的東西,立腕一插,破木而人,如入豆腐,隨即來人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把在屋頂上的兩個人都帶下了地。聖香自己跳下來當然可以,他根本就是自己上去的,還附帶了岐陽上去,但是既然這個人來了,那就不妨偷懶一下,借個力。

    能讓聖香這樣賴皮的人,自然是皇宮第一高手,大概也是天下第一高手之一的御史中丞大人,聿修是也!看他一副白面書生的樣子,嚴肅而似乎有些靦腆,怎麼想得到他有這樣一插一抱輕而易舉的身手?

    通微見到他來了,不必猜也知道西風館大火,天色異相,必然已經驚動官府,否則以聿修的官職,不可能輕易來此。「聿修,你要拿我歸案嗎?說我妖邪施術,危及蒼生社稷?」通微冷冷地問。

    「我命由我不由天,天為我定,我不服,亦抗天命!」聿修放下兩個人,對著通微微微點頭,「好!」他不提官兵的事情,只讚好,表明了他的態度,他的立場,至少,暫時和聖香他們一樣。

    降靈向著人群緩緩降低:「蒼天震怒,通微的強求,破壞了人倫自然,」他呆呆地看著通微,看著他劍下妖,「妖孽要出世了。」

    所有人的眼睛頓時都望向通微的劍下,只見粉紅色的血氣褪盡,成了清白的,帶一點櫻花香的妖氣。白色的妖氣迅速地環繞,流轉之間,隱約可見,妖氣下,一具嬌柔玲瓏的少女的身軀。

    一身白色櫻花的衣服,頭挽雙髻,髮髻上紮著和衣服同樣的白色櫻花的髮帶,髮帶飄飄,還看不見臉,但隱約,已經讓人看得見,那少女的嬌憨和可愛。

    這——就是讓天地震動,不可容忍的,妖孽嗎?

    連蒼天都要不住地落雷霹靂,阻止她出世?她,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過錯,錯得天與神都無法容忍?錯得,要用這樣酷熱的閃電大火來劈死她,燒死她?

    就因為她是那樣一個,為著所愛的人可以活下去,被所愛的人殺死,卻又不甘願死去的女孩嗎?希望活著,快樂地活著,拒絕分離,不服那些注定了的悲劇,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不可容忍?

    這就是所謂,天理不容的——錯——

    因為她不認命,因為她要幸福,所以,不可容忍?

    白色的妖氣在通微的劍下逐漸散去,一個眼睛很大的,睫毛很長的女孩,在通微的劍下沉睡。她的膚色柔潤,帶一點櫻花般的嬌嫩和粉色,她的氣息輕而淺,像個沉睡的娃娃,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

    「啪啦」一陣爆響,一個驚雷打下來,閃電的顏色佈滿天空,似乎就要落下一個決定性的雷,卻看見辟啪啪一陣亂響,那閃電還沒有打下來就被引走了,順著一個指天的東西,辟啪啪打在了通微西風館的屋頂上。登時轟然巨響,屋頂爆裂,沙石逶迤,屋子塌了半邊,煙塵四起。

    引走閃電的,是聿修幫助岐陽插在屋頂上的東西,那東西還在,居然還是明晃晃的,筆直地在屋頂上。

    那是什麼?

    居然有如此的威力?

    通微陣法走完,小心地橫抱起地下沉睡的千夕的軀體,怔怔地看那劈倒房屋的閃電,那閃電,本應是要劈在他和這具櫻花化成的妖孽軀體上的,可怎麼被引走了?

    「那是什麼?」聿修凝視著屋頂,那個東西,似乎有點眼熟。

    「避雷針。」岐陽笑嘻嘻地拍拍手。他岐陽大夫,可不是普通百姓,卻是穿越時空,來到大宋的M 大醫學院高材生,避雷針避雷,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他還弄不出來?

    「避雷針?」聿修凝視著那東西,「那有點像——」

    「則寧的斬綾劍!」通微看也沒有往那邊看一眼,淡淡地道,「初見此劍,我就說此劍不祥,恐不得善終,果然。」

    聖香只是呵呵地笑,與岐陽勾肩搭背:「既然則寧再也不需要這東西,拿來廢物利用一下,又會怎麼樣?它既夠長,又結實,拿它來引雷,當真是再好不過了。」斬綾劍,劍長三尺三寸,緬鋼所製,劍身龍紋,可飲人血,吹毛斷髮,利不可擋,堪稱一代名劍!這樣的名劍,被聖香總結為「既夠長,又結實」,真不知道名劍有靈,當作何想法?被霹靂這麼一打,恐怕,再堅不可摧的劍刃,都要熔了。

    「就讓這柄劍在這屋頂上引雷吧,反正天有不測風雲,電閃雷鳴,總是有的。」說話的是最後緩步踱來的那個人,這人說話的腔調有些不太準確,但是很淡定,很優雅,也很好聽。

    通微橫抱著將屬於千夕的軀體,向前一步,與來人對視了一眼,淡淡一笑。

    來人布衣披髮,不過他的披髮,是不想露出半邊臉頰的刺字嚇倒了人,一雙眼睛深邃沉靜如誨,一眼看去,每個人都覺得他凝視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

    他就是則寧,三年前,秦王府三世子,宮廷優雅淡然的貴公子,也是三年前,陣前違抗軍令,拂然離去,被皇上刺配涿州的則寧。

    則寧看了通微懷抱的千夕一眼,他也是淡然優雅地微微一笑:「恭喜你了。」

    通微亦然是淡淡的,不過他比則寧冷漠得多,眉宇間見孤傲,微一揚眉:「回來就好。」

    則寧望天,天空此刻居然停止了打雷,漸漸地,有些明朗起來。他悠悠地道:「以人力對抗天理,我們畢竟都是自己主宰自己的人,不容得天定,也不容得人定,惟有自己……」

    「蒼天息怒。」降靈突然冒出一句話,「一擊不中,蒼天不會再為難,但是下不為例,舉世妖孽,嚙人為生,本為天理不容,但既然——」他像在代替什麼東西說話,想了想,搖搖頭,「我忘了。」

    聖香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不可思議地道:「你忘了?這麼重要的話,你居然忘了?」他簡直要跳腳!「剛才那話誰告訴你的?說完啊,很重要的!快說!不許忘了!」

    降靈悶悶地道:「我就是忘了。」

    剛才霹靂一擊不中的時候,有個男子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蒼天息怒。一擊不中,蒼天不會再為難,但是下不為例,舉世妖孽,嚙人為生,本為天理不容,但既然……」之後是什麼,他沒注意聽,也就忘了。

    「算了,聖香。」通微抱著千夕已經走得很遠了,連頭也不回,「既然有一個『但既然』,那就已經足夠了。」他淡淡地道,一點留戀也沒有。

    「喂!」聖香看著通微頭也不回地抱著千夕遠走,「巫婆!你有沒有搞錯?我們幫了你這麼一個大忙,你這樣就走了?連謝謝也不說一聲?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遠遠地,通微低笑,似乎說了一句:「感激,我說過一次,不會再說第二次。聖香,難道你是真的看不開?」

    聖香不知道有沒有聽見,臉上橫眉豎目的神色變成了笑,「啪」的一聲打開折扇,他在揮開灰燼上散發的煙火,閒閒地,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則寧一直在看天,天上雲開日破,漸漸地,由晦澀變成了明亮。

    降靈漸漸散去,太陽出來了,他不能久留。

    岐陽饒有興趣地看著屋頂上自己的傑作,試想著,如果劍尖底下加一塊板,然後調整一下角度,卻可以利用陽光來做時鐘,也不錯。

    聿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去,也許在千夕的身軀出世,確保安全他就已經離去,去安排西風館外被驚駭到的民眾和被他按捺在外面的官兵。

    幾個人自從三年前一別,就難能相聚,一日相聚,隨即散去,居然,是誰也不加縈懷,誰也不做兒女情長,纏綿之態。

    各有各的豁達,各有各的瀟灑,有的瀟灑得淡然,有的瀟灑得懵懂,有的瀟灑得不著痕跡。

    反正,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何必傷感?何必惆悵?不如留著下一次見面的時候,相互毆打兩拳,大笑兩聲算了。

    「則寧,你好不容易回來,我請你喝酒去!」聖香看著則寧,準備向他勾肩搭背:「通微那傢伙無情無義,抱了老婆走了誰也不理,你終於知道死活,從涿州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回來了。可喜可賀。去哪一家酒樓?香舟坊吃鮮魚?還是小靈閣去喝東風梅花酒?」

    「聖香!」岐陽閒閒地道:「你有心臟病,不許喝酒!」

    聖香立即改口,笑瞇瞇地道:「那這樣好了,我請你喝茶……」

    「也不許喝茶!」岐陽警告。

    聖香笑瞇瞇:「那麼我們去相思樓喝紅豆湯……」說著,拉著則寧揚長而去。

    「這傢伙,還真有本事,什麼吃的喝的他都知道?」岐陽詫異地搖頭,然後叫道:「喂!我也要一份!……」他追了上去。

    ——*** ——

    三個月後。

    青眉鎮小園。

    溫暖的白色櫻花般的女孩,烏黑的長髮,淡淡的櫻花香,柔潤粉紅的嘴唇,長長的眉睫。

    如櫻花般嬌嫩,如櫻花般柔軟,如櫻花般纖小。

    烏黑的眉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地,睜開了那一雙大大的,可以映出世間萬物的眼睛,水澤般的光亮,水澤般的烏黑,微微一顫,映在眼裡的是通微凝視的眼睛。臉上微微一虹,千夕低聲問:「我活過來了?」

    通微微微一笑,「活過來了。」

    「你沒有騙我?」千夕依舊低聲,似乎大聲了,就會把美夢嚇跑。

    「傻瓜,我要怎麼騙你?」通微笑著揉揉她的頭髮,拆掉了她綁頭髮的一條帶子。

    「哇!」千夕陡然跳了起來,「還給我!」

    通微偏偏一抬手,讓那條髮帶隨著風飄落到窗外,似笑非笑,看著千夕。

    「你這壞蛋!那是人家自己做的!」千夕從床上跳起來,撲到窗口去,猛地一眼看見窗外,滿院櫻花,秋天過了是冬天,此時,滿地白雪,但是滿院的櫻花,卻冒著小雪開著。粉紅的,純紅的,純白的,粉粉的,和滿天微雪一起緩緩地,無聲地飄零……

    一點點……一點點……

    無聲……無息……

    像滿天飄著的櫻花夢……

    千夕的眼眶充滿眼淚,卻笑了,很開心地笑,「啊,」她對著窗口喊:「我活回來了!」外面的櫻花被她的聲音震動,簌簌掉落在雪地裡。她帶著滿臉眼淚轉過來,笑著撲入通微懷裡,「我活回來了!」

    通微抱住她,在屋裡轉了個圈,一時興起,把她從窗口丟了出去。

    「啊——」千夕帶著清脆的笑聲,被拋出了窗外,她輕飄飄地翻了一個身,輕飄飄地與櫻花瓣一起飄落,抄起一團櫻花瓣和白雪相混的雪團,從窗口丟了進去:「看我花妖的厲害!」

    通微輕笑:「你有花,難道我沒有?」他閃過那一團雪,「我不和你這小妖一般見識,有失我詛咒師的身份。」

    千夕清脆地笑:「下雨啦,」她畢竟還是十五歲小姑娘,一邊的髮髻散去,她一隻手綰住頭髮,一隻手一揚,陡然滿院櫻花疾落,剎那間從窗口爆射了進來!

    她果然是櫻花化身而成的花妖!一清醒,就充滿了花妖的力量!通微嗅著撲鼻櫻花的氣息,腳下退了兩步,退到了床沿,惟有苦笑。

    他,哪裡還有剩餘的靈力來和她玩這種遊戲?他僅剩的能力最多只是控制這院裡的櫻花,在不當開放的時候開放,除此之外,他所有不該有的,能做妖孽的能力,能詛咒的能力,全部消失了。

    也許沒有失去的只是預言和開花的能力。他自嘲,這樣不能與天抗衡的無關痛癢的能力啊,蒼天也害怕人忤逆,害怕人背叛,這非人的能力用盡了最好,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為了婆羅門花而受罰。

    滿天花瓣,堆積了他一頭一身,還把他衝倒在床榻上,通微皺著眉頭推開身上的花瓣,那花瓣實在太多了,多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簡直就是一坐小山。

    「通微?」千夕跟在花瓣後面,怔怔地看著他,像個作錯事的孩子,眼睛裡都是迷惑和小心翼翼,「你為什麼不擋開?」

    通微滿頭掛滿了粉紅粉白的花瓣,正拍打個不停,聞言轉過頭來,笑道,「你實在太厲害了,我擋不開,也跑不掉。」

    「你是不是不能使用道術了?」千夕怔怔地問。

    通微還沒回答,突然頭頂上一片花瓣悠悠地飄落下來,在他鼻尖上打了個圈,可笑地在通微鼻子上掛了一會兒,才掉下去,通微皺著眉頭,千夕的表情由怔忡變得愕然,兩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花瓣上,等到那花瓣落了地,千夕突然嘩地一聲笑了出來,通微滿臉尷尬,看她笑得快斷氣,他本來要生氣的,卻莫名其妙地和她一起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那個樣子,粉紅色的,粉紅色的櫻花掛在鼻子上,哈哈……」千夕嘰嘰呱呱地笑,通微懊惱地拍落滿頭的花瓣,一時間滿屋櫻花。

    至於能不能做法,突然之間,誰也沒有在乎,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只要兩個人可以在一起,是人也好,是妖也好,都不在乎了,何況是能不能施用道法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過了一會兒,通微看著千夕,「怎麼不說話了?」

    千夕臉上微微蒼白,皺了皺鼻子,卻不說話。

    通微疑惑地看著她,突然間醒悟:「啊,你餓了?」

    她的確是餓了,在通微體內沉睡三個月,轉移到櫻花妖軀體裡去,她都沒有再吃過鮮血,怎麼能不餓?

    但是,餓了,要吃血的,她難道又……呆呆地看著通微頸項上的傷口,那飭口已經癒合,但是猶如嬰兒唇印的疤痕,卻還留著。「我餓了,但是我不要吸血,吸血好恐怖。」她倔強地不看通微的眼睛,掉過頭去。

    不吸血?你怎麼活下去?你是妖,不是人,是妖,總是妖孽,是妖孽,就要以血為生。通微要她轉過來,握起她的手,「現在你不是鬼,沒有鬼氣,不會消耗我的生氣,不怕的。」

    「我不要!」千夕跺腳。

    看她怒氣沖沖的樣子,好像對自己「餓了」這一點很不滿意,通微歎了口氣:「你以前做鬼的時候,就不餓嗎?」

    千夕臉上微微一紅,「人家……人家餓到……忘記什麼是餓了,看著你,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想肚子餓不餓。」她瞪了通傲一眼,「都是你不好!」

    「我不好?」通微苦笑,「我怎麼不好?」

    「都是你讓非夕吃到了血,我才會肚子餓。」千夕悶悶地道。

    「我可沒答應要讓人吸血的,是某人先下手為強,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通微低笑,「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就懂得咬人了。」

    「我哪裡有!」千夕惱羞成怒,「我不想,不想——」她頓了一頓,沒說下去。

    「不想什麼?」通微逗她。

    「不想把你當作食物。」她低聲道,「你是通微,不是我的食物。」

    通微挑眉:「你要去找另外的『食物』?」

    千夕著急地直跺腳,「我哪裡有?我是好人,我才不會吸血害人!你不要胡說,我不會的!不會的!」

    通微有趣地看著她著急,輕輕一笑,把她摟入懷裡,「你不會,我比誰都清楚。你寧可自己餓死,也不會傷害別人;你寧可讓我傷心,也不會傷害別人。」

    千夕點頭,突然聽清楚他在說什麼,立刻搖頭:「我不會再讓你傷心。」

    「但是你寧可餓死。」通微柔聲提醒她。

    「我不想餓死的。」千夕哪裡有二十二歲的通微狡猾?通微本就是個不動聲色的厲害角色,「我要陪你到老,到死,我要活下去,絕對不會再要死掉了!」她余悸猶存,「做鬼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你不想餓死。」通微掰開她的手指一條一條和她清算,「對不對?」

    千夕點頭,拚命點頭。

    「但是你又一定不會去傷害別人。」通微柔聲道。

    「嗯,我是好人。」她想了想,更正:「我是好鬼……我是好妖精。」

    「所以,如果你如果不把我當作食物的話你就一定沒有其他食物,」通微故意把話說得很繞口,「對不對?」

    千夕猶猶豫豫地點頭,這句有點難懂。

    「所以你就會餓死。」通微很肯定地道。

    千夕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不對不對,我不要餓死。」

    「如果你不把我當作食物的話你沒有其他食物就會餓死;所以,如果你不要餓死,就只好把我當作食物。」通微把話說完,加了一句,「我說得對不對?」

    千夕想了很久,才悶悶地小聲地道:「我不想吸你的血。」

    通微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是我的血重要還是我重要?」

    千夕沉默了一陣子,才輕輕地道:「你重要。」

    通微哈哈一笑,抱住她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所以不要擔心,我不會消失,應該被害怕消失的是你啊。」他很豁達地側了一下頭,露出頸項上的那個傷痕,帶著笑,「來吧!」

    他就像在召喚回家的小羊群,一點也不像是在召喚一個妖孽去吸他的血。

    為了我,你已經傷過太多太多次,痛苦過太久,守候過太久的寂寞,甚至,落下了你一點也不適合的,太多太多的眼淚,現在,你又這樣笑著邀請我,在你身上添一個,永遠也不會癒合的傷口。

    那傷口,是流血的傷口,是會疼痛的傷口,你怎麼能,笑得如此豁達,如此快樂?

    千夕怔怔地對著通微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被動地任由通微把她像孩子一樣抱起,扶著她的後頸,把她的嘴唇輕輕地貼在了自己的血脈上。

    唇齒咬破血脈的時候,清晰地聞到了婆羅門花的氣息,小時候,恨過這股幽香,但是如今,卻只覺得溫柔,溫柔得令人心碎,令人幸福得想哭……

    血液,香甜的血液,她一邊品嚐著通微血的味道,一邊輕輕地,算是在他的頸項上,落下不斷不斷的吻……

    通微輕輕抱著這一個溫暖柔軟的身體,不同於非夕空洞而無重量的魂體,只能憑借感覺捕捉存在,而千夕她……

    終於是有溫度的……有重量的……實在的……活著的。

    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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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5:4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花妖

    西風館莫名地被天雷劈毀燒盡,祀風師通微不知所蹤,宮廷震怒,下令追查,
而受令追查的自然就是聿修。

    青眉鎮。

    小園。

    受令來「追查」的御史中丞聿修正和「要犯」通微坐在一起喝茶。

    「後來呢?」通微安穩地給通微沏茶,茶煙裊裊,迷迷濛濛,飄散開去,露出了聿修穩定而喜怒不形於色的眼睛。

    「後來,祀風師既然是妖孽所化,為天雷所滅,自然並非我這凡人可以擒拿歸案的。」聿修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穩如泰山地道。

    通微低笑:「人家說,中丞大人最不善作偽,看來,有時候人也會看走眼的。」

    聿修修長的手指舉起茶盞,淺呷了一口:「要偽做哭哭啼啼的女兒之狀,我自然不擅,但要做這等事,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他慢慢地道,「朝中,這種事多了,我也並非個中好手。」

    「我不會感激的。」通微舉起聞香杯,輕嗅著茶香。

    「我也不必你感激,」聿修淡淡地道:「我本就未必擒得住你。」

    「我不是聿修大人的對手。」通微揚眉,聿修的武功朝中第一,說真要動手,恐怕沒有人是他的對手,通微自然也不例外。

    「有些事情,單憑武功是無法解決的。」聿修難得的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譏諷之意:「我可不想和你動手,我怕從哪裡冒出櫻花、梅花,或者桃花、李花,我對花敏感。」他說完,照舊舉杯淺呷了一口,不疾不徐。

    通微啞然失笑:「你是看得起她了。你若真要為難她,她這樣一個傻孩子,如何是中丞大人的對手?聿修,你什麼時候學得和聖香一樣喜歡找借口了?」他轉動著手裡的細瓷茶盞,仔細地瞧著,「你不必多說,我明白的。」

    聿修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你明白什麼?」

    通微微笑著伸出手,看著聿修,在等著什麼。

    聿修也看了他許久,才慢慢也伸出了手,有點冷然,也有點挑釁。

    「啪」的一聲,通微與他一記擊掌,哈哈一笑,「兄弟!」

    聿修挑眉看著他,從桌子上拿起茶盞,淺呷了第三口,才慢吞吞地道:「兄弟。」

    之後,相視而笑。

    茶煙裊裊。

    沸水在一邊開了。

    「喝茶!」一個在火爐底下扇風扇了很久的女孩好不容易功成身退,滿頭是灰地從燒煮茶水的火爐邊站起來,雙手捧著剛剛沸開的水壺,小心翼翼地遞給聿修,卻不遞給通微。

    聿修微微一怔,立刻醒悟,她怕燙到了通微,所以把剛沸開的水遞給自己這個武功比通微好的人。這丫頭!看了灰頭土臉的千夕一眼,他看見她雪白的髮帶上滿是黑灰,一張臉花花綠綠,卻是滿臉喜悅的笑。

    「這水根本不用你燒,你是存心要把自己烤成櫻花幹嗎?」通微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來埋怨,替她整理亂七八糟的頭髮和髮帶,「小心連自己都燒起來了。」她既然是花妖,就應該怕火。

    千夕靦腆地搖頭,她在生人面前總有點靦腆,對著聿修抱歉地笑了一下。

    當真是個可愛的女娃。聿修表示無妨地把水壺遞給了通微,微微一笑,「這水不燙的。」以通微的武功,怎麼會受不起這區區一點熱水?這女孩,傻得可愛,也小心得可愛。

    心事被當場拆穿,千夕羞得想找一個地洞鑽進去,通微一手接過水壺,一手把她抱到身邊來,「這傻丫頭總是做傻事。」他一邊沏茶,一邊若無其事淡淡地道,「昨天聽說你會來,她還半夜想要在院子裡做陷阱呢。」

    「通微!」千夕的臉上轟地一下像開了染鋪,她最怕人家說她不懂事,通微卻漫不經心地把她的糗事全部說了出來。

    聿修淡淡地喝茶,淡淡地道:「是嗎?」

    通微低笑,「挖了半夜,只打了個一隻腳都踩不下去的小洞,呵呵。」他輕輕地撥過千夕的頭髮,拿掉了一片夾在裡面的茶葉,「手握著殺人的能力而不會用,天下恐怕沒有一個妖精比你更傻。」

    千夕猶自不服氣:「他要來抓你,我當然要保護你。如果我知道他不會抓你,昨天晚上當然就不會起來挖洞……啊——」她突然想到這麼說豈不是就承認了自己昨夜起來挖陷阱?

    通微與聿修微微一頓,看了她一眼,都笑了。

    一點點的嬌憨,一點點的傻,這樣的妖孽,為何在出世的時候,居然會被認為是危險的?聿修在離開小園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其實真正危險的不是妖孽,是人,是那些不懂得真情難得的,那些陰險的、憎恨的、嫉妒的、邪惡的、居心叵測的人。

    了然一笑,他拂手而去。這世上,不知道還有多少詭異的、恐怖的、人自己親手炮製的案件,在等著他。

    ——*** ——

    「通微,你看我做的人參湯!」千夕小心翼翼地把一小碗參湯端到通微面前,「喝吧,只有一點點燙。」

    通微搖頭:「千夕啊!」他歎息,「你在養豬麼?昨天喝黨參,今天喝人參,更不用說前幾天的三七、枸杞、冬蟲夏草……你在養豬仔麼?怕我不夠胖,要把我養成胖子?」

    千夕怯生生地道:「人家怕你血不夠啊,每天都被我吸,我怕你會死掉。」

    「我不會死掉,只會被你喂成胖子。」通微無奈地把人參湯擱下,「你一天才吸一點點,怎麼會死人?你不知道,像降靈那樣鬼氣深重的鬼,吸血也只吸一點。血,只是你用來維持活動的能量,並不是填飽肚子的飯菜啊。」他拍拍千夕的頭,「你自己沒有感覺到嗎?每次你靠近火爐多一點,你就要多吸一點血,因為你是花妖,不能近火的。被火消耗的妖氣,就要從我身上得到補充。」

    他還沒說完呢,千夕睜大眼睛,大驚失色:「那、那……那麼,我每天都煮湯給你喝……豈不是在害你?你怎麼不早說?我都煮了十五天了,天啊!天啊!」她趕快搶過遞給通微的參湯,想了想不對,不是她煮的參湯的錯,是她自己的錯,又趕快還給他,「你快喝,你快喝啊!」

    通微啼笑皆非:「我每天都在說,叫你不要靠近火,不要靠近火,是你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整天都要燒水啊,煮茶啊,做飯啊,做菜啊,煮湯啊,居然還要在房間裡面燒香爐?」他低沉地笑,「你是不是嫌我們兩個身上香得還不夠,還要再弄出一點新鮮的出來才舒服?」

    千夕低頭嗅了嗅身上的櫻花香,然後又嗅嗅通微身上的婆羅門花的幽香,「可是人家說,燒香可以避邪啊,不是很風雅嗎?我知道你喜歡一些風雅的東西,像蓮花什麼的……」她越說越小聲,看著通微,終於低下頭去。

    「避邪?」通微好笑地看著她,她居然還要避邪?她難道忘記了,她自己就是一個最大的「邪」麼?是個邪得要遭天打雷劈的妖孽啊!

    「我——」千夕總是要忘記自己也是個令人害怕的東西,看見他笑,才反應過來:「你笑話我!」

    通微笑著避開她捶過來的拳頭,「是我不好,可以了吧?」喜歡看她嬌嗔惱怒的樣子,一點嬰兒般的嬌稚,傻得像個沒長大的娃娃,對於死寂灰暗得太久遠的心,是一種最溫柔的慰藉啊。她總停留在十五歲,要她學習長大,還要一段時間,不需要很長,因為,她已經活過來了,不再是只懂得躲在角落裡發抖的小鬼。她——曾經連蒼天命運都不怕啊,她並非沒有勇氣或者無知,只不過單純總要比複雜更容易讓人快樂。她不願意變得複雜,他也不喜歡太過聰明的人,像她這麼毫無芥蒂地笑,真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你看容隱什麼時候這麼笑過?則寧什麼時候這麼笑過?就算是他自己,也何曾可以這樣簡單地微笑?即使是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咦?」千夕突然停止了打鬧,微微側過頭,似乎在傾聽什麼,或者在嗅著什麼氣息。

    通微也跟著她警覺起來。他們兩個都有花香的體氣,這屋子裡原本散佈著淡淡的花香,似櫻花非櫻花,似婆羅門非婆羅門,卻是一股柔和好聞的味道。但此時,突然滲入了一股腐肉氣息。

    千夕一步一步後退,攤開雙手,緩緩地攔在通微面前,低聲道:「食心女。」

    不錯,冥冥之中,潛來的是鮮紅色的食心女,看見人形的千夕,先是怔了一怔,才桀桀怪笑,「小鬼,你真了不起,從哪裡弄來了這具身體?不如貢獻給我,我就饒了你這小小的鬼女。」

    「你休想!」千夕依然看得見鮮紅色的食心女,用她妖孽的眼睛,「你走開!」

    她這種毫無威脅的恐嚇只會讓食心女更加桀桀怪笑,「是嗎?我還是要吃他的心,鮮紅的,活蹦亂跳的人心,乾淨的——」她對著通微移了過來,長長的指甲伸向通微的心口,「被封印的詛咒師——」她還沒有發覺,通微的詛咒之力已經被他全部消耗完了。

    「在哪裡?」通微是人眼看不見妖孽,向千夕低叱。

    「眼前三寸三分!」千夕說著,突然一伸手,向著食心女眉心點去。她突然想了起來,當初通微的「驚蟬」指,引雷打在她的眉心,讓食心女受到重創,現在話聲出口,想也不想,就一指點了出去。

    就在她出手的同時,通微也一指點了出去。

    是通微的指力,先點到了食心女的眉心,讓她向後一倒,然後千夕再一點,在食心女的眉心,居然出現了一個櫻花紅的紅印!

    食心女怪叫一聲,掩著眉心踉蹌後退:「你這天殺的小鬼!」

    千夕絕對有傷人性命的能力,只不過她不會用,這一點,不過讓食心女微略受了一點輕傷,卻已經讓她悚然變色,知道眼前這個小鬼,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可以任她一爪捏成碎片的沒有用的東西。

    千夕沒想到自己——點,可以讓食心女受創,反而呆了一呆。

    但她這一點,卻給無形無跡的食心女標明了痕跡,通微看見空中陡然多了一個粉紅色的圓點,微微一笑,捺指向那裡點去。他雖然沒了詛咒的力量,但婆羅門花的氣息,乾淨而殘酷的味道,卻是污穢的食心女最禁忌的,她之所要吃通微的心,也是嚮往他殘酷而乾淨的血緣,吃過了他的心之後,就會獲得不懼怕潔淨的力量。

    一指、兩指、三指!食心女的眉心被千夕和通微一連點了三指,爆喝一聲,她長身向通微撲了過來,按道理通微本不可能攻擊到她身上,她是數百年厲鬼而化成的妖孽!這才是真正的妖孽!而她卻不知道,正是因為她化為妖孽,所以通微才攻擊得到她!因為他與妖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他親手創造了一個妖孽,而且整天都和妖孽在一起,對於妖孽的形與氣,怎麼能不清楚?那種——被蒼天憎恨遺棄的東西……

    「回來!」千夕看見她行動如風,指甲爆長,她一聲嬌叱,軟軟的五指一張一拂,五朵櫻花,隨袖而出,輕飄飄地貼在了食心女的額頭和面頰上。

    「啊——」食心女還沒撲到通微面前,陡然倒地哀號,一陣陣淒厲的慘叫,鮮紅的顏色變成了暗紅。

    「她怕花朵?」千夕當機立斷,對著那邊櫻花園一指,「來!」

    繽紛的櫻花,如飄零的落葉,紛紛揚揚地落在食心女身上,食心女在櫻花叢中嚎叫翻滾,卻不消失。

    「她怕的不是花朵,是香氣,乾淨的香氣。」通微低沉地道。

    「香氣?」千夕推了一把通微,「櫻花是沒有什麼香味的,不太香的。」

    通微播了搖頭,明白千夕的意思,微一拍手,另一種花無聲地綻放,開的時候一股類似蓮花的清香傾瀉,飄零下的白花或許不多,但食心女慘然哀號,化為一塊黑色的焦炭,神形俱毀。

    千夕伸出雙手,一手接住一朵遲落的櫻花,一手接住婆羅門花,孤立在逐漸消失的花瓣風中,「為什麼香氣卻是致她死命的凶器,討人喜歡的香氣——」

    「那是因為她太污穢了,經受不起,乾淨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傷害,何況婆羅門花本就殘忍,不如你櫻花溫柔。」通微淡淡地道。

    千夕淡然一笑,「我也是妖孽啊,」她鬆手放開那兩片逐漸消失的花瓣,看它在風裡淡去,「但我是乾淨的妖孽……」

    通微摟住她的腰,「不錯,只要心是乾淨的,那就什麼也不怕。」

    他話中有話,只要心是乾淨的,沒有見不得人的陰沉,就算是天,我也不怕,千夕凝視著萬裡無雲的晴天,「我在想……」

    「什麼?」

    「我在想,我或許不僅僅能做一個乾淨的妖,或許,我還可以傲一個救人的妖,」她沉吟,然後抬頭笑,「我要讓它後悔,讓它知道,妖孽,並不是個個都像它想的那麼壞的,我要做一個好妖精。」

    她說:「我要做—個好妖精。」笑得天使也沒有她純潔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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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6:0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神仙

    三月三日。

    「格啦」一聲。

    「通微,我打破了花瓶,」遠遠的,千夕拿著塊抹布在抹書桌,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細瓷花瓶,叫了起來:「你來看啊,這裡有個卦呢。」

    通微在打掃前庭的落葉,聞言奔了回來,「我看看。」

    千夕把書桌收拾乾淨,正蹲下來看地上奇怪的圖形排列,她和通微一起長大,對於玄門數術,還是懂一點的。

    通微放下掃帚,走了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這不是吉卦。」千夕的水平只能看到這裡,「又有危險嗎?老天還是要和我們過不去?」

    通微頓了一頓:「這不是對著我們的,如果是和卦師本身有關的卦相,我就看不懂了。」

    「它在說什麼?」千夕自言自語:「蠱卦,意為迷亂,是一件大壞事。」

    通微拾起花瓶的碎片,心平氣和地道:「是蟲災。」

    「哦,蠱卦,預示蟲災。」千夕幫忙收拾花瓶的碎片,「哪裡的蟲災?」

    「在『隨』位,與『觀』位之間。」通微腳踏六十四卦位,微微一笑,「不僅是蟲災,或許還有其他災禍。你沒有一點感覺嗎?」他有預言之能,但是千夕既然是妖孽,對於天災人禍,她應該比常人更有感應才是。

    千夕閉起眼睛,「嗯。」頓了一頓,她睜開眼睛,「是地震!」

    「對!」通微沒什麼感情地道,「前三日,後三日,不出六日,西南之方,必有地震!蟲災相伴地震而來,這一次,只怕要死不少人了。」

    「我們去救人好不好?」千夕道,大大的眼睛乾淨純澈,「這麼嚴重的災荒,必定要死好多好多人。我死過,死掉的滋味,是很難過的。」她溫柔而近乎懇求地抬起頭看著通微,「想到要和自己所愛的人分離,想到會帶給自己所愛的人痛苦,而自己又無能為力,那樣死去的時候,是會很痛苦、很痛苦的!」

    通微只是淡然一笑,他這一生只珍愛這一個人,別人的死活,他很少關心,伸出修長的手指,他輕輕撥開千夕跟前散落的髮絲,低聲道:「這是你慈悲,不是我慈悲。」

    「我們去救人好不好?」千夕懇求。

    通微凝視著她的眼睛,最終微微一笑,談淡地道:「好。」

    ——*** ——

    西南諸州。

    蝗災滿地,先是蝗蟲啃光了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民眾對天磕頭,血流滿地,卻無濟於事。蝗蟲來的時候連茅草屋都啃去,無力殺蟲的人只能在地上哀嚎痛哭,徒歎奈何!

    「奶奶,奶奶,」有個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遠遠地撲向望天的老太婆。婆婆已經白髮蒼蒼,手裡握著一把從地裡拾回來的乾癟的稻穀,但是有一半,已經給蝗蟲啃去了……

    「奶奶,我肚子好餓啊。」孩子大哭。

    婆婆輕輕撫摸著孫子的頭髮:「奶奶晚上就給孫孫做飯……」

    孩子天真地抱著奶奶:「為什麼不可以現在做飯呢?到了晚上,還要很久很久啊。」

    為什麼要等到晚上?婆婆淒涼地抱著孩子,因為奶奶現在只有這一把谷子,還要到別人的地裡去撿,還不知道,會不會被人打死,晚上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望著天色,天色怎麼如此昏黃灰暗?就像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災難。

    「稻穀。」突然,有個清脆的女孩的聲音在頭頂說。

    婆婆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穿粉紅櫻花衣服的女孩攤開手,掌心裡是一把稻穀,不不,不是稻穀,是乾淨的、雪白的大米!她的目光往上移,那女孩有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見了她驚愕的樣子,把大米放在她手心裡,把手收回背後去,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彎起了眼睛,好可愛。

    「神仙姐姐?」孩子驚奇地看著她。

    女孩有點羞澀,把另一隻手伸了出來,把握在手心裡的另一把大米也放在婆婆的面前:「現在可以做飯了。」

    孩子吸了吸鼻子:「神仙姐姐,你好香啊,像飯團一樣香。」他從未見過北方的櫻花,只覺得最香的就是飯團的香。

    飯團?女孩有點驚愕,隨即笑了,背起手,低下頭看他:「災難很快就過去了,等著奶奶做飯去吧,要乖啊。」她教人的口氣也像個孩子,柔柔地。

    「這位姑娘,不,這位仙姑,」婆婆要給她磕頭,「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女孩的笑聲風鈴一般清脆,「不要啦,婆婆,你帶著孫兒到那邊山頭去躲一躲,過會兒要地震了。」

    「地……震?」婆婆用衣服兜著大米,緊緊地抓著孫子,「要地震了?」

    「是啊,」女孩笑顏燦爛,「不怕啊,不是很大的地震,躲到那邊山頭去,就不怕啦。」她遙遙指著那邊的山丘,「這裡可能要全部給震毀了,去那裡吧,那裡安全。」

    「仙姑……仙子。」婆婆抱起孫兒往那裡走,嘴裡喃喃地念叨著。

    「去那裡吧,已經有很多人都去了。」女孩遞給她一個布包,「這是稻穀,你帶著,去山上做飯吧。」

    婆婆突然咚咚對她磕了兩個響頭:「老婆子從今往後,必定盡心盡力供奉仙子。」

    啊?女孩只是燦爛地笑著,從衣服上解下一條帶子,小心地幫她把兜在衣服下擺的大米繫好,「去吧,那邊山上有個人也會幫你的。」她很認真地說了一聲:「我不是神仙啊,不要叫我仙姑。」

    「那麼姑娘是?」婆婆呆呆地看著她在自己又殘又破的衣服上繫了一條粉紅色的絲緞,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子。突然看見那如花般燦爛的女孩側過頭來,笑道:「我叫千夕,」她指著天空,「因為,我要陪伴一個人一輩子,陪他一千個除夕,就算分開了,死去了也還是會在一起的。」她這樣說,婆婆不懂,只是呆呆地覺得她笑指天空的樣子很美。

    孩子卻好奇地拉拉她的衣服,「山上還有像姐姐一樣的神仙嗎?」

    千夕很認真地想了想:「山上沒有神仙。」

    孩子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是山上有一個和我一樣『像飯團一樣香』的人。」千夕拍拍孩子的頭,笑著:「記住啊,上了山之後,問他要飯團,他會給你的。」

    「哦。」孩子乖乖地點頭。

    千夕自豪地向著夕陽去尋找下一個需要她幫助的人。

    夕陽風裡,她的衣袂飄飄,燦爛的笑意,就像一個,真正的神仙姐姐。

    誰說誰是妖孽呢?如有妖孽的心,神仙也是妖孽,如有神仙的心,妖孽也是神仙。

    天空中,有個人一直看著這一切。純潔皎潔,散發著光線的白色,所以人們從地下往天空看,不可能看見他。看著千夕踏著夕陽,他若有所思地,用右手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左手的指甲。

    那邊的山丘上,通微用他孤意如蓮,憂悒如月的氣質,淡淡地面對著一千多名被千夕通知前來避難的百姓,上來一個,就遞給一份飯食。

    他可沒有千夕那樣溫暖的笑顏,其實地不地震,他無所謂,他會在這裡,只因為千夕。那是她的慈悲,而不是他多情。

    他就那麼淡淡地坐著,等著千夕最後上來。他那孤寂冷傲的氣質合著一股淡淡清冷的蓮花香,就足以讓上山來的人乖乖聽話,秩序井然,誰也不敢大聲喧嘩,只是偶爾偷看通微那麼兩眼,心裡還有些發悚。

    此時山下突然起了一陣輕微而宏遠的轟鳴,山上的人紛紛驚駭相擁,有些大膽的就站上山頭看。只見山下原本他們生活的地方,起了一陣灰黃的塵煙,因為遙遠,大地似乎在無聲無息中龜裂成許多不相連的片斷,還有些牲畜在搖晃起伏的大地上奔跑,有些掉進龜裂開的裂縫裡,雖然山高聽不見野獸的嘶吼,但是這樣遠遠眺著,因為無聲,所以更顯得生命消失得簡單,而且迅速。

    天地,喜怒無常,天地動怒,人命就如同草芥。

    在裂縫之間,有些來不及上山的人比之牲畜在裂縫之中更顯得渺小,掙扎之狀,也更為悲慘,卻有一個粉紅色的影子,往往在這千鈞一髮,把人拉了上來。

    通微帶著淡笑看著,悠然抱膝望著蒼天。你看,你不讓她出世,她偏偏要出世;你認為她不可容忍,她卻被這些百姓們當作神仙,越發地向你膜拜,說到底,你該感激她的。

    「通微!」

    山頭上一聲清脆的呼喚,隨著十幾個劫後餘生的人奔上山來,一個粉紅色的人
影一閃,撲入通微的懷裡,笑顏如花:「救人很開心呢。」

    通微不置可否地托起她微微帶汗的紅撲撲的臉頰,她的身上此刻洋溢著橙花的香味。通微托起她的臉,吻了下去,唇邊,微微帶了一絲促狹的笑意。

    千夕被吻了一下,呆了一呆,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滿臉緋紅:「你幹什麼啊!」

    「哈哈哈——」周圍原本被通微的冷淡壓得死寂的人群,突然都笑了起來。

    「傻孩子,公子喜歡你啊,你們富貴人家或許以為不成體統,但我們鄉下人不講那麼多規矩。」帶著孫兒的那個婆婆把千夕綁在她腰上的粉紅絲緞解了下來,給她繫在頭上,打成一朵花,「從明兒開始,你就不要穿姑娘衣服啦,算是現在老婆子給你做媒,嫁給這位公子了。」婆婆老皺的臉笑得像一朵菊花,「像神仙一樣的姑娘,肯定是老天爺生錯了,把仙姑放下凡間來了。阿彌陀佛,真真漂亮的姑娘,怎麼見得就有這麼大本事?要是我家阿狗日後娶到這麼一個花朵似的媳婦,我在地下都要笑醒了!」

    婆婆一邊打花一邊嘮嘮叨叨,千夕又羞又惱的眼睛亮亮的,清晰地映出通微的影子,四周的人開始歡笑起哄。通微似笑非笑,那眉宇間的孤意冷傲,昇華成了一種——我本傲然超脫於人世間,俯首看紅塵,只為你一個人,我願墜入紅塵,只要,你能和我在一起——那樣偏執的溫柔。

    「通微。」她怔怔傻傻地低喚。

    「嗯。」通微在距離她很近的地方,寵溺地應了一聲。

    千夕笑靨如花,再一次撲入了通微懷裡。

    我不說感動,只因為,我和你一樣,一樣。

    ——*** ——

    夜裡。

    祭神壇。

    「叮咚」兩聲,錢幣互撞的聲音。

    「沒見過,做神的人也喜歡錢的。」降靈的聲音,依然悶悶的,無可無不可的。水晶般詭異漂亮的他在祭神壇上漂浮,緩緩地起伏,望著天空中緩緩降下來的一個白色的影子。

    降下來的人一手拋起兩個錢幣,在空中互撞了一下,才劃過一道弧線落入掌心,聞言古怪地笑了笑:「啊,我不是神。好久不見了,降靈,沒想到你這傢伙居然還在這裡,算算有多久了?一千多年了?嘿!」白色的人影背後隱約有著潔白煥發著聖潔光輝的羽翼,但是在夜色裡,隱隱約約的,似有,還無。

    「都過了這麼久,你還是使者啊。」降靈漫不經心地道:「我以為你應該晉陞為神仙了,結果你還沒有。」

    「叮咚」,又是錢幣的一聲撞擊,白色的使者也是那麼無可無不可地回答:「我對做神沒有興趣,過了這麼多年,論資格你早就可以入天,為什麼你還留在這裡做鬼?你問過自己沒有?」

    降靈也是困惑地回答:「為什麼我還留在這裡做鬼?我忘了。」他抬頭看著「使者」,「你又為什麼不肯成神?做神有什麼不好,」

    使者饒有興趣地只是拋著那兩個錢幣,那是兩個有著古老花紋的銀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為什麼不肯成神?」他想了想,聳聳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地回答:「誰記得?做使者有什麼不好?」他緩緩降落下來,和降靈平視,「天地兩大使者,善使者,惡使者,既然善喜歡多管閒事,處處做好人,我自然樂得清閒。」

    「惡使者?」降靈奇怪地看著他,使者的輪廓優雅尊貴,有著一種聖潔的光彩,「你不是叫——」他自言自語,「我忘記了,你不是叫……什麼的,那個名字麼?怎麼——」

    使者狡黠地笑,「忘記了就算了,從前的事現在還有誰記得?畢竟都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無聊地拋起錢幣,再一次「叮咚」一聲,「我和善商量好,惡使者太難聽,他叫做善,我叫做使者。」

    降靈根本就沒注意聽他說話,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從前的事還有誰記得?一個成了神,一個成了鬼,還有些什麼人,早已忘卻。一千多年前,究竟發生過一些什麼?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死去的?又是為了什麼而留在這裡徘徊千年不改?

    誰知道呢?就像使者說他忘了為什麼執意不肯成為神,千年以前的過去,是刻意被人遺忘的吧,或許,有一段比死亡更慘痛的記憶,所以……

    「叮咚!」

    錢幣再度相撞,使者無聊地看著手心裡的錢幣,「這次如果不是個小妖鬧得不得安寧,我差點忘了你還在這世界上。」

    「哦。」降靈一點也不覺得什麼,「我也忘了,太久了,我連你的名字都忘了。」

    「嘿!」使者嘿嘿地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腦。」

    降靈無所謂地在祭神壇上轉了一個圈,穿過月光,「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他顯然也想學著使者的口氣說一句什麼,想了很久,才說了一個詞,「很壞。」

    很壞?使者搖搖頭:「這麼多年了,你還真是一點進步也沒有。虧我這麼慇勤來看你。」他微微豎起一支手指,漫不經心地問,「前些日子,聽說你被那背叛者的後人,封到了這石頭底下?你還真不怕羞,這種事情,居然也可以讓它發生?」

    「哦。」降靈聽了和沒聽見一樣,也不覺得這是一種教訓加諷刺。

    「哦什麼哦?」使者聳聳肩,指甲對著錢幣一頂,「叮咚」兩聲,錢幣從空中掉落,劃成兩個閃爍著銀光的弧線,滾到祭神壇上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通微和我打賭,說就算是鬼,也不一定抵消得了他符咒的力量。」降靈看著那兩個銀幣滾落的方向,「而且他說,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的,」他自言自語,「他說,不會總是只有我一個人的。」

    嗯?使者微微揚起眉毛,原來如此。怕——降靈——寂寞嗎?所以故意把他封到祭神壇底下,讓聖香來救他,讓容隱來救他,以此證明,大家都是關心他的。

    關心?使者伸了一個懶腰,真是可笑的人類,降靈不會懂得什麼叫做關心,就算你叫一千個人來關心他,他還是不會理解的,就像當年一樣,他到死,也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拼了命來愛他,也有人,會拼了命來恨他……

    「唉,」他打了個呵欠,自言自語,「無聊,我要回去了,你呢?還在這裡等啊?」

    「等?」降靈迷惑地問,「我要等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你要等什麼,你不知道,卻來問我?」使者搖頭,「等天亮嘍,我要走了,你慢慢等。」他慢慢地升上去,隱約,背後有張開的,散發著絲絃般光線的,聖潔皎潔的羽翼,籠罩著一層的潔白的光暈,「下次再見了。」

    「再見。」降靈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依舊在黑暗中飄浮著,水晶般詭異的漂亮。

    「你還真不留戀啊,有時候我也不得不羨慕,你這沒腦的好處。」使者緩緩地上飄離開,聲音也漸漸地遠去。

    降靈也漸漸散去,天亮了,天亮了,他等到,天亮了……

    每一個天亮。

    每一天,他都等到天亮,但要等的,真的只是天亮,而已嗎?

    天,不需要等,每天,都是會亮的。

    每天,太陽會從相同的地方升起來。

    一千多年……

    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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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4 00:16:14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通微一掌的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通微這一掌用盡全力,甚至用出了他十二層的功力,一併發洩他這一個月來的哀戚,一掌接觸到了實處,掌力一吐無遺。

    他心頭滾著一片火熱,一片冰涼,太多太多的淒苦,像一團冰涼的火焰,如果不能借此傾吐,可能就要把他整個人焚燬,燒盡,變成飛灰……

    這一掌吐了出去,他的心頭微微一清,這才臉色微變,他才知道,和他對掌的人是誰?!

    好——慘——聖香雙掌交實,一連退了七八步,「砰」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對於活了二十多年的聖香來說,大概就是今天最淒慘了!他非但沒有人憐愛疼惜,反而作了一回他從來都不想做的出氣桶。

    通微如影隨形,跟著縱了過來:「你,」他的臉色仍然很陰沉,但是眉宇間郁結的哀戚已經大見消散,至少沒有了那一個人鬱結致死的寂然。他的心情還沒調整過來,關切的話他說不出口,只用他一雙眼睛望著聖香。

    聖香雙手撐地,臉色蒼白,卻還是笑吟吟:「我終於試出來,你這巫婆的底限,咳咳,底限是多少了。」他分明就不見得好受,卻還是笑,一張玲瓏漂亮的臉一剎那變成極度蒼白,神態還是聖香的神態。

    「你,沒有受傷嗎?」通微對他伸出手,神態有點默然。

    「差一點,」聖香呵呵地笑,「你這巫婆,也就比我強那麼,一點點,要打傷我,大概還差那麼一點點,」他收起撐地的一隻手,壓住胸口,咳了幾聲,「不過你這一掌大有前途,可以匹敵什麼密宗的阿曼羅大手印,好好的發揚光大,也許你也可以自創一門什麼巫婆宗敵我不分見人就殺手印。」

    「閉嘴!」通微冷冷地看著他,「不要這麼多話,多嘴多舌,是在嫌你自己命長嗎?」

    聖香古怪地看著通微,歎了口氣:「如果不是我已經看了你一炷香時間了,我肯定以為你是冒充的!」他拍拍塵土從地上爬起來,「我認識的巫婆,從來不發脾氣,淡淡得像一朵蓮花,香香得也像一朵蓮花,多乾淨多舒服的人,怎麼會變成你這幅樣子?」

    通微的臉色陡然煞白,蒼白得不見顏色,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烏黑得深不見底,那是,千夕最常有的表情,他似乎在顫抖,又似乎,等待著什麼溫暖的東西可以溫暖他的寒冷,搖了搖頭,他什麼也沒說。

    聖香站了起來,一隻手還壓著胸口,他大概被通微一掌誘發了心病宿疾,這一會兒已經痛得連眉頭都皺了起來:「巫婆,你聽我說,其實,生生死死,也不一定就真的如你想像的那麼重要,是人都要死的,只要在活著的時候沒有遺憾,活得快樂,那麼就算死掉,也不算是很痛苦的事情。」

    說了這陣子話,他的鬢角開始滲出冷汗,他的心病宿疾雖然不太嚴重,也不常發作,但發作起來還是很要命的,「就像我問降靈,我會不會長生不死?降靈說,不會。」他真摯地看著通微,歎了口氣,「你知道嗎?這是人人都知道的答案,但是我仍然忍不住要問,因為,我真得很怕死。」

    通微失去神采的眠珠這時候才微微動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聽嬉笑怒罵遊戲人間的聖香,對誰說出幾句心裡話,今日如果不是他特意要留下來勸他,他絕不會說。

    「從小人家就告訴我我有心病,說我長不大,說我會早死,」聖香眼裡有疲倦的神色,「我從來都不愛聽,我喜歡花,喜歡鳥,喜歡白糖花生,喜歡玫瑰糕點,還喜歡美人喜歡被人寵被人縱容,我怎麼捨得死掉?所以我挖空心思地要多活久一點,我學武功,我很會保養自己,很會保護自己,因為我真的捨不得就這樣死掉,這個人世,有那麼多好玩的東西可以玩,有那麼多人縱容疼惜我,我怎麼捨得死掉?怎麼忍心死掉?一直到我遇到岐陽。」

    他的眼色微微有些深,「從那個時候起,我真的知道自己不會早死,突然之間,我完全地失去了目標,你明不明白那種感覺?我花了十幾年去做的事情,突然之間,別人告訴你,你做到了,事情解決了,那我呢?我往後要怎麼辦?我已經,習慣了那種努力,習慣了以為自己會死掉的想法。」

    通微沉默地聽,聖香很罕見要對人訴說心事,這一席話,大概這一輩子,他不會再說第二次。

    「我突然覺得,其實,死掉也不是一件真的很令人害怕的事情,我為了活下來努力了十六年,等到我真的不會死掉了,才發現,自己這十六年,恐懼的時間多於快樂,擔驚受怕的時候,多於我閉上眼睛睡覺的時間,雖然我總是笑,但是我心裡真得很害怕,沒有人能夠幫我,」

    聖香閉上眼睛,「我就這樣過了我自己的十六年,有必要嗎?知道了不會死掉之後,我突然覺得,一個人活得長還是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活著的時候,不要有遺憾,在死的時候,不要有牽掛,那麼生生死死,活得長活得短,都是一樣的。我荒廢了我的十六年,其實,完全沒有必要!」

    通微凝視著聖香,這樣一個錦繡富貴的少爺公子,腦子裡究竟,想的是些什麼?

    「就像蝸牛有蝸牛的生死,蜻蜓有蜻蜓的生死,一棵青菜一棵白菜也有它的生死,壽命長短並不是一件值得遺憾的事情,值得遺憾的是,在死去的時候,是不是還帶著不甘願的心情?是不是還有些東西無法放開?遺憾著有些東西我這一生都無法得到?」

    聖香的髮絲在風裡飄動,「如果可以無憾,活到一百歲和活到二十歲是一樣的。」

    「你想說什麼?」通微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

    「我想說的是,如果她是甘願為了你死去的,你不必為她痛苦,因為她並不一定有遺憾。」聖香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你不必為了她的早夭而感到痛苦,她為了你活著而死去,你活著,她就不會哀怨的。」

    通微冷笑:「我不是在哀怨她死去,」他抑住眼淚,「事實上她死去五年,我從來就沒有後悔過,在櫻花開放的那一天,看見她死亡……」

    聖香的心病宿疾發作過一陣緩和下來,他微微搖了頭,烏黑的髮絲就在他眼前飄:「我只是不希望你痛苦。」

    「我是在怨恨一直到她死,一直到她魂飛魄散,我們還沒有愛過!你知道嗎?」

    通微緊緊地握起拳頭,「我們還沒有認真地愛過,還沒有真實地愛過!那一年,她十五歲,我十七歲,我們都還太年輕!太年輕……」他的眼眶再一次好熱,「我們還沒有真的愛過,她就死去。然後讓我打成魂魄的碎片,我怎麼能沒有遺憾?她怎麼能夠沒有遺憾?她……她……從小就跟在我身後,死後魂魄跟隨我五年,我竟然不知道!我親手殺死了她,她不曾恨過我,而我,就在也許可以和她見面的一個時辰之前,親手、再一次,把她毀滅!」

     他眼裡是狼狽的熱淚,「我修煉道術是為了和她見面,不是為了毀滅她!可是我……我……」他說不下去,用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似乎感到非常非常地冷。

    聖香無語,他的臉色也很蒼白看著通微。

    「這一次,是我永遠地失去她。人死,還可以化鬼;魂散,連形跡都沒有,沒有來生,沒有夢,我將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挽留不住!」通微緊緊地抓住那一串魂石,「她留下一串石頭給我做什麼?嘲笑我連最在乎的人的形狀都保不住嗎?」他說到最後,已經無法掩飾地淚流滿面。

    「不是的。當人有遺憾未消,心願未了的時候,總會有著特別的力量,有些人會特別地勇敢,有些人會特別地堅強。尤其鬼,那幾乎是一個人強烈要得償心願,要實現願望的希望的凝結,你要相信,如果她和你一樣有著遺憾,她必會有強大的力量,可以創造奇跡。」

    聖香把一個東西交在通微掌心裡,讓他握住,「你如果愛她,就相信她,如果她有遺憾,就會有奇跡,她留下了魂石,就是留下了轉機。」

    通微無暇看聖香給他的是什麼,他已經太狼狽,無法兼顧那許多。

    聖香拍拍他的肩,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笑意:「你要相信天,相信奇跡,像你這樣的人,蒼天是不會虧待你的。」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世間最不祥之人?」通微低低地道。

    「無論她是生是死,能生能死,我都希望你能夠看得開,為了你能夠活著,死在你的懷裡,然後為了你魂散,未必就是一種悲哀的結局。」聖香笑了,「就好像如果我今天死了,我也不會太怨老天爺一樣,我這幾年,實在玩痛快了。」

    通微凝視著聖香,也許聖香說的不一定對,他也不會聽,他也不會信,但是聖香今天一席話,足以令通微終生不忘!「你真的不是怕死嗎?」他低聲問。

    聖香笑意燦爛:「啊?我怕死,因為我也有遺憾,但是我沒有野心,就算老天爺要我立刻死,我立刻聽命。」他比劃了一個引頸待戮的姿勢,「我雖然有遺憾,但是並沒有像你一樣有野心。」

    聖香意有所指。

    通微不是聖香,他沒有聖香達觀知命,沒有他活得瀟灑自在,沒有他想得透徹,但他比聖香激烈,他的感情比聖香來得深刻,深得刻骨,深得,如果得不到解脫他就會毀了他自己!他有野心!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何況,那份感情,本就屬於他的!是他錯過,是他罔顧,是他,親手毀滅了所有可能的快樂!所以他無法原諒自己!愛得越深刻,就渴盼得越熱切,渴盼得越熱切,在一切消失的時候,遺恨就更加灼熱得燒傷了自己。因為對得到太渴望,所以在失望,甚至絕望之後,對自己有著深深地怨恨,甚至是怨毒啊!

    不能,原諒自己——

    他沒有聖香達觀,所以雖然他明白那個道理,他卻做不到——

    要真正地看破生死,要超脫到連愛也看淡,連自己最渴望的東西也能泰然,能真正地灑脫自在,他不是聖香,他做不到!或許他的血液裡,天生就偏執得瘋狂,對於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如果得不到,要麼毀滅,要麼,讓整個世界陪葬!

    因為如此,所以他無論經歷了多少悲哀起伏,多少生死煙雲,多少寂寞等待,那渴望,都不會消褪了激情和灼熱!他無法淡然,無法淡然!但是,至少如今,他心裡抑鬱的痛苦,已經隨著他那一掌和他自己的狼狽,發洩了出來,至少他現在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做出一些瘋狂的行為出來。低下頭,聖香塞在他手裡讓他握著的是一本《金剛經》。

    「聖香,我感激。」他沒說他到底是聽進去了多少,也沒說他願不願意看開豁達,只不過用力拍了拍聖香的後背,說了這五個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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