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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送神舞(九功舞之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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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01:0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籐萍 - 送神舞(九功舞之七)

這世上是伯樂常有而千裡馬不常有,
既然遇到搶手貨,
當然要當機立斷將其拐到手。
所謂先下手為強,後下手失戀,
是以,
在降靈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
師宴就算計著如何把他騙到手。
首先當然是施點小恩小惠,
以朋友的姿態接近他,
再來就是踢走與他形影不離的阿鴉,
成為他身邊最重要的人。
只不過她想情路順暢花好月圓,
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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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02:3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陰陽師

「降靈。」

殿堂之中,神壇之上.一人閉目獨坐。

一個黑衣男子緩緩推開神殿的大門,沉重的大門發出「咿──咿──」的聲音,在地上劃出長長的擦痕。他叫了一聲神壇上靜坐的人的名字,「叮當」一聲微響,一隻貓兒自神壇上跳下來,輕捷地落在黑衣男子麵前三步處。

貓兒的頸上係著紅絲繩,繩上係著兩個圓鈴,如仔細看的話,那鈴中心並沒有東西,但它仍然發出微響。

神壇之上盤膝坐著一位陰陽師,他是一位穿著長袍的男子,一頭長又整齊地垂在腰間,左耳之下的發絲用同樣的紅絲繩係了兩個圓鈴。他俊臉柔膚,烏眉靈目,長得非常漂亮。聽聞黑衣人的聲音,他睜開眼睛,「阿鴉。」

黑衣人微微點了點頭,簡略地說:「平靖王有請。」

「平靖王?」

「皇帝的哥哥。」黑衣人淡淡地說。

降靈緩緩地從神壇上站了起來,長長的冠袍隨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拖下神壇。「咿呀」一聲,他推開神殿的大門,門外便是台階。在他推門而出的一刹那,門外齊刷刷地響起一片尊呼:「神州陰祀,洪恩廣濟!」

台階上整整齊齊地跪滿了人,在降靈走出門時,台階上的人紛紛叩首,那千軍萬馬之威,即使是聖駕到此也不過如此。

九百九十九層的石階之下停著一輛馬車,車身鏤絲嵌銀,極是奢華。一人於車前遙遙舉手為禮,朗聲說:「平靖王有禮,敢請祭神壇降靈大師京城一行。」

馬車前的男子莫約四旬,三縷長須,相貌清雋,衣冠楚楚。

傳聞平靖王不理朝政,喜於遊山玩水,又喜微服,如今如此興師動眾地前來祭神壇,所謂之事即使不是驚天之事,也堪稱「大事」二字了。阿鴉看著降靈一路走下的身影,緩緩抱起地上降靈遺留下來的白貓,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憂,映襯著門外的盛大場麵,他站立門內的身影竟然給人一種孤獨和不祥的預兆。

祭神壇降靈是舉國以內最富盛名的陰陽師,據說他能去常人不能丟的地方,善於收降最詭異的妖魔,如今平靖王以盛禮相邀,必是京城之中出了什麽詭異之事。

等降靈走到平靖王麵前時,平靖王才看清楚所謂「國內第一陰陽師」竟是如此年輕漂亮,那張臉就像畫出來的一樣,眉眼唇線無一不給人完美之感。但也許因為太完美去,竟憑空泛起一層重彩般的妖異。

「降靈大師?」

降靈點了點頭,於是平靖王禮讓,請貴客上坐。

車夫緩緩一提韁繩,四匹駿馬踏蹄,不一會兒,馬車便絕塵而去。

「喵嗚──」祭神壇神殿裏的白貓輕輕地叫了一聲。

黑衣男子輕輕摸了一下它的頭,把它放下來任它去吃食。隻聽「索呼」一聲,刹那間貓盆旁邊多了許多老鼠,和貓兒一起吃著貓食。

他輕歎了一聲。每夜都打開窗戶讓野鼠進來偷食,讓貓和老鼠在同一個盆子裏吃飯的降靈啊!去了京城,能夠平平安安地回來嗎?

☆wwwnet☆wwwnet☆wwwnet

「本王請大師到京城一行,主要是為了月夜殺人魔一事。」平靖王說,「大師可曾聽說近來京城每逢十五月圓時,就有人被四肢撕裂,慘死於小巷之中?」

降靈的眼神望著馬車的底部,喃喃地說:「月夜殺人、四肢撕裂?有很多邪靈都會這樣做。」他沒看平靖王,也沒有尊稱。

「人說殺人現場都會聞到一股淡淡時蓮花香氣。」平靖王又說。

「蓮花香氣?」降靈搖頭,「邪靈沒有香氣。」

平靖王被他頂得有些尷尬,「是嗎?」

「是啊。」降靈隨口應了一聲。

這種人他沒見過。平靖王覺得詫異,像他一直在想著什麽,也像是他天生有些遲緩,腦子裏什麽也沒想。以他的閱曆竟然分辨不出來降靈究竟是聰明到隨時想著另一件事情,還是笨到一句話要過好久才能想明白。

「我不聰明,」降靈突然說,「阿鴉說我不聰明。」

平靖王陡然起了一陣冷汗,他竟然隨口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大師可是會……讀心術?」

降靈凝眸想了很久,才回答:「我真的不聰明。」

他一直在回答他心裏想的疑問!平靖王這下確信:作為全國第一的陰陽師,降靈他──絕對有著讀心的本事!

「邪靈沒有香氣,人會有的。」降靈又說。

平靖王又呆了一呆,他已把這話題忘了,降靈聽得漫不經心,卻仍然牢牢記得。

又過了一會兒,降靈說:「我要聞一聞才知道是蓮花的香氣,還是婆羅門花的香氣。」

他說得並不太認真,似乎隻是隨口說的,但平靖王卻有些悚然。他並不笨,隻是反應有些慢、絕對不笨!一件事他記住了就不會忘記,這種能力──怎麽能說笨呢?

「我不聰明,阿鴉說的。」降靈隨口又說。

「婆羅門花?那是什麽?」平靖王對降靈起了一層驚服之意,不禁用心聽他說的話。

「很漂亮的花。」降靈說。

「生長在何處?」

「有很多很多雪的地方。」

「很多很多雪?可是北方嚴寒之地?」

「北方?」降靈眨了一下眼睛,「不是你想的那種雪。」他徑自說。

不是他想的那種「雪」,那麽難道是──血?平靖王陡然起了一層寒意,在有很多很多血的地方生長的花,究竟是什麽花?

一路上談談說說,半個月後到京城。

☆wwwnet☆wwwnet☆wwwnet

降靈被平靖王請進了王府。

京城已有十八個人無辜喪命。開始喪命的還隻是些地皮流氓,在第十個人死後,殺人魔似乎已經不再選擇對象,連孤兒寡婦都殺了。

「降靈大師,這裏請。」一位掌燈的女子引他前去平靖王給他準備的房間。

到達王府的時候已經月彼裏,王府深處已經熄滅燈火,走廊一片黑暗,燈光就在掌燈女子的手裏搖搖晃晃,感覺卻很溫暖。她的背影苗條,個子不高但很均勻,一頭黑發精巧地盤了個髻了隻斜插著一支銀簪。

「你身上有靈氣。」降靈突然說,「是巫女嗎?」

「巫女?」掌燈的女子微微一笑,「我隻是王府裏給大師帶路的女子,怎會是巫女?」說著她「咿呀」推開了一間房門,門內桌椅床褥都已備齊,而且都是第一等品格,「大師請進。」

她引燃了房間裏的燈火,照得屋裏十分明亮。降靈看了一眼,對尾裏虛空中存在的東西說:「走開。」

突然起了一陣微風,似乎房裏有個東西穿門出去了,燭影一陣撼晃。掌燈女子微微一笑,持著燈燭站在門邊,那種平靜厚實的感覺,宛若她整個神髓散入了燭火中,那麽明亮那麽溫暖。剛才在屋裏的是個吊死鬼,樣子恐怖,她分明看見了,卻不驚不詫,很平和地微笑著。

別人都會害怕的。降靈想。

「大師為何不怕?」她不會讀心,但看見了降靈的疑惑。

「它會怕我。」降靈答。

她微笑著說:「是啊,它怕大師,師宴有大師在旁,為何要怕呢?」

如換了別人,必要會心一笑,讚這位黠慧溫柔的女子,但降靈隻是隨口「哦」了一聲。

「我餓了。」

她輕輕領首出去。

自從闊別了信巫教之後,還是第一次有人一眼看穿──她是一個巫女。

她是一個巫女。

她曾經是一個在信巫教中地位很高的巫女。

不過,現在不是了。

「師宴!」遙遙地,有人喊她,「師宴姐,能幫我調一下琴弦嗎?」

「來了。」

她正好路過王府三公子的房間。三公子正在調弦,卻似乎擰得不好,見了她滿臉喜色,「來幫我調弦!師宴姐你最好了。」

她微微一笑,豎了一根手指在唇前,「不可以,我現在要去給降靈大師端晚餐。」

「降靈大師可以讓他等等,反正他已經等了那麽久了。幫我一下嘛。」

王府的三公子和師宴年紀相仿冷.莫約二十三四歲。自小嬌生慣養的三公子娶妻早已以師宴為標準:人品好、性格好、樣貌好。這三好一出,就是他至今挑不中一個如意的妻室的原因。為了這事王爺也很頭痛,曾問過師宴的意思,師宴卻說早已打定注意今生不嫁,王爺也無可奈何。

「不可以。」她一笑即去,「降靈大師餓了。」

師宴啊!三公予挫敗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她明理懂事,溫柔體貼,隻可惜不管他怎麽追求,師宴也隻給他嫣然一笑,隻當他是孩子那樣寵著,卻從來不和他說一句真心話。

不,師宴從來不和任何人說一句真心話,雖然她的笑容和言辭都是那麽動人,動人得一不留神就誤以為她和你一樣真心真意地坦誠待你。但相處久了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為何要來王府做事、為何總能微笑得那麽愉快,她從不說給任何人聽。

☆wwwnet☆wwwnet☆wwwnet

剛才那個女子心裏……降靈在慢慢回想,有一種彈琴的聲音,像因為心裏一直唱著好聽的曲子,所以心情一直都很溫柔愉快。那首曲子啊……他記了很多事,慢慢地一件一件回想過去,那是一首……《清商》啊。

一首名為《清商》的曲子,非常溫柔姣好的……

如煙而過般的曲調。

「大師,吃飯了。」師宴端了宵夜進門,見降靈一直看著門等她,那雙描畫一般的眉目讓她稍微吃了點兒小驚,隨之嫣然,「在等我?」

「《清商》。」降靈沒頭沒腦地隨口說。

《清商》……她怔了一下,展了一下眉頭,「降靈大師果然是降靈大師。」她把手裏的酒菜盤子放了下來,「曾經有一個男人為我彈奏了這首曲子,不過他後來……」她笑了,沒再說下去,「我總想記著那些讓人開心的時刻,忘記那些讓人不開心的時刻。」

「哦。」降靈不知是否有在聽,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真是個出奇**的男人。師宴有點兒想笑,會讀心的男人,聽見了她心裏的《清商》。直覺、遲鈍、滿不在乎,卻因為這樣而讓她覺得降靈是個**的男人,甚至是溫柔的。本想離開,但因為出神頓了一頓,她回過神來驚訝地發他吃飯就吃白飯,酒菜一點兒也不吃,不免有些驚愕。難道他不知道「吃飯」

不止是吃飯,而是要和菜一起吃得嗎?

「酒菜不好?」這已是廚房精心準備的宵夜了。

「那家夥吃素的。」

窗口突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回頭一看,一個黑衣男子懷裏抱著一隻白貓站在門口。她不禁揚起眉,「貴客?」

「阿鴉!」降靈卻眼睛一亮,站了起來。

「你走了以後,這東西吃不下飯。」黑衣的「阿鴉」簡略地解釋他為何會到京城來,提起那隻貓放在降靈懷裏,「你自己帶。」他卻不說他自己也擔心得幾乎食不下咽。降靈如此單純,就算擅長讀心術,他也未必能保護好自己不被歹人利用。

「我很好。」降靈已經先知道他擔心,淡淡地說。

阿鴉點了點頭,懷疑地打量著微笑的師宴,「她是誰?」

「她是師宴。」降靈說。

從降靈嘴巴裏──除非偶然,否則要搞清楚一件事的來龍去脈很難,阿鴉早已領教過降靈前言不搭後語的習慣,閉嘴不再問,但防備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師宴。

他有一個好心人關心著……師宴嫣然一笑,帶上了門出去。

降靈抱著白貓,把臉頰貼在白貓背上。他很喜歡白貓身上的溫度,每每無事就這麽和貓抱在一起。過了一會兒,他說:「阿鴉騙我。」

阿鴉早就知道會被降靈揭穿,但也不免有些臉紅,背過身去不答。

「阿鴉是躲在馬車頂上和我一起到京城的。」降靈說。

如果不是和他同乘一車,又怎會同時到達王府?

王爺為降靈預備的馬車已是最快,不可能有其他車輛比王爺的馬車更快了。降靈雖然要想很久,但一點兒也不笨。

「京城是危險之地,不宜久留。」阿鴉說。

「哦。」降靈隨口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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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03:3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師宴的心

「昨夜又發生兩起命案,一起在城中,另一起在這裏。」平靖王展開京城口,指點著圖上一條小巷的東西兩頭,「這一起命案先發生,另一起間隔一炷香時間。這凶手由東向西走,極其凶殘大膽。他行凶的時間是城中夜裏繁華之時,差不多行凶完畢屍體就立刻被人發現了。」

「哦。」降靈垂眸看著那地圖。平靖王指著城中,他卻一直都在看地圖的花邊。那地圖的花邊畫的是一隻隻簡筆小鳥,他一直都在看那個。

「據發現屍體的路人稱,曾經看見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匆匆從小巷離開。」平靖王指了指降靈背後的阿鴉,「身材和大師的輔助差不多,是個高大的男子。」

「哦。」

「大師可要到現場一查,如果不是邪靈作祟,便可請捕快擒凶,不一定勞駕大師。」平靖王說,「但不知以大師的神通,能不能知道凶手是誰?」

「哦。」降靈站了起來,轉身往走外,倒是讓平靖王愕然。

阿鴉微微抱拳,「王爺要他往現場一查,他便往現場去了。降靈不善言辭,還請王爺海涵。」說著,他緊隨降靈而去。

這祭神壇的兩人,倒是配合默契。平靖王微微一笑,剛開始他把阿鴉當成了降靈,畢竟阿鴉身材修長、樣貌莊重,頗像傳說中的伏魔者,怎知降靈是這般比鬼還漂亮的娃娃?回想起降靈的容貌總是讓他不安,那種漂亮讓他隱約想起某種東西,但一時又說不出來是什麽。

「王爺,請用茶。」門緩緩地被推開,師宴端茶而入。

平靖王點了點頭。師宴是兩年前來到王府的,說是婢女,府中人卻從未把她當婢女看,都希望她能嫁於三公子為妾,但她始終不允,「辛苦你了。」

師宴微微一笑,「王爺言重了。」流目四顧,

「大師出去了?」

「不錯。」王爺額首。

「這是什麽?」師宴從方才降靈坐過的地方拾起一張紙片,那紙片上彎彎曲曲畫了許多血色印子。

平靖王也脫口而出:「咒符!」

為什麽降靈身上會有咒符?難道他對王府竟然有歹意不成?平靖王湧起一身冷汗,卻聽師宴說:「這不是術師的咒符。」

「不是降靈的?」平靖王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這是詛咒符。」師宴緩緩把那張符,湊近她端來的茶水,隻見「呼」的一聲,那張符驟然起火,隨後熄滅於茶水中,「屬性火。」

「什麽意思?」平靖王驚懼地看著她。

「有人──想要燒死降靈大師。」師宴微微一笑,「不過沒有成功。」

她怎麽對符咒這麽清楚?難道她並非是平凡的溫柔女子?平靖王驚疑不定。

師宴微微鞠身作禮,「茶水不能飲了,我再去端一杯過來。」

☆wwwnet☆wwwnet☆wwwnet

城中柳姑娘巷。

傳說這巷子曾出過一個傾城絕代的美人,叫做柳姑娘,是以就改叫柳姑娘巷。但如今時隔百年,即使是絕代紅粉也早已化為白骨,這曾經車水馬龍的巷子也是灰暗破落,許多房子將倒未倒,但因巷子處在繁華的兩條大街之間,路人還是不少。

衙役和捕快攔住了整條巷子,降靈走入的時候屍體已經移走,但仍留下了不少血跡。

婆羅門花的香氣……他站在巷子中心閉上眼睛,微微仰頭深呼吸了一日氣。空氣中依然殘留著少許婆羅門花的香氣,清冷而殘酷的香……

阿鴉在看衙役所做的記錄,「降靈,這兩人都是死狀慘烈,在這種路上不可能有很長時間用刀子去做這種事,我認為是詛咒。」

「失去控製的詛咒師啊。」降靈喃喃地說。

「不,這是個相當殘暴的家夥。」阿鴉淡淡地說。

降靈隨著殘留的香氣往巷子西邊走去,「他在附近。」

「殺了人竟然還敢回來看看。」阿鴉冷笑。

降靈走了好長一段路,一直到走出西邊巷子口,才突然說:「不,他住在這裏。」

他指的是西邊巷子旁的一座庭院,那院子門庭森嚴,樓宇重重,竟是間極富貴極有氣派的人家,門前橫匾上書:「烈山有子」,筆法張揚,煞是氣勢淩人。

「烈山有子?」阿鴉皺眉。那是什麽東西?

他本是祭神壇邊一介隱士,練武強身,漁樵為樂,而後有一日在河邊撿到了快要餓死的降靈,從而才有了國內第一陰陽師。他疏於讀書,這文縐縐的字眼卻是不懂的。

「烈山有子?」降靈「哦」了一聲。

「你懂?」阿鴉詫異。

「狀元……」降靈說,「狀元家。」

這家夥的直覺還真是驚人!阿鴉淡淡地一笑,拉著降靈快步從狀元府前走過,回王府了。

☆wwwnet☆wwwnet☆wwwnet

「烈山有子。」平靖王領首,「烈山有子,意指‘後土有臣’,的確是本朝新科狀元的府邸。」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凶手就躲藏在狀元府中,若無證據恐怕很是棘手。大師,你可有把握讓那殺人邪靈現形當場?」

「哦。」降靈隨口應道。

阿鴉不禁眉頭一皺,殺人的是人,不是邪靈,降靈怎麽能把他變成邪靈?這家夥說話全然不經考慮,正想開口駁正,降靈突然說:「殺人的是狀元。」

平靖王拍案而起,厲聲道:「本王和狀元郎三載為官,狀元品行端正為官清廉,若無證據,既是大師也不能信口開河,誣嘴於人!」他對狀元人才品貌都是相當欣賞的,若非皇上指婚,他早有嫁女之意。降靈竟然說他是凶手,無論如何,都難以令人相信。

也不知降靈有沒有把平靖王這一番話聽進去,一雙黑瞳依然如墨那般黑。

「哦。」他又隨口應道。

這「哦」一聲倒讓平靖王怔了一怔,冷靜了下來,「無論凶手是誰,還請大師拿出證據,否則本王難以接受。」他拂袖而去。

師宴一旁聽著,看著阿鴉皺起眉頭、滿臉不耐,降靈無所謂的模樣,她輕歎了一聲:「無論怎樣……

我相信大師的直覺……雖然……」她沒說下去,鞠身為禮就欲離開。

「師宴。」降靈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你認識……」

師宴微微一笑,「是的,我認識狀元郎。」

「是他彈琴給你聽嗎?」降靈隨口說。

師宴又微笑了,要小小地更正,降靈啊-是**的男人,也是殘忍的男人,「是啊。」

「那為什麽不生氣呢?」

她又小小地吃了一驚,頓了氣頓才嫣然一笑,

「你不會騙人。」她笑得那麽溫柔美好,幾乎讓人看不出什麽別的情緒,「我相信。」

降靈疑惑地看著她,大概是他從她心裏感受到的和他從她表麵上看到的不符,讓他很疑感,不知應該相信哪一個。

她走了出去,細心地帶上門。會讀心的天真的陰陽師,和她這種表裏不一的複雜的女人,那真是一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但為何應總是覺得降靈可愛呢?

輕笑了一聲,她緩緩地往廚房走去。

殺人的果然是他。

她十八歲那年遇見了他。那年他風度翩翩,有著一雙桃花眼一對調情眉。那年她相信風流倜儻指的就是他,相信翩翩濁世佳公子,相信琴棋書畫,還相信有一天她會跟他回家。那年他年方十八,有誌雲遊天下,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為人臣,最後為臣三年要罷官回家。那年她相信他的話,以為愛她的人永遠不會騙她……那年他為她彈《清商》,後來嘛……

「師宴,幫我看一下這朵花是不是長蟲子了。」

花圃裏的大嬸見了師宴就像見了救星,「這是王爺最喜歡的那個碧芙蓉,要是壞了我可就罪過了。」

「好啊。」她一臉笑意,彎下腰去幫大嬸看芙蓉花。

後來嘛……他是回家了,不過帶了她姐姐回家。

她曾好久都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後來有一天終於突然明白:因為姐姐是信巫教教主,而她不是。姐姐有掌管西南千萬巫師的權刃,而她沒有。姐姐聰明,她不聰明。再後來,他高中狀元離開姐姐去了京城,娶了公主。姐姐沒說什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隔著房門對姐姐說她想通了一個道理,姐姐不理她。

那天她笑臉盈盈地在姐姐房門前說:「喜歡還是不喜歡,沒有應該還是不應該,隻能怪你好運或者不好運,遇見了好人或者壞人。」

姐姐冷笑了一聲。

「別讓自己難過,快活點兒吧。」那天她說,「生氣一點兒也不好,不會長命百歲。」

房間裏的人問:「長命百歲?」

她微微一笑,「是啊,不活得久一點兒怎麽會有機會見到自己想要的好人?」

「嘿!」

「所以要快樂、快樂,吃好睡好,鍛煉身體,長命百歲。」她笑著推開姐姐的房門,把她從裏麵拉了出來:「我們吃飯去吧。」

「這花少了陽光。」她對大嬸說,「多曬點兒太陽就好了。」

「師宴你真是府裏的寶啊,誰娶了你傲媳婦誰準有福。」大嬸連連誇她,「可惜我們家小二麻子你看不上眼,否則我真想收了你做媳婦。」

她忍不住眉一彎嘴一抿,露出個酒窩,她好愛笑,「大嬸言重了。」揮了揮手,「我走了。」

「慢走、慢走。」

在信巫教過了幾個月豬一般吃喝玩樂的生活,未免日子過得太開心,她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告別了姐姐往京城來。她想看他的下場回去說給姐姐聽,畢竟姐姐是恨他的,不像她這樣玩世不恭。但到了京城遠遠見到了他,突然發現他清瘦憔悴了許多,一時起了一點兒憐憫,她隨便找了間大宅進去當了婢女,真的想看看,他究竟會如何走完這風流倜儻的一生?他的壽命並不長,她知道──她終是信巫教的祭司,是那種很多人都害怕的奇怪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江恒」,新科狀元,公主的夫君。

她沒有想到會遇見降靈,那個和他完全相反的、直覺強烈的、遲鈍的、對什麽事都滿不在乎的、會讀心的天真的陰陽師。降靈好可愛,她想起就忍不住微笑。他弄不懂她心思的時候那張疑惑的臉更加更加可愛,讓她有戲弄的衝動,可惜她在王府做了兩年的溫柔女子,突然露出本性來未免驚世駭俗,隻得算了。

可惜、可惜,難得降靈身邊還有一個緊張他的好友,如果兩個人一起整了,想必是很好玩的。

「師宴?」三公子迎麵而來,看著她獨自笑得開心,不免有些奇怪,在自己身上東張西望,「我身上有什麽東西讓你覺得可笑?」

「不是不是。」她笑得更愉快,「想到了一件好事。」

「秘密。噓──」

豎指輕噓的師宴姣好之中透著一股溫柔的俏皮,讓三公子忍不住心跳加速,「到底是什麽事?」

「啊,這樣吧,你來幫我做一件事。」

「啊?」無辜的三公子被心情甚好的師宴拉走,落人了一個本性邪惡的女人的陰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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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三步,左轉,左腳跳三跳,然後右轉,右腳跳五跳……」

阿鴉拿著降靈留給他的字條,全然莫名其妙,

「這是什麽東西?」

「降靈大師留給你的破解殺人魔殺人詛咒的秘笈。」三公子的書童小甲無比崇拜地說:「應該是這樣的:破解殺人魔殺人詛咒的天下第一流必殺秘笈。」

阿鴉額頭上的青筋在小小地跳動。他不信降靈會做出這種事,但紙上的筆跡的確是降靈的:這種完全不會用毛筆寫字,一個宇一個字圓圓扭扭的跟畫符一樣的筆記絕對是降靈自己寫出來的。

「為什麽我要學這種東西?」

「降靈大師說把這個給你,然後他就走了。」小甲小心翼翼地說,「他沒說為什麽要讓阿鴉公子學這個。」

這也像降靈的性格。阿鴉拿著那張寫滿奇怪步法的紙在發抖,真的假的?為什麽無端他要跳這種奇怪的步法?

師宴和三公子躲在柱子後悄悄地看著,看著阿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兩個人捂著嘴偷笑。

方才──

「降靈大師,麻煩你幫我抄一分東西好嗎?」師宴帶著溫柔的微笑走進降靈的房間,恭敬地遞上一張紙條。

「哦。」降靈正抱著貓兒坐著,聞言應了一聲,乖乖地拿起筆來抄。他的字雖然不好看,但很快就抄完了,「給你。」

「剛才阿鴉公子說要請降靈大師到城裏紫騮居吃飯。」她微笑著收起那些紙,從容不迫氣定神閑。

「哦。」降靈站起來就往外走,也不想想阿鴉到底有沒有請他吃過飯──實際上,這麽多年以來阿鴉隻有吃他白飯的份,哪裏有請他吃過飯?

好可愛……師宴等他出去了,才敢在心裏偷偷地笑,哈哈哈,實在太可愛了。

「師宴。」降靈突然開門回來。

啊?她立刻滿臉溫柔,「什麽事?」

「紫騮居在哪裏?」

「啊,在城西狀元府旁邊。」

「哦。」他又出去了。

哇!以後不能笑得這麽快,她拍著胸口。

「師宴!」

「啊?」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來看又折回來的降靈。

降靈困惑地看著她,似乎她的反應讓他很疑惑,過了一會兒他間:「西邊是哪邊?」

「啊,西邊啊,那邊。」她指了指西邊,輕輕地說。

降靈又走了。

過了足足兩灶香的時間,他沒有回來。

「哈哈哈……」她才敢捶著床鋪大笑起來。實在太可愛了,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東西?西邊是哪邊?

哈哈哈……

現在──

「哈哈哈……」三公子看著經過重重考慮依然將信將疑,觀察了一下庭院裏沒人,才開始按照那張圖紙跳起來的阿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咳咳……師宴你……」

師宴嘴邊噙著溫柔嫻靜的微笑,「這都是為他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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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紫騮居的等候和王府的秘笈

紫騮居的確是家美侖美免的酒樓,雕龍畫風煞是精致,居前以巨木雕成紫騮馬,迎風踏蹄極是威風。正是京城王公貴族常去之處。

降靈坐在紫騮居前麵,靜靜地等。

來來往往出出入入,紫騮居的人們都忍不住要往他身上看一眼:他盤膝而坐,微蹩著眉頭閉著眼睛,就像他在祭神壇打坐一樣。整齊的衣著和漂亮的容貌都讓人不忍把他驅離門口,看門的小廝猶豫再猶豫,始終是開不了這個口,隻得讓他在那裏坐著。

一匹駿馬停在紫騮居門口,一人翻身下馬,華麗的鞋子踏在塵土之中甚是不配。來人錦衣華服容貌俊美,正當二十三四歲年紀。

「狀元爺請進。」看門的小廝點頭哈腰。

狀元爺江恒就這麽踏步走進紫騮居,一眼也沒看地上坐著的人。

降靈也不知有沒聽見小廝招呼的是狀元爺,盤膝坐了一會兒,大概覺得無聊了,收起姿勢坐在紫騮居前麵的台階上,托著臉頰,有點兒可憐兮兮的樣子,雖然他自己並不覺得。

看門的小廝心裏直替他叫苦:他等的人怎麽還沒來?這麽坐下去還得了?

就這麽兩炷香時間,門口好奇張望的人就多起來了。怎麽叫這麽個年輕人坐在這地方?叫他來的人就不心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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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之中。

「右腳跳五跳……」阿鴉皺著頭看著那張「秘笈」,若不是他跳了兩下覺得隱約有玄機在裏麵,他也不會繼續跳下去。但右腳要再向前跳五步,便不免會踩進王府辛苦種植的花草之中。

跳還是不跳?

三公子笑得沒力地癱在柱子後麵,「師宴你說他會不會跳?」

師宴神秘地眨眨眼,微微一笑,「噓──阿鴉公子要表現絕技了。」

「呼」的一聲輕響,阿鴉跳了,但足下虛浮踏在花草之上,竟然沒踩壞一點兒花葉。

三公子怔了一怔,差點兒「哇」的一聲叫出來,幸好師宴及時拍了他一下。

「這就是飛花踏葉的神功啊。」師宴嘴邊噙著小小的微笑,有點兒狡黠地說。

「五跳之後,右後方三步。」阿鴉轉向右後方,眉頭更皺。右後方是水塘,他有飛花踏葉之功,但也沒有乘萍渡水的神力,這麽三步走下去必是跳入水塘裏了。

跳還是不跳?

「哈哈哈……」三公子悶笑,「你看阿鴉那張臉,哈哈哈。」

師宴自言自語:「比起這個,我更想看另外一張臉啊。」

「撲通」一聲,阿鴉把一根掃帚踢入水塘,縱身落在掃帚之上,繼續看手裏的「秘笈」。

「阿鴉公子很聰明啊。」三公子一怔。

「嗯。」師宴微笑,「就是聰明,才會跳下去。」

「師宴真的有為他們好嗎?不是在整人?」三公子問。

「當然是真的。」她露出溫柔嫻靜的微笑,「是真的秘笈,不騙你的。」

「你把降靈大師調去紫騮居幹什麽?」

「啊,我聽說狀元大人今天要去那裏辦事。」師宴微笑,小小的狡猾,「降靈大師難礙來一次京城,不見一見狀元,怎算來到京城?」

「可是……」

「噓──」師宴拉了他一把,悄悄在他耳邊說,「快要完成了,注意看啊。」

阿鴉正跳到最後幾步,「九十九步即成,真氣可臨空虛渡,大鵬展翅。」他深吸一口氣,一聲清喝,從水塘驟然一口氣掠過數重屋脊登上了王府最高的「銘書閣」,期間距離不下十五丈。他長籲了一口氣,竟然滿身汗水。這奇怪的步法的確不是遊戲,教會了他一種更為快捷的輕功身法。但這東西絕非降靈能懂,那家夥全然不懂武功,到底是誰讓他寫的?

「快看快看!」師宴和三公子笑成一團。阿鴉跳過的地方的腳印──

阿鴉猛然低頭,突然一怔:方才他跳過的地方腳印清晰地貫聯,清清楚楚地畫了一隻大豬在地上,而且還是大豬喝水圖──連那水池都算進去了。怔了一下,他啼笑皆非,這把戲絕對不是呆呆的降靈想得出來的,到底是誰?饒是他頭腦清醒冷靜,也萬萬想不到是溫柔嫻靜的師宴在背後搞鬼,一時狐疑。但此人雖然整人,卻是好意。要把好端端的一套練功步法修改成大豬喝水圖而不變其效力,實在有三分才氣。

「好大一隻豬啊。」

「哈哈哈……」

「哇!」管花園的大嬸擔水進來,猛見地上畫了一隻大豬,忍不住叫起來:「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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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再過一陣天都要黑了。

降靈還在紫騮居門口坐著。

他一直沒有離開門口,一點兒也不懷疑阿鴉會不來。

「我說這位公子,您的朋友大概是有事,何不先行回家問問?」門口這兩個時辰已經圍了數十位善心人在勸他。

「阿鴉不會騙我。」降靈淡淡地道,他似乎並不覺得等人一等兩個時辰是很難受的事。

「天都要黑了,公子你還沒有吃飯吧?我家就在前麵,可要先去我家用餐?」一位老伯極是好心。

「不要。」降靈拒絕。

「要不,公子告訴我你朋友家住何處,我去幫你問問?」更為好心的一位婆婆說。

「阿鴉住在房裏。」

婆婆一怔,「是哪裏?」

「房裏就是房裏。」降靈的想法是這樣的:阿鴉住在哪裏?阿鴉住的地方就是他睡覺的地方=房裏。

房裏是哪裏?房裏就是房裏。至於房間位於何處,他連想也沒有想過,也沒想到要說平靖王府──事實上他住的是什麽王爺的王府他也從來沒留心過。

「造孽!怎麽叫這麽個孩子在外麵等這麽久?」

那婆婆並沒有生氣,而是越發覺得這孩子可憐可愛,隻差沒抱著他落淚說有人虐待他,孩子你跟我走吧。

「狀元爺慢走。」紫騮居的門開了,江恒走了出來,門口的小廝點頭哈腰如故。

「孩子啊,你先回家吧。」

「是啊,再這麽等下去誰不是辦法……」

江恒華麗的鞋子停在最上一層台階上。

他很詫異,也很驚奇──他第一次從紫騮居出來,看見的竟然是一群人。

一群亂七八糟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人,擠在一起議論紛紛。斜眼看了紫騮居門口的小廝一眼,意為這種人你也能讓他們堵在路口?門口的小廝滿麵苦笑,一肚子苦水無處說,隻能對著人群中間的降靈努嘴,

「都是因為那位公子……」

人群中圍著一個人,一個長袍長發,耳下的發絲還掛兩個圓鈴的人。

不知為何,一看到這個人,他就像整個人被撞了一下,突然整顆心都熱了起來──像降靈身上有什麽東西促發了他身上什麽很不好的東西,耳邊嗡嗡作響天旋地轉,有種極其不好的感覺──想逃。

要立刻逃離這個人!江恒站在台階上搖晃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紫騮居裏衝了過去。

看門的小廝大吃一驚,「狀元爺?你怎麽了?」

紫騮居裏起了一陣喧嘩──狀元爺江恒昏倒在花廳裏。

婆羅門花的……香氣……降靈一動不動的身影突然動了一下,緩緩眨了眨眼睛抬起了頭,婆羅門花的香氣──

「狀元爺──」門口的小廝跟著江恒進來,大吃一驚,要把他從地上扶起來。那江恒昏厥不過片刻,刹那間睜開眼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厲嚎。「啪」的一聲,隻見向他湊過來的小廝從紫騮居門口直飛了出去,撞向紫騮居門口的紫騮馬,腸穿肚爛,死於非命!

連慘叫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刹那間紫騮居內鴉雀無聲。

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睜大的,看著江恒把跟進來的看門小廝在刹那間撕裂,然後摔在了門口的紫騮馬上!

血從花廳一路噴灑到了街道,一條直線。

月夜殺人魔!

每個人心裏都滑過這五個字,每個人都想逃,卻沒有一個人動得了。

沒有一個人指揮得動自己的腳。

突然間,一聲女人的尖叫打破紫騮居的死寂──老板娘從後門進來,看見了滿地鮮血,抓住頭發尖叫了起來。

雙眼翻白的江恒爬起身來,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老板娘嚇呆了,一動不能動,眼睜睜地看滿身鮮血的江恒向她走來,全身在哆嗦,手腳發軟。

就在她也要瞬間變成一堆血肉的時候,一個人踏上了紫騮居的門口。

那「嗒」的一聲踏上來的腳步聲就如神明的聲音一樣,花廳裏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用迎望著救世主的那種哀憐和驚懼的眼神看著走上台階的人。

「叮當──」圓鈴微響。

那麽溫柔、好聽。

「你在幹什麽?」踏上台階的人問。

江恒還差五步就抓住了老板娘,瞬間轉過身來,用翻白的眼睛看著登上門口的人,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失去自我的……」來人似乎是隨口歎了口氣,因為光線從門口照射進來,大家仍看不清他的麵目,但都清清楚楚地看著江恒快步向他奔去!

「啪」的腳聲,老板娘嚇得失魂落魄,這時才軟倒在地上,仍然驚恐至極地著著江恒的腳步──那雙華麗帶血的鞋子。

一步一個血腳印!

「啊──」江恒開口吼出了一聲虎狼般的獸嘯,撲過去的瞬間,降靈「啪」的一聲抓住了江恒的手。

他到底是怎麽抓住的,沒有人看見──隻是刹那間撲過的江恒就被降靈握住了手腕。江恒張開大口,一口白牙硬生生地要咬向降靈的脖子。

一股濃鬱到讓人作嘔的花香彌漫在紫騮居裏,人人臉色慘白,但終於能夠移動,人人情不自禁地擠在一起瑟瑟發抖──沒有人敢逃,隻怕輕微的聲響就刺激了那頭失去人性的野獸。

「瞄嗚──」降靈懷裏突然跳出一隻白貓,齜牙咧嘴地咬向江恒的臉頰。

江恒的白牙突然間咬向那隻貓!

降靈突然鬆手放開他的手腕,他伸雙手去抱那隻貓。

紫騮居裏的眾人都大吃一驚。危險啊!那隻貓比自身安危還重要嗎?竟然不顧一切去搶救它!

果然降靈一放手,雙手合攏抱住了那隻白貓,而江恒的口就惡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腕上!

眾人幾乎都可聽到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不禁心顫膽寒。

但接下來的舉動讓眾人更加電瞪口呆──降靈用那隻分明已經被江恒咬斷骨頭的手一下抓住江恒的脖子,隨即從他脖子附近拔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牙齒!

江恒頹然倒地,全身抽搐。

降靈拔了那個牙齒轉身就走,懷裏依然抱著他的貓。

紫騮居內的眾人呆呆地目送他離開,那風中微拂的長發,那耳下束發的圓鈴……

神嗎?

地上的江恒奄奄一息地爬起來,刹那間已經麵容枯稿狀若僵屍,對著逆光行走的降靈的影子伸出手,「神……救我……救我……」

降靈的身影消失。

江恒的手頹然落下,眼睛也閉上了。

又過了良久,紫騮居的人才能顫顫地開口說話:「他死了嗎?」

「大概吧……」

「沒想到最近的殺人魔竟然是狀元爺!」

「看他的樣子大概是讓鬼上了身!」

「可憐、可憐!」

「方才收服狀元爺的是誰?」

「不知道啊……」

「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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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騮口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天色已經昏黃黯淡。

降靈抬頭看了一下天色,皺了皺眉頭。他沒有帶傘。

紫騮居門口屍橫在地,路人早已逃之夭夭,隻剩下一把油傘還等在路邊。

傘下的女子微笑如花,嫻靜依然,那嫻靜中隱約有些俏皮。雨傘微移,她說:「回家吧。」

降靈走下台階,走入雨中,再走叭傘下。

「師宴,他死了。」

「是嗎?」

「你會生氣嗎?」

「不會。」

「你不是……」降靈努力感受著師宴的心,那情緒他無法理解也無法表達,「很愛他?」

「是啊。」師宴輕聲說,回頭看了降靈一眼,笑得特別溫柔,「所以我給他──我認為最好的結局。」

降靈疑惑地看著她,走了一會兒,他站住了,

「阿鴉說要我等他。」

師宴笑了起來,他到現在還沒有懷疑?輕摸了摸他滿頭烏亮柔順的長發,突然有點兒不忍心欺騙他,柔聲說:「是我叫你來的,阿鴉不知道。」

「哦。」他繼續往前走。

「你不會生氣嗎?」她學著他的口氣笑盈盈地問。

「為什麽要生氣?」降靈仍然滿臉的疑惑。

她笑了出來,「你真是非常非常溫柔的人啊。」

「哦。」降靈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隻是說:「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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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齒?」平靖王府裏,幾個人圍聚著討論這次狀元爺殺人之事,王爺顯然頗受打擊,但畢竟閱曆豐富,神色依然很平靜。

「牙齒。」降靈右手掂著一枚長型的牙齒,「蛇的牙齒。」

阿鴉接過那牙齒一嗅,「非常香,香得有些可怕。」

「裏麵灌滿了血。」平靖王皺眉,「那是什麽血?」

「婆羅門花的血。」降靈淡淡地隨口說。

「那時什麽東西?」

「有一種人,天生是殺人狂。」阿鴉替降靈解釋,但他也不甚了解,「會以詛咒殺人,有很多神奇的能力,惟一識別的方法是他們身上都很香。」

「這枚牙齒的意思就是狀元爺也許不是這種天生的殺人狂,但是有人在他的身上注入了這種血……」

平靖王沉吟,「會是什麽人呢?」

「平常人不能接受詛咒師的血。」降靈說,「沒有抗力,會失去自我。」

「但聽說接受少許詛咒師的血,能夠得到一些神奇的能力。」阿鴉說。

「嗯……」降靈漫不經心地說,「可以延長壽命,可以看見鬼魂,可以詛咒殺人,可以……啊,不可以飛來飛去,隻有血統很強的詛咒師才可以……」

「京城之中真正的凶手,看來還沒有抓到,狀元隻不過是他利用的一個工具罷了。」平靖王喃喃自語。

「但狀元四處殺人,看來也非自願,對暗中的詛咒師來說又有何意義?」阿鴉皺起眉,「除非他是以詛咒師之血和狀元做交易,狀元得到異能之血,詛咒師嘛……狀元必然給了些他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看來還是要到狀元府一行。」平靖王道。

「那……」降靈似乎想說什麽,頓了一頓,卻沒說出來。

阿鴉立刻警覺,「降靈你想到了什麽?」

降靈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阿鴉,「那可能是他想要燒死我。」

那可能是他想要燒死我?阿鴉和平靖王麵麵相覷,滿心詫異,降靈怎麽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就算覺得有人要對他不利,又怎能如此肯定說「燒死」?不是殺死、毒死?

一邊微笑靜聽的師宴聽到「燒死」二字,臉色微微一變:那天沒有沾上降靈衣裳而落下來的符咒,不就是火符嗎?燒死、燒死……她似乎從遙遠的記憶裏想起了一些什麽,卻一時抓不到頭緒──燒死,豈不是儀式的一種?

「總而言之,我們該往狀元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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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們去狀元府,正巧看著偌大一個狀元府在熊熊燃燒,公主和府上眾人驚慌失措地站在火焰之外,滿麵流露的都是絕望之色。

「見過伯父。」公主盈盈下拜,淚流滿麵。

「公主請起。」平靖王還禮,「這是怎麽回事?」

「聽聞江郎之事,正欲趕往紫騮居,結果府內突起大火,把什麽都燒了……」公主的驚慌疑惑之色不下於平靖王,「我覺得……我覺得這一次的事,事出蹊蹺,很是可怕……」

「降靈!」阿鴉突然往正在燃燒的王府追去,平靖王和公主驟然一驚,隻見降靈筆直地往燃燒的狀元府走去,阿鴉衣裳飄飄地追了過去。

果然是遲鈍的人啊。狀元府前的樹上悄悄落下一個人,青色衣裙,正是師宴。她信巫教中自有一派不被人發現的追蹤之法。

「降靈!」阿鴉在降靈差一步走進狀元府的時候一把抓住了他,有些驚詫、憤怒,「你幹什麽?這房子不能進去了!」

「鸚鵡……鸚鵡在裏麵……」降靈說。

阿鴉一征,果然烈焰之中於傳來鸚鵡淒曆的叫聲,雖然隱約,但在鳥籠中生生被燒死無處可逃的滋味讓人不寒而栗,「不能進去了!」

降靈推開他的手,「鵝鵡在裏麵。」

「不管多少鵝鵡在裏麵,就算你進去也是陪它們一起燒死……」阿鴉悚然一驚。他記得剛才降靈說「那可能是他想燒死我」難道這火是?牢牢抓住降靈的手,他一字一字地說:「我絕不讓你進去!」手中一握,他又悚然一驚,「你的手……」

降靈的左手腕骨大概斷了,他不以為意,又說,

「鸚鵡在裏麵。」

阿鴉大怒,「你給我回來!」他把降靈生生拉了回來,「明明知道有人要燒死你……你還進去救什麽鸚鵡……」他一句話還沒說完,突然府裏深處傳來了狗吠,似乎是一條小狗悲慘的叫聲。

「福福!」公全追上一步,淒涼地看著烈焰中失去形狀的府邸。

「狗在裏麵!」降靈突然掙開阿鴉的手,一步踏進了烈焰之中。

「降靈!」阿鴉大驚失色,就在他全身一僵之際,一個影子掠過他身前,搶先進了狀元府。

那是──阿鴉目光一聚,一個青衣女子飄然落地,落在四麵都是火焰的華麗府邸,回身嫣然一笑,對他揮了揮手。

師宴!阿鴉心中豁然開朗,原來是她!他一聲輕嘯,在師宴轉身往火焰深處奔去的時候亦刹那消失在狀元府門口。

「喂!你們!」公主和平靖王駭然搶上幾步,看著搖搖欲墜漸漸崩潰的府邸,看著消失在火中的人影,滿心驚駭……為何要進去呢?為了那些鳥和那些狗嗎?

一個人為了那些鳥和那些狗。

其他的,是為了降靈。

烈火如花,猶勝紅蓮。夜色漸漸深沉,那一屋的烈火在眾目睽睽之下越燒越高、越高越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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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04:36 |只看該作者
四、烈火紅蓮

「降靈?降靈……」阿鴉衝入火海,冒著整個狀元府崩塌的危險四處尋找,「降靈──」

西邊晃出一個人影,他本能地呼喚:「降靈?」

「咳咳……」來人揮袖驅煙,「師宴!」不是降靈。

「他到哪裏去了!」阿鴉咒罵,身在火中,倒也不像先前那樣驚怒,「分明知道這是有人設計,竟然……」

「因為鸚鵡在裏麵啊。」師宴嫣然,「他穿過後院去了鸚鵡那裏,可是橫梁倒了,我過不去。」

「橫梁倒了?」阿鴉眉頭緊鎖,「要如何是好?」

「大豬喝水功你還記得嗎?」師宴笑吟吟地問。

阿鴉振眉,「過來吧。」

「不能怕疼啊。」她吃吃地笑,與阿鴉手挽手。

兩人同時一聲清叱,縱身而起,自火焰中臨空掠過,落進了後院。

屋外的人遙遙望著,像望見了神仙。但既然有如此神奇的本事,為何要陪那些畜生死在屋內?為何不在還可以出來的時機出來?平靖王掩麵歎息,公主淚流滿麵,這屋子再燒一陣,就是裏麵困的是大羅金仙也絕然無法幸免!、

後院裏空間稍微大些,隻是充滿煙霧,目不視物,嗆得人連聲咳嗽,「降靈在哪裏?」

「不知道!」師宴饒是有天大的本事,在這烈火中心也施展不出來,隻是揮袖驅煙,「小心點兒別走散了。」

「砰」的一聲巨響,阿鴉大駭,一把拉起師宴的手閃過一邊。隻見後院中的煙氣突然被一股強力震得全部往外飄散,視線一時清晰,隻見降靈就站在不遠處的屋簷下,雙手捧住了一個鳥籠,正在這刹那清晰的時刻,他打開了鳥籠。

「撲啦啦──」鳥籠中的鸚鵡展翅自烈火中飛去,那綠色的小小背影就似帶起了三人無限的欣慰和喜悅,隱沒於黑夜之中。

「就是你!」也正在鸚鵡展翅飛去的瞬間,後院中一人暴起,「當啷!」幾條鎖鏈往降靈的脖子上箍去,方才那震散煙霧的一下也是此人自地下暴起的緣故。

「我等了十八年,等的就是你!」

「叮」的一聲,金鐵交鳴,那一串鎖鏈被阿鴉短劍架開,師宴一把抱起降靈飄退,三人同時看著那從地上冒出來的怪人。

那是一個渾身糜爛的怪人,卻散發著近乎惡臭的婆羅門花的氣息,雖然麵目模糊,但那一雙眼睛卻出奇地清、出奇地黑白分明、出奇地充滿野心。

師宴倒抽一口涼氣,「麻風之毒……」

這就是京城真正的凶手,一個因渾身糜爛而不能獨自生存,要仰仗狀元爺救濟的恐怖凶靈!不,他還活著,並且也沒有全瘋。

「紫蜒……」降靈突然說。

此話一出,阿鴉和師宴都一驚。他竟認得出這個全身血肉模糊的怪人?

那人怪笑一聲,「十八年了,你還記得我?失敬、失敬。」

「你……」降靈喃喃地說。

「當然!我為何要一生如此不明不白地活著?你還記得嗎?十八年前我是什麽模樣?為何隻因我是這種血緣便要妻離子散、便要妻子用毒藥來給我做飯,結果又沒有毒死我……隻因為我是這種血脈的子孫我就該死?當我還沒有做錯任何事的時候為何沒有人同情我?現在我不幹可,我要得到我應該得到的東西!」他森然向降靈伸出手,「當年我讓給你的東西,你還給我!」

師宴情難不自禁地抱著降靈退了一步,這人模樣恐怖神態嚇人,不知是什麽東西。

降靈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什麽??」

「不要裝蒜!」紫蜒惡狠狠地說,「神之靈魂!」

神之靈魂?阿鴉和師宴麵麵相覷,那是什麽東西?

降靈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紫蜒陡然仰天大笑起來,「怎麽?舍不得了?舍不得天下第一陰陽師?舍不得你的神力?還是──」他更加惡毒地說,「還是像我一樣,想要仰那個東西活下去,就算騙盡天下所有人都不要緊?」

「神之靈魂?」阿鴉和降靈相處了六七年,從未聽說過什麽,「神之靈魂」。

師宴喃喃自語:「神之靈魂?那是傳說中的東西啊……」

「是什麽?」阿鴉問。

「就是神的靈魂是可以分開的,」師宴說,「被賦予神之靈魂的人同時具有神的能力,不過這種方法是被嚴厲禁止的邪術──聽說分了靈魂給人的神將受天雷之罰,那是很重的罪」

「降靈身上有神之靈魂?」阿鴉喃喃自語,「他竟然是個神?」

「他是個神?」紫蜒陡然像聽見了什麽千古笑談一樣狂笑起來,「哈哈哈,降靈你自己聽聽,他們說你是個神?」他驟然停下笑聲,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說,「你自己告訴他們──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靈魂啊……」降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這裏。」他的思維還停留在紫蜒說「當年我讓給你的東西,你還給我」,而後紫蜒說了一大堆,他似乎並沒有聽見。_,

「那好,還給我!」紫蜒伸手。

「還給你……」降靈露出了憂鬱的神色。

「不管是什麽東西,不能給這個怪人!」-阿鴉大喝一聲,「這人明知婆羅門花之血侵入人體必然造成失去自我的殺人狂,竟然以蛇牙為介害死京城十數位無辜百姓、罪大惡極!」

「不能還給他!」師宴牢牢地抱住降靈,「不管他說什麽,都不要理他!」,

「當嘟」一聲,那鐵鏈自煙霧中震蕩而來,師宴飄身閃開,阿鴉短劍截擊,隻聽「當啷啷」一陣聲響,鐵鏈糾纏在短劍上。阿鴉應變神速地踢起地上一塊磚石向紫蜒門麵飛去,挫腕猛力往下斬。

紫蜒似乎因為身體糜爛,行動不甚靈活,那磚塊擊中了他身上不知哪一塊地方,「砰」的一聲他跌倒在地,阿鴉用力下斬,「當」的一聲鐵鏈斷開。正逢他微微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突然地上冒出一雙手抓住了他的雙腿!阿鴉大駭。原來紫蜒假裝為磚石擊中,往前撲到在煙霧中匍匐前進一把抓住了他的腿。阿鴉短劍下紮,紫蜒一聲怪笑,用剩餘的鐵鏈纏住了阿鴉的雙腿。

「撲」的一聲,正當紫蜒得意之際,背上血花驟起,一記奇門暗器深深嵌入他的背部,隨後一個人影托著阿鴉後退三步,正是師宴!

紫蜒掙紮著拔起背後那枚暗器,看了一眼,突然大吼一聲:「妄念之葉!西南信巫教的……」他「啪」的一聲往前撲倒,口齒不清斷斷續續地說:「驅邪之物……」

「這人人詭計端,不能信他受傷甚重。」師宴用力飛斬阿鴉足上的鐵鏈,「當當」有聲卻一時砍之不斷,呼吸急促額上見汗。眼角一飄,卻駭然看見降靈對著地上的紫蜒走了過去,她大驚失色,「當啷」一聲手中短劍落地,「降靈!」

「痛嗎?」降靈關心的雙膝跪地看著紫蜒,輕輕地用手掠開他被血汗浸濕的頭發,「為什麽要打阿鴉?你想要的話為什麽不到祭神壇來找我?為什麽要躲在這裏呢?」

「降靈……」阿鴉和師宴怔怔地看著他,不能相信他竟然沒有一點兒憎恨和害怕之心,那雙眼睛依然很溫柔,像神詆一樣。

「找你──你還不是會逃走──不把你引來京城我怎麽有機會見到你──」紫蜒用力把降靈推開,「少假惺惺,你和我一樣想要神之靈魂……」

「靈魂啊,」降靈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在這裏。」他閉著眼睛,等著紫蜒一手打破他的胸口,取出他的靈魂。

紅蓮般的烈火之中,降靈的眉目顯得格外地黑,微閉雙目的時候眉頭有點蹩,那是他習慣總是露出疑惑的表情留下的痕跡,但出奇地真誠愁平靜、柔和,而且沒有絲毫懷疑。

為什麽他總是從來不懷疑任何人呢?

為什麽總能那樣純真?

那那樣善良?

紫蜒的手抓破了他的衣裳,降靈沒有逃。

「降靈……」師宴喃喃地說,一刹那想出了千萬種阻止的方法.卻一樣也不忍在此時此刻使用出來。

如果她沒有這麽**,沒有被降靈那雙眼睛所感染,她會救人的,就像她曾經做過的很多事一樣。

「那個家狄!」阿鴉眼圈有些熱,不知是否被火焰熏的,.喃喃自語:「老是用那雙眼睛看人……」

「為什麽不逃走?」紫蜒怔了一怔,突然大叫一聲把降靈整個推了出去,「裝得那麽天真!我就不信你不想活下去,你難道不知道你沒有神之靈魂你是不能活的嗎?你隻是一個傀儡!一個稻草木頭造的傀儡啊!」

傀儡?師宴和阿鴉雙雙震驚,「什麽傀儡?」

紫蜒惡狠狠地瞪著降靈,「為什麽不逃走?」

降靈緩緩地睜開眼睛,他的眼睫是那麽黑、那麽長,容貌是那馨漂亮,要說是人形的木偶,是牽絲的傀儡,那該是多麽難以想象的事。

「降靈有的東西,紫蜒沒有。」他輕輕撫摸著紫蜒的頭,「降靈沒有心願,紫蜒有。」

紫蜒怔了一益,冷笑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是紫蜒的錯……」降靈輕撫摸他糾結的頭發,「紫蜒想聽別人說:‘不是紫蜒的錯。’紫蜒有心願,降靈沒有。」

那一瞬間,也許火焰都停止了燃饒。

紫蜒的眼睛流下了眼淚、在他血肉模糊的臉上衝下一條幹淨的痕跡,「為什麽?」

「我聽見紫蜒在心裏想,想聽別人說:‘不是紫蜒的錯。」’降靈說,「十八年了,紫蜒吃了很多……苦,不是紫蜒的錯。」

紫蜒看著降靈,透過淚水像看著尋覓了許久都未曾找到的救星,「為什麽……十八年前沒有人這樣說……就算是騙我的……也好啊……」他喃喃目語,牢牢抓著降靈不放,「為什麽你不怕死……為什麽你不會哭……為什麽隻有我一個人哭……」

師宴緩緩走了過來,在紫蜒身邊跪下,柔聲地說:「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哭,你看,我也哭了。」

紫蜒抬起淚眼模糊得臉,師宴臉上正緩緩滑落淚珠,她卻在微笑,「總有很多事說不清楚為何別人都說自己錯了,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仍然想不通,但是不管怎麽樣,能哭就好。」她也輕輕撫摸紫蜒的頭,她的手和降靈的手在紫蜒額上交握,「能哭就好。」

旁觀的阿鴉似乎看見烈火之中有什麽東西緩緩上升飛去了天上,過了一會兒,紫蜒的頭垂了下來,他死了。

「人啊……」師宴微笑著側頭看著降靈的臉,「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跟你在一起會變善良的。」

「汪汪──」狗叫聲從房間裏傳來,降靈突然站了起來,往房間裏走去。‘

「那真是個神奇的家夥。」阿鴉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和他在一起,會變天真的。」

師宴嫣然一笑,望著降靈的背影,「有什麽不好呢?」

正說到「有什麽不好呢」,那房間「轟」的一聲倒塌,烈火升騰三丈,房間裏什麽東西都被壓在烈火下了。

「降靈!」阿鴉和師宴大吃一驚,雙雙搶到房間門口,但烈火熊熊要如何挖掘火堆之下的人?突然之間一股酸意衝上鼻尖,師宴的眼淚未經她允許奪眶而出,她嘴邊的微笑還未來得及收斂,竟成了一張邊哭邊笑的怪臉。,‘

「降靈?」阿鴉以短劍拚命地挑挖倒下的瓦礫,這些瓦礫全部被燒得紅裏透亮,別說當頭倒下,就是

摸上一下也要被燒熟了。降靈若是被壓在下麵……

「嘩啦」一聲,廢墟之中、烈火之中站起來一個人。

降靈……

師宴和阿鴉目瞪口呆地看著降靈抱著一隻狗從火焰中走了出來。

從火裏──走到火外──

他的鞋子被燒著了,赤足踩在紅透的瓦礫上,衣裳沒有起火,頭發也沒有起火。

全身上下隻有鞋子燒著了。

怎麽會這樣?

「汪汪!」那隻狗居然還活著。

降靈烏眉靈目,在火中清晰猶勝圖畫,他沒有被砸死,也沒有被燒死。

怎麽會這樣?他並不是全身無傷──至少他的左手斷成了好幾截在身體旁邊搖晃,肩頭有一個巨大的砸傷──他怎麽還能行動,而且沒有一點兒血跡!

「降靈……」阿鴉驚醒過來衝過去脫下外衣想要披在他身上,師宴卻搶先一步到了降靈身邊。

他們都看見降靈的身體了──似人的肌膚和溫暖的觸感之下填充的是稻草和絲線,通過橫梁砸傷的肩頭那個巨大的傷口可以看見他的骨頭雖然和人無異,卻是用木頭刻成的……

降靈竟然不是人!

一個傀儡!一個長得和人一模一樣會說話、會走路的傀儡!阿鴉駭然,紫蜒所謂降靈身上有「神之靈魂」,就是指能夠讓無生命的人形傀儡像人一樣活著的東西嗎?那是什麽東西?降靈如果不是人,那麽他是什麽?他是什麽?

被降靈救出來的是一隻小白狗,白白胖胖極是無辜可愛的模樣,在降靈懷裏蹭啊蹭的,抬起頭舔著降靈的下巴。降靈像對待他那隻白貓一樣,閉上眼睛把臉頰貼在狗背上,感受著它的溫暖。

火燒得更大了。

師宴輕輕拍了拍降靈的背,一句也沒有多問他為何不是人,而是柔聲地說:「把狗交給我吧。」她知道這隻狗在降靈心目中的地位。

「阿鴉抱著它出去好不好?」出乎意料地,降靈對著阿鴉笑了,把小白狗遞給阿鴉。

師宴嫣然一笑,真是不會掩飾心情的傻瓜。因為她沒有阿鴉重要嗎?所以要阿鴉先走?她方才並不是想帶著小白狗先逃,隻是知道他希望狗兒可以逃生。

阿鴉頓了一頓,有很多事想問卻沒有問出口。再不出去就真的出不去了,他抱起小白狗掠過重重火焰,落在了狀元府門口。

降靈不怕火,師宴的輕功身法比他好,沒有道理出不來。

☆wwwnet☆wwwnet☆wwwnet

出了狀元府之後,平靖王急急趕過來看他,「降靈大師呢?」

「很快就出來了吧。」阿鴉滿身灼傷,平靖王連忙招了大夫過來。

夜色已深。

從烈火中出來,阿鴉感覺今夜特別冷,滿天的星似乎特別多。

抬頭望著今夜的星空,怎麽如此明朗?

☆wwwnet☆wwwnet☆wwwnet

「你不出去嗎?」師宴望著麵前步步進逼的火焰,嫣然一笑。

降靈的手指蓋住肩頭的大洞,「我快要起火了。」他是稻草木質之身,饒是托那神之靈魂的福第一次在烈火中沒有燒著,但此時他身體中的稻草絲線已經紛紛起了小火,再不可能經受一次烈火。

「降靈啊。」她俏眉俏眼地一笑,「我也出不去了。」

「騙人。」降靈徑直說。

「嗬嗬,」她指指地下,「我們躲在地下好不好?」

降靈也沒想到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也沒讚她聰明,隻說了聲「好。」

火焰就在身前蘭十步,在整個府邸倒塌之前要挖一個可以容兩個人藏身的地洞談何容易?幸好紫蜒藏身之處本就在地下,隻是需要再往下多挖一個人的位置。

師宴拿著阿鴉的短劍狠命地往下挖掘。降靈一隻手斷成了好幾截已經不能再用,他隻能站在旁邊,地洞裏位置狹小也不容兩個人一起動手。

「呼──」隨著圍牆顫倒塌,土木迸裂,火苗已經不止一次燒著了他們的衣服。

師宴滿身是汗,拚命地往下挖,一定要救他!

她一個人當然可以脫身,但是抱著降靈就萬萬出不去。

降靈留在這裏肯定不行,但是火焰在身前三十步他就快要燒著了。

紫蜒的地洞非常淺,沒有往下挖不能躲避這種大火,她必須快點兒、快點兒、再快點兒!

☆wwwnet☆wwwnet☆wwwnet

怎麽他們還沒有出來?

阿鴉濃眉緊蹩,「我要進去看看。」他渾身的灼傷醫治了一半,突然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平靖王嚇了一跳,「阿鴉公子,降靈大師必能安全出來,否則他怎會進去?你還請安心養傷,否則降靈大師出來之後不能心安啊。」

那家夥進去的時候哪裏會想到還能不能出來啊?

阿鴉滿心焦躁,頻頻看著天空中的星。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今夜的星星亮得過頭了。

以前怎麽不覺得它有這麽刺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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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師宴雙手十指上已經血跡斑斑,火焰已在身後隻有十五步之遙,但她依然笑意盈盈,「行了。」

降靈看著她手指上的血,嘴唇懦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她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有好多星星。」

「星星?」降靈抬頭看了一眼烈火中的繁星,「嗯。」那些星星明亮清晰,就算隔著煙火也很清晰。.

「好漂纂啊。」她輕輕地笑了一笑,拉下降靈,把他壓在身下,自已躺在上麵,隨後壓上了她選中的一塊大石頭,那石頭厚實之極,想必怎麽燒也不會透的。

正當他們兩個剛剛躲好的時候,「轟」的一聲,狀元府倒塌,一切都在滅光年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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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阿鴉驀然站起,那些在他身上包紮的大夫被他一嚇,「當啷!」手裏的藥瓶跌了滿地。

整個雄偉的烈焰傾塌的瞬間,他仿佛看見那是一朵地獄的紅蓮,對著他開放、對著他露出嘲弄的笑。

他一心一意以為同伴會從那地獄裏出來,但地獄卻嘲弄了他,說那是不可能的。

那是不可能的!,

劫火紅蓮……燒的是什麽?

燒的是什麽?!

阿鴉緊握雙拳,他不想哭,鮮血卻順著眼角滑落到了地上。

那家夥……那家夥……怎麽可能會死呢?他那麽福大命大,那麽天真那麽單純!他有神之靈魂!他根本不是人啊!怎麽可能會死呢?他善良得給老鼠也剩下飯菜來喂它們,這種東西……為什麽要搶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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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

降靈覺得好熱。

周圍一片黑暗,師宴就在他身上,她把他壓在下麵,地麵上就是大火。

可以感覺大火的顫抖,爆裂的東西的顫抖。

這裏是地下,可是他仍然覺得好熱。

他身體裏稻草和絲線即使在這個位置也耐受不了大火的溫度,在幹燥,在偷偷地起火。他不是人;他身體裏的水分在方才已經完全蒸發完了,他現在就像幹燥的柴火一樣,隻要有一陣風吹一下,他就會和外麵的大樹一樣起火了。

水……他要有水……

否則他就要起火了。

他不是人,不能耐火。

一點濕潤的東西滲入他肩頭的缺口裏,那裏的溫度突然降了下來。

那是什麽?降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聽見師宴在輕笑。

更多一點濕潤的東西滴了下來,他想摸摸看那是什麽東西;師宴卻抱著他警告:「別動!」

她防備著他,不在心裏想她究竟在做什麽。其實師宴心裏想的事他一直沒有明白過,她想的事情和別人都不一樣。

濕潤的東西一點點滴下來,浸濕他快要起火的身體,幫他耐火。

血腥氣……他雖然看不到、摸不到,但是聞得到……「師宴你流血了。」他說。

「嗬嗬,」她仍然在笑,「降靈啊,我偷偷告訴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麽?」

「其實那天啊。」

「哪天?」

「叫你去紫騮居門口那天,就是昨天。」

「哦。」

「你等了兩個時辰對不對?」

「哦。」

「其實我在你等了半個時辰的時候就來了。」

「哦。」趟

「但是我沒有叫你。」她輕笑,「你等人的樣子好可愛啊。」

「啊?」他有些不解。

「降靈啊,我在想……你會不會就是……我想要活到長命百歲去等的那個……好人呢?」她喃喃地說著,緩緩移動手臂抱住降靈的頸項,以臉頰磨蹭著臉頰,一直到她找到他的唇吻了下去,「真可惜……怎麽不能和你一起活到長命百歲呢?嗬嗬,我一定會欺負你……欺負你的……」

「哦。」降靈感覺到她身上的溫暖和幽香,也許因為心與心太接近,他反而感覺不到她的思緒,隻聽到她的心跳。

「喂,你在聽我說話嗎?」她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有啊。」他似乎很疑惑。」我喜歡你。」她輕啄了一下他的唇,「嫁給你好嗎?」

「哦……」降靈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師宴。」

「嗯?」她吐氣如絲,媚媚的。

「你的心跳得太快了。」他說。

「傻瓜,」她輕輕地說,「那是你的心、」她握著他的手壓住他自已的心,「諾。」

手掌指尖之下跳動得如此快的心,當真是他自己的心嗎?他沒有嚐試過這樣的感覺……「師宴。」他不知道要說什麽,過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師宴。」

黑暗中傳來她的輕笑,「笨蛋。」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叫:「師宴。」

她沒有回答。

再過了一會兒,「師宴?」

她仍沒有回答。

降靈稍稍動了一下,舉起一直被她壓住的手,透過自石頭縫隙中傳進來的火光,那滴入他身體保住他不起火的東西──是血。

怎麽會有這麽多血:他那從來不把事情聯係在一起的腦子突然清楚了起來,輕輕托起身上的師宴,

在她手腕那裏割了好幾道傷口,傷口上嵌著她那把刀──那把叫做「妄念之葉」的奇怪的刀……

師宴她用血保證他不起火。

為什麽他不是人呢?是人的話就不會起火。為什麽他不是人呢?為什麽他是活著的傀儡,卻不是活著的人?

神啊,為什麽我不是人?

他一直這樣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句:「也許很多事很多年後仍然想不通,但不管怎麽樣,能哭就好。」

哭嗎?要怎麽樣才能哭呢?他是傀儡沒有眼淚。

地洞上的火仍然在燒,她死了嗎?應該還沒有,要怎麽救她?沒有辦法救她?不,有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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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04:56 |只看該作者
五、傀儡屍

降靈握住師宴的手,讓她手持著「妄念之葉」,慢慢往自己胸口送去。隻要刺穿而口,他的神之靈魂就是師宴的了,到時候就算死了也能複生,何況師宴隻是昏了過去,還沒有死。

「等一下。」黑暗的地洞裏浮現出一個影子,一個白衣翩翩的很年輕俊美的男子。

「你是──」降靈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麽?」

白衣男子打了個哈哈,「我是新近的天使,神的使者,因為剛剛上任有點兒糊塗,忘做了不少事,讓一個傀儡頂著人皮借用神之靈魂活了那麽久,真是罪過啊罪過。」他狡黯地看著降靈,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叫無害,是神的使者,現在要收回你身上那半個神的靈魂,知道了嗎?笨笨的小傀儡。」

「不要!」降靈突然說,「我要救師宴。」

「她?」白衣男子繼續打哈哈,「她命該如此誰也沒辦法,好了乖寶寶,把你的靈魂交出來我拿走,就這樣。」他倒並沒有強搶的意思。

「不要!」降靈緊緊地抱著師宴。

無害有趣地看著他,這樣就能躲避神的追債?不可能的,讓他白活了那麽多年已經便宜他了,是他太忙沒發現這種事,不然哪裏容這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活到現在?他的目光突然一聚,降靈握住了師宴那把「妄念之葉」的飛刀。

剛才紫蜒想他的神之靈魂,他可以給。但現在不可以,神之靈魂他要給師宴,不能還給使者,就算是神之使者也不可以!他要給師宴!

他所有的……最昂貴的東西,即使原本不是他的,他也要給師宴。

「你要反抗?」無害挑起眉,「我們事先說好,我打敗你你就把靈魂交給我。」他說得像過家家一樣。

「不要!」降靈一口回絕。

無害摸摸頭,「不要?不要還打什麽?乖,把東西交出來,你是個好寶寶,我不想弄壞你。」他本想說「打傷你」,但降靈根本不是人怎麽會被打傷?隻能說「弄壞你」,感覺這個詞怪怪的,於是摸了摸鼻子。

「我要給師宴,不能給你。」降靈握住「妄念之葉」的刀柄,對著無害。

「你會打架嗎?」無害問。

「不會。」雖然滿懷敵意,降靈仍然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會做飯嗎?」無害又問。

「不會。,」降靈滿麵疑惑。

"☆wwwnetingo!」無害打了個響指,「那你就是不會用刀了?那還打什麽打?快放下來,你看我──」他不知從何處弄來一把刀,刷刷刷亮了幾個招式,刀光閃閃虎虎生風,「我厲害嗎?」

降靈點點頭,那些他都不會。

無害笑吟吟地用刀尖去挑降靈的下巴,「怎麽樣?我不想欺負你,乖乖地把靈魂交出來……」他還沒說完,「當」的一聲,他刀尖上兩寸長的一段已經被降靈一刀劈斷跌落到一邊。

他是用「妄念之葉」劈的,反手握著,的確全然不會用刀的樣子,但他一點兒都沒有放棄,他很努力很相信自己能夠保護要給師宴的東西。因為信念,所以那雙本是畫上的黑瞳如人眼一樣閃閃發光。

這家夥……無害心裏浮起一種微妙的預兆,長期讓他這麽下去說不定真的會變成人,不過……他一抖刀身,「降靈,你再不聽話,我就要叫你主人來了。」

主……人……降靈全身一震,是啊,每個傀儡都是有主人的。

「大漢朝陰陽師降靈的主人,天地第一傀儡師祀珈。」無害說,「祀珈,你做的娃娃太不聽話、出來吧。」

黑暗的地洞之中浮現出另一個男人的身影,他肩寬頸直,眼神深邃,和別人都長得不一樣,看不出有多大歲數,也看不出他衣服的顏色。

「降靈。」他低沉的聲音震得地洞嗡嗡作響,

「看來我是放肆你太久了,沒想到你也會反抗神的規則。」

不要!雖然麵前的男子對降靈來說充滿了創世主般的威嚴和恐懼感,但神之靈魂要給師宴!他是堅持了就不會想改變的單純的人,拚命搖頭,卻默不作聲。

「還給我吧,我一半的靈魂。」祀珈伸手往降靈身上抓來。

降靈突然揮刀,「妄念之葉」劃破祀珈的手指,刀尖帶著神的血跡。降靈在空中劃了一個符咒,竟然刹那間帶著師宴從地洞裏消失了。

無害看著這一切,感興趣地說:「啊,跑掉了。

你對你的娃娃真不錯。」

「你如果真的要抓,早就抓了,不是嗎?」祀珈淡淡地說,「他是我最好的娃娃之一,是一項傑作。」

「我隻是想看那隻寶寶各種可愛的表情而已,」

無害支著下巴斜眼看向祀珈,「你怎認做出這麽可愛的娃娃?什麽時候也給我做一個?」

「這種娃娃,做出來一個就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了。」

「也罷,今天畢竟還學到拿著神的血這麽劃啊劃的,就可以憑空移動。」無害對祀珈勾勾手指,「你的血再借給我點兒試試。」

祀珈嗤了一聲,轉身漸漸消失在地洞裏。

「別那麽小氣嘛,真是。」無害聳了聳肩,也消失在地洞裏。

☆wwwnet☆wwwnet☆wwwnet

降靈帶著師宴瞬間移動到了京城的大街上。

京城深夜的大街上行人稀少.他抱著師宴去敲門。

「咚咚咚!咚咚咚!」他完全不懂得夜半三更正是人睡覺的時刻,如此大聲地敲門,主人必然火冒三丈。

「誰啊?孩子他媽,去看看是不是我丈母娘又來要債了?告訴她我不在,家裏沒人……」睡得睡眼朦朧膜的人稀裏糊塗地說。

「申呀」一聲大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貌若煎包身若肉包的大嬸,「誰啊,半夜三更這麽敲敲敲,見了鬼了你……」她先是見到降靈捧在手裏的師宴,頓時大叫一聲:「死人啊!孩子他爹,死人啊!

「不是死人。」降靈的黑瞳帶著一種祈求的溫柔的光澤,「她的血快流光了,你們……救救她……」

他把師宴往大嬸手裏送,「你們救救她。」

那大嬸見到是個漂亮的年輕人,哼了一聲:「救她?我又不是開藥鋪做生意的,諾,藥鋪在那裏,你去那裏找人救命。」話剛說完,驟然看見降靈肩上那混合著血跡、稻草和絲線的「傷口」,頓時大叫一聲:「妖怪!」她「砰」的一聲關上門,殺豬般地大叫起來:「妖怪啊──孩子他爹,救命啊,妖怪來了……」

妖……怪?降靈怔怔地聽著門裏驚慌失措的聲音,為什麽他是妖怪?因為他不是人嗎?抱著師宴,他往那邊的藥店走去,但因為那煎包大嬸這麽殺豬般地一叫,街道上本來寥寥無幾的行人刹那間都不見了蹤影,幾家本來還開著的店轉眼間黑燈瞎火,一切就如同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咚咚咚!」他去敲藥鋪的門。

「妖怪大人,小老爺以後再也不敢賣假藥,求求你放過我,妖怪大人……」藥鋪的主人在門板後瑟瑟發抖。

假藥?降靈怔了一怔。

抱著師宴走回星月璀璨的街道上,為什麽沒有人救她?隻因為他不是人嗎?

緩緩抬起頭望著漂亮的星星,他握住師宴的手,讓她抓住「妄念之葉」往自己胸口刺來。那飛刀如此銳利,削鐵如泥──何況是刺穿木頭,「喀喇」一聲微響,刀尖穿胸而過,一陣寒冷的感覺……

就在「妄念之葉」堪堪完全刺破他的胸口的時候,突然他臉上輕輕挨了一記巴掌,那把飛刀收了回去,他懷裏的人抬起頭來對著他微笑,「傻瓜,你在做什麽?」

「師宴。」降靈說,「我在救你。」

師宴用手指堵住他被刺破的胸口,「哦?那麽我活過來了。」她從發簪上折下一顆珍珠塞住被「妄念之葉」刺穿的胸膛,「你的靈魂我隻要一半就行了,算是你給我的定情信物。」她仍是那麽仿佛很溫柔的狡黯模樣,「我們回家吧。」

定情信物?降靈滿臉茫然,隨口應了一聲

「哦」。

嗬嗬,他的表情還是那麽可愛啊。她解下沾滿鮮血的外套罩住他恐怖的「傷口」,兩個人緩步走回狀元府。

狀元府的烈火還在燃燒,阿鴉呆呆地站在離火最近的地方,眼睛布滿血絲。公主已然離去,平靖王卻也還站在那裏。

「阿鴉,你在幹什麽?」降靈疑惑的聲音此時傳來就如天籟,阿鴉驀然回首,呆呆地看著他走過來,隻聽降靈說:「我餓了,我們回家吧。」

另一個青衣女子一邊抿嘴微笑,一邊對平靖王行了禮,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鴉僵硬許久的身體還沒有作出反應,降靈已拉住他,「我們回家吧。」

☆wwwnet☆wwwnet☆wwwnet

「字奉平靖王敬閱:小女子落難京城為王爺收容,感激不盡;現知陰陽師降靈、阿鴉公子於王爺有恩,助王爺有功,因而師宴隨二人而去,代盡恩德,此後必追隨二人左右,不負王爺厚望。」下麵寫:落難女子師宴夜書。

看了這封信,平靖王的第一反應是疑惑,這信寫得一本正經楚楚可憐,仿佛師宴懷委屈,但為了報恩毅然堅持遵從王爺的囑托要跟在降靈身邊。但他明明記得師宴到王府的那天──

一大早,一位俏眉俏眼的俏姑娘笑吟吟地站在王府門口,探頭進來問:「這裏請人嗎?」

花圃的大嬸搖搖頭,「王府最近不缺人。」仔細看了看師宴的衣著,她有些奇怪地問:「姑娘看來像富貴人家的小姐,怎麽來這裏找事做?」

「噓──」師宴豎起手指陰沉沉地說,「其實我是綠林大盜的妹子,因為兄長被抓衣食無著,才想在京城找事養家糊口。這件事你千萬別說出去,否則衙役要來抓我。」

大嬸被她唬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那個……這個……」

「哈!哈哈哈!」她突然捂著嘴笑了起來,顯然剛才全是胡說,「騙你的,我喜歡這裏,想在這裏住,就算是不領工錢也無防謂,大姐讓我進去吧。」

「你真的不是緣林大盜?」大嬸仍然在懷疑。

師宴拉著大嬸,「讓我進去吧,不如我也給大嬸發月錢,這樣你就有兩份月錢了,好不好?我喜歡這裏……的花……」她眼尖取看見了大嬸是收拾花圃的。

一說到花大嬸笑逐顏開,「啊,我去給管家說說。」

原本管家還覺得師宴極是可疑,但觀察了一陣發現她倒樣樣做得有模有樣,再過一陣倒成了王府最稀罕的人物了。

這樣的女子──算是「落難女子」?話說回來,他又什麽時候「厚望」師宴幫他報恩了?平靖王看著那封信頭痛,心裏不免暗自有點兒慶幸,幸好三兒求婚被拒,否則……

否則如何?後果不堪設想啊。

☆wwwnet☆wwwnet☆wwwnet

通向祭神壇的路上,三個人並騎而奔。

「師宴姑娘是信巫教的高手?果然眼力和身手都不凡。」阿鴉領先,在風中說。

師宴大部分時候笑得很溫柔,也很嫻靜,「我們的教是以拜物為精神支柱,拜月教啊、拜日教啊、拜火教啊,都是我們派係的一種。即是說,崇拜某種事物,相信它能給信眾神力。但本教和其他派係不同的是,本教所信奉的神物隻有城主一個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阿鴉微微蹩眉,「我知道拜物一派的習慣,但如果沒有信眾廣泛的崇拜,如何會有神力?隻有教主一個人敬奉,信眾怎麽能信服?」

「神秘的力量啊,隻有每隔三十年的大祭,教主才會把神物請出來。但就算請出後也是驚鴻一瞥,沒人看得清那是什麽東西。」師宴嫣然,「我就沒看過,姐姐小時候見過,我也偷偷問她到底是什麽,她不肯告訴我。現在她是教主,更加不肯告訴我了。」

「神秘的祭物,信巫教果然不可思議,怪不得是西南最具盛名的術教。」阿鴉說。

「嗬嗬,祭神壇也一樣不可思議啊。」師宴突然伸手用力拉了一下降靈的馬韁,若無其事又笑吟吟地說:「遲鈍的陰陽師。」

「啊。」降靈根本沒聽師宴和阿鴉在說什麽,師宴突然拉了一下他的韁繩,他的馬頓時長嘶一聲跳躍了幾步,降靈嚇了一跳,卻見師宴和阿鴉往左邊轉彎了,他的馬卻筆直地往前奔去。

「哈哈。」師宴伏在馬背上直笑,阿鴉卻大吃一驚,調轉馬頭便往降靈那裏奔去。

「降靈,拉住韁繩!別讓它再跑了。」阿鴉揚聲大叫。

「馬想要跑。」降靈任它跑。

「降靈!」阿鴉大喊,「從那裏跑下去不是回家的路!快回來!」

「馬在害怕。」降靈說,「它想跑。」

「你要跟著那匹馬到天邊去嗎?快回來──」

「哈哈哈……」師宴調轉馬頭,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那兩個人,實在太可愛了。驅著馬往降靈跑去的方向跑下去,管它去哪裏呢,她和這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會長命百歲的,一定。

鬃毛飛揚的駿馬快若流星地從荒野上奔過,朝陽變夕陽、夕陽變朝陽……如能如此,該有多好。

「喂,降靈,既然跑錯路了,不如去我家,好不好?」她追上降靈狂奔的駿馬,若無其事地回頭看著他。

「你家?」降靈看著她纖纖玉手伸過來輕輕牽住自己的馬頭,也不知她是怎麽牽的,狂躁的馬漸漸安靜下來,放緩了奔跑的速度。

「去我家玩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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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師宴的計劃

「為什麽我要吃綠色的飯,降靈要吃紅色的飯?」

十萬大山,信巫教客房,阿鴉拿著一碗奇怪的綠色的飯,眉頭緊皺看著師宴。他已經在這裏住了五六天了,自從師宴回來聽說教主不在,她就開始搞些奇怪的花樣。比如說弄些奇怪的花在他門口,那些花會引來奇怪的蜜蜂,降靈自是無所謂──他是傀儡不怕蜜蜂,但可憐的阿鴉每日都沐浴在蜜蜂的汪洋大海裏。好不容易等那些花開完了,蜜蜂走了,她又拉降靈去逛山林,每次逛著逛著就把他一個人丟在山林裏,害得他漫山遍野地去找,往往找到半夜三更滿頭大汗。

但無論如何,師宴是很開心的,他知道。有幾次他找不到被遺棄成林裏的降靈,頹廢地回來,就看見師宴笑吟吟地和降靈在他房裏吃飯,好像她從來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一樣。他有時候氣惱降靈,那家夥隻要師宴說什麽就是什麽,一點兒也不懷疑;但回頭一想假若自己要他在樹林裏等師宴他會不會等?肯定也是會的,師宴勿庸置疑就是經常對他說「坐在這裏等阿鴉來接你回去」,他就一坐三個時辰。奇怪的是,有人上當一次就會驚醒,可那家夥被騙了五次還依然相信師宴不會害他。

女人嘛,愛你不等於不會害你吧。

「綠色的飯對身體好。」師宴笑盈盈地說。

阿鴉對師宴已有點兒敬鬼神而遠之的味道,皺眉問:「那紅色的飯呢?」

「紅色的飯對身體也好。」她依然笑盈盈的。

「我不餓。」他把飯推遠了點兒。

「明天也是這個飯,後天也是這個飯。」她眨眨眼。

「先不說這個,」阿鴉問,「降靈呢?」

師宴聳聳肩,指著外麵,「信徒在殺豬說今天晚上要點篝火。」

「他去幹什麽?」阿鴉頭痛之極。

「救豬吧。」她嫣然一笑,「很快你就可以看到他抱著一隻大豬很溫暖的樣子了。」

那是什麽形象?阿鴉「霍」的一聲甩起衣裳下擺,「我去看看。」

嗬嗬,師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把兩碗她精心做的飯菜蓋上蓋,眼神無限溫柔。

綠色的和紅色的都是十萬大山裏特有的一種蘑菇,顏色雖然詭異,對身體卻是很有幫助。雖然……

她的確是加了些別的東西,不過都是為了他們好嘛。

她從阿鴉的房問裏出去,伸了個懶腰,最近實在太開心,吃好睡好身體好.都覺得長此下去會長命百歲呢。她凝視著對麵山頭上的白雲,輕輕一笑,是啊,長此下去,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降靈不許抱著豬逃跑!那信巫教養的……」

不出所料,阿鴉失去控製的大吼大叫的聲音傳來,她的嘴角往上翹,趴在窗口看好戲。隻見降靈抱著一隻半大不小的豬仔在前麵跑,阿鴉在後麵追,更後麵是揮舞著屠刀的信眾,也在大喊大叫:「偷豬賊!偷豬賊!」

「降靈快把豬還給人家!」阿鴉施展輕功三兩下便繞到降靈前麵,「那是別人的豬。」

「不要!」降靈防備地看著他,退了一步,「他們要燒死它。」

阿鴉有些張口結舌,「這是別人養的豬,本來就是用來吃的。」

不要!」降靈頑固地抱著豬,堅決不還給那些拿刀要割它喉嚨的壞人。

「這裏是信巫教,」阿鴉有些惱怒了,「快把人家的東西還給人家!」

「不要!」

阿鴉仲手硬搶,那頭豬轉瞬之間就到了阿鴉手上,但降靈雙手一推就把阿鴉和豬都推進了山頭底下的池塘裏,等阿鴉浮上水麵又驚又怒地吐出嗆在咽喉裏的水,正看見降靈眼睛閃閃地看著那頭豬大難不死地自水塘中遊出,逃入山林之中。

那家夥竟然一眼都沒看自己!阿鴉為之氣結,但降靈轉過頭來對他笑了,「它走了,真好。」

那家夥不看他身後揮舞著屠刀張牙舞爪的人群嗎?阿鴉歎了口氣,從水塘裏濕魏碗地站起來,等他翻上山頭,師宴已經若無其事地吩咐晚上吃素,看見他上來還嫣然一笑,「你去遊水了?」

這女人!阿鴉素來自信的定力在顫抖,隻聽降靈淡淡地說:「阿鴉和豬一起掉在池塘裏。」

「哦,和豬一起遊水?」

「不是,是阿鴉搶走我的豬。」

「阿鴉,」師宴以姐姐般溫柔的笑顏有些嚴肅地對阿鴉說,「以後要吃豬肉對我說,千萬不能搶走降靈的豬,知道了嗎?」

你們兩個──阿鴉氣得臉色青白,全身發抖,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要吃豬肉嗎?」師宴眨眨眼問他。

阿鴉僵了半晌,掉頭就走,不理那兩個能把人整死的家夥。一個是無心的,一個是故意的,都一樣能弄得人自製力崩潰,充滿了殺人的衝動。

「晚上姐姐要回來了,教裏有篝火大會,一起來玩吧。」看著阿鴉氣得發顫的背影,師宴對降靈說。

「阿鴉生氣了。」降靈怔怔地說。

「是啊。」她又眨了眨眼。

「為什麽師宴喜歡欺負阿鴉?」

「嗬嗬,因為我吃醋啊,」師宴輕輕伸手自背後環住降靈的頸項,「降靈對阿鴉比對我好。」

「真的?」降靈疑惑。

師宴吃吃地直笑,「真的。」她環住降靈的頸項,閉上眼睛依靠在他身上,「不過沒關係的,能這樣抱著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哦。」

「我喜群你。」她柔聲地說,「你什麽時候會喜歡我呢?」

「喜歡……」

「噯,喜歡。」她柔柔媚媚地說,「喜歡待在一個人身邊,想知道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重要,想和他說話,想在一起一直到……長命百歲啊……」她輕輕的語氣像在自言自語,「降靈啊……你什麽時候會喜歡我呢?」

降靈皺起了眉頭,像師宴說的他全然不能理解,「不知道啊……」

「嗬嗬,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她親了他的麵頰一下,「吃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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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飯……阿鴉剛吃了第一口飯就差點兒嘔出來,辣的是綠辣椒就算了,飯裏麵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奇怪的碎片,看起來不太像蔬菜……

「蟲子。」降靈挑起一塊碎片。

阿鴉聽到他說‘蟲子」真的差點嘔出來,幸好定睛一看,籲了口氣,「那不是蟲子,是冬蟲夏草。」

「哦。」降靈問,「是活的嗎?」他是吃素的,連昆蟲也不吃。

「不是。」阿鴉心裏暗想:曾經活著不算吧?反正變成這樣都己經是草藥了。

「蟲子。」降靈又從碗裏挑起另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不是蟲子,是刻成蟲子模樣的蘿卜。」

「蟲子。」

「那不是蟲子!是蘑菇!」

「蟲子。」

「我告訴過你那不是蟲子!」阿鴉抓住降靈使盡搖晃,「是蟲子蛻的殼!」

「蟲子!」降靈被他搖得搖搖晃晃,仍然說。

「我說過了那些不是蟲子!」阿鴉都要被他煩死了。

「蟲……」降靈這次還沒說完,阿鴉已經聽見振翅的聲音,驀然回頭,隻見一隻像巴掌那麽大的翅膀.上長著鬼眼的蛾子慢慢地從窗口飛進來。

「那是什麽?」

降靈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隻蛾子,慢慢地說:「是苗疆人施蠱用的,也就是傳說中的蠱吧。」

「怎麽有這麽大?」阿鴉握住劍,濃眉緊皺。

「養的,」降靈說,「不可以打死它。」

「這種害人的東西都不能打死?」阿鴉挑起眉。

「它沒有要咬我們。」

「但是它過一會兒可能會咬我們。」

「它現在沒有咬!」

「那是很危險的東西啊!」

「不可以打死它!」

「不可以打死它,那要怎麽辦?」

「不知道。」

「不知道還不許我打或它?」

那隻蠱在屋裏飛了一陣,優哉遊哉地走了。屋裏兩人的吵鬧沒有停止。

阿鴉怒目瞪著降靈,咬牙切齒,「自從我撿到你那一天起你就這樣,蟲子不許殺,老鼠不許打──還把它和貓養在一起,經常放跑別人家的牛羊。對了!」他惡狠狠地說,「還有一次放跑一隻咬死別人家母雞的狐狸!」

「它們沒有錯!」

「它們沒有錯,錯的都是我?為什麽我要幫你賠禮道歉幫你收拾爛攤子?」

「那種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

師宴姿勢端正地坐在他們房間門口的大石上,手裏拈著一支從野地裏折回來的小黃花,一邊優哉遊哉地搖啊搖的,一邊對著藍天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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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你想要的好人了嗎?」黑衣蒙麵的姐姐冷冰冰地問。

「天底下再沒有像他一樣的好人了。」她巧笑嫣然,「他如果不是好人,我就隻好孤獨終老,出家做尼姑。」

「他真的有那麽好?」師宴的姐姐信巫教教主師瑛淡淡地說,「能讓你覺得好,那還真是稀罕。」

她眨眨眼,「姐姐怎麽能這樣說我?好歹我也是你妹子嘛。」

「你聰明頑劣,不受管教,逢事一點兒也不認真。」師瑛冷笑,「能讓你讚好,那還不是天下第一道德夫子?」

「撲嗤──」師宴一口茶噴了出來,「咳咳,道德夫子?」她又眨眨眼睛,「我若對他說:‘降靈啊,你是天下第一道德夫子。’他肯定要間我:‘什麽是道德夫子?」

「你在外麵找了兩年,就找到個傻子不成?」師瑛皺起眉,她雖然冷言冷語,但對這個妹子其實極其關切,若是師宴找到的夫婿不合她意,她可是會翻臉的。

「從某些方麵來說,他是有點兒傻。」師宴嫣然一笑,「不過姐姐,你真應該見他一見,他真的好可愛啊。」說起降靈,她就回想起他睜著大大的眼睛滿臉疑惑的模樣,還有漫不經心「哦」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太想在他臉上捏一把、咬一口了。

「我不見任何男子。」師瑛淡淡地說。

「這世上除了壞人一定會有好人的,姐別那麽死心眼。」師宴說。

「我就是這麽死心眼。」師瑛冷冷地說,「這世上有喜歡傻子的笨蛋,自然有喜歡壞人的白癡。」她拂袖而去,關上了往信巫教祭壇的大門。

她微微一怔,輕輕歎了口氣。姐姐啊……為何好人總不能遇到好人?也許是她對事情總沒有姐姐那麽認真,所以她……才能夠如此瀟灑吧?嘲笑或者嫌棄別人傻都不對,隻是因為你沒有她那樣認真……認真啊──她之喜歡降靈,有姐姐喜歡江恒那麽認真嗎?

認真到即使知道他一文不值,也依然堅定不悔?不,也許不……她獨自坐在四壁刻滿鬼麵的神殿上望著那些閃爍晶光的鬼眼。不到最後一刻,誰知道呢?誰知道你為一個人死了一次之後會不會後悔?而為一個人死──就算是很認真地愛一個人嗎?也許是很不認真的一種愛,沒有將來的愛。

「算了,」她聳聳肩,「什麽才是真正的愛情,真是高深的疑問啊……」伸了個懶腰,她想起降靈就精神一振,去看看今天晚上的篝火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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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大會。

「你說你是祭神壇的陰陽師?」信巫教的信眾對降靈很是好奇,「你多少歲?是哪裏人?降服過多少妖魔?」

「多少歲……」降靈有些為難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多少歲了……一、二、三、四……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二……」他渾然沒有看見旁邊眾人悻悻然的表情:陰陽師大人,要耍人也別耍得那麽認真吧?

「他……二十。」阿鴉咳嗽了一聲,「先別說這個,你們……教主多少歲了?是哪裏人?」他恨不得說降靈十六。

「我們教住比師宴姑娘大了十歲。」信巫教一位老婆婆笑嗬嗬地說,「教主大人貌美,這附近許多小夥子都很喜歡她。」

「這個……師宴姑娘又是多少歲?」阿鴉又咳嗽了一聲。

「師宴姑娘?二十……二十三了吧?」老婆婆努力回憶,「那丫頭年紀不小了還整日胡鬧,都是教主大人給寵的。」

「柳婆婆,誰年紀不小了還整日胡鬧?」有人溫柔地遮住柳婆婆的眼睛,長發披落在她身前,嗬氣如蘭。

「你這死丫頭,整日捉弄我老太婆!」柳婆婆笑罵著,遮住她眼睛的自然是師宴。_

「師宴還沒有死呢。」降靈最**那一句「死了」,突然開口。

他這一開口讓大家都笑了起來,師宴舉起手,「我還沒死、我還沒死,降靈大師不允許,我怎麽能死呢?」她斜眼看向降靈,看他在眾人之中也沒有顯得局促,依然是一副漫不經心的、遲鈍的樣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我握著你的手好嗎?」

「哦。」降靈隨口答應。

她就大大方方地握著降靈的手,雖然是傀儡,不過那麽精致溫柔的觸覺那麽溫暖,一點兒都不像是假的。十指交握,她抬起頭來滿臉笑容地對著降靈,

「喜歡吃什麽菜?我燒給你吃。」

柳婆婆「啊」了一聲,「你這丫頭,大庭廣眾之下就這樣找男人?給你姐姐看見就不得了了。」說是在埋怨,卻是滿臉笑紋**開。、

「柳婆婆當年找柳太公的時候難道是月黑風高、偷偷摸摸找的?」師宴嫣然一笑,「姐不會看見的,她說啊,這一輩子不再見任何男人了。」

「你這伶牙俐齒的死丫頭。」柳婆婆開心地笑著,「教主過幾天就要開三十年大祭,不見男人?也不知她怎麽想的,難道三十年大祭就隻讓女的參加?

別聽你姐胡說。」

「我要吃白蘑菇。」降靈說。

師宴拿起竹簽一一穿上白蘑菇,抹上醬料在簧火上烤著,「阿鴉你吃什麽?」她顯然厚此薄彼,卻也不打算掩飾。

「我自己來。」阿鴉淡淡地說,以他的短劍挑了一個蘑菇在火上烤著。

「我有個計劃。」師宴說.「過幾天姐姐就要舉行三十年大祭了,到時候她會請出神物,我想向神物祈求一個心願。」她把燒烤好的蘑菇遞給了降靈,

「傳說每三十年神物都會實現一個願望。」

「真的?」降靈咬了一個蘑菇在嘴裏,漫不經心地問,「師宴的願望是什麽?」

「秘、密。」她嫣然一笑,「總之不是和你一起活到長命百歲,這種事窩自己就做得到。」

「你還真是自信的女人。」阿鴉冷笑,他也咬了一口蘑菇。

「我當然有自信,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師宴盈盈地一笑,「倒是你啊,你的蘑菇有毒你知道嗎?」她氣定神閑地往篝火裏添柴火。

「有毒?」阿鴉征了一下,他不信,自己燒烤的蘑菇怎會有毒?師宴總不可能在蘑菇裏下毒,毒死圍著這堆篝火一起吃晚飯的人吧?如此一想,他便把蘑菇吞進了肚裏。

又過了一會兒,降靈說:「阿鴉,你吃的蘑菇真的有毒啊。」

阿鴉臉色一變,他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降靈雖然迷糊但從不說謊,「為什麽……」

「你的劍放在火裏燒的時候變了色,師宴在劍上下了遇到火就融化的毒藥。」降靈說。

「這種事-你到現在才說?」阿鴉臉色鐵青地往遠處奔去,他已經感到頭昏眼花昏昏欲睡了,得趕快找個僻靜的地方運功逼毒。

「嗬嗬。」師宴握了握降靈的手,「你眼睛真好。」

「為什麽師宴要欺負阿鴉?」降靈皺著眉,終於開始擔心起來,「阿鴉會難受……」

「放心,我隻是下了一點兒小小的麻藥,好讓他好好地睡一個晚上。」師宴眼波如水地看著簧火,「我想和你坐在一起,就今天晚上。」

「阿鴉在不行?」降靈疑惑,接過師宴遞給他的蘑菇,乖乖地吃了起來。卜

「不行。」她抬起買擎嫣然黔笑,「他總是在心裏懷疑我不好,大吼大叫的,又整日懷疑我要把你騙走,一點兒都不像個男人。」

「阿鴉是男人啊。」降靈很認真地說。

「他不像男人,」師宴說,「像保姆。」

「我很羨慕阿鴉的。」降靈慢慢地說,「很羨慕阿鴉……他是個人,我不是。」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氣餒,烏靈的眼瞳閃爍著光輝,像看著極遙遠美好而又無力到達的美景,看著簧火上方璀璨的夜空,嘴唇分外豔紅,卻終是畫般不夠生動。

「為什麽要羨慕阿鴉?」師宴握緊他的手,「你比常人能經受病痛,比常人有更多的能耐,比常人擁有更長的壽命,為什麽要羨慕阿鴉?」她柔聲地問,但答案她早已知曉。

「為什麽……因為不是人就……很不好。」降靈任她握著手,眉頭微蹩,「很不好。」

「為什麽很不好?」她輕輕地問,心裏想:如果你的「很不好’,是因為不是人就不能娶老婆,我可真就服了你了。隨之輕輕一笑,不可能的,降靈啊……

「不是人就有很多事……不行。」降靈說,「不是人就不會哭。」

她怔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你想哭嗎?」她心中的降靈是不知道憂愁和悲傷的東西,不會有想哭這種情緒的。

降靈終於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她,「很多事想不通的時候,能哭就好。這不是師宴說的嗎?」他喃喃自語,「為什麽我抱著師宴去敲門的時候他們都不肯救你……因為我不是人嗎?」

師宴驚異地看著他──他竟然還牢牢地記著那件事,為了那件事他到現在還想不通。

「不,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沒有義務誰一定要救誰,誰一定要對誰好。」她望著篝火緩緩地說,「我常聽人說,朋友背叛了朋友,或者被負心女子、負心漢所拋棄,很多人都覺得很痛苦。可是我覺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無論有多好都是自願,你並不能因為對另一個人付出了很多很多,就要求他一模一樣地對你……那是一廂情願。感情或者惠惠並非買賣,付出了就一定有收獲。」她望著篝火的眼色很深沉也很溫暖,「同樣,你覺得人遇見了人受苦就應該互相幫助,那是因為降靈你善良──你並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善良,對不對?你對人好、你會救人,並不一定等於所有的人都應該像你一樣……」

「師宴……很溫柔。」降靈慢慢地說。

她微微一笑,「人啊,趨利避害並沒有什麽不對,隻是如果有人在趨利避害之餘還能夠溫柔地同情別人,那就應該讚美了。」她微微側過頭,俏皮地一笑,「我常想:是不是我一直這樣想,蒼天就能讓我長命百歲?因為我是這樣這樣好的好人啊。」

「師宴很想長命百歲啊。」降靈像在想些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她仰望著天空的星星,「大概是我……活得太快活了吧?」她的眼波如星,「因為太幸福了,所以很怕死。」

「因為太幸福了,所以很怕死?」降靈喃喃地重複。

「噯。」她輕輕地說,「因為我找到了我以為永遠都不可能遇見的好人啊。」

「我也想長命百歲。」降靈說。

「哦?」師宴輕笑了起來,「為什麽?」

「我不想和師宴分開。」降靈說,「不想和阿鴉分開,不想和所有人分開永遠都不能見麵……」他喃喃自語,「因為我也很幸福,所以很怕死。」

「像我們這種小小的的心願,老天爺一定會滿足我們的。四天以後的三十年大祭,我有一個更偉大的心願。」

「為什麽我感受不到師宴的心呢?」降靈困惑。

「嗬嗬,女人在想什麽,像降靈這樣遲鈍的寶寶是永遠都不可能懂的。」她吃吃地一笑,「等我向神物祈求,實現了之後再告訴你。」

話說到這時,信巫教簧火中心燃起了一堆更大的篝火,幾個信巫教的小姑娘圍著火邊轉圈跳舞,渾身的飾物叮叮當當。過一會兒許多老人也加了進去,變成了許許多多人都圍著那火焰跳舞,唱著別人聽不懂的歌。

今夜的火不是地獄的紅蓮,是吉祥的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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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06:12 |只看該作者
七、宿命的另一半

四日之後。

信巫教三十年大祭。

這一日從早上開始,信眾們就開始忙碌,在神殿門口排起長長的石頭板凳,架著晚上需要的火把架子,往地上撒花瓣和金粉,聖水和聖火敬放在旁邊,一切全是緊張和喜慶的氣氛。

關於信巫教的「神物」早已流傳著種利身專說,有人說是一塊碧玉,有人說是一個人頭.還有人說是一隻蜥蜴,最近有一個新的傳說:說根本就沒什麽東西,純粹是欺騙信眾們的。無論這幾種傳言哪一種是真的,今天晚上就可以見分曉。

師宴是三十年大祭的指揮,雖然她玩世不恭喜歡整人,但當真做起事情來她卻是一把好手。她今日事忙無暇留在降靈身邊,降靈也純粹是闖禍的東西,這種忙千萬不能讓他幫,所以今天一整天降靈和阿鴉都站在一邊看信巫教的眾人搬著許多匪夷所思的東西走來走去,比如說水晶骼骼和兩隻母雞之類的詭異的東西。

少了師宴的笑臉,阿鴉還真有點兒不大習慣,今日的飯菜也變得正常不再有奇奇怪怪的花草和顏色。

降靈是明顯感到寂寞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阿鴉。

從前不覺得兩個人有多麽無聊,現在多了一個女人又少了一個女人之後,他們終於明白了女人的重要性──事情的起源。沒有師宴仿佛一整天沒有任何事發生,悶得人連說話都不知該說些什麽,阿鴉暗暗叫苦,長此下去,回到祭神壇他豈非每日都要看這家夥泫然欲泣仿佛被遺棄的小狗似的可憐眼神?那日子可怎麽過?

「師宴呢?」這已經是降靈第三十五次開口問了,他坐在門口的大石上,樣子似乎很委屈──當然他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

「她在那裏。」阿鴉看了從中午時分就關得嚴嚴實實的神殿一眼,皺眉暗自歎了口氣,她再不出來他就要被降靈煩死了。那家夥一副師宴是被他搞丟了的委屈模樣,師宴又不在他手上,老問老問有什麽用?

「到時候就出來了。」

「到什麽時候?」

降靈過了一會兒說:「阿鴉騙我,阿鴉不知道師宴什麽時候出來。」

阿鴉頓時狼狽了五分──這家夥竟然讀了他的心!「我們去樹林裏散步好不好?」他試圖掉轉話題,不要再談論什麽「師宴在哪裏」之類的話題。

「不要。」降靈說,「我要等師宴出來。」

「你等師宴出來幹什麽?」阿鴉無力,「時候到了她自然會出來,你不等她也會出來。」

「等師宴出來說話。」降靈說。

阿鴉有一股想一拳把降靈打死的衝動,這家夥完全不懂得適可而止,完全在挑釁他的耐心和定力,「啊!那裏有人在殺豬!」他往西邊一指。

「啊!」降靈站了起來,往他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終於不必再聽那家夥混混沌沌懵懵懂懂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疑問了。阿鴉長籲了一隻氣,正在降靈往西邊走去快要不見人影的時候,神殿大門「咿呀」

一聲開了,裏麵有幾個人走了出來。他微微一怔,不免有些愧疚之心,早知道讓他多等一會兒,師宴就出來了。

那走出來的幾個人是師宴和幾個年老的祭司。換了一身打扮,差點兒讓他認不出來──從頭到腳的銀飾珠翠,長長的細水晶串成的麵紗在身前搖晃,衣裳上綴滿了點點璨璨的珠寶。其中,一人戴著偏黃色的黃玉、琥珀,一人戴著偏藍色的寶石、紋石,一人戴著偏綠色的翡翠、祖母綠,一人偏紅色的寶石、珊瑚。四人一道走出來,即使在大白天也珠光寶氣光彩逼人,更難以想象到了晚上的火光之下會是如何的絢麗奪目。從其他三人臃腫矮小的身材來看,隻有戴了翡翠和祖母綠的那位身材窈窕動人的人才是師宴,水晶珠串的麵紗閃閃爍爍,全然難以辨認麵目。

在四人之後出來的是一位黑衣蒙麵的高挑女子,想必便是信巫教教主,師宴的姐姐師瑛。阿鴉凝目望去,那女子雖然更加看不見麵目,但是持杖而出,自有一股森然威嚴的氣勢。

此時天色已經緩緩變暗,黑衣女子持杖往下一杵。周圍的信眾緩緩聚集,幾處火把連綿著點燃,一簇一簇的火光傳遞著出去,一股森然詭異的氣氛油然而生。

四位衣著奢華的祭司緩步走上早間搭好的神壇,此時,遠處有人擊鼓,,繼而有一種尖銳的鬼笛聲飄浮在鼓聲之上,鼓聲低緩而深沉,像沉吟著一種遠古的咒語。「呼」的一聲、神壇周圍一圈火焰亮起,深沉的火光自每根火杖上懸空的水晶骸骼頸下射入頭內,從骼骼的雙眼處化為晶光射出,每個骼骼雙眼的晶光匯聚在神壇中間,正在教主師瑛的杖下!

好厲害的祭典!阿鴉坐在稍遠的石頭上看著,心裏油然而起一股敬畏之情。黑衣的信眾越聚越多,像夜間漫遊的幽魂,隻餘下雙眼幽閃的光亮,雖然阿鴉明知他們都是和善樸實的人們,但此情此景,著實令人為之悚然變色。

神壇上的黑衣女子低沉地敘述著咒語,聽她的語調仿佛在訴說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故事中有悲有喜,有人重生有人死去。隨著她低聲訴說,周圍黑壓壓的信眾開始以相同的語調低聲同念起來,開始尚不覺得,但聽得久了就似今夜的星空都和他們的訴說一起顫抖了。

降靈那家夥去了哪裏?阿鴉眉頭緊蹩,難道又走進樹林裏迷路了?那樹林他已經迷路過那麽多次,難道還會迷路不成?這種祭典──他有種被壓抑住無法透氣的感覺,這種祭典好不祥,就像一定會發生什麽一樣……沒有降靈在身邊,這種氣氛讓人不安。

信眾所念的是信巫教曆史的詩篇,是說信巫教的前輩如何在艱辛的條件下生存,如何有一日神終於同情了他們的痛苦,賜下神物讓他們信奉,應允他們每隔三十年能夠獲得神的賜福,隻要他們信奉神物就會得到幸福。當然其中夾雜了前輩許多美麗和悲傷的故事,但最主要的還是歌頌神物究竟如何偉大。

師宴邊念邊覺得奇怪:降靈到哪裏去了?這麽好玩的聚會,他竟然不在?莫非哪裏又在茶毒小動物還是種菜的大爺在田裏除蟲給他看見了?還是妨礙別人打獵被抓去關了起來?邊想邊暗自好笑,又心想假如給姐姐知道她邊念邊笑,說不定要把神杖揮過來了。

待史詩念完,師瑛神杖一揮所有環繞神壇的火焰熄滅,骷髏眼的晶光緩緩消失,才聽她說:「八蠟開祭,萬物合祀,上極天維,下窮坤紀。時隔三十年開祭,神明賜福保吾安康,開壇!」

四大祭司緩緩推開神壇之後神殿的大門,兩個小童把一個巨大的齊人高的木盒豎著推了出來。那木盒和四大祭司一般嵌滿珠玉,一推出來幾乎燦花了人眼。阿鴉忍不住避開目光,心裏暗罵這些裝飾根本就是存心要人看不清那是什麽東西,瞄了那東西幾眼,他心裏微微一寒──這齊人高的木盒──簡直就像一具……棺材……

樹林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似乎是有人慢慢地自遠方走了回來,但還沒走到空曠之處。此時師宴緩步上去從師瑛手中接過打開木盒的鑰匙,向神物走去。

神壇上下一時萬籟俱靜,千萬顆心都懸在神物究竟是什麽的懸念中。當中也有些老人當年見過神物,但當年也是在這麽珠光閃閃的火焰之下,歎見神物閃閃發光,全然看不清是什麽。

「咯拉……」

阿鴉聞聲回頭,那是足下部慎踏到小石子讓它滾了出去的聲音,聽這聲音就知道是隆靈回來了,「你到哪裏去了?」他回過頭來看從樹林裏走出來的降靈,愕然看著他手裏抱著一隻小貓一樣的旅西,那小東西花花綠綠,似乎是一隻小豹子。

「我去救它……」降靈目不轉睛地著看眼前盛大的祭典,似乎很是詫異他回來了這裏就變了樣,說到「救它──」他的話音拖著餘韻,卻突然停住了。

怎麽了?阿鴉微覺詫異,回過頭去著神壇。

「咯拉」一聲,師宴當著千萬信眾的麵打開了神物的鎖,雙手同時用力,「嘩啦」一下,那木盒裏的東西赫然呈現在千萬人眼前,木盒豎立,裏麵的東西一覽無餘。

怎麽會……這樣?!師宴唇齒微張,臉色刹那煞白如死,自那棺材般的木盒前驀然回身,驚恐至極的眼神一下子看著人群裏的一個人!

降靈!她牢牢盯著降靈,即使滿麵水晶簾幕也看得出她臉色慘白。

「啪」的一聲震響,信巫教教主神杖一下觸地,她是第一次見到降靈。

認得降靈的信眾都麵露驚駭之色,回頭看著他。

降靈自己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木盒裏麵。

阿鴉看著那木盒,此時比木盒未開之前還靜!他到抽一口冷氣,那木盒裏麵的東西……那木盒裏麵的東西……滿頭珠翠,一身綴滿了水晶和珍珠的衣服,不過那烏眉靈目、那畫般的雙唇、那長發那耳下紮的鈴鐺,全然和降靈一模一樣!

信巫教的神物竟然是……和降靈一模一樣的……

傀儡!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師瑛跨出一步擋擺師宴前麵,橫杖在前,伸手指著降靈,「你是什麽東西?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為什麽會有和降靈一模一樣的傀儡?阿鴉心中迷惑之極,他以為像降靈這樣的傀儡隻有一個,為什麽竟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降靈?

此刻神壇之下的信眾一陣嘩然,不少人駭然奔逃,許多喧嘩的聲音散去之後,神壇上下剩餘的人不過百人,都是些好奇心大過於恐懼之心的年輕人。

師宴看看木盒裏閉目的傀儡,再看看壇下目不轉睛的降靈,這其中必然有天大的隱秘!姐姐……她驚恐地看著師瑛啟動神杖之火,要往降靈燒去!「姐姐不要!」她撲過來抱住師瑛,「他是好人!」

師瑛驀然回身,「你說你在外麵找到了你想要的人就是他嗎?」她以神杖指著降靈。

師宴攔在她和降靈之間,「是!我不知道為什麽神物是這個樣子,可是他絕對不是什麽奇怪的東西……

你不要用神杖之火,他……他……經受不起的。」

「他也是傀儡嗎?」師瑛鐵青著臉問。

師宴低下了頭,「是。

「你在外麵兩年就找到了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師瑛冷笑,「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他們是什麽東西?」

「降靈不是什麽東西!」師宴額前的水晶麵紗激蕩,她抬起了頭,「我隻知道他是什麽都不懂的傻瓜,至於他原來是什麽、應該是什麽我管不著!我也不想聽!」

「他們是神之玩偶,是不能相見的……」師瑛抓住師宴搖晃,「就像下棋一樣,主帥不能和主帥相遇,否則──隻有一個能存在啊!教中的這一個、教中的這一個和你的傻瓜完全相反!他是比狐狸還狡猾的怪物、你為什麽要把你的傻瓜帶來?你知不知道這兩個一模一樣的怪物遇見了會發生什麽事?!他們會打起來然後把一切都毀掉!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師宴喊得比師瑛更大聲,「降靈不是怪物!」

「他們是!是根本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怪物!妖孽!」

「降靈──隻是個什麽都不懂的笨蛋──不許你說他是怪物!」

「他們都是違背常理天理不容的怪物!」

阿鴉瞳目結舌地看著這突如其來越發詭異的局麵──另一個降靈!

降靈目不轉睛地看那木盒裏的「降靈」一會兒,慢慢地說:「真珠。」

「喀噠!」輕薇的聲響,那木盒裏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睫毛好長、眼瞳好黑,那是一雙煽情的眼睛,和降靈懵懂的眼睛一樣,但這雙眼睛充滿了挑逗的魅力,一種多情自戀的纏綿,還有一股偏邪的妖氣,豔豔的妖氣。

師宴猛地抬頭,「他也是-活的?」

師瑛臉色煞白地看著真珠睜開眼睛,惡狠狠地說:「當然!」

「你……你把他關在盒子裏三十年?」師宴咬著嘴唇。」

「他是怪物!」師瑛說,「師父說他會禍亂天下──他是被神遺棄的玩偶,充滿怨氣的邪靈!」

「可是我們的教不是信奉他……」

「那都是騙人的!」師瑛大喊升聲,「都是騙人的!誰會相信這種東西能給人賜福?這種妖孽……收藏這種妖孽讓人覺得從頭到腳都惡心!」

師宴倒抽一口氣,「姐……你怎麽能這樣說……」

他和降靈是一對兒的傀儡啊!為什麽一個能那麽純善而一個變成這樣?那難道不是因為──際遇而已嗎?

為什麽要這樣說他:教中千百年傳下來的成是這種恐懼嗎?如此被「信奉」的東西怎著不充滿怨念?

真珠緩緩地從那棺材一樣的盒矛裏走了出來,他手裏有一把銀質的長刀,那是傀儡的裝飾,「降靈?

真是幸運,我還以為永遠都看不見你了,」

「真珠……」降靈遲鈍的腦子一句話還未說完,「嚓」,的一聲,他懷裏的小豹子猛地濺起一片血光,慘叫一聲被劈為兩半!

相隔二十丈!真珠手裏的長刀似乎能隔空殺人!

刹那間師宴和師瑛都震住了,看著降靈半身鮮血,那血線甚至筆直地濺到了阿鴉身上。

太快了!不要說遲鈍的降靈無法反應,連阿鴉在旁都措手不及。人人都被震懾住,真珠渾身的水晶和珍珠都在火光下流動著瑰麗的光輝,輕輕露出一點兒粉紅色的舌尖,他並不是在舔,而是豔豔地輕輕咬了一下舌尖,「來吧,看你和我哪一個能夠繼續‘活’下去,下一刀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這就是被世代封印的怨恨?還是他天生的妖氣?

師宴全身都冷了──降靈、降靈和他根本不能比較!

何況降靈還把他神之靈魂分了一半給她!他根本不可能擊敗這個從珠寶棺材裏出來的兄弟。怎麽辦……饒是她向來聰明多變,也一時全身冷汗,渾身都僵了。

阿鴉及時奔過來擋在降靈身前,拔出短劍。

降靈還在呆呆地看著掉在地上的小豹子,真珠那一下把他弄懵了,簡直像根本搞不清楚目前究竟在發生什麽事?

「讓開。」真珠緩緩舉起銀刀,他的刀絕對不是利器,但在他揮舞之下卻似乎無堅不摧,他說「讓開」二字絕無客套的意思,也不會再說第二遍。

「那家夥不會懂你的意思,要說和我說好了。」

阿鴉說,「殺人還是活著那些事他都不懂,他隻知道讓老鼠和貓在一個碗裏吃飯而已。」

珠光一閃,阿鴉身前又多了一個人。那人把滿身的珠翠往地上一扔,發出好大的聲響,「雖然你長得也不錯,不過姑娘我比較喜歡小狗一樣的類型。」來人青衣長發,搶奪了師瑛的神杖,正是師宴。

真珠側頭一笑,降靈從來不這樣輕佻地笑,但真珠笑得很讓人心動,「那麽──你們就和他一起死吧。」話音一落,銀刀劃麵而來。

「當」的一聲,短劍和神杖同時和銀刀接觸,亦在同時「叮」的一聲後短劍斷去千截,神杖暴出裂痕,阿鴉和師宴雙雙落在降靈身側,一縷頭發自天空飄落,是師宴的頭發。

好可怕的傀儡!充滿了怨毒的真珠……手持長刀的模樣就如死神……師瑛遙遙地站在神壇上看著,她雙手空空神杖被師宴奪走,為何她總有勇氣麵對不該發生的事?為何她自己始終沒有──為何她在不能贏的怪物麵前還有那麽倔強驕傲的眼睛?簡直就好像她一定會贏一樣!

「霍」的一聲刀刃破空,那把觸目驚心的銀刀堪堪揮來劃到了師宴額頭──剛才是她接住了阿鴉沒有接住的一刀,讓真珠不能一刀將降靈劈為兩半!

「不要!」突然一個人「嘩」的一聲雙袖像打開的翅膀一樣突然攔在師宴麵前,「不要殺死師宴。」

這人比真珠的銀刀還快。真珠的銀刀毫不容情,冷冷的冷光簡直就是在宣誓:不是你死聲就是我亡!

「神杖之火!」師宴等的就是這麽一刹那的機會,清吼一聲,按動神杖上的按鈕,一股烈火直噴向真珠麵前,左手抱起降靈,飄退三丈和阿鴉並肩而立。她神誌清明,反應敏捷,恰到好處,雖然是倉促之間,卻也顯得井井有條、氣定神閑。

真珠顯然出乎意料之外,這女人不好對付。收起銀刀,他微略有些詫異地看著師宴,「為什麽明明知道會死還要保護他?」

師宴的頭發被他的銀刀削去了一縷,半邊頭發披落了下來,她伸手挽了挽頭發,嫣然一笑,「幹嗎要告訴你?」夜色之中,她依然溫柔俏麗。

「師宴。」降靈推了她一下。

「怎麽?」她麵上雖是在笑,心裏警戒得很,被降靈推了一下有些詫異。

「你站在我後麵,我要和真珠說話。」降靈站到了師宴和阿鴉的前麵,緩緩張開雙手把他們攔在後麵,「真珠,你把我吃掉吧。」

「什麽?」師宴和阿鴉大駭,「降靈你瘋了,你說什麽?」

降靈展開的雙袖就如蝴蝶的雙翼,垂頭閉目微微一振,那振袖奇異的力量讓兩人止步,他和真珠之間緩緩地激起了層潛湧的煙塵,「真珠有的是鬼之靈魂,沒有把我吃掉的話遇到太陽他會死掉的。」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所以真珠一定要殺了降靈。可是所謂兩個相同的傀儡相遇在一起隻能留下一個──那並不是隨機的嗎?神早已選定了降靈,真珠──如果不殺死降靈的話連活著的機會都很小。

不公平的戰鬥。

神偏心於降靈,人們也是,真珠為自己的生存而戰,卻似乎分外沒有道理。

「把你吃掉吧──」真珠學著降靈的口氣,「你想要施舍什麽東西給我?你不要以為你是什麽聖人什麽神物,你隻不過和我一樣是個怪物,不管是你活下來還是我活下來,都是會讓他們害怕得發抖的怪物!」

師宴眉頭一揚正要開口駁回去,卻聽降靈慢慢地說:「就算是怪物……也會有很幸福的時候……」

「我先把你們劈成兩半,然後再吃。」真珠滿身的珠翠和他的銀刀一起在火焰之旁拖曳著流彩,「降靈你不要以為是你施舍──我會先打敗你再吃了你!」

「好。」降靈依然舉著雙袖,猶如十字,「你先打敗我再吃了我。」

真珠和降靈是同一個主人所製,猶如同胞兄弟,降靈在想什麽他多少有些感應,刹那間真珠感覺到一陣逐漸冷卻般的感受──那是什麽心精?為什麽降靈會有這種感覺?有什麽陰謀嗎?不對,降靈不可能聰明到會有「陰謀」,那是什麽感覺?

他突然感到有一股視線!降靈垂頭閉目,背對著那視線──他不想看著來人的眼睛。

真珠驀然抬頭──遙遙的大樹之上站著天使無害──神的使者,是來取回靈魂的吧?無論是神之靈魂還是鬼之靈魂,像這樣依附在傀儡身上天理不容…

…在神的使者麵前還想妄自爭鬥活下去很可笑、很可憐吧?但是他──他是真珠!即使奪來的生機也不能保證他繼續活下去,但是在神的使者麵前他要──先殺降靈,取得神之靈魂,然後即使為使者所奪,他也證明他要比神的抉擇正確──他比降靈強!

先殺降靈,吃了他,然後再說。這是真珠的想法。

你先打敗我,再吃了我。這是降靈說的。

被降靈擋在身後的師宴心裏突然冒起了一股寒意──她好像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場爭鬥的詭異──那似乎並不單純是你死我活而已……關鍵在降靈,降靈在想什麽?

風吹著兩個傀儡的衣袖,他們之間一股強烈的殺氣振蕩得那些煙塵翻滾不停,真珠的殺氣對準了降靈,而降靈──那不是殺氣……是對什麽東西下了決心的堅定──下了決心的降靈,那決心是什麽?又為了什麽?

降靈寶寶竟然也會讓人有猜不透的時刻。站在遠處樹梢上的無害摸著下巴,感興趣地看著兩個傀儡的對決,雖然他這回的確是來取回降靈身上的神之靈魂,但事先看一場好戲更讓他有不虛此行的好感覺。

「降靈他……」阿鴉凝視著降靈,喃喃自語,

「想幹什麽?」

師宴的心跳聲敲擊著耳鼓,那是一種……非常不祥的感覺。她從未看不透降靈,就此一次她竟然無法窺探到降靈究竟在想些什麽,過於關心降靈,她忽略了一些也許本來可以猜測到的事情。

「叮」,的一聲脆響,真珠向降靈砍出一刀,降靈側頭避開,耳下的無聲鈴被銀刀一刀劈開跌落在地上,但是他手裏握著一個東西,在真珠和他錯身而過的時候反手一挑,一聲輕微的聲響,繼而是一陣下雨般的聲音──真珠身上那件串滿了珍珠和水晶的衣衫鏈繩斷裂珠玉跌了滿地,真珠毫不在乎,「呼」的一聲第二刀回手砍向降靈的腦袋。隨著滿身珍珠水晶跌落,真珠身上露出了和降靈一模一樣的陰陽師袍子,兩人一交錯,若非真珠頭上還戴著綴滿水晶的冠子.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激戰之中,降靈突然對真珠說了一句話,真珠詫異地睜大了眼睛。但畢竟兩人正在激戰,降靈手裏握著師宴的「妄念之葉」,不知為何竟然能和真珠的銀刀短兵相接。眾人擔心之極,隻看那些刀刃有沒有往自己所愛的人身上招呼,全然沒有注意他們細微的表情差別。

又過了一陣,真珠答了一句。

降靈又說了一句。

真珠又答了一句、

他們就如此在激戰中神秘地交談,突然之間真珠大喝一聲:「銀刀弑神!」那銀刀旋轉成一個光球對降靈當頭紮下,地上煙塵四起,降靈似乎躲閃不及被卷進了真珠閃閃的刀光之中!

師宴和阿鴉大驚失色!兩人救人心切,忘了原來被降靈結界所擋,同時大喝一聲,神杖和短劍齊揮,一同躍入了戰區中心

「神杖之火──」

「絕殺──斷刃斬──」

兩人一杖一劍、還有降靈一把「妄念之葉」都刺人了頭戴水晶冠的真珠的胸口!刹那間真珠胸口騰起一團火球,神杖之火威力發作,頓時把他化為飛灰。

竟然成功了?師宴和阿鴉一怔,同時抓住降靈,

「你沒事吧?」

「我當然沒事。」那「降靈」笑了笑,突然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喀噠」一聲,師宴的心陡然像不跳了,牢牢地抓住「降靈」,「你──」她足下踩到一個堅硬的東西,目光一掠,那是一顆烈火燒過變得蒼白的珍珠。

她用以塞住降靈胸前裂口的珍珠。

阿鴉一把提起了那「降靈」,他渾身都涼了,

「你──」

「你們殺錯人了。」那「降靈」殷紅的唇舌吐出極端殘忍的字眼,然後仰天而笑。

方才發生了什麽事無害是看得很清楚的──銀刀弑神之中,滿天塵土刀光閃爍,真珠抓住了自己的水晶冠戴到了降靈頭上,然後奪過降靈手裏的「妄念之葉’,,把銀刀塞入降靈手中──隨即一刀往降靈胸口插去。煙塵散去,師宴和阿鴉怎能分辨誰是降靈誰是真珠?情急之下鑄成大錯,殺死了降靈。

他聳聳肩,攤了攤手,「死了?別說我不夠朋友,隻是他死了我要到哪裏去找消失的靈魂?我可是很夠朋友的……」他逐漸從樹梢上消失。

無害這一次來的確是來取神之靈魂,祀珈私分靈魂給自己的傀儡,此事已然曝光,如果不能快點兒找回靈魂不免祀珈要受天雷之刑。可惜祀珈的靈魂完全沒有氣息可查,知道在降靈身上,但必須在降靈身體還在的時候取出靈魂,那神之靈魂才不會消失。這麽一下給燒成灰了,祀珈的靈魂也就隨著降靈一起消失了。

他走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突然想通這件事真正的意義。

「你這要下地獄的混蛋!」阿鴉一拳往真珠的胸口揍過去,目呲欲裂,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我要殺了你!」

師宴全身都軟了,「啪」的一聲跌坐在地上,太殘忍了!太殘忍太殘忍了!親手殺死降靈……她看著自己的手,不久前她才把他從烈火中救出,今夜她卻一把火把他燒成了灰燼……太殘忍了!

真珠擋住阿鴉瘋狂的攻擊,「我不想殺你們,不要再和我糾纏不清,否則我一樣殺了你們。」他突然稍微改變了態度,很微妙的。

「我要──殺了你!」師宴握起跌在地上的「妄念之葉」,那手用力得整個手心在流血,她一躍而起一刀殺向真珠胸口,「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真珠閃過了師宴的攻擊,冷笑道:「殺死他的是你吧,別再和我糾纏,走吧。」

他話中有話!師宴雖然已經瀕臨崩潰,卻還有一絲清醒,「你這話什麽意思?」她厲聲說。

「他事為了你死的。」真珠冷冷地說,然後豔豔地笑了,「再見!」他竟然隻說了這麽一句就打算掉頭走人。黔

「等一下!」師宴胸口氣息起伏,攔在真珠麵前,神杖橫在胸前,「你不說清楚我一樣燒了你……」

「笨女人。」真珠一把抓住師宴的神杖,「剛才有天使在看你知道嗎?」

「天使?」師宴呆了一呆。

「神的使者,降靈身上的神之靈魂和我身上的鬼之靈魂都是天理不容的東西,使者是要收回的。」真珠冷冷地說,「不過按照情況來看那位天使隻對降靈的神之靈魂感興趣,女人,你身上也有祀珈的神之靈魂吧:」

「我身上……」師宴怔住了,她早已忘記自己曾經死過一次,因為活得太快活……她根本忘記了自己曾經死過一次……

「如果使者決定收回神之靈魂,降靈,還有你這些依靠神之靈魂活著的怪物──」真珠很惡意地使用了「怪物」這個詞,「你以為會怎麽樣?」

一時間有一種聲音刺穿了她的耳朵。

她刹那間聾了,又像徹徹底底地死過了一次──如果說、降靈是為了讓她活著而自己決定帶著殘缺不全的靈魂毀屍滅跡──那麽她──那麽被留下來的她要怎麽辦?

為什麽你能堅定不移地去死,完全不考慮活著的人的心情?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那麽簡單地活著,我是那麽普通的女人,普通到了我會因為這樣的事想死,你知道嗎?為什麽以為留下我一個人活著就是……她的腦子裏刹那劃過一道火花──那天……那天……「大概是我……活得太快活了吧?因為太幸福了,所以很怕死。」

渾身突然涼了,那是她想愛的吃語,卻變成了他的催命符。那個遲鈍的笨蛋不知道,她所謂的「幸福」是因為和他在一起,是因為遇見了……從來不曾以為會遇見的……戀人啊,你也曾經說過──「我不想和師宴分死,不想和阿鴉分開,不想和所有人分開永遠都不能見麵……因為我也很幸福,所以很怕死。」你說過的怎能不為你的心願拚命努力?你死掉了就算我們大家都活著又能怎麽樣?又能怎麽樣?

「那個笨蛋,」真珠喃喃自語,「害怕你難過,拜托我代替他留在你身邊,真是笨蛋、我怎麽可能會代替一個笨蛋留在另一個笨蛋身邊?他以為誰都可以像他那樣蠢?為了讓一個女人繼續活著安排她親手殺死自己?切──」

阿鴉猛地抓住真珠的手腕,「交換身份的事是降靈……說的?」

「是。」真珠挑釁地挑眉,「安排讓自己重視的人殺死自己,戴著不完整的靈魂消失,欺騙神詆讓那個笨女人繼續活著,然後要求我代替他留在你們身邊──他替我死。我不知道他是聰明還是笨,總之代替他這件事做不至──」

「世上──隻有一個降靈!」師宴一字一字地說,「就算他燒成了灰,變得什麽也沒有,也隻有一個降靈!你給我滾!」她指著真珠,「誰要你代替他?他是……他是誰也不可能代替得了的!他是我的!」

「我管不著他是誰的,總之你們別纏著我。」真珠一下摔開師宴的手,往樹林走去,消失在黑夜的林海之中。

阿鴉緊握雙手看著地上燒盡的一片灰燼,平生第一次眼淚純粹地從眼睛裏流了出來。

「降靈……其實很聰明的。」師宴跪在代表降靈的那堆灰燼上,閉著眼睛五指牢牢抓住那些餘燼,「他知道交換身份瞞不過神,隻能瞞我們這些俗人。

可是他也很笨,以為長得一模一樣就能夠互相代替,以為他和真珠……沒有什麽不同……」她的嗓子哽咽,開始斷斷續續地抽泣,聲音變了調,「以為我愛的──隻是活在人間的會動的傀儡嗎?」

為了隱瞞她身上四分之一的神之靈魂,他寧願化為飛灰也要欺騙神抵。

那算是他對她的愛嗎?

一個笨蛋對另一個笨蛋的愛?

她實在太蠢了,為什麽沒有告訴他──她最想實現的心願不是長命百歲,她最想要的是他對她的重視、珍惜,還有關懷……她想要成為降靈所愛的女人,那是她最想要的事、最浪漫的事。

為什麽沒有告訴他?為什麽沒有告訴他我想要你愛我?

還有──究竟你這樣死了是不是表示你曾經愛過我?是不是曾經愛過我……

滿地的灰燼隨著風緩緩地移動,她驚慌失措地以衣服把它們壓在地上,撲在地上的時候眼圈很熱,終於……哭了。

另一件衣服和她的一起壓在了地上,另一個人也在流淚,雖然他們流淚的理由不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讓降靈回家。

我們回家吧,畢竟祭神壇才是你喜歡待的、熟悉的地方。

師瑛坐倒在神壇上看著眼前發生的慘劇,那些不知為何而存在的怪物……也像人一樣有生、有死,會為所愛的人化為灰燼……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麵,望著不遠處以衣裳緊緊壓住地上灰燼的兩人,滿腔的眼淚像替別人在哭,像冥冥中有人要她這樣哭

那夜星光滿天,那夜其實很美,除了風很涼。

那已經是一千多年前的夜,一千多年前發生的故事,一千多年前流的淚,還有一千多年前的愛。

時光流轉、鬥轉星移──

轉眼過了一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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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憂夢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裏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宮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是禦史台禦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wwwnet☆wwwnet☆wwwnet☆wwwnet

大宋,開封府。

他是心願未償,徘徊在祭神壇一千多年的鬼,為了那已經遺忘在過去的心願,遲遲不能投胎的幽魂。

他叫降靈,是是很寂寞的幽魂。

「我說降靈,你真的一點兒也不記得你以前到底是怎麽死的嗎?」

深夜,三更。

祭神壇上點著一堆小小的篝火,一個衣裳錦繡、拿著把金邊折扇晃啊晃的少爺公子坐在篝火旁和半空中懸浮的幽魂說話:「你還真笨啊、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這下即使本少爺聰明絕頂才智過人英名神武一步百計也幫不了你,快想想一千多年前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我忘了。」降靈漫不經心地說。

「忘了?」那一張玲瓏臉的少爺公子當然就是開封第一大少爺聖香是也,聞言「啪」的一聲打開折扇,「種田的?」書

降靈搖搖頭,「不是。」

「賣菜的?」聖香又猜測。

「不是。」

「不種田不賣菜,降靈你不要告訴本少爺你是做官的,本少爺心髒不好,被你笑死了你又沒命賠我。」聖香閑閑地說,「你不快點兒想起來本少爺我可就要出門去了,等我走了你想讓我幫我也幫不了你了。」

「你不回來了嗎?」降靈徑直問。

聖香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笑吟吟地說:「我要和秋寒下江南去玩兒了,可能很久很都不回來。」

他整了整奢華的衣裳,調了調那堆小小的篝火,「說件好玩的事情給你聽,阿甲和阿乙指腹為婚,說生下來的若同是兒子或者女兒就結為兄弟姐妹,如果是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就結為夫妻,這種事你聽說過吧?」

「哦。」

「結果呢,」聖香托著下巴笑吟吟地說,「阿甲生了一個女兒,阿乙生了雙胞胎──兩個兒子。」

「哦。」

「所以我在想啊,以後和人指腹為婚一定要約定意外情況和免責款:假如生了一個女兒兩個兒子要嫁給哥哥還是弟弟?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是不是一起娶了?還有要是生了兒子死了,那女兒是不是要給死掉的兒子守寡?還有啊、假如生出來的不是女兒或兒子,是一些別的東西可不可以反悔……」聖香眼睛眨也不眨笑吟吟地往下說,好像他很認真的樣子。

「別的東西?」降靈疑惑。

「比如說生下一個蛋怎麽辦?」

「孵出來看看。」降靈說。

「萬一孵出來不是人是雞鴨鵝之類的東西怎麽辦?」聖香一本正經地繼續狂下說。

「怎麽會呢?」降靈淡淡地說,「雞也是要成家的。」

聖香頗有同感地點點頭,「古人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果然是有道理的。」

兩個人,不,一個人一個鬼在深夜非常無聊──指聖香,也非常認真──指降靈在討論假如指腹為婚生了一個蛋要怎麽辦。降靈也許很不在意,但是聖香心裏清楚,這也許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像這樣聊天了,此去江南危難重重,結果如何,饒是他已然千算萬算……也是未盡可知的事情……所以降靈啊,開封府裏、汴京之中我最不放心的是你的事,但很遺憾全然幫不上忙。

「降靈啊,以後如果本少爺不再來了你打算怎麽辦?」聖香笑嘻嘻地問。

「打算?」降靈飄浮在篝火之上,「不知道啊,也許像以前一樣。」

「像以前一樣……一直等嗎?」聖香隨著他看星空,悠悠地說。」

「等?」降靈隨口問。

「是啊,等。你不知道你一直在等著什麽嗎?」

聖香微微一笑,「也許在等一個千年也無法如願的奇跡。」

「哦。」

「那……本少爺要走了。」聖香站起身來,「啪」的一聲金邊折扇收入了袖裏。

「哦。」降靈仍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反倒是聖香笑了,「本少爺要走了,很久都不回來,你不說些什麽嗎?」他一笑如琉璃般燦爛,站在冷颼颼的夜風中,等著降靈給他送別。

過了好一會兒,降靈才困惑地看著他,「反正你會回來的,」他很認真地想了想,「再見。」他那樣說。

「哈哈哈……」聖香笑了,是真的笑意盎然,「‘反正你會回來的’──真是!敗給你了。」他轉身揮了揮手,「我走了,記得想我,有空給我念經保佑我升官發財多福多壽。」

「哦。」降靈溫暖的黑眸看著聖香離開的背影,他直覺地感覺到聖替這一次會離開很久,但是更直覺的感覺──終有一天他回來的。

那天晚上。降靈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美命的夢,夢裏充滿了溫柔的微笑,有聖香的、有通微,有上玄的,有很多京城裏路過祭神壇的路人的笑容,還有……很遙遠的……一個女子溫柔俏然的微笑,像姐姐一樣,也像孩子一樣。在那個夢裏麵他住在一間巨大的神殿裏,養著一隻白貓,還有個表麵冷淡卻經常大吼大叫的朋友,夢裏麵有和今夜一樣的星空,有人嬌媚地咬著耳朵低語:「我喜歡你──你什麽時候才會喜歡我呢?」

那是……誰?

那是誰?

降靈睜開眼看著隻有他一個鬼的深夜;聖香走了,許多認識的人像他從前認識的許多人一樣走了,

隻有他永遠在這樣冰涼的深夜裏,獨自徘徊。

聖香說他在等著什麽,那是什麽?

抬起頭看看星空,依稀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曾這樣看著星星,仿佛有很多個夜裏,星星都如今夜這般美,甚至比今夜更美。

突然遙遠的地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有什麽人在搬運什麽非常重的東西,同時還在奔跑。

「該死的,我說這女人才是他們教裏的神物,聽說活了一千多年還不死,是個真正命老妖怪……」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邊跑邊喘,「從她身上一定能找出長生不老的秘密,到時候咱們哥倆可就不是普通人了。」

「大哥聰明,竟然想到半夜把這個東西偷出來。」另一個聲音細些的小個子男人頻頻點頭,「這女人竟然睡在棺材裏,肯定是個千年妖怪沒錯!」

「等到咱哥倆把長生不老的秘密弄到手,再把長生不老藥拿去賣了,咱哥倆不就發了?」握者一個巨大木箱前端的高大男子「哈哈」地笑了起來,隻差沒「仰天長笑」,就像他倆當真已經長生不老而且賣長生不老藥的錢已經在口袋裏一樣,額上幾乎有一行字閃閃發光:「我們是暴發戶、我們是暴發戶……」

「話是這樣說……不過大哥,這個棺材好重啊。」小個子男人實在是扛不動了,「一個女人加一副棺材竟然有這麽重……」

「一個女人加一副棺材沒有這麽重,」有人嫣然一笑,「但是外加一塊大石頭就有這麽重了。」

大個子和小個子聞聲大吃一驚,失聲問:「你是誰?」扛著棺材四處旋轉,看到底人在哪裏。

「啪啪」兩聲,棺材側麵各踢出一隻腳,「轟」

的一聲棺材四散碎開,大個子男人的左臉、小個子男人的右臉各挨了一腳,慘叫聲中直飛了出去,摔在祭神壇下麵的石頭上,頭破血流半死不活。

一個青衣女子俏生生地在木屑紛飛之中站在當地,相貌極溫柔姣好。

「你──我不是下了迷魂香把你迷昏了嗎?」大個子男人顫巍巍地指責她,似乎在怪她違反規則。

「我既然是千年不死的老妖怪,區區迷香就把我迷倒,豈不是很沒有麵子?」女子嫣然一笑,笑得極嫻靜端莊。

「啊──」兩個男人相互擁抱著發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大哥──鬼啊──」

那女子走進了,衣裳飄飄,相貌依然如千年前那般溫柔俏麗,除卻眉宇間多了一抹滄桑之色。

「想知道長生不老術,千年來我已經見過很多,你們兩個不算什麽。」她微微一笑,「我告訴你們啊,別人都是要麽千軍萬馬來圍山,要麽把毒藥下在井水裏,要麽用炸藥來炸山,甚至還有個人更稀奇,」她笑吟吟地說,「還有個男人居然想娶我做老婆,騙才騙色還騙長生,如意算盤打得真不錯。你們兩個下次如果要來,記得看清楚棺材裏麵到底有沒有多些什麽,否則扛到這裏兩個人合起來還剩不下一條人命,姑娘我自然隨隨便便就打發了。」

「姑娘饒命,我們……我們再也不敢了!」兩個男人異口同聲地求饒。

青衣女子麵露溫柔之色,突然「啪啪」兩聲,那兩個男人的臉上又各自多了兩個鞋子的痕跡,方才刹那之間她又踢出兩腳,然後很溫柔地說:「你們可以走了。」

「多謝姑娘。」兩個男人如蒙大赦,抱頭鼠竄。

「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多叫兩個幫手。」她好心地提醒他們。

「多……多謝姑娘指點……」兩個男人嚇得魂飛魄散,有這位千年老妖在,他們怎敢再來?

又是這種可笑可憐的情節。她望著不遠處的小丘在想。神之靈魂讓她活了下來,同時也讓她長生不死,永遠都要她記得另一個不是人的東西如何為她的活著而化為灰燼,永遠都要記得那一天的火焰。她常想也許死去都好過如此千年不息的想念,痛苦、悔恨、悲哀和不確定的愛往往在夜半無人時醒來,讓她獨自潸然淚下,但記著他是為了她活著而死去的,所以她不能死。

不能死,還要活得開心。所以她很開心,每天都很開心……千年花開花落,她成為了別人眼中的怪物,即使始終不死不老,也是形單影隻的一個。她沒有怨懟什麽,千年的際遇隻讓她明白──身為怪物而能堅定如常自我地活著,需要怎樣的勇氣和善良。勇氣是對自己的,而善良──是對別人而言,必須原諒那些遺棄自己的人們,他們沒有錯。

但即使她想得那麽開、她努力快樂地活著,怎麽會那麽寂寞?陪伴她蜿蜒千年的隻有當初盛放真珠的木盒,在其後的歲月裏那木盒經過了無數次偷盜,上麵的珠寶蕩然無存,變成了一具真正的棺材。信巫教的神物自真珠離去後就變成了這個棺材,師瑛把教主之職讓給了師宴,她閉門隱居去了。她把信巫教發揚光大了幾十年,慢慢地解散了它,到最後留在身邊的隻有這個木盒……以及盒中的……無限寂寞……

她總是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希望自己能長命百歲,但即使她早已不止百歲,她幸福的日子似乎始終隻有遇見他的那年,那幾個月──說「因為太幸福了,所以很怕死」的那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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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降靈目不轉睛地在祭神壇上看著壇下發生的一切,她很眼熟,一定是他活著的時候見過的,她是誰?

「告訴他們這棺材就是神物,不信就算了,但我一不小心把它踢爛了。」師宴摸不摸頭,有些無奈,東張西望一下,幸而沒有人看見她如此暴力,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即使踢出這樣轟轟烈烈的一腳,也依然沒有人聽見看見。

仍然如此寂寞啊。她笑了,但仍然要活著,一遍一遍在不同的地方行走,希望某一個千年有某一個瞬間,能夠在何處找到他存在的痕跡……她知道他已隨著她的烈火神形俱滅,但依然忍不住這樣幻想:有一天,在哪一個陌生的地方能夠相遇:能夠重新開始。

「這裏是……她東張西望了一下,突然怔了一怔,伏下身輕輕撫摸這裏的土地。千年滄海桑田,她竟然一時沒有認出這裏就是祭神壇,是他當年住過的地方,也是她親手把他下葬的地方。

「喂,」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有人在她身後問她:「你是誰?」

你是誰?師宴驀然回身,呆呆地著著眼前披著一襲白麻衣緩緩在空中飄浮的人影:他烏眉靈目,依然和當年一樣漂亮,那雙眼睛依然如當年那樣看著她,像水晶一樣清。

「降靈……」她無意識喃喃地說,「我在……做夢嗎?」退了一步背靠在身後的岩石上,她竟不敢動也不敢眨眼,呆呆地看著眼前飄浮的白影。

降靈緩緩降到她麵前,「你身上有靈氣,你是女巫嗎?」

她不知道要怎麽舉動怎麽說話,張開了口,她過了好久才說:「怎麽你……每次都說這個……」牽起嘴角想笑,眼淚盈滿眼眶,仿佛隻要笑了就會掉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愛笑的嘴角微微一翹,眼淚果然掉了下來,「我不是女巫,我是師宴。」

「你看得到我嗎?」降靈問。

她又笑了了,「看不到怎麽和你說話?」

「你是誰?」‘降靈又問,「我活著的時候一定見過你,你好眼熟好跟熟。」

「是嗎?」她喃喃地問,原來一千多年來他已經把她忘了,原來……畢竟他不曾愛過她……她早就知道降靈不可能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人……「我叫師宴。」她努力地微微一笑,「是一個好人。」

「人是不可能活一千年之久的。」降靈說,「你身上有神的靈氣。」

「是嗎?」她又微微一笑,「你要嗎?」你要我就還給你。她臉上微笑得很溫柔,心裏在慢慢地崩塌,他畢竟不曾愛過她。

「不要。」降靈一口拒絕,「那是你的。」

那是她的,是他給她的,是她戲稱的「定情信物」。師宴怔怔地看著降靈,他現在算是什麽?一個幽魂?鬼嗎?可是他不是一個傀儡嗎?傀儡和身上的神之靈魂被神杖之火一起燒毀──他不是應該神形俱滅魂飛魄散了嗎?哪裏來的……幽魂?「你──」她喃喃地想問出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他似乎把一切都忘了,那麽她要從何說起?

「我是怎麽死的?」降靈問。

「啊?」師宴又呆了一呆,「你不記得了?」

「我忘了。」降靈說,「聖香問我是怎麽死的,你知道嗎?」

「聖香?」她疑惑,「是誰?」

「朋友。」降靈說。

她無端地妒忌起那個「朋友」,降靈從來沒有說過她是他的朋友,「我也忘了。」她使了一個小女人的脾氣,轉過頭去用眼角偷偷地看降靈。突然心裏湧起了無限喜悅,剛才因為震驚沒有反應過來的欣喜充滿了她全身──他竟然還在!竟然用其他的方式「活著」,不管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竟然還在的!嘴角噙著微笑用衣袖偷偷地擦眼淚,她有些狡黯地說:「除非你說喜歡我。」

「喜歡……你……」降靈遲疑地說,「我說喜歡你你就告訴我我是怎麽死的嗎?」

她狡猾地一笑,輕輕舉起一根手指點在嘴唇上,「要先抱我一下、吻我一下,然後說喜歡我。」

「我的陰氣會讓你生病。」降靈說。他的確可以和人接觸,但鬼氣入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喪命。

「我不怕。」她柔聲地說,眼睛閃爍著隻有她自己才懂的溫柔,她太高興了好想哭,卻又想笑。

「你別動。」降靈緩緩降到了地上,伸出手抱住了師宴,像他從前抱貓抱狗那樣,然後輕輕地在師宴在臉頰上親了一下,「我喜歡你。」

好冷……她微微閉上眼睛,熱淚順著臉頰而下。

好冷好冷,降靈的身體比寒冰陰冷十倍,可是也很溫暖……她淒涼地環住降靈的脖子,帶著淚水微笑,「我比你喜歡我更喜歡你,你什麽時候才會真的喜歡我?」

「師宴……」降靈困惑地讓她抱著,「你會生病的。」

「我不怕。」她牢牢地抓住他,閉上眼睛把臉埋入他冰冷虛無的胸口,「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讓我抱一下好嗎?算我……求你……」

她在哭,眼淚好熱好熱。降靈感覺到她在他胸口流的淚,她抽泣顫抖,「別哭。」他說。

「我偏要哭。」她埋在他胸口使脾氣,小小地任性。

「你再哭我就走了。」降靈說。

她立刻抬起頭來,「你走了我就放火燒掉祭神壇。」

降靈怔怔地看著她,困惑地說:「怎麽你也這樣說?」其實聖香說的是「你走了我就放火燒掉你的祭神壇把你的死人骨頭拿去丟在海裏喂烏龜」。

她嫣然一笑,「還有別人這樣說?」

「聖香也這樣說。」他說。

「嗬嗬,」她抱著他吃吃地笑,頭發甚至凍出了薄薄一層寒霜,她卻絲毫也不在意,「總有一天我殺了你那個朋友。」

「師宴?」降靈推開她,滿麵迷惑,「聖香是好人。」

「騙你的。」她嫻靜的眼波裏有著絲絲柔媚,「我吃醋不行嗎?我不喜歡別人對你這麽親熱。」話雖這麽說,但是她對於「聖香’這個東西的的確確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敵意,小小的計劃要怎麽把他整得再也不敢見降靈。這兩個人假如互整起來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暫時觀察整人的功力還是聖香大少高超那麽一點點,但師宴說不定會因為愛情的力量爆發出驚人的實力,勝負如何乃是後事暫時按下不表。

「我是怎麽死的?」降靈問。

「笨死的。」她嫣然一笑,「死了就死了,問怎麽死的千什麽?反正我看得到你、摸得到你就好。」

她輕輕放開他,柔聲地說:「隻要你還在就好。」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降靈說,「那裏的繡蓮是跳樓死的,昨天投胎的阿華是被人毒死的,後麵的王太公是老死的,隻有我不知道。」他有點兒,「人人都有隻有我沒有」的下意識的懊惱,「我忘了很多很多事……」他喃喃地說,「別人都有的很多很多事……」

他以為他自己是人嗎?她緩緩地怔住,他以為別人都有的事他也會有嗎?聽者他慢慢地但是記性很好一件一件數著「別人都有他沒有」的事,數著別人都會記得人生中最難忘和遺憾的事,別人都會懷念父母妻兒,別人都會不甘願於死,他卻什麽都沒有。他以為他忘記了那些「別人都有的很多很多事」,也許他忘記的隻有一件事──他原本就不是人。

「降靈,」她輕聲問,「你活著的時候是做什麽的你記得嗎?」

「你覺得……你和別人一樣嗎?」

他疑惑地看著師宴,「當然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他忘記了她、忘記了曾經發生過的很悲哀的事、忘記了自己不是人,不知為何留下了魂魄在這裏徘徊了千年。她明白了……

明白了當年臨死之時降靈的心願──隻有帶著遺恨而死的人才會成為鬼。且不論降靈究竟是如何留下魂魄的,他臨死的時候想的應該是……「我為什麽不是人」吧?她的眼淚再次緩緩滑落,因為不是人所以會起火,因為不是人所以沒有人肯救她,因為不是人所以他隻能分給她神的靈魂,因為他不是人也不是神所以必須銷毀自己保全她……為何會有那麽多痛苦?

為何真珠要遭受那麽多年的怨恨和歧視?為何得不到神的祝福又為何不能永遠很快樂地在一起「長命百歲」?為何……不是人呢?

如果我是人的話,那該有多好?

那就是降靈的心願,他徘徊於死墳之地,千年萬年……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心願!

怎麽會有這樣的笨蛋?她狠狠咬了他的手指一口,但存在唇齒間的隻是陰寒沒有實體,「我告訴你,你是被火燒死的。」

她展顏一笑,「也不是所有被火燒死的人都怕火的吧。」她突然變得溫柔了,坐在一旁,「你是被我燒死的。」

「哦。」降靈隨口應道。

「不恨我?」她開玩笑,望著天上的星星。

「為什麽師宴要燒死我?」降靈降下來坐在她身邊,「我做錯事了?」

「沒有。」她開始一本正經地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你是一個家財萬貫的土地主、有一天我突然貪圖你家的財寶,把你家人全部殺光,放火燒掉了你家。我是你滅門的大仇人。」師宴騙人的時候總是笑盈盈的。

「騙人。」降靈也跟著她看星星。

「哦?」她眉毛揚得高高的,「怎麽見得?」

「師宴說喜歡我。」他說,「師宴是好人。」

「嗬嗬,」她往前麵丟了一塊小石頭,「那麽就是這樣的,」她合起雙手閉起眼睛又開始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煎,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的老婆,有一天,我身為老婆,貪圖自己相公的財寶,嫌棄他在外麵養小老婆,於是殺了他再放火把他燒死了。」她笑吟吟地說完,看著降靈。

降靈聽豁、過了很久才困惑地問:「那麽我呢?」

「什麽你呢?」她已經開始咬著嘴唇笑。哈哈哈,實在太好笑了。

「我在哪裏?」他問她剛才說的故事裏麵怎麽沒有他?

「你就是被我燒死的那個,」她偷偷地笑,「江洋大盜。」

「騙人。」他皺著眉頭否定,「我不是壞人。」

「那麽,」她又「啪」的一聲合掌在胸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肯定是這樣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

「師宴不是壞人。」降靈不滿地打斷她,皺著眉頭。

「噓──不要吵,聽我說完。」她笑吟吟地往下說,「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有一天和另外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一起喝酒,喝醉了我打翻了蠟燭,所以我們兩個都被燒死了。」她一本正經地說,好像她自己真的「已經」被燒死了一樣。

「那麽我呢?」降靈又問。

「我們兩個都被燒死了啊,」她好認真地說,「我呢,就是那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

「我在哪裏?」

「你當然就是另外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說。

降靈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又皺起眉,「師宴胡說。」

「真沒辦法,我告訴你實情好了。」師宴好像很無奈地搖搖頭,「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的鄰居的妹妹的對頭,是一個武功高強除強扶弱的一代大俠,人稱‘穿林過隙撞牆斷羽小燕子’。有一天我趁著月黑風高去你家裏打劫,正逢你家養了一條大黃狗,」她說得繪聲繪色,滿臉嚴肅,「說時遲、那時快,那條大黃狗大叫一聲拚命往我身上咬來,我於是施展我的絕世神功‘穿林過隙撞牆斷羽手’扔了一塊小石頭過去,那條大黃狗就往我扔石頭的地方跑去,我神奇的計謀得手以後,偷偷摸摸地潛入主屋,你正在睡覺,我想要偷走你家裏最值錢的東西,比如說……咳咳……你家的棉被,所以……」

她正說得興高采烈,降靈忍不住插口問:「比如說……我家的棉被?」

「嗯嗯,」師宴笑眯眯地點頭,「你家的棉被。」

降靈想了一會兒顯然想不通為何他家最值錢的是棉被,也就沒再想下去,「後來呢?」

「後來我正要偷走你身上的棉被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了你床前的陷阱。」師宴繼續扯漫天大謊,「跌下陷阱之後我發現了你天大的秘密。」

「什麽秘密?」降靈怔怔一聽,無限迷惑,聖香雖然有時候也和他說故事,卻從來沒說得這麽長這麽曲折,更何況是關於他自己的故事。

「那就是──」師宴豎起一根手指在眼前,「你有睡在陷阱裏的習慣。」

「哦。」降靈非常疑惑地看著她,「什麽叫陷阱?」

「陷阱就是在地上挖一個洞,敵人不小心踩進去了就會摔下去的東酉。」她非常有耐心地解釋。

「可是我的床前麵挖了陷阱、我走過去不就摔下去了?」降靈仍在在思考剛才她說「不小心摔下了你床前的陷阱」說得不對。

「所以我說你習慣睡在陷阱裏嘛。」師宴小人得誌,搶話搶得比什麽都順口。

「哦。」降靈又問:「然後?」

「然後讓我想想,」師宴溫柔地托著腮,「然後就突然起火了。」

「起火了?」

「是啊,很大很大的火……」她喃喃地說,「所有的風都是熱的,你說你快要起火了……」

快要……起火了……降靈緊緊地皺著眉頭,隱隱約約……有些火焰那樣的記憶浮上心頭,快要起火了快要……起火了!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悸窒息般的感覺──好像有什麽非常可怕的事……非常可怕,他不願記得……

「降靈?」師宴微微一震,突然覺得他冰冷之極的身體刹那間忽冷忽熱,像從陰寒之極的地獄進人了充滿烈火的牢籠,「怎麽了?」

「不知道……」他喃喃地說,「很奇怪的感覺……」他沒有發覺刹那之間他的身體虛虛實實變化了好幾次,紮實的時候像人一樣,虛幻的時候仿佛就要消失。

以前的事──不想記住的話就忘記吧。師宴凝視著自己的足背,反正人總會記住自己覺得開心的事,忘記自己覺得悲傷的事,不管怎麽樣,不管怎麽樣,能重新在一起就好。她微微一笑,繼續說:「然後我‘穿林過隙撞牆斷羽小燕子’果然神功蓋世,隻見我抓起正在陷阱中睡覺的你、飛出陷阱。此時你家裏炸藥突然爆炸……」

「炸藥?」降靈茫然,「怎麽會……」

「聽我說完,你家裏當然有炸藥,你是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嘛。」師宴繼續說,「你家裏的炸藥突然爆炸,我見情況不妙頓時飛出你家,由於來不及拉你一把,你就被自己家的炸藥炸死了。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她合十念佛,「如此,一代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擄掠坑蒙拐騙的江洋大盜就這麽死了,大快人心,人人拍手家家念佛,阿彌陀佛。」

「但是那樣死了以後會有怨靈的。」降靈說,

「被我害死的人會變成怨靈找我複仇。」

「啊──那你就是假裝江洋大盜打入江洋大盜內部打探消息的好人好了……」

「為什麽可以‘就是’啊?」

「因為是我說的。」

「哦。」

兩個人坐得很近,說著說著天都快要亮了。

「我要回去了。」降靈拾起頭看漸漸露出的太陽,「聖香還問我如果他不再來了我打算怎麽辦呢,」,他對著師宴毫無心機地一笑,「還有師宴會和我說話。」

「‘還有?」師宴額頭上的脊筋開始小小地跳動,但她依然平靜賢淑地微笑,「是啊,我每天都會來陪你說話。」

降靈對她的笑笑得更加信賴,他漸漸地隱去。

她絕對、一定、必然、肯定、毋庸置疑地要殺了那個叫「聖香’的家夥!趁她不在的這段日子接近降靈,從前有阿鴉,現在有聖香、她難道永遠都是排列第二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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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墳

接下來的好幾個月裏,師宴天天晚上都去祭神壇,胡說八道編著「降靈生前」的種種故事,說著說著終於有一天遲鈍的降靈也知道她在胡扯,但他本就很是漫不經心,聽著聽著也就算了,後來每天沒有師宴說故事他都覺得寂寞。

「今天我們說一個很悲慘很悲慘的少女的故事。」師宴依然青衣素髻,看似姣好嫻靜的大家閨秀,規規矩矩擎也坐在祭神壇中心,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當她點了一堆小小的簧火驅寒的時候降靈不小心說了一句「聖香也這樣」,她就砍了周圍一棵大樹點了當柴燒,隻差沒燒了祭神壇,直到降靈承認她那堆火和聖香點的完全不一樣,她才罷手,笑眯眯地開始說故事。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少女,她的心願是過普普通通的生活,偶爾小小地整整人,希望大家都讚美她溫柔賢淑,還希望卻戈到一個她喜歡的人白頭偕老長命百歲。」

聽起來很耳熟,降靈靜靜地聽著,「你是不會老的,頭發也不會白。」

「我在說悲慘的故事,你不要打斷我。」她正在醞釀悲傷的感覺,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破壞了悲涼氣氛,白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頭,「那個少女啊,愛上了一個很會說話的男人,」她慢慢地說,「那個男人曾經說愛她會娶她回家,曾經彈琴給她聽,說過很多很多很好聽的將來,不過後來那個男人娶了那個少女的姐姐。少女曾經有一段時間想不通,為什麽說過相愛的人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又為什麽不曾見麵的人能說愛就愛了?她想了很久都沒有想通,隻是想出一個辦法──哭過就算了。她相信她喜歡的人仍然在將來的某個地方等她,所以要吃好睡好長命百歲,將來才能遇見他。後來果然有一天,她遇見了一個笨笨的男人,不知不覺她愛上了他。那是一個不懂得愛的笨蛋,她雖然很努力對他說喜歡,可是他完全不懂……

可憐的少女隻能在他身邊等著,等著他什麽時候能夠明白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和其他的感情不一樣,可是即使過了很多很多年,那個人始終不明白……到最後他還把她忘了。」她微微一笑,輕聲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有朋友陪伴,很久很久以後年他也有朋友陪伴,所以……」

「朋友和師宴不一樣。」降靈在她歎息的「所以」之後接了一句。

她微微一震,「什麽?」

「聖香是聖香,師宴是降靈。」降靈說。

他不是已經失去神之靈魂,隻是個幽魂而已嗎?

為什麽依然能讀心呢?她不自覺地微笑了,輕聲說:「啊,我在說故事而已。」「

「師宴在說自己的故事。」降靈隨口說。

「是嗎?」她輕輕地說,「我還以為說得很動聽呢。」

「師宴是我的……戀人嗎?」降靈問。

師宴渾身一震,睜大眼睛看著降靈,「戀人?」

她以為降靈不會知道什麽是「戀人」。

「聖香說是會在一起聊天吃飯,講故事和吵架的人。」降靈眨眨眼睛說,「會在一起到頭發變白,天氣好的時候手牽著手出去走走。」

她輕輕地顫了顫,低聲說:「還是‘聖香說’啊……」說得真美,雖然也有隨口說說的痕跡,「降靈覺得我是你的戀人嗎?」

「我們去走走吧。」降靈說,「我知道那裏有一個黃鼠狼剛剛生了小黃鼠狼,很可愛。」他輕飄飄一落在地上,拉著師宴的手就朝祭神壇外走去。

她跟著他,看到那窩小東西時,她叫了起來分「這是老鼠,不是黃鼠狼。」

「我絕對要讓你忘了‘聖香說’,」她咬牙切齒,「這明明是老鼠!」

「我絕對要殺了他!」

正當兩人望著一窩田鼠吵架的時候,天色微微一變,隱約響起了一陣雷聲,像是要下雨了。

「天氣好的時候手牽手出去走走?」她喃喃地念叨著,顯然有怨恨的意思,就這種天氣──也算浪漫?

「好奇怪。」降靈也喃喃地說。

這天氣的確變化得很奇怪,方才還星空朗朗,怎會刹那間就變成了雷雨天?

邪氣?她巫女的靈感傳來了異樣的感覺,巨大的邪氣……

「專門尋找墳墓的食屍鬼。」降靈突然說。

「打擾別人看老鼠的興致,該死!」她嫣然一笑,「他看上了你的墳墓,怎麽辦?」

「不知道啊。」降靈茫然。

「我會幫你看住屬於你的東西。」她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下次記得帶我看不是老鼠的東西,我討厭老鼠。」

「哦。」在降靈「哦」了一聲的時候,師宴從懷裏取出了一支東西夾在指間,凝神望著遠方。

那柄東西是……降靈呆呆地看著那東西──一柄葉型的薄刃飛刀,「妄念之葉啊……」他喃喃地說,渾然忘了自己怎會知道它的名字的。

曠野那邊傳來稍微有點濁,但並不重的腳步聲,一個渾身裹著裹屍布的腐爛的人體雙手垂在身前一步一步走近祭神壇,搖搖晃晃似乎不分東西南北。

「是神誌不清的食屍鬼啊。」師宴詫異,「誰把他打成這樣?」那食屍鬼顯然經曆過劇烈的戰鬥,本就難看之極的身軀還多處受傷,殘缺不全。

正當她東張西望在找尋到底追擊食屍鬼的是什麽東西的時候,那食屍鬼慢慢地攀上祭神壇,「咯嚓」

一聲掰下了一塊岩石。「霍」的一聲,師宴飛刀出手,「妄念之葉」把食屍鬼的右手釘在岩壁上,驀然回身,隻見身前已經站立了一個奇特的邪靈,一個披著黑色布幕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的邪靈,除卻兩個眼睛什麽也看不見。

「凶靈……」降靈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那個黑色的布幕,「師宴它是凶靈,會吃人的……」

「我知道。」她眉頭深蹩,食屍鬼也就算了,這種凶靈是凶靈之中最凶殘的一種,人們常說鬼怪如何,半夜殺人死狀如何可怕,多半都是這種凶靈下的手。

它們生前必然都是真正「無惡不作」死後依然不悔,越發怨恨殺死自己的人而不願投胎的人,是種最危險的東西,這個凶靈為什麽要追趕食屍鬼?它吃人又不吃鬼,為什麽會相鬥起來,而且是在這種雷雨的天氣裏?

「呃──」那凶靈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傳入耳中陰森恐怖。

師宴對著那人人駭然的怪物嫣然一笑,「你好。」

「嗚──」凶靈不知能否聽懂,它僅是個憑著本能活動的怪物,但顯然認為師宴是個阻礙,無論師宴走向何處它都緊跟在後。

「降靈你知不知道它到底要幹什麽?」師宴手裏扣著另外一隻「妄念之葉」,無奈地歎了口氣,「如果和我們無關就讓路算了,」她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回過頭來眼淚汪汪地看著降靈,故作驚駭嬌柔狀,「這東西好可怕啊。」

降靈疑惑地看著她的表情,「師宴是活了一千年的……」

「算了算了,」師宴打斷了西的話,放棄降靈會心疼安慰她的幻想,「我是千年不死的老妖怪,我知道我知道。」噯!她在心裏歎息,隨之對著凶靈盈盈一笑。本姑娘現在心情不好,你要倒黴了。在她一笑之間,「妄念之葉」直飛凶靈的雙眼,兩柄飛刀剛剛出手,師宴大喝一聲飛起一腳直踢它的胸口。

凶靈刹那移動往後閃避,師宴的攻擊它並不太在意,它在意的似乎是掛在祭神壇上的食屍鬼,頻頻抬頭看向它。突然往後閃避之中仿佛撞進了什麽東西裏,它大吃一驚拚命掙紮,「呼」的一聲身上蓋的布幕被那東西粘去,整個凶靈**在師宴麵前_

師宴右手對凶靈揮了揮,她左手發出兩記「妄念之葉」,右手打出一個奇形暗器粘在樹上刹那張開了一張蜘蛛網般的東西,隨後瀟灑的一踢把凶靈趕進網裏,粘了他的遮羞布下來。

布幕之下那凶靈渾然是團黑色的瘴氣,隱約殘留著骨骼和一雙眼睛。

「難看死了。」師宴自言自語,縱身躍上祭神壇,抄起一把火把,對著凶靈招手,「過來。」

身上的布幕被揭,凶靈大怒──它**之後極易受陽氣旺盛的東西傷害,比如說火焰──雖然恨極了師宴,但卻不敢輕舉妄動、眼睛一轉,它突然向降靈撲來。

「哦?」師宴坐在祭神壇上,支著下頜看熱鬧。

降靈顯然嚇了一跳,閃身飄開,緩緩地升上天空。凶靈緊隨其後跟著他飄起,麵目猙獰地發出一聲吼叫,快速地往降靈胸口撲來。

要咬降靈?師宴覺得奇怪,這個凶靈應該沒有聰明到想先抓住降靈做人質然後威脅她這種法子,它應該是一開始目標就是降靈,為什麽?

降靈開始還東飄西閃,但凶靈追越緊漸漸不容他從容地閃開,降靈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還記得他身為陰陽師的法力嗎?師宴凝視著降靈,像這種邪靈你「活著」的時候不知道淨化過多少,隻要你願意就可以頃刻銷毀於指掌之間,為什麽堅持不肯記得那時候的事?是因為我殺死了你這種回憶太慘淡了嗎?你真的會覺得那段往事太慘淡以致於不願回憶?我都沒有恨你,你安排我親手殺死你我都沒有恨你,為什麽你自己……

「咯嚓」一聲脆響,師宴驚然豁驚,那是什麽聲音?陡然被她一記「妄念之葉」釘在岩壁上的食屍鬼發出一陣陣大叫,猶如笑聲一般,岩壁上的石塊紛紛落下,食屍鬼的右手被釘,它用左手在岩壁上挖出了一個大洞。

降靈的灰燼!師宴陡然變色,食屍鬼的目標是降靈的灰燼?為什麽?食屍鬼不是專門啃食品墳墓中的屍體嗎?為什麽要挖掘降靈的灰燼?她飄身而下手持火把往食屍鬼身上燒去。

「嗚──」和降靈纏鬥的凶靈突然大吼一聲,放棄降靈飛速往食屍鬼挖掘的洞穴那裏鑽去。

師宴一把火燒著了食屍鬼身上的裹屍布,左手反手「妄念之葉」釘入岩壁和食屍鬼一同懸在食屍鬼所挖掘的洞穴之旁。食屍鬼畢竟是凶殘的邪靈,遭受她火把猛力一擊後依然轉過頭來一爪子往她身上抓去,師宴「啪」的一聲飛起一腳踢中食屍鬼的下頜,把它幾乎踢了一個後仰翻。正在這時她悚然抬頭,凶靈撲了過來,她一手懸在「妄念之葉’,不能動,另一手的火把往凶靈身上擲去。

「呼──」的一聲,火把從凶靈身邊掠過;她駭然變色:凶靈的左手抓住她右肩、右甲抓住她左肩──完了!她知道她下一秒鍾就會被這東西撕成兩半,就算是神之靈魂也沒用!

「炎精式降,蒼生攸仰。鶴雲旦起,鳥星昏集。

律候新風,陽開初蟄。天嚴殺氣,鏗鏘三變。」突然有人一字字地念著暝靈咒,隻念到「炎精式降」四字那凶靈已然慘叫一聲全身起火,念到「鏗鏘三變」,凶靈和食屍鬼已經灰飛煙滅,銷毀於陰陽師的符咒和鈴聲之下。

「叮咚!」清脆的鈴聲,像風吹過風鈴的聲音。

哪裏來的鈴聲……師宴怔怔地看著凶靈和食屍鬼散去後露出來的降靈,他的發絲微飄,眼瞳微閉,在左耳下的發束上緩緩出現了兩個圓鈴,那鈴裏沒有東西,鈴聲……不知從何外而來。

陰陽師的光芒──師宴懸在洞口呆呆地看著降靈渾身緩緩地粗發著光彩,就像神抵一樣。「降……靈……」刹那間她幾乎覺得降靈要離開人間升去了天空,突然丟下「妄念之葉」整個人對著他撲了過去,「降靈不要走!」

「師宴!」降靈突然驚醒過來,睜開眼睛,隻見師宴帶著滿麵驚恐淒涼的表情自山崖岩壁上撲了過來,他也大吃一驚,本能地伸出雙手去接──

她撲過來的時候突然哭了,而在降靈伸手去接她的時候她又突然覺得好幸福那樣喜極而泣,像她覺得降靈這一伸手是她等了不知多少年才等到的溫柔。雙手相接──她的手和他的手相接,卻床曾接觸到任何東西,讓她憑空跌了下去.

雙手相接的時候隻感覺到無限溫暖,沒有感覺到寒冷,但是她「砰」的一聲自十來丈高的岩壁撲跌到了地上,降靈沒有接住她。

他們根本不能擁抱!

更何談相救?

十來丈並不太高,她是千年不死的老妖怪自然不會受傷,但是她伏在地上哭了。

降靈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雙手,方才是如何突然念出咒語救了師宴他現在一點兒都沒有回想,他隻在怔怔地想一個問題──他為什麽不是人呢?

剛才師宴那一撲,如果他是人的話,一定可以接住的。

她就不會掉下去了。

就不會哭了。

為什麽不是人呢?

如果是人的話……那有多好……

突然之間種種紛紛擾擾的記憶湧入腦中,像爭先恐後的孩子,降靈「啊──」地大叫了一聲,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肩頭,眉頭緊蹩。

為什麽不是人呢?為什麽不是人呢?為什麽從開始……就不是人呢?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如果是人的話,在地洞裏怎麽會要她滴血相救?怎麽會求助無門沒有人願意救她?怎麽會不得不分別靈魂以至於到最後要她親手……燒死自己……如果是人的話……

就可以一直都在一起聊天喝茶,說故事和吵架……

「我……為什麽……不是人?」降靈在空中喃喃地說,身上的光暈緩緩地淡去,他慢慢地從半山崖高的地方落了下來。

她伏在地上啜泣,不知道在哭些什麽,隻覺得好悲哀──為何他第一次伸手,為何他第一次為她擔憂,為何在她好希望能夠擁抱的時候不能擁抱?為什麽……

「別哭……」

身上突然被一陣溫暖的感覺包圍,她緩緩抬起頭來,淚眼盈盈中看見降靈緩緩地扶她起來,他的黑瞳極溫柔,充滿欲言又止的瑩瑩的暖色,隻聽他說:「別哭」

她慢慢地爬起來,看著他溫暖的帶一點兒晶瑩的眼眸,「為什麽不接住我?」她忍著抽泣,握緊了拳頭。

「對不起。」他耳下的鈴在微響,發出的聲音仿佛震動在心裏。

她搖了搖頭,抬起頭來伸手想要輕輕撫摸他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我以為你會飛走……

再也不會回來了」

「飛走?」降靈眉頭微蹩,「我會再飛回來的。」

她徹底地怔了一怔,破涕為笑,「是啊,你會再飛回來的。」很用力地甩甩頭,她擦掉眼淚,「想起來以前的事了?」

降靈沉默。

「你不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她展顏一笑,「高興嗎?」

他點了點頭。

「如果現在能牽你的手,那有多好。」她輕輕地說。

「我們坐得很近很近。」他說。

是啊,坐得很近很近。她依偎著那種溫暖,抬頭向上看,夜空清朗無雲。有多少次曾經這樣一起看天?而生離死別……也在這樣的夜裏……

「我的墓破了。」他說。

師宴一下清醒過來,一躍而起,她回頭一笑,「我來。」他是她下葬的,就讓她再次親手把他的灰燼封印吧。

降靈飄到了半空,她手足並用地爬上半山崖那個非常深的洞口旁邊。那是食屍鬼用左手所挖,極深。

卻看不見裏麵是什麽。

「我想再把洞口挖開一些,」師宴皺眉,「我不知道他弄壞了裏麵的盒子沒有。」

降靈點點頭,「哦。」

她當初把能收集到的灰燼都放進了一個小盒子裏,葬在了降靈當做家一樣的祭神壇。現在盒子深在岩壁裏麵,她自己也不知道經過千年到底變成什麽樣子,手握「妄念之葉」,她開始開鑿岩壁。

隨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洞口逐漸變成了可供一個人進出的入口,她滿頭大汗,突然惱怒起來,「降靈你會不會發光啊?」

「發光?」降靈乖乖地亮了起來,渾身散發出柔和的白光,「會。」

「會不早說。」她吐出一口大氣,「害得我什麽也看不見,累死了。」說著她就著降靈發出的光往裏爬行,「我看看那時候的盒子還在不在。」

「哦。」降靈像尾隨的小狗一樣跟了過去,反正岩壁也擋不住他。

她順著食屍鬼挖掘的通道往裏挖掘了約莫三四丈,挖得她都懷疑沒必要進來看看盒子,這麽深的岩壁足夠把降靈的灰燼封死在裏麵,但已經進來總不能半途而廢,隻得繼續。敲開最後一塊岩石,她終於觸到了當初下葬時埋下的磚頭──她砌了個小小的房間在下麵保護降靈的灰燼。舉起「妄念之葉」撬開磚頭,她說:「降靈你來看看食屍鬼有投有弄壞了你的盒子?」

漆黑的她當年搭建的「房間」裏緩緩亮起降靈的光,她猛地看見房間裏的東西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降靈一直以為他是一個……人……

那盒子早已破了,此刻躺在降靈墓穴裏的是一個「人」,一個和降靈長得一模一祥甚至連衣服都一模一樣的年輕男子,不,那就是降靈。

實體的降靈。

她情不自禁地全身顫抖,輕輕伸手奔觸摸那具降靈以為的「屍體」,那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啊,為什麽……觸手的溫度是溫暖的,和降靈的幽魂一樣,為什麽?難道他──並沒有死?她呆呆地看著那個「人」,然後又呆呆地著著一臉無辜的降靈,突然滿臉溫柔微笑地問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是我。」降靈漫不經心地說。

她嫣然一笑,「降靈大師,從前的事你都記得了。你什麽時候有這個‘屍體’的?」

「那個……」他滿臉茫然,「那個我……」

「忘記了?」她越笑越燦爛,手裏握著「妄念之葉」猛地往那個「降靈」身上紮去。

「啊──」降靈大吃一驚脫口而出,「不要!」

「快點兒說,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她眼珠子轉了幾轉,「難道你托夢給哪一個無知少女幫你生的?」

「托夢?」,降靈全然一副茫然的樣子,「他是從盒子裏麵長出來的。」

「胡說八道,盒子裏隻有你的灰燼,又不是蘑菇,怎麽會從盒子裏長出來?」她漸漸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臉上偏偏表情一變滿臉嚴肅不容置疑,「肯定是你三更半夜跑出去托夢給無知的青春少女,幫你生了一個兒子。」

「他不是我兒子。」降靈怎敵得過師宴伶牙俐齒顛倒黑白能說得風雲變色日月無光的本事?被她這麽肯定地一說,他幾乎是百口莫辯,除了一句「他不是我兒子」之外不知道能說什麽。

「不必說了。」她臉色再一變變得泫然欲泣,「我對你的感情千年不改,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時候跑去生兒子,你說你怎麽對得起我?枉費我那麽喜歡你,你從來不說愛我,枉費我那麽喜歡你……」她突然掩麵啜泣起來,「我還是走好了,看來沒有我你也過得很好,我還是走好了。」

「他就是我,是師宴的血……師宴的血……」他的聲音溫柔起來,沒有那麽惶惶不安,「師宴的血和我的身體被火燒成灰燼融合以後長出來的我,不是我兒子。」

「我才不信那麽一點點灰會長出一個人,肯定是你誘拐了無知少女,不必解釋了。」師宴轉過頭去。

「我沒有。」降靈開始著急了,飄到師宴麵前,

「師宴生氣了嗎?」

「生氣了。」她宣布,「我生氣了。」

「不要生氣。」

「我生氣一點兒也不重要,反正降靈一點兒也不在乎。」

「不要生氣。」

「偏要。」

「你生氣我就走了。」

「你走了我就放火燒掉這裏,和你的兒子一起死。」

「師宴……」降靈呆呆地看著師宴,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我生氣。」她的背在顫抖,聽著降靈不知所措的口氣,想象著他無限困惑茫然的表情,一輩子沒有遇見過遭人一口咬定做了非常可怕的壞事……哈哈哈哈,實在太好笑了。

「師宴……」」哈哈哈哈……」她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轉過去笑得直咳嗽,「咳咳,咳咳。」

降靈呆呆地看著她又哭又笑,「師宴?」

「笨蛋。」她抬起頭微笑,「你是一個笨蛋。」

眼裏卻都是眼淚,但不知有多少是笑出來的淚,「超級大笨蛋。」

「那不是我兒子。」降靈說。

她嫣然一笑,「那不是你兒子。」

降靈立刻安心起來,臉上又泛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

「喂,」她微微一笑,「如果你真的能夠變成人,你想怎麽樣?嘴孤她抱膝坐在兩個降靈身邊,那本是墳墓,她卻覺得溫暖。

他緩緩眨了眨眼睛,「我要去找聖香。」

「啊?」師宴的微笑變得有些黯然了,「聖香啊……然後呢?」

「然後去找則寧。」

「再然後呢?」

「然後……去找上玄。」

「那麽我呢?」她低聲問。

「師宴和我一起去。」降靈說。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降靈不解地看著她,「師宴不是我的戀人嗎?要一起聊天喝茶,講故事和吵架,會在一起到頭發變白,天氣好的時候出去走走的。」

「嗬嗬,真美啊,如果有那樣的將來。」

「師宴是我的戀人,」降靈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你說喜歡我的。」

「你真的知道什麽是‘喜歡’嗎?」她輕笑。

「喜歡啊……就是有一個人一直都在身邊……一直都在身邊……」降靈說,「然後不在身邊就不行……」

一個人一直都在身邊,一直都在身邊,然後-不在身邊就不行。她輕輕鬆了幾口氣,「我會欺負你,一直欺負你的。」

降靈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假如你現在進入你的身體變成人和我在一起,我就不欺負你。」她嫣然,竟然有點兒小小她嬌羞起來,降靈啊,終於是人了。

降靈聽話地潛入他的身體,過了一會兒,那個實體的降靈緩緩地坐了起來,睜開眼睛,看著師宴,「師宴。」

那是一雙多麽溫柔漂亮的眼睛,比畫的……溫暖十倍。她主動湊上紅唇吻了那微微張開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唇,「我非禮了你,你是我的了。」心想:那醜陋可怕的食屍鬼和凶靈來到這裏,目標必然也是降靈這具可以複生的身體吧?幸好……她在,否則他千年的執著生成的身體如果被邪靈搶走,是不是會哭呢?.

摟著這個笨蛋,今她久久不願放開,如能如此一起到天荒地老,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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