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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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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香初上舞(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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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25:3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殺氣空高萬裏情

武當道觀

容隱依然潛伏在道觀頂上,觀下除去被困在火中的一百一十三名黑衣人外,剩餘五十九人仍在與武當道觀內的道士和傷勢漸愈從君山撤下來的烏合之眾激戰。

形勢一時難分優劣,這五十九人武功紛雜,顯然也是師承不同的臨時之軍。此時喊殺聲震天,兩邊武功陣勢半斤八兩,居然戰了個平手。但稍微再僵持一陣,必有死傷。容隱潛伏觀頂,有些人雖然知道他在上邊,卻無暇兼顧,倒也一時沒人詳想那許多。

容隱之所以隱然不動,是因為他不信李陵宴深夜來襲隻有這一百七十二名烏合之眾。這些人數量雖多,若是遇上了南歌畢秋寒之類的高手卻不堪一擊,有何用處?李陵宴聰明狡黠,絕然不會用這種沒有效率的法子。他指揮這些人上山一場大鬧,必有所圖!也許是聲東擊西,也許是虛張聲勢。他必須有冷靜的態度和頭腦,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黑夜之中也許隻有一瞬的破綻。

“好厲害的人才。”武當道觀之外樹林之中,一個人充滿讚歎地嗬出一口暖氣,“兩百條人命在眼前,他居然眼睜睜看著一聲不吭,好狠的白發。”

“他占住那地形,會誤了我們的事。”另一個有些含糊的聲音說,這個聲音非常軟,宛鬱月旦的聲音已經很輕柔,這個人的聲音軟到幾乎無法分辨的地步。但聽聲音的來源,卻是在地上。

漆黑的林子裏站著一個人。

布衣長袍,灰色軟鞋,一張下巴尖尖近乎嬌柔的娃娃臉,正是李陵宴。

他身邊是一頂奇怪的軟榻,榻上躺著一個人。

榻上躺著一個年約三十五六的男子,有一股子濃鬱的書卷氣和文人氣質。他的眼睫微抬,眼睛裏微微的血絲讓那雙眼睛顯得並不如何清澈明亮,宛然有一種含血的清俊。

他便是唐天書,葉先愁的義子,樂山翁寶藏的主人,大概也是天下最富有的男人。

他卻甘心屈居李陵宴之下,

“那證明他不負盛名,和那些隨便離開道房的老道不一樣。”李陵宴含笑,“他現在是一條盤起來的蛇,隻要我們有一點動靜,他立刻就會看見的。”

“既然是蛇,就會有七寸。”唐天書含糊柔軟地說,“複真觀就是他的七寸。”

“嗯,他潛伏在觀上,致命的是他看不見複真觀裏麵的變化。”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那可是……那可是天書你的安排。”

“陵宴你不是打算橫掃武當山嗎?”唐天書聲音並不大,說話的內容卻很駭人,“不殺白發,不能取武當山。他潛伏在那裏,對我們‘陣馴’的計劃影響太大了。”他慢慢地說,“他最好死,否則日後必是我唐天書的大敵。”

“你莫忘了他們還有一個聿修。”李陵宴低聲笑,“白發觀大局、聿修定小節,這兩個人一個雄才大略、一個明察秋毫,要贏這一場仗,必要將這兩個人拆開。”

“話說到這裏,墮月使也該到觀頂了吧?”唐天書含糊地說,“當然……如果我們墮月、懷月雙使都不能把他從上麵趕下來,我對他的評價會更高一些的。”

李陵宴笑笑,改了話題:“我隻怕……”

就在他說話之間,一個人影疾掠而來,落在了李陵宴身前,滿臉慍色,“陵宴你居然拿我做餌誘走畢秋寒!你不怕我一旦落在他們手中,就變成了你的累贅嗎?萬一他們殺了我怎麽辦?”

唐天書歎了口氣。李陵宴要說的話中斷,他也歎了口氣,柔聲說:“我是信得過大哥的武功,不過如果大哥萬一失手,我會立刻放棄今晚的計劃的。”

“李侍禦你不必說了,在陵宴心中你比武當山重要,今夜隻是他當真信得過你的能力。”唐天書和李陵宴說話時溫言細語,小心翼翼地看李陵宴的眼色,和李侍禦說話卻不假辭色,“陵宴哪一日能放得下你們這些人,哪一日他就算是我心服的主子。”

“你這對陵宴搖尾乞憐的廢人,說話之前最好看清楚你自己是什麽身份!”若是換了平時,李侍禦必然拔劍相向,今夜他卻隻是臉色鐵青地頂了一句。

“你這麽莽撞衝過來,觀頂的人想必已經看見了。”唐天書的聲音含糊卻出奇地透出一股寒意來,“如果不是陵宴把你們這些人當做寶,你已在我手中死過十七次了。”

李侍禦臉色變了變,唐天書說話向來坦白,很少虛言欺詐,因為那對他來說根本不必要。他既然如此說,絕然是事實。看了李陵宴一眼,卻見他隻在一邊站著微笑。李侍禦重重哼了一聲:“有朝一日必殺了你這目中無人的癱狗!”正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縱然是剛剛從畢秋寒劍下脫身,仍然不知道這裏發生什麽事的李侍禦,也感覺到了一股目光停滯在他們三人身上。

那目光一開始並不特別冰冷,也不特別惹人注意。但停留越久,那股森然的寒意就越清晰,讓他多看一會兒,仿佛身邊的空氣都局促不安起來。李侍禦猛然回頭,隻見遙遙武當複真觀頂一人緩緩站了起來。

青衣白發,衣袂飄飄,那人正看著這裏,負手站著,遙遙夜空下如銅澆鐵鑄的神像一般。

“那是……誰?”

李陵宴的目光慢慢對上容隱的目光,“白發——”

這就是終結姑射那種清雲流觴仙子風度的男人。李侍禦凝視著夜中矗立的影子,一股強烈的敵意自心底燒了出來。

突然之間,那男人足下站立的烏瓦爆裂,一記刀光、一記劍光自瓦底迅然無聲地砍向容隱的雙腿。

李侍禦目光一亮,那是墮月刀、懷月劍!正是李陵宴身邊的“四裂月”之二。

他興奮的情緒剛剛升起了一點,就乍然看見墮月懷月兩人刀劍齊空。隨即背後“啪啪”兩聲,兩人剛剛從瓦底探出的身體被各踏上了一腳,身不由己地從屋頂的大洞跌了下去。但墮月懷月畢竟是李成樓一手自童孩**出來的一流人才,刀劍落空之後兩人默契對擊一掌,阻住下跌的勢頭變為橫飛,分東西從複真觀頂層的兩邊欄杆斜飛了出來,落身在屋頂上。

但顯然——暗襲已經失敗。

但值得欣慰的是,暗襲之所以失敗並不全是因為容隱——容隱隻是冷冷地閃開站在一邊而已,在他們身上各踏一腳的人白衣瀟灑,卻是南歌。

他們回來了。

聿修對容隱低聲說了些什麽,南歌就臨空一踏把爆起突襲的兩人踩了下去,宛鬱月旦卻在呼籲大家滅火救人。

墮月、懷月眼見形勢不利,頓時飄身逃離。容隱也不追,依然目光炯炯掃視著黑暗中的武當道觀。

這下李陵宴歎了口氣,突然“謔”的一聲振了一下衣袖。

這一聲微響出來,突然黑暗中四周響起了輕微**的聲音。容隱的耳力何等了得,目光一掃之後長吸了一口氣,沉聲說:“果然是圍殲之計,李陵宴今夜傾巢而出,打算橫掃武當山!”他說的聲音不大,無意影響觀下激戰人群的信心,“這第一陣是毒蟲陣。”

“他調虎離山、虛張聲勢,都是為了他在觀外布陣,牽引我們的視線。”南歌開口也看著漆黑的武當山,“武當山夜晚無燈,布陣之人隻需足踏春風十裏獨步,便無人能夠發現。”

聿修卻臉色肅然地搖了搖頭,“不是。”他隻說這兩個字,卻不解釋。

“李陵宴不會冒此風險。”容隱一字一字地說,“這些毒蟲……如果聿修方才所見不差,乃是撲光之蟲,都是給我們的火光引來的。他隻需在山下丟下幾籮筐毒蟲,然後到道觀來等就可以。如果這些毒蟲還有人馴化能聽指揮,那就更加可怕……這是第一陣,至於第二陣,如果我是李陵宴,我當在你們應付毒蟲之際再布。這就是李陵宴的聰明之處,他並不事前動手,卻依舊可以層層陷阱困死武當。”

“敵勞我逸,隻攻不守。”聿修淡淡地說,“深諳兵法之道。”

南歌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幸好我們占住了陣眼。”

孛修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容隱是什麽人才?即使事先不知李陵宴有橫掃武當之心,這複真觀頂也是兵家必爭之地。人隻有在這裏才能縱觀全局,隨時救援應變。李陵宴若要陣外布陣,在此一目了然,想必也帶給他不少麻煩。

“開始了。”容隱突然提聲喝道,“大家小心飛來的毒蟲,請速入火圈之中!”

此時林野深處傳來絲絲纖細的哨聲,空中突然“嗡嗡嗡”一陣蜜蜂振翅聲,刹那之間滿天都是隻隻猶如黃蜂的黑色小蟲,細看卻是翅有鬼臉的細小蛾子,撲頭蓋臉地往激戰雙方飛來。一時間大罵紛起,李陵宴敵我不分,他竟將那一百七十二名手下全部放棄,一起推入了毒蟲的範圍之內。幸而宛鬱月旦方才呼籲滅火救人,火圈剛被壓製,打開了一個缺口。這時人人迫不及待地衝入火圈之中,黑色蛾子撲到火邊便被大火燒焦,但是來勢不絕猶如下雨一般,煞是驚人。大家餘悸猶存、麵麵相覷,都覺今日若無火圈,隻怕早已被這恐怖蛾子爬得滿身滿臉了,頓時冷汗遍布。

複真觀頂也有少數蛾子撲上,但數目遠遠少於火圈之外,從頂下看下一團明火外黑漆漆嗡嗡嗡一團,無論聽起來看起來都極惡心。

南歌握碎瓦片聽聲辨器,閉上眼睛把飛上來的少數蛾子紛紛擊落,聿修凝目看著漆黑的樹林,“箭陣!”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容隱聽見了樹林裏有人群走動的聲音,微微變色,“這是請君入甕之計,糟糕!”

聿修微-沉吟,絕然道“大家入觀!”

“入觀亦是死路!”容隱沉聲說,“隻有我們入轂越來越深而已,要阻止李陵宴子陣外布陣,必要反攻一擊致命。否則就算避入觀中,他在外放起火來可就當真無一幸免了……你去還是我去?”他問聿修。

李陵宴一設毒蟲之計,目的不在這些毒蟲能夠毒死群雄幾人,用意隻在把眾人逼入火圈,他第二陣陣外長箭,對準了火圈裏麵萬箭齊發。裏頭卻被火勢阻攔看不見外邊,裏頭的人還不死傷慘重?就算退入複真觀也是一樣,隻不過把大家聚在一起,方便李陵宴再次布陣而已。

“我去!”南歌突然說,“隻要把李陵宴拖入陣中,就不怕他的什麽毒蟲長箭!”

“我隻怕這也是他各個擊破的誘敵之計,”聿修眉頭緊蹙,“但他陣勢快成,這樣吧,南兄你不擒李陵宴,你抓李詩禦!”

“好——”南歌於觀上一閃而去,他要抓李侍禦,卻反方向掠入了後山黑暗之中。

聿修微微一笑,南歌江湖經驗豐富,雖然沒有推測運籌之才,卻有伶俐小巧的應變之能,實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這時容隱聽箭陣快成不能再等。運一口氣森然道“李陵宴箭陣在外,大家俯身在地,以地下屍身附體擋箭,他弓箭手長箭發一處,我便殺他一人。”

此言一出,林中深處的李陵宴低聲讚歎了一句“好人才,我很喜歡呢。”

唐天書卻微微變色,“他出言恐嚇,會動搖我們的軍心……”

“四裂月。”李陵宴慢慢地說。

昔日李成樓身邊的劍童侍女,悲月、墮月、懷月、洗月四人都踏上了一步。這四人都年約三十五六,當年都是十多歲的童子,如今卻也將入中年了。雖然年紀稍大,卻依然是男俊女美,風采各不相同。悲月、墮月為李成樓的劍童,悲月冷峻、墮月清逸;懷月、洗月為侍女,懷月華麗、洗月清白。四人一站,當真是風采盎然、搶眼至極。

“武功比不過人家……拆房子……你們總會吧?”李陵宴柔聲說。

“尊會主令。”四人行禮而去。

這就是所謂攻魏救趙、釜底抽薪之計。唐天書微變的臉色又變了一變,沒說什麽。

李陵宴目注四人潛入複真觀,就在那四人堪堪隱沒的瞬間,他低聲喝道:“放箭!”這一聲音量不大,卻傳得很遠,連困在火中的眾人都聽見了。刹那之間箭如飛蝗,夾帶著之前圍在火邊的黑色蛾子,撕裂火圈一起撲了進去。

“倏”的一聲重物破空聲,箭陣中兩處慘叫聲起,已有兩人傷在聿修和容隱擲出的屋瓦之下!

這時火圈之中截住長箭的眾人,有些把引了火的長箭反擲出來,一時間插得遍地火點。有些高手聽聲辨位,反擲出去力道強勁,慘叫聲起,也傷了不少箭手。

但此時轟隆一聲,複真觀底一層木屑爆裂紛飛,主梁搖晃,整個被人毀去了一層。

這整個複真觀若是傾倒下來,必然壓倒觀前的火圈中人!觀頂聿修容隱悚然變色,聿修清喝一聲:“我下去!”他徑直從屋頂被破開的缺口穿下。

容隱站穩之後冷然凝視著李陵宴這一邊,冷冷地道:“此時火圈之外的毒蟲已經不多,各位可還安好?”

圈中傳出傅觀的聲音:“僥幸無妨,都是皮肉之傷。”

“李陵宴身在轉身殿外三丈六分處的杏木之下,各位如自信不懼毒蟲,當可惜箭殺之!”

容隱開口往往能振奮眾人士氣,頓時雄心驟起,火圈中不少人影撲出,往弓箭手處撲去。一時間呼戰聲起,慘叫聲弓弦聲混在一處,有些人奪了弓箭反射李陵宴,刹那之間也是箭如飛蝗,霍霍滿天。

“圈中可有傷重之人?”容隱又問。

宛鬱月旦的聲音回答:“共有五人,四人傷勢雖重並無性命之險,但清和道長為救傷者被毒蟲所傷,昏迷不醒。”

“你能擴大火圈,將傷弱之人引入正殿嗎?”容隱森然問。

宛鬱月旦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能。”

“守衛傷者一事交由你。”容隱令下如山,絕不猶豫,隨即手下屋瓦分射,幫助擊傷周圍的弓箭手,依然在屋頂觀望。

這時火圈之中突然延伸出一條纖細的火龍,“謔”的一聲纏繞在武當正殿的前柱上,接著另一條火龍跟著纏繞在大門之前另一根前柱上,火圈一口被撲滅。一些人背負著傷者,由兩條火龍架成的通道徐徐前進往正殿內走去。烈火在旁,空中飛舞的蛾子靠近即被燒死。驟然有暗器射來,欲斷那纏繞柱上的引火繩索,卻聽宛鬱月旦一聲輕叱,“叮”的一聲,暗器被什麽東西撞擊,雙雙跌了下來。

那引火的繩索是從宛鬱月旦腰間延伸開去的,大約是他的機關之一。一雙伸縮自如的帶子纏上正殿柱子,拉開了一條烈火通道。但是宛鬱月旦卻必須走在眾人之後,否則通道無法完整。

這給了旁邊箭手充分攻擊的機會,但無論長箭怎樣射出,宛鬱月旦從不回頭。那些長箭就如遇到鬼神一般,在他身周紛紛跌落,竟一箭也傷不了他。

很快大家走入了正殿,關上門窗以防毒蟲,傷者暫時是安全的。

便在這時,隻聽李陵宴身邊“嗯——啊——”兩聲異響,容隱微微一震。那第一聲是有人繞了個圈子欺近李陵宴身邊,突然被什麽東西偷襲受了傷的悶哼;第二聲卻是那人忍痛向李陵宴劈了一掌,李陵宴合掌回擊,“啊”了一聲退了一步。

接著那人欺身再近,出手如風扣向李陵宴脈門。容隱眉心一跳,太冒險了!

在那驚心動魄李陵宴可能被一把抓住的刹那之間,李侍禦出劍如雪,驟襲來人背後。但他的劍未及來人背後,來人身上驟然炸開一片鮮血,撲在李陵宴身上不動了。

那人當然是南歌。

容隱眉頭緊蹙,李陵宴用什麽車西傷了南歌?南歌的武功決然算江湖第一等,居然三招之內就中計倒下……他一團思緒尚未理清,驟然感到一陣疲憊,心中警鈴大響——今夜焦慮緊張,姑射不在身邊,單憑聖香那一口淺淺的呼吸支持不了他如今高度緊張的神誌!這下……如何是好?

突然底層搖晃漸止,李陵宴那白衣“四裂月”花開蝴蝶一般從四門分開退走,其中兩人步履搖晃,顯然受了傷。容隱心中一涼——聿修呢?他心下乍然清晰異常,聿修必然為頂住這複真觀不倒,被困在觀底了!

這時候李陵宴已然笑了,他手裏拿著一條細細的東西遙遙對著容隱晃了晃,似在小小地炫耀什麽。容隱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那是一條琴弦。李陵宴合掌退步,引誘南歌欺身去擒他,他暗中拉了這一條幾乎難以辨別的纖細琴弦在身前。南歌疾撲過來身上,無論哪一個地方靠上這琴弦,不被割裂血肉才怪!若是這琴弦塗有劇毒……那就……

“潑油!”李陵宴一笑之後,終於提高聲音說。

林木黑暗中一桶桶豬油菜油驟然潑了武當道觀的外牆屋頂,李陵宴手持一具小小的弓。那弓上搭的不是弓箭而是火折子,隻聽他自言自語“武當山居然敢留你們……”說著他慢慢把目標對準了外牆被潑滿油的武當正殿,柔聲說:“這是你們自己辛苦挑選的死地……所以應該很滿足了。”

弦開——

弓滿——

李陵宴今夜便是要把武當一把火燒個精光!因為武當山留宿了君山逃逸的眾人。

容隱臉色蒼白森寒,他居然會步步為人所逼、逼到這種絕境!眉峰一蹙驟揚,他自複真觀頂飄然落地,自地上拾起一具弓箭,臉色冷然地直立在李陵宴箭路之前。

他也開弓。

箭尖若簇,寒光閃閃,直逼李陵宴眉睫。

那一股殺氣居然刹那間震懾全場。

李陵宴手中的弓僵住了。他開弓的殺氣被容隱氣勢所奪,銳氣盡失。

而容隱箭尖那一點光彩越閃爍越晶亮,他要射李陵宴眉心那一點!

他想……逃。

李陵宴被容隱的殺氣罩住的時候,心底渾然升起了一種閃避鋒芒的欲望,但他不能閃。

他這一點火,點不出去就再也點不出去了。

他最大的錯誤是沒有在容隱開弓之前就引火!他太好奇,所以把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他稍微露出破綻空門,容隱就會一箭射出來,而他手中的火折子卻沒有信心射出去!容隱之所以不射,他在等待聖香和畢秋寒回來反包抄!

容隱這一箭的機會如果射失,等李陵宴再聚集了殺氣可以再點火。

所以他不射。

他就用殺氣和煞氣逼迫李陵宴止步、僵持、不敢輕舉妄動。

他忍耐著沒有露出疲倦的神色,這樣的對峙太消耗他的生氣。他之所以盡量避免和人動手,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他不知能掩飾到幾時不被李陵宴看破。

而李陵宴卻在估算聖香與畢秋寒為何不在陣中。

“點火!”聲音卻發自李陵宴身後的樹叢下。

“呼”地有一支火把亮起。

那人就在唐天書身邊,敲了他一個響頭,歎了口氣說:“聽說你是軍師?實在太笨了,李陵宴既然遇到麻煩,你就該趕快逃才對。叫這麽大聲,嫌死得不夠快嗎?”

容隱的氣勢突然緩和了下來。

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好可惜……隻差最後一點點。”

他身後的唐天書已經被一個人抓住了,此外李侍禦卻不見了。

抓住唐天書的人是畢秋寒,握住火把的人是聖香,聖香另一隻手正在為南歌止血——他撲向李陵宴的時候,竟是頸項邊的血管被割開。如果沒及時發現,鐵定性命難保。

聖香笑眯眯地對容隱揮手,“容容我們回來了。”

容隱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回來就好。”

“李陵宴你會為這家夥自殺嗎?”聖香指指畢秋寒手裏的唐天書。

李陵宴柔聲說:“不會。”

“那你還是趕快走吧。”聖香吐了吐舌頭,“像你這種全身長滿刺的家夥,我可不敢抓你,也不敢和你動手。反正今天你已經輸了,我們要收拾傷兵敗將,你要回去卷土重來,不如我們早點散了,以免浪費時間,如何?”

李陵宴笑得一雙杏眼彎彎,“久聞聖香少爺大名,果然名不虛傳。”

“早走、不送。”聖香笑吟吟地給他揮手,“等我下次有把握抓你的時候,可就不會對你這麽客氣了。”

“下次我會給你留一條命的。”李陵宴很是溫柔地說。

“啊,客氣客氣,我就笑納了。”聖香搖了搖袖子,不高興地說,“你還不走?”

李陵宴瞥了唐天書一眼,突然一笑,“下次我當救你。”說著他往黑暗林木深處掠去。掠去的刹那,身後隨上四道白影,去也去得聲勢不凡。

容隱這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收弓,站好。

這時連畢秋寒都看出他臉上的倦色,“白大俠受傷了?”

聖香把南歌往畢秋寒手裏一塞,“這家夥交給你。”說著他拉過容隱,往複真觀裏去,邊問:“聿木頭呢?”

“可能被困在第一層……”容隱進了複真觀尚未說完,就見聿修獨手支撐著傾斜的梁柱,滿臉堅毅之色,看見聖香和容隱進來,淡淡一笑。

“你放手吧,這道觀倒下也無妨,外邊的人都已撤走了。”容隱淡淡地說:

聿修收手,一雙眼睛凝視著容隱,“受傷了?”

容隱搖了搖頭,困倦之意不斷上湧,“可能會突然睡去,不過不要緊……”說話之間他已經有些神誌模糊,突然唇上貼起一層溫暖潤澤之意。他驀地睜大眼睛,隻見聖香那雙笑嘻嘻的眼睛正在他眼前,還眨了眨,結結實實地親了他一口。

這下連聿修都怔了一怔,臉上本來無甚表情的表情驀然僵住!

聖香親了容隱一口之後放開他,看著容隱和聿修瞠目結舌的表情,突然忍不住笑出來,“我親了容容一口,哈哈哈……容容被我……”他占到了天大的便宜,笑得直不起腰,“哎呀,你們的表情……給外麵的人看見了一定笑死了……哈哈哈,哎呀容容被我強吻……我要告訴他們……”他笑到嗆著了,“咳咳咳,實在太好笑了。”

“聖香!”容隱驚愕過一陣便即淡然,他知道聖香是為他好,這個弱點絕不能傳揚出去,但看聖香小人得誌,笑成那樣,也不免心生不悅,“事情過去了,便不要再說了。”

聿修這才回過神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李陵宴走了?”

“被我趕走了。”聖香得意洋洋地說。

如果沒有容隱那一箭的殺氣牽引了全局的注意,唐天書會被畢秋寒那麽容易手到擒來?更不必說李陵宴會屈居在聖香的小小威脅之下,令他失去信心的不是唐天書被俘,而是容隱一擊必殺的氣勢。但容隱自不在意究竟算是誰的功勞,冷冷一笑,“你和畢秋寒幹什麽去了?”

“我們私會去了,本來打算私奔,但是最後還是決定回來拿錢。結果卻發現後院起火,不得不回來救火。”聖香笑嘻嘻地胡說八道。

容隱深沉地盯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總是很不老實。”

“我哪有?我比容容老實多了,我哪裏病哪裏痛都是立刻說的,哪裏像容容非要弄死自己才開心……”聖香不怕死地揭他瘡疤。

“出去了。”聿修不再理他們,徑自負手出去了。

唐天書被畢秋寒以劍刃架住脖子,他全身軟軟地不能反抗,但神態很是鎮定,並不驚慌失措。

“你是個癱子?”畢秋寒冷冷地問。

“你有眼睛的,何必問我。”唐天書含笑回答。

這位就是葉先愁的義子,尋找到樂山寶藏的唐天書。畢秋寒看了他好一陣,一字一字地說:“我聽說不能動武的人身上總有些機關。”

唐天書微笑地眨眨眼,“我身上如果有機關,就不會這麽輕易讓你抓住了。我保證我身上什麽都沒有,連一條鐵線都沒有。”

“我不信你如此信任李陵宴,跟在他身邊不做任何防備。”畢秋寒劍刃架住唐天書的脖子,他並不隨便動手去檢查唐天書是否真的全身癱瘓。此人和李陵宴一般狡詐多智,絕非輕易能製得住的角色,身上究竟有什麽機關暗器實屬難說。

“秋寒,你把南公子送回房間去休息。他流血過多,傷口並不嚴重,休息兩三天就無妨了。”一個人緩步向這邊走來,聲音溫和舒服得讓人疲憊盡消,“這位唐公子我來和他談談。”

畢秋寒對宛鬱月旦凜然生起一股敬意,點了點頭,便自離開。

“小兄弟便是碧落宮宛鬱宮主?”唐天書卻開口先問。

宛鬱月旦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唐公子所練的是‘秋水為神玉為骨’……傳聞功成可以開山辟道,殺人於百步之外、化骨為無形的‘化骨神功’?”

唐天書一笑,“小兄弟身罹‘視滅’之症,這一雙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東西了吧?”

宛鬱月旦微笑,“看不見不打緊,隻要還聽得見、聞得見,唐公子呼吸綿密之處,這一身‘玉骨’奇草之香還是分辨得出的。”他手上不知何時拿著一枚小小的銀針,含笑說,“聽說‘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惟有在大功將成之前全身化骨為玉,癱瘓難動。此時猶如破繭為蝶最是凶險,若在‘印堂’受激則前功盡棄終身癱瘓,不知傳言是否屬實?”他竟然聽聲辨位,緩緩拿那銀針去刺唐天書的印堂。

唐天書大駭,他不帶護衛輕易被擒,純是對自己一身奇功極有信心。“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他本不當畢秋寒的長劍是一回事,但對宛鬱月旦這有氣無力的一枚銀針畏如蛇蠍。這年輕人微笑如花,溫言細語,卻下手如此狠辣猶勝老江湖!

“等等!你不想知道‘視滅’要如何化解嗎?”

宛鬱月旦充耳不聞,那一枚小小的銀針懸在唐天書印堂之上,隻差那麽似有若無的一線,“不想。但你若不想三十年苦功毀於一旦,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事?”唐天書脫口而出,他自負聰明行事但用計謀,極少與人動手,此言一出他自己懊惱已極,這已證明他全然處於宛鬱月旦下風。

“樂山翁的寶藏之中是否藏有一種名叫‘麻賢’的奇藥?”

唐天書這下是真的怔住了,突然之間他哈哈哈大笑起來,“原來——”

宛鬱月旦的針尖直接刺到了他印堂的肌膚裏,刺入一絲,“有還是沒有?”

“原來碧落宮主行走江湖一不是為了江湖道義,二不是為了遊山玩水,卻居然是為了——女人。”唐天書突然明白自己獲得了優勢,笑容頓時溫和了許多,“有。”

宛鬱月旦笑得比他更溫柔,“你錯了。”

他錯了嗎?唐天書含笑,所謂“麻賢”,是一種天下罕見的奇藥,傳說可以起死回生,但僅限於服藥之人是女子才有這起死回生之效;另有一種奇藥叫做“麻妃”,卻是男子服下才能起死回生的怪藥。這兩種藥物都是傳說之物,世上是否真有,長久以來頗具爭議。

“江湖道義我要、遊山玩水我要、麻賢我也要,你明白嗎?”宛鬱月旦說得很輕柔,但那一股霸氣終於伶伶俐俐地流露出一點點,“我是一個非常、非常霸道貪心的人。快樂我也要、道義我也要、幸福我也要……我什麽都要,你知道嗎?如果可以爭取的話,為了我所愛的人……我什麽都要。”

唐天書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沒見過這樣的人。

這是一種極具野心的人。

他要的不是權勢不是金錢,而是幸福。

他見過許多欲望很淺淡很容易就放棄所有的人,有些人隻需要稍加**,他們便會陷入自我滿足的悲情陷阱中,自憫自憐過-世。但是宛鬱月旦不同!

他什麽都要,而且他放手去爭取——甚至不擇手段。

他是個溫柔的人,卻溫柔得非常霸道。

他懂得如何遵從自己的心,如何對自己好。

話說回來就是他是個自私的人,卻也是個自私得非常有勇氣的人。

這世上……敢於放手去果斷地追求自己的幸福的人並不多,而且他……即使不擇手段,也並不傷害別人。

這就是一個賢能英明的王者所能為自己做到的極限嗎?唐天書竟然刹那間想起了李陵宴。

陵宴和他比起來是個笨蛋。

李陵宴什麽都沒有追求過,他甚至不愛女人。

他所有的愛都給了他的家人:李侍禦、李雙鯉、李夫人和李成樓。

他自己什麽都沒有得到過,除了縱容他所愛的人的欲望,他也沒有任何欲望。

其實和李陵宴比起來,或者李陵宴更像個好人,而宛鬱月旦更像個壞人,但他們惟一不同的是……陵宴除了考慮他所在乎的那幾個人以外,他不在乎別人的死活,而宛鬱月旦卻是在乎的。

唐天書那一刹那是羨慕宛鬱月旦的,做一個王者能夠為自己做到這種極限,卻是讓人佩服,“麻賢在我房裏。”他居然回答了。

宛鬱月旦的針尖緩緩離開了唐天書的印堂,“我感激你。”

“不,我欣賞你。”唐天書和宛鬱月旦刹那間竟然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你是一個很坦白的人。”

宛鬱月旦凝視了他一陣,終於微微一笑,“我也不是一直都是一個很坦白的人,隻是遇見了一個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我終於明白人應該如何做,才能讓自己快樂。”他甚至笑得很柔和,“隻有自己先快樂起來,才能讓愛你的人快樂,對不對?”

唐天書居然被他感染,也跟著微微一笑。無論如何,宛鬱月旦總是一個讓人感覺到非常放鬆、也非常舒服的人。“那是因為你不必背負什麽,所以才有坦白的資格。”他含蓄地說。

宛鬱月旦歪著頭想了想,承認:“我承認自私是需要資格的,隻是我既然沒有背負什麽,就必須及時自私一下,否則我一輩子都要後悔的。”他一雙眼睛烏黑透亮,“我不想隻讓別人快樂,我自己也要快樂起來。”

“我一向瞧不起所謂的俠義道,他們都太做作太惡心……但今天就憑你的坦白,我把麻賢送給你。”唐天書一字一字地說,“它在我房間書架第三排第九本書裏,它是一片薄薄的樹葉。你最後若能到達那裏,那東西就是你的。”

“你在慫恿我調遣兵力攻打祭血會?”宛鬱月旦有些似笑非笑。

“如果你能打到那裏,我想必早已死了。”唐天書含笑,“所以必須事先送你,以免食言。”

“多謝你了。”宛鬱月旦微笑,“你死了我會為你掉眼淚的。”

“兩個人說什麽說得要掉眼淚?真惡心。”旁邊突然插進一句話,聖香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宛鬱月旦的身後。非但唐天書沒有發覺,連宛鬱月旦也沒有發覺。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宛鬱月旦“啊”了一聲,笑道“我給你嚇了一跳。”

聖香看了唐天書兩眼,讚道:“你是唐天書?一副很聰明的模樣,這樣好了。”他拍拍手掌突發奇想,“我們來下棋好不好?阿宛、你、我,還有容容和聿木頭,我們來下棋,看看誰最聰明。”

唐天書瞠目結舌,“下棋?”他是畢秋寒這邊的俘虜啊,怎麽聖香要拉他去下棋?

“我們不虐待戰俘,來來來,反正很無聊啊,別人都在修房子。”聖香所謂的“別人”正是辛辛苦苦滅火的武當道士們,“我們來下棋,本少爺一定比你聰明,你信不信?”

這個人沒有是非之分嗎?唐天書荒唐可笑地看了宛鬱月旦一眼,見他見怪不怪地微微一笑,“聖香說要下棋就下棋吧,隻是五個人怎麽下棋?”

“五個人……呃……那就打牌吧。”聖香眼珠子發亮,“我們打牌好不好?”

“打牌?”唐天書愕然。

“容容聿木頭肯定不肯打牌,阿宛你要陪我,還有你唐天書是俘虜不得有意見,三缺一還有一個……”聖香一拍手,“叫銅頭陀來打牌,他肯定會。”

“聖香,我看不見……”宛鬱月旦對於“打牌”這等事還是有少許遲疑,“你找別人好不好?”

“不好,反正你很聰明,肯定有辦法知道是什麽牌,不知道也可以摸嘛?”聖香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我們要賭錢,你和他最有錢,怎麽能不打?”

哦——敢情聖香硬生生拉了宛鬱月旦和唐天書打牌,就是因為他們很有錢?

宛鬱月旦和唐天書麵麵相覷,聖香已經興高采烈地找銅頭陀去了。

“我看不見也就算了,你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根本是存心敲詐。”宛鬱月旦喃喃自語。

“他就是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嗎?”唐天書苦笑,“我看他坦白得很。”

這一場奇異的賭局立刻傳遍了整個武當。

清靜道長被人引走至今未歸,清和道長雖然解了毒卻還昏迷不醒,無人來開口說不得在武當山上開賭局。加上容隱和聿修各自閉門充耳不聞,一場大戰之後放鬆下來的眾人隻有越發好奇的分。

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一桌子麻將旁邊密密麻麻圍著幾圈人在看著。

“唐公子,你要翻牌還是吃腳”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唐天書旁邊站了兩個賭性奇大的瘦小老頭,專門為他動手拿牌。

唐天書瞄了賭局一眼,“翻牌。”

“宛鬱公子,你打錯了。這三個牌一萬、三萬、五萬叫做三劍客,隨便中間靠一個就成了,你把一萬打出去,現在來了二萬顯然就打錯了。”宛鬱月旦旁邊也有師傅在指點。

宛鬱月旦不以為忤,含笑,“我對賭錢不太在行。”

“那是因為他太有錢了,有錢到不知道沒錢的痛苦。”聖香插口,“他隻需要負責輸就可以,如果本少爺贏了,請大家下山去喝酒。”

“好啊!”不少人紛紛笑了起來,“那我還是站在聖香這一邊。”

“八條——碰!”銅頭陀聚精會神無比認真地看著自己手裏的牌,掀出一對牌。

聖香敲敲銅頭陀的手背,無辜地說“痛頭陀,你把八萬拿出來碰什麽八條?賠錢!”

“啊——”銅頭陀懊惱地猛抓頭皮,“我看錯了,在這裏。”他要拿出另一對牌。

“不可以,賠錢——”聖香大樂,“一局一兩銀子,我看你窮得很,很快就要賣掉月牙鏟了。放心,到時候我幫你找個行情好的當鋪。”

周圍轟然大笑。

房裏。

容隱盤膝調息,自死而複生之後他的精神一直不好。聿修雖在隔壁,卻是在替他護法。

容隱稍微調息了一陣就停了下來,聽著外邊的笑聲,“聖香在幹什麽?”

聿修難得微笑,“他在做土匪頭子,在武當山聚賭,還呼朋引伴說過會兒要下山去喝酒。”

“他心髒不好,最好不要喝酒。”容隱淡淡地說。

“自從遇到岐陽之後,看似好得多了,這麽多天一直看來身體都不錯。”聿修也淡淡地道,“他總是有辦法讓大家都高興得很。”

“那是他的本事。”容隱閉上眼睛,“明天我們離開武當,李陵宴的事最好早早解決。我看今天畢秋寒和聖香回來臉色有異,他定是知道了一些什麽。”

“他如知道真相,容隱你會殺了他嗎?”聿修淡淡地問。

容隱不答,過了一陣森然說:“會。”

“嗯。”隔壁的聿修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對於容隱而言,沒有什麽比全局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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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清夜恩情四座同

武當山一聲混戰了旨。李陵宴脫身而去,留下重傷的弓箭手,黑衣人等等居然多達兩百五十三人。清和首長醒來之後叫苦連天,這許多傷患必要把武當山吃垮了。幸好宛鬱月旦留下三錠共計三十兩黃金,否則武當山可能連傷藥都買不起。這些弓箭手經過詢問居然是李陵宴挾持了荊州的兵屯指揮,強迫正在屯糧的少許兵馬前來布陣。而黑衣人多是想要發財的江湖二流混混,竟然還有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純粹是被人騙來的。

這些人必也要治好了傷然後好好遣返,李陵宴用人手之多令人震驚,他居然並不在祭血會中訓練人手,而是事到臨頭欺詐脅迫驟然指揮了一大群不知所謂的人前來。這些人對李陵宴並不了解,應付他們毫無意義。

聿修做完了這裏的事,他還要往西回江陵府與正在養傷的其他人會合,南歌和他同去與南浦相會。容隱卻選擇和聖香一路,因而與聿修岔道揚鑥。

畢秋寒自也和丟香一路。自那夜聖香說出“同歸於盡”四字,他就沒一刻安寧過。真凶乃是太祖皇上,他自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但聖香卻決定如果頂罪不成便同歸於盡。他不明白為什麽像聖香這樣的人會選擇這樣決裂的結果,他隻知道這是萬萬不對的。

他的本性不容有人含冤受苦,所以短短幾日他夜不成眠已經憔悴許多。

清和首長幾人本欲當眾說出聖香爹娘便是殺害四大高手的凶手主謀,但聖香和畢秋寒卻救了大夥一次,這讓他們反而尷尬不好說穿。這幾日見了聖香也是勉強點頭,不知該從何說起。銅頭陀肚裏空空毫無彎轉,經過那夜賭局,他卻知道輸得除了一條底褲一無所有外,就再沒記得其它——雖然聖香沒有強要他的月牙鏟拿去當鋪,卻聲明他身上的衣著兵器全是聖香大少爺借給他的。如果他不聽話,聖香少爺可就要立刻要回來了。這種玩笑對直肚直腸的銅頭陀來說卻很管用,自此他對聖香少爺畏如蛇蠍。

唐天書那晚上沒輸也沒贏,那夜輸的隻有銅頭陀和宛鬱月旦兩個,所有的錢都進聖香少爺的腰包裏去了。宛鬱月旦自不在乎輸了十兩銀子,在他而言十兩銀子和十個銅板有什麽差別可能也不大清楚。銅頭陀輸了十五兩銀子,那滿臉通紅滿頭大汗的樣子,連宛鬱月旦的眼睛都看見了,但銅頭陀卻滿臉憤懣正義凜然地說不要。賭錢就是賭錢,還被賭友賠付賭資無疑比什麽都丟臉。聽他如此說,宛鬱月旦隻好作罷,但銅頭陀卻當真輸得什麽都沒了。

唐天書極是高明,不輸不贏誰也沒得罪,也沒看出他究竟是運氣好還是故意做手,總之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沒輸沒贏。那天打了通宵麻將,今天一早他落在楊震手中,究竟楊震會如何“善待”他別人不知。但聖香卻記得交待傅觀過兩天把他從楊震那裏偷回來,看看究竟是否還活著?此人和李陵宴設計設伏害死不少人,對他恨之入骨的人不知多少,但他那樂山寶藏卻救了他的命。他自己顯然也很清楚覬覦他寶藏的人有多少,因此老神在在有恃無恐。

聖香今日呼朋引伴下山喝酒去了。

他是那種生活在人群裏被眾星捧月的人,特別有活力和煽動性,定力弱的人被他一呼一喝往往身不由已就跟著他去了。

他去了,宛鬱月旦也去。無論本性宛鬱月旦是如何比聖香霸道,但性格上來說宛鬱月旦就是屬於那種很容易被聖香煽動的人。因為他好奇,他喜歡看聖香胡鬧。

容隱卻是那種極不容易被煽動的人,因此他不去。

他要留著看畢秋寒。

畢秋寒這幾日有些避開了眾人,他憔悴了許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得了相思病,但容隱知道他有睦事想說卻又不敢說。

畢秋寒藏不住心事。他和聖香和宛鬱月旦都不一樣,那兩個是十成十的笑麵虎,笑裏藏刀皮笑肉不笑他們都行,但畢秋寒不行。無論他比宛鬱月旦和聖香有多少江湖經驗,他就是那種受不好別人痙痛苦的俠士。

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很軟弱的,他害怕別人不幸。

容隱的性格也有俠性。隻是他不糾纏單個人是否得到公義,他算大局,隻要一局中得到公義的人比受到損害的人多許多,他就算這件事是正確的。這是一種泛俠,畢秋寒是一種窄俠。所以容隱能夠了解畢秋寒的感覺。知道不義而不能拯救,就像看著人死一樣,也許看的人比死的人還要痛苦。

“畢秋寒。”容隱的自負江湖聞名,他也很少敬稱人的名號,“聖香和你說了什麽?”

畢秋寒沉吟搖頭,他並不回答。

容隱沒再問,隻拿他一雙森然的眼睛看著畢秋寒,看得他本來煩亂的心情越發煩躁,看了一陣,容隱撂下一句話負手回房裏去,他說:“也許有一日我當親手殺了你。”

畢秋寒聽了臉色更加蒼白。

但他卻依然沉默,沒有說什麽。

武當山下。

聖香他們喝酒的酒館。

一桌子的人正喝得酒酣耳熱,到這分上沒醉的沒幾個,其中一個是千杯不倒的宛鬱月旦,另一個是乖乖不喝酒的聖香少爺——他隻喝湯,不喝酒,比誰都乖巧。

在眾人口角歪斜用平日不敢說出口的汙言穢語一起破口大罵的時候,酒館外來了一陣馬蹄聲。

一匹輕巧的高挑的駿馬,馬頸上掛了個小小的鈴鐺,居然還叮咚作響。聽這種聲勢,人人都知進來的是位女客。

但當她進來的時候,依然人人為之屏息寂然——好一個溫柔俏麗的女子,一身繡著鯉魚紅線的白衣白裙,春風暮色裏一站都讓人心曠神怡。

“秀色孤山望眼明,一池春水上風輕。”傅觀居然喃喃地作起詩來,“好女子,好女子。”說著他自飲了一杯酒。

聖香隻瞅著人家衣襟上的鯉魚,悄悄地問宛鬱月旦:“這丫頭莫非就是小畢的心上人,李陵宴的妹子李雙鯉?”

宛鬱月旦“嗯”了一聲,開口問道:“這位姑娘可是姓….”

他還沒說完,聖香“砰”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畢秋寒!”

那位女子嚇了一跳,倏然倒退,臉色蒼白地看著聖香。看見他生得玲瓏可愛,她的懼色稍微減退了一些,依然一股子怯生生嬌嫩嫩,“你……你……”見她如此驚慌,當是畢秋寒的心上人李雙鯉沒錯了。

聖香惋惜地搖了搖頭,“一朵被寵壞的花,這就是小畢的心上人?可惜,可惜。”他笑眯眯地對人家招呼,“我是畢秋寒的朋友,正在這裏喝酒。”

這時宛鬱月旦才有機會把話說完:“姑娘可是姓李?”

“我是李雙鯉…你是…誰?”李雙鯉和她兩位哥哥毫無相似之處,李侍禦俊朗自野心勃勃,李陵宴聰明伶俐狡猾多變,李雙鯉卻容貌嬌美性情軟弱——讓聖香來評價就是花瓶一個,除了擺漂亮一無是處的大小姐。自此聖香得出一個結論:李成樓想必很好色,這三個兒女肯定不是一個娘生的。

宛鬱月旦對著美女說話,微笑得更加溫和柔弱,“我姓宛鬱,也就是秋寒的朋友,李姑娘不必緊張,我們隻是恰巧在此飲酒。李姑娘是來找秋寒的吧?不如過會兒和我們一起上武當山我們熟悉路途,比較方便。”

李雙鯉眼見宛鬱月旦言語得體溫柔,人長得一派善良無害,臉上微微一紅,低聲應了一聲:“我是來找秋寒….多謝公子。”

聖香不滿的敲敲桌子“喂喂,我也是公子,你為什麽不謝我?剛才是我先發現你……”他也不看在他說話之間李雙鯉又被他嚇到臉色蒼白。

宛鬱月旦拉了他一把,打斷他說話,微笑道,“李姑娘請先食用些東西,賬記在我們這裏。”

“喂!她不謝我,我為什麽要請她吃飯?”聖香一拳往宛鬱月旦身上揍去,“你很會拿本少爺的銀子做你的人情啊!”

宛鬱月旦依然微笑,“我手肘的刀片會彈出割傷你的手腕……”他一句話沒說完,聖香已經比出拳還快地收手,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算你狠!本少爺以後必有一天扒光你的衣服,拆掉你身上所有的機關,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麽神氣!”

“啊…….那等我洗澡的時候再說吧。”宛鬱月旦好耐心地回答。

“行!下次你洗澡的時候本少爺在門外放火!不,本少爺拆掉洗澡房叫大家來看!”

“哈哈哈……”兩個的鬥嘴讓半醉半醒的眾人哈哈狂笑,有些笑到嗆起拚命咳嗽,有些還提著酒水往嘴裏灌,不要錢的酒喝起來真是——爽啊!

李雙鯉怯生生地點了兩個小菜,悄悄好奇地看著樓上胡說八道的眾人。她沒見過這樣的江湖人,英姿颯爽的男人,風流瀟灑的男人,甚至像陵宴這樣很容易討女人歡心的男人她都見過,但是像樓上這樣猶如紈絝子弟滿口胡說八道的男人,還有那位長得一派溫柔極有禮貌,卻與旁邊那位公子針鋒相對一句不讓的奇怪的男人…她跟隨畢秋寒一年多了,秋寒特別認真,謹守禮儀不苟言笑,她傾慕他的俠肝義膽,他的凜然正氣,甚至他麵對困難的英武和勇氣,但是…秋寒他卻是不懂人心,也不會體貼人的傻瓜。陡然間一陣寂寞惘然兜上心來,她麵對著一桌小菜食之無味,怔怔地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喂,阿宛你麻煩大了。”聖香有趣地支頜看著李雙鯉,“這丫頭好像對你很有意思。我警告你,小畢是個傻瓜,你不要欺負他,他的心上人。這丫頭年經輕輕不懂得人心的可怕……她最多和你一樣大,隻有十八歲吧?不許欺騙小姑娘的感情,否則我就告訴別人你身上有幅張果老的藏寶圖,讓你被人追殺到死。”

宛鬱月旦眼角的皺紋微微展開,“我告訴過你,我已經喜歡過別的姑娘了。”

“喜歡過嘛….那就是說還可以再喜歡”聖香神秘兮兮地湊在宛鬱月旦耳邊,“你不要告訴我你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我會把今天晚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的。”

“嗯……”宛鬱月旦眨眨眼,“你吐吧。”

這倒是聖香怔了怔,“你什麽意思?”

“我就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宛鬱月旦居然不怕死的說,還很狡猾地微笑。

這下聖香袖中折扇翻出,敲向宛鬱月旦的頭,“這種事也好說得那麽大聲,男人不花心很丟臉的。”他手下折扇敲向宛鬱月旦頭上時堪堪收住,“叮”的一聲微響,宛鬱月旦身上有絲什麽東西激發出來,絲毫之差就要擊上聖香的折扇。聖香得意洋洋“啪”的一聲開扇,“本少爺這把扇子共值三十兩銀子,被你打壞了你要賠我一把一模一樣的。還有這是人家的地盤,你亂扔東西砸壞牆壁,過會兒老板問罪起來你留下洗碗,本少爺概不負責。”

宛鬱月旦溫文爾雅地含笑,“我會抵賴.”

聖香睜著圓圓的眼睛驚奇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爆笑,“咳咳……好狠的一招!阿宛你越來越得到我的真傳。”

兩人在樓上無限度地鬥嘴胡扯,聖香固然穩占上風,宛鬱月旦也毫不遜色,其它人自管自喝酒,少有人理睬這兩個少年人究竟在胡扯些什麽。倒是樓下靜坐的李雙鯉怔怔地聽著樓上的鬥嘴,俏臉微紅,偶爾微笑,想必從小到大連想也沒有人會拿這些話題鬥嘴。

這時酒店門口“喀啦”一聲,又有客人登門。

這人進來的時候仿佛在這五月天卷進了一場風雪,兩邊門“哢啦”一聲開了又關。來人莫約四旬,一襲長衣在孤瘦弱的肩頭搖擺,就似那寬闊的肩膀上就掛了那件長衣。

他一進來,人人側目,如此氣勢即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也很少見到。聖香“啊”了一聲,“好帥的——眉毛啊!”

旁人凝目看去,此人的眉毛當真如劍上挑,濃黑犀利之極,所謂“劍眉”再沒有比這個眉毛更加貼切的了。聖香的眉毛玲瓏可愛清清楚楚,宛鬱月旦的淡了一些如毛筆輕輕一掃,隻有此人的劍眉凜凜地透出一股孤橫獨尊的威勢,讓人一見好似自己都在他那眼下矮了三截。

他一進來徑自找了個地方坐,雖然這店內人數眾多而且有個如李雙鯉這樣的美人兒,但他看了一眼就如統統看到同巒白水一樣,絲毫不以為奇。

帥哥加酷哥啊!聖香在心裏讚歎,換了是容容,他雖然也不會理這濟濟一堂的人,但是容容定要擺一副“我看見你了,但是因為你們都很無聊,所以我不和你們一般見識”的模樣。此人雖然年紀大一點,但是這種充滿威嚴的淡漠並不是存心耍酷,所以才是真的酷。而且雖然看起來定是上一輩的人,但此人隻見威嚴,絲毫不見老態。

“這位——大哥。”聖香本想叫“大叔”但臨時,“不知如何稱呼?”

來人自喝了一口酒,聞言答道:“屈指良。”

這三個字一出,滿座頓時“啊”的一聲不少人紛紛站了起來,“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當!”

“他是誰啊?”在一片駭然的聲音中,隻有聖香少爺很無辜地問,接著他撞了宛鬱月旦,“介紹。”

“楚神鐵馬屈指良。”宛鬱月旦也有些興奮,“和當今武林尊皇武帝分庭抗禮,號稱無敵的‘楚神鐵馬’,當年成名的時候他方和我一般年紀,差不多也有二三十年不知所蹤了。江湖上本以為他死了或是歸隱出世,卻想不到居然要這裏見到。”

“喂,既然這個人已經退隱很久了,你怎麽知道他是真的假的?”聖香好奇地對屈指良張望,“而且居然幾十年了還這麽有名,可見冒充他有許多好處。”

“屈指良橫肩鐵骨,身材高大,卻又和西域胡人不同,所以不易冒充。”宛鬱月旦微微一笑,“你聽他‘楚神鐵馬’的名號,就知道他大概長什麽樣了。我雖然沒見過,卻也知道大概不會錯的。”

屈指良坐在遠遠的牆邊喝酒,他隻點了一碟蘿卜幹,就著店裏小蠱的淡酒,慢慢地喝。

看他的樣子,似乎雖然名震四海也並不快樂。

過不多時,一個頭戴蒙麵紗的人走進酒店,坐在了屈指良麵前。

原來屈指良出現在這家小店是在等人。

這蒙麵人看身形似乎也很年輕,他坐下之後並不吃什麽東西,而是仿佛和屈指良談什麽事情。

李雙鯉低下頭,她是一個很**的人,不知為何那邊坐著的兩個人讓她感到一股森寒的感覺。雖然是在五月天,卻當真好似有雪花在那邊滾動一般。

“裘雪神功。”樓上的傅觀突然低聲說。

頓時聽見的人都一陣駭然。所謂“裘雪”,乃是三國曹操在一條大河石上的題字,意為此河猶如“滾雪”,不加三點意示水已夠多,不必再加。後世“裘雪神功”取其大河長下滾滾不可阻擋之意,表示此功一成天下無可阻擋,與“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化骨神功並列為傳說中的兩大奇功。如今竟有人練成,豈非驚世駭俗?難怪可與屈指良同坐一桌。

“修練裘雪神功,要身入冰窖兩年方成,期間不吃任何熱食不近任何為源不出冰窖一步,引寒氣入體化為已身精髓成火熱之功,一般人早在入窖三個月內就凍餓而死。”傅觀喃喃自語,“傳說這兩大奇功一出,就是‘天妖’之相,人間大禍。”

“這兩個武功高得一塌糊塗的人在武當山下商量些什麽?”聖香詫異地盯著那蒙麵人的背影,“還神神秘秘鬼祟鬼祟的”。

“此人在酒店門口才戴上蒙麵鬥笠。”宛鬱月旦微微一笑,“我聽見了。”

“不如我們把他的麵紗揭下來看看他是誰!”聖香說做就做,話未說完身形已經閃到了屈指良那一桌,出手如電去搶人家頭上戴的麵紗。

“錚”的一聲脆響,聖香的手指堪堪觸及蒙麵人的麵紗,屈指良手腕一翻,一柄形狀古樸的長劍已經指在聖香眉心。

好快的出手!

聖香那突如其來的一撲已經快極,屈指良要先看見他過來。判斷攻擊的不是自己,然後瞬間決定露出背後和左肋的空門挑劍出手。而且這一指毫無絲毫急躁之感,渾然天成就好像他練習過千百次,就是要這樣一下聖香的眉心一般。

他的劍並未出鞘,但是手指微推劍刃已經開簧,以他手上的勁力不必使用劍刃,就足可把聖香一下洞腦了。

而其實他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隻是他的劍鞘並沒有點在聖香的眉心,而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紙片。

那紙片是打開的折扇。

在那刹那之間聖香袖中扇開,擋在了自己額前,救了自己一命。

“好功夫”屈指良突然冷冷地說,接著手腕一挫收劍在地下。

聖香的折扇緩緩從眼前拋開,眨了眨眼睛,仿佛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嚇死我了……”這瞬間的生死交替,全然由功力決定生死,他還沒有經曆過。每每以為實力不能決定所有的事,技巧和聰明比實力更加重要,可是屈指良長劍一抬的時候他第一次震撼地知道——當扔有的是絕對實力的時候,沒有任何空隙可以施展。屈指良身上一股不容質疑令人窒息的威嚴,透過那空點的長劍,刹那間穿透了他整個人。

那就是所謂接近武林至尊的威儀,一種千百次戰鬥,千百次死裏逃生之後-煉出來的信心和力量。所謂“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擋”他徹底的了解了。

如此人物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來到武當?聖香腦子一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本少爺受到驚嚇,今天晚上就吃到這裏,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旁人自然紛紛同意,酒意早已超過了三四分,人人都有些不分東西南北。

“好沉重的殺氣。”

當聖香回來的時候,宛鬱月旦緩緩的說。

回到武當道觀的時候,正好觀裏的人晚飯也吃完了。聖香“嘩”的一手推開大門,另一隻手閃電般一把抓住在門外躲躲閃閃的李雙鯉,笑眯眯地走進門來,“小畢——你心上人來找你了。

此言一出,李雙鯉臉色大紅。”畢秋寒正在幫道士們收拾餐具,聞聲轉頭,正巧和李雙鯉四目相對,一時怔住。

容隱是不出來吃飯當然也就不幫忙做任何事情的,但聖香嗅著那空氣裏的氣氛也知道畢秋寒必然和容隱之間發生了些什麽。以他聰明無比的腦袋一想,就知道必然是容容死性不改跑去威脅人家,把忠厚老實的畢秋寒給喊得不知所措。正當他笑吟吟地要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陡然畢秋寒淩曆的目光看著聖香,“你把她帶這裏來幹什麽?”

聖香一愣,莫名其妙,“我把她帶上這裏來…….”

“你明知道這裏危險,李陵宴那瘋子不知道會不會再來燒山,她又不像你聖香少爺神通廣大,萬一出了什麽事,你讓我……你讓我…….”說到這裏他驚覺失態了,重重一拍桌子,他不知該接下去說什麽。平生難得如此狼狽,臉色不由煞白。

換了是平時伶牙俐齒死人都能說活的聖香,必然反咬一口說她明明的是李陵宴的妹子,我們拿了她作人質,料想武當山隻有更安全沒有更危險的分。但現在聖香卻知道畢秋寒打從知道了真相之後夜不成眠,容隱對他施壓,他顯然良心和正義不能兼顧,已經深受煎熬,驟然見到了他越發想保護的人才會大受刺激。因此聖香難得閉嘴做一次受氣包,不與他一般見識。

李雙鯉聽了卻眼圈一紅,走過去攔住畢秋寒的袖子,怯生生低頭說:“我在這裏的話,陵宴他…….不敢怎麽樣的。他答應過我….絕不傷你…。”

饒是她的聲音猶如蚊子,卻也人人聽見了。這下畢秋寒臉色大變,“謔”的一記甩開李雙鯉,他情緒就穩定,冷笑道:“姓畢的拿李陵宴無可奈何,還要承蒙你事先說情要他手下饒我一命!畢秋寒謝過你李姑娘大恩大德,受這有愧!我就是拿李陵宴沒辦法,也不會卑鄙到要你來作人質,你把畢秋寒當作什麽東西?一條乞你憐惜留一條命的老狗嗎?”

“小畢!”聖香截口打斷他口不擇言的怒罵,“你要清楚你罵的是李姑娘!”

畢秋寒的火氣微微挫了一下,臉色深鬱地閉嘴不言。

“秋….畢寒…”李雙鯉被他嚇得臉色蒼白,不知道他為什麽發火,看著畢秋寒的目光驚異不定。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畢秋寒猛地回身,不想看見李雙鯉。

“我本來……本來就什麽都不懂……誰也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事。陵宴不肯,你也不肯……”李雙鯉眼淚奪眶而出,“”我都……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整日在忙些什麽。

“李姑娘你莫生氣,讓小畢的是我,不是你。”聖香靜靜地說,“阿宛,你帶她去休息,我和小畢有話要說。”

過了一陣子,李雙鯉被宛鬱月旦溫文爾雅的帶走。

“你不必為了我煩惱。”聖香站在空無一人的廳堂中心,一雙眼睛澄澈地看著畢秋寒,“聖香……向來是很怕死的,那天我……”他默然了一陣,低聲說,“隻是太激動了。”

“你也根本什麽都不懂!”畢秋寒冷冷地說,“就算你殺得了李陵宴,唐天書,冷琢玉和南歌…….那又樣呢——那又怎麽樣呢?知道當年那件事的人,想要知道真相的人那麽多,難道你要一個一個斬盡殺絕不成?聖香啊聖香,做錯事的人就應當受罰,這是大宋王庭遺下的冤孽,怎能要我們給它擦屁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能幫你隱瞞真相欺騙世人——太祖他既敢下令殺人,就該知道有這麽一天!難道他以為他貴為天子,便可以為所欲為……”

“小畢!”聖香低聲叱道,“那是因為你有正義感,你從骨子裏討厭騙人和殺人這種事…….可是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比我爹和容容他們重要。而對於他們來說……百姓——是他們自己重要的。按照容容的算法,兩三個人的幸福比不過兩三千人的幸福,所以不管是否正義,犧牲兩三個人的幸福就是對的。”他近乎茫然地看著畢秋寒,也看著畢秋寒背後的牆壁,“我是沒有正義感的,但是既然容容這樣相信,他甚至願意為這種理念放棄姑射選擇死。他看得那麽嚴重,所以我……怎麽能不重視?”

聖香的眼神此一刻寂滅得近乎淒然,畢秋寒突然覺得心頭澎湃的熱血冷卻了下來,變得有些微涼,“你……”

“所以……無論你說什麽都沒有用,即使會傷害我爹或者容容,拚了命我也會隱瞞……”聖香說,“他們都是把江山百姓看得比天還重要的男人,我知道為了那些他們都願意死。”沉默了一陣,他補了一句:“我不會憐惜他們,你也不用憐惜我。”

“我自然不會憐惜你——我定要昭告天下!”畢秋寒凜然看著聖香,“殺人者死!”

武當山鍾如果聽見了畢秋寒這凜然鏗鏘的“殺人者死!或會為之震鳴,殺人之人如果聽見了亦或會渾身一顫。但聖香隻是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低柔地歎了口氣。

不知為何,聖香那你柔的歎息讓他心頭一顫,那憑著快被聖香的眼神熄滅的熱血說出來的“殺人者死!四字,幾乎就要淹沒在聖香這一聲歎息裏。畢秋寒看著他寂然轉身,蕭索地準備走開,突然脫口而出:“我給你十日時間,如果你依然決定嫁禍趙承相,自己頂罪或者殺人,我便昭告天下真凶是誰!”

聖香回首一個淡笑,不置可否,綴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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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6 00:26:12 |只看該作者
尾聲 今宵風有知誰共

夜裏。

畢秋寒獨坐房中依然寂寂無眠。

太祖下令殺人的事,李雙鯉擅自來到武當,聖香為顧全局嫁禍趙普……每一件都讓他心亂如麻。

“篤,篤”兩聲。

深夜時分,居然有人給他敲門?畢秋寒居然沒有聽見來人接近的腳步聲,是誰?他尚未更衣,站起來打開門窗,眼前陡然一個人。

來人舊衣頎高,一副肩骨寬闊模直,麵貌清雋雙眉如劍,畢秋寒一驚之下陡見來人舉起手中古劍。他一見那劍刻著“燭房”二字,脫口而出:“燭房劍!楚神鐵馬屈指良!”

來人果然正是聖香在武當山下遇見的屈指良。但見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畢秋寒身上看了一會兒,“出來。”他簡單的說。

前輩如此說,畢秋寒毫無疑慮,緊跟著掠出廂房,和他往武當山後山而去。

楚神鐵馬屈指良也二十年不見江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房外?又為何要召喚自己?畢秋寒心中滿腹疑惑,但那“燭房”劍絕為疑問,以屈指良的武功絕不可能讓人奪了劍去,那就是他本人了?正當他疑惑之間,屈指良已經停了下來。

他停身之處是武當山天柱鋒後一處林密布的僻靜之地,畢秋寒越發驚疑,不知這位威勢名聲盛極一時的人要和自己說些什麽。

“‘七賢蝶夢’第一賢,畢秋寒!”屈指良緩緩地招呼,聲調很是淡漠。

“晚輩是,前輩可是楚神鐵馬屈指良前輩?”畢秋寒拱手行禮,“久聞前輩英風颯爽武功高強,前輩身為江湖傳奇,晚輩早已心慕許久,今日一見是晚輩的榮幸。”

屈指良並沒有回身。

他甚至都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說:“見到我並不是什麽榮幸的事。”

“怎麽會呢?”畢秋寒雖然驚疑,但對屈指良依然充滿敬意,“前輩名滿天下俠義為懷,堪稱江湖楷模。前輩十九歲便號稱無敵,二十歲連敗三十三名家歸隱江湖,平生不好錢財不沾女色,乃是後輩心中的神人。”

屈指良充耳不聞,“聽說你在調查李成樓、南碧碧幾個人的血案?”

畢秋寒一怔,“是……難道前輩知道什麽線索?”

“都是我殺的。”屈指良截口淡漠地說。

“什麽……”屈指良陡然怔住呆呆地看著屈指良,“什麽——”

“李成樓、南碧碧、葉先愁、冷於秋四人都是我殺的。”屈指良冷冷地說。

“什麽……為什麽?”畢秋寒整個人懵了,喃喃自語,“怎麽可能……以前輩的武功名望,為什麽……為什麽要殺他們四個?”他猛地抬起頭來大聲說,“他們不是被太祖皇帝下令害死的嗎?”

屈指良威震江湖幾十年的臉微微地有些震撼,“你知道了?”

“我知道——隻是我不知道下手的人居然是……”畢秋寒痛心疾首地低頭握拳,痛苦得全身發抖,“前輩的武功名望江湖罕有,何必甘為皇上的殺人之刀……何必……”

“何必?”屈指良並沒有冷笑什麽,他隻是負手依然用那仿佛發生什麽都決不會動容的淡漠說,“畢秋寒你還很年輕,而且你並不聰明。”

“前輩可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如有苦衷為何不……”畢秋寒根本沒聽見他剛才的那句話。

“你不聰明,我為何要告訴你真相——你還沒有想通嗎?”屈指良燭房劍一推,畢秋寒毫無防備驟然被連鞘劍抵在胸口,“真正聰明的人……你知道南碧碧是怎麽死的嗎?他見了我之後橫劍自刎——既然不可能逃生,那就不如自行了斷。”

殺人滅口?畢秋寒腦中方才電光火石的一轉,燭房劍上排山倒海的壓力當胸而來,他無論如何不肯相信這位心中敬畏的江湖奇人會這樣。整個臉上都是不能置信的表情,竟也絲毫沒有加以防備。

他如此狀態,屈指良隻要再加一把力就可以把他當場震死。但屈指良驟然收劍,緩緩脫劍出鞘,“如此殺你,諒你不服,拔劍吧。”

畢秋寒死裏逃生,滿身冷汗,方才如果屈指良轉念稍微晚了一點,他便要被那驚世駭俗的真力震破心髒橫屍當場!屈指良分明是來殺人滅口,卻又行的是江湖規矩光明磊落,既不隱姓埋名也不施加暗算。畢秋寒拔劍在手,心中一振,無論如何,有機會和屈指良一戰,不知是多少江湖男兒的夙願!麵對此人他心中迷惘雖多,卻可放在一邊。在武學造詣上屈指良誠然要高出他很多,但一股躍躍欲試的雄心壓倒了他心中更多的關於屈指良的疑團。

“嘯”的一聲輕響,對於屈指良來說不可能露出破綻,因此畢秋寒搶先動手,一劍削屈指良傲人的劍眉,引誘他出現破綻。這一劍號稱“眉間黃”,聽說是碧落宮主夫人所創。莫看他一劍挑眉,卻劍罩雙目、雙耳、人中和咽喉六處要害,端的是狠辣一劍。

屈指良微微側頭,讓畢秋寒的劍尖毫厘之差在眉尾劃過。在他一側頭的時候,畢秋寒已經感覺寒風微測。低頭一看屈指良的“燭房劍”乃是古劍,長得出奇,雖然自己手中劍先行出手,但屈指良後發先至,已經一劍抵上自己的小腹。一驚之下畢秋寒扣指在屈指良劍上一彈,一個大翻身閃開他這一記直刺。“哈”的一聲吐氣,他出拳如鞭,一記馬步紮紮實實的一拳擊中屈指良的左肘。

“我已經二十七年沒有見過能和我打到這個程度的人了。”屈指良的手肘被他擊中也麻了一麻,隻能用右手還擊。突然間雄心驟起,他暴喝一聲,同樣一拳擊出。

畢秋寒雙眉聳動,這就是屈指良名震江湖的“楚神拳”!他劍刃連續震動,劍柄、劍鍔、劍刃、劍尖一連四處撞擊屈指良右手四處大穴。

好功夫!這一劍四穴的功夫他也是苦練到十八歲才得成。屈指良一聲長笑,左手麻痹恢複,一記橫掃空手抓住畢秋寒的劍。“喀啦”一聲,畢秋寒劍刃碎裂,他右手拳毫不容情,筆直往畢秋寒喉頭擊去。這一下要是擊中了,必然喉結碎裂而亡。

畢秋寒大駭,右手劍碎,他以左手劈了出去。

“啪”的一聲如中敗革,他的左掌截住了屈指良的右拳。屈指良拳力沉實,一股沉重的壓力直傳入畢秋寒手臂。“哇”的一聲,畢秋寒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能一拳之下讓他重傷如此的人,世上能有幾個?畢秋寒第一口血吐了出來再也忍耐不住,第二口鮮血又奪口而出,眼見刹那之間他就要吐血而死。屈指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再不容情,左手劍當頭高舉,便要一劍砍下來。

“住手!”樹林那邊驟然傳出一聲急叱,一個人影箭一般直掠了過來。

聖香……畢秋寒心中一喜,不知為何,他明知聖香的立場和屈指良一樣都在掩飾當年的真相,但臨死前見他來了,他心中依然一喜。那一喜就如看見初春新花綻放的那一慟,讓他雖然瀕死,卻依然欣喜若狂。

但燭房劍當頭砍了下來。

“啪”的一聲響,聖香手中折扇硬生生架住了屈指良一劍,“你是什麽人?”

他居然不知道屈指良是當年殺手?畢秋寒的愕然一閃而過。

聖香架住那一劍定睛一看,也愕然叫道:“屈指良?!”

屈指良一言不發,他若不是要求光明磊落不肯把畢秋寒一下打死,今夜絕不會讓聖香發現他夜半殺人。此刻既然被撞破,除卻連殺兩人別無選擇!“謔”的一聲,他那劍身古樸厚實的劍刃,居然被他內力逼得如軟劍擊空發出風聲。以屈指良的武功成就,這一劍直劈淩厲之極。一股做了虧心事被撞破的狂怒隱然欲發,激得他眉發俱張麵目猙獰。

“等——”聖香似有一肚子話要說,卻被屈指良劍風逼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折扇方才硬架一招,扇骨已然裂紋,萬萬不能再來一次。但畢秋寒人在屈指良指掌之間身負重傷,他卻不能不救!猛一咬牙,他一低頭從屈指良劍下穿了過去,直撲屈指良懷裏,不爭什麽求勝之機,隻爭能夠大叫一聲:“救命啊——”

屈指良對敵千萬從來沒見過這種接招方式,不出手應敵卻拚命找個時機大叫救命。聖香猛地撲進懷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此人武功不弱行事亂七八糟。他微微一忿,“啪”的一聲甩下外衣。這一甩不管聖香撲入他懷裏有什麽詭計,都讓他一衣蕩開了去。

聖香隻求他這一甩,刹那之間屈指良甩衣,聖香順勢撲了出去一把抱起畢秋寒,一個翻滾遠遠離開屈指良身側。

原來如此。屈指良一個不察,欲殺的兩個目標雙雙落空,心下微微一震,後生可畏的感覺刹那自心頭掠過。他性子雖然孤傲,但經曆過眾多大風大浪早已淡漠,聖香應變申訴讓他微覺詫異,但第二劍依然順手砍下。

畢秋寒瞪大眼睛看著那一劍自聖香身後砍來,聖香抱著他喘息,“呃……”的輕微吐氣讓畢秋寒悚然一驚——聖香撐身欲起,卻臉色蒼白滿頭冷汗,頓了一頓。

聖香的心髒——

那感覺刹那間如同一劍劃過畢秋寒的胸口——不跳了嗎?霎時間他有一種聖香已經死去的錯覺,仿佛等待了漫長的時間才等到那輕輕的一跳。那種怪異的感覺讓他全身發冷,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麽他覺得聖香的心髒仿佛特別慢……

聖香一撐沒有起身,屈指良劍眉微皺,他為什麽不閃?

剛才那一撲一滾生死就在刹那之間,過度緊張終於誘發聖香的心髒宿疾,他撲在畢秋寒身上急促地喘息,腦子裏短暫的一片空白。

“謔——”劍風猶然在耳,而那劍刃已經堪堪觸及了聖香的衣襟,遠處一聲沉聲乍喝,“聖香!”

容容?聖香大叫救命本就是叫給容隱聽的,生死之際心頭一驚,他現在不能昏倒……耳邊卻聽劍刃已在身後,就是他有一千條計策也一條都施展不出來——正在他心頭輪轉了無數念頭卻一個念頭也沒有用的時候,突然“嚓”的一聲骨肉摩擦的刺耳輕響,他驀然睜開眼睛——隻見他身下的畢秋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點點溫熱的新血自他背後滴落下來。

那不是他的血。

聖香全身一震,他沒有回頭。

“聖香……”背後的人伏身在他背上代他受了這一劍,那人原本被他抱著滾了出去,卻在生死隻際替他擋了一劍,“他是殺死李成樓的……真凶……”

頸邊一陣溫熱,聖香知道是血流了下來,畢秋寒的頭也垂了下來。

“你不是……最討厭我嗎?”刹那間聖香的眼裏沒有悲傷也沒有眼淚,隻有一片寂寞如死的空白,“你不是還要威脅我不可以隱瞞真相嗎?你怎麽可以死?你怎麽可以死?”

“我答應過……”畢秋寒仿佛微笑了一下,也可能是苦笑了一下,“我答應過做你的……保鏢……畢秋寒說過的話絕不……食言……”他猶然堅持到說出“絕不食言”四字,才長長吐出最後一口氣,閉目而死。

聖香的眼裏沒有眼淚。

他從來不哭。

他也沒動,仿佛過了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說:“傻瓜……我是開玩笑……唬你的……”

屈指良一劍之下,畢秋寒心肺頸骨都被他古劍震碎死去。但他也沒有再下一劍,就握劍靜靜地看著身前緩緩坐起來的聖香。

畢秋寒還在他背上,聖香背對著屈指良,月下他身上和地上畢秋寒的血越來越多,隻聽他靜靜地說:“你其實不用殺他,因為他早就知道……是太祖皇帝下令暗殺李南冷葉四家,而且他不知道下手的人是你。”

屈指良淡淡地“哦”了一聲,“這是太祖與我的約定,他怎會知道?”

“我告訴他的。”聖香寂然回答。

“你?”屈指良劍眉微微一立,“你怎會知道?”

聖香不答,過了一陣答非所問,“屈指良……宮中秘史,太祖有位絕頂高手為他排除異己潛伏殺人。太祖討潞州殺李筠、李重進,因事牽連國舅杜審肇暗殺姚恕、令其著官服投屍於河,貶泰和軍節度使石熙載,以及後來連殺李南冷葉四家……你都出了不少力吧?”他低聲說,“屈指良啊屈指良,你究竟欠太祖什麽,可以為他殺人放火不要顏麵不要自尊,連這種夜半殺人背後偷襲的事——都做得出來?你不是威震四海學武之人無不高山仰止嗎?為了什麽?”

屈指良臉色變了,他沒有說話。

“為了什麽?”聖香背負著畢秋寒的血,緩緩閉目問。

“你知道得太多了。”屈指良淡淡地說,“知道太多的人總是死得很快的。”

“為了什麽!”聖香驟然閉目乍喝一聲,“為了上玄嗎?他說一句話你就可以來殺畢秋寒?趙家究竟掌握了你什麽秘密,要你這一生一世聽令服從甚至老子兒子兒子老子死了兩代還沒有完結?”

他這一驟然一喝,屈指良真的變了顏色,“你……”

“你不要以為這世上有什麽事當真可以瞞天過海!”聖香胸口氣息起伏,他抓住胸口的衣襟,“武當山下和你吃飯說話的是什麽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本少也看他看了二十多年了!雖然一直都看他不順眼,但是就算趙上玄穿上十層八層人皮,練成七八十種神功,本少爺還是一眼看得出來!你回去問他——問他本少爺知道了他祖宗的混帳事、本少爺還是他嫡親的叔叔——你回去問他是不是要連我都殺?”

屈指良悚然地看著地上遍身鮮血閉目的聖香,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地上這個人泣血的憤怒和痛心疾首的悲哀……比蒼穹還重的痛……那樣的聖香影子和另一個人重疊,同樣比重生一次更痛的痛,同樣是不會哭的人……

“屈指良。”旁邊淡淡傳來一個聲音,“我姓容,單名一個隱字,告訴上玄,我還沒有死。”

那是一個氣度森然的人,屈指良“嘿”了一聲提劍倒退兩步,這世上還是第一次有人以毋庸置疑的命令口氣和他說話——即使是太祖也不敢!

容隱在聖香身邊單膝跪下,扶起畢秋寒放在地上,他沒有伸手去扶聖香,淡淡地說:“起來!”

聖香閉著眼睛急劇地喘息,一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雖然站得不好看,卻牢牢地站住了沒有倒下。

屈指良就看到這裏,“鏗”的一聲扣劍就走。

“容容……每個人要守衛自己以為最重要的東西的時候,就一定要殺人嗎?”聖香慢慢地問,“我看到了屈指良和上玄在一起,可是我沒有想到過事情會是這樣……”

“是我的錯,我來遲一步。”容隱出口認錯。

“沒有是誰的錯,我從不那樣想。”聖香慢慢地搖頭,輕聲說,“人……要不為死人而活,原來是那麽、那麽的難。”

“想哭就哭吧。”容隱背過身去,“沒有人會看見的。”

“為什麽要哭呢?”聖香依然慢慢地搖頭,低聲說,“小畢是為了我死的,那麽我就該活得高興些,不是嗎?”

容隱沒有回答。

“我的出生……我的活著……有那麽多值得哭的事,所以我才要活得快樂,不是嗎?”聖香慢慢地說,“所以——我是不能哭的。”

“聖香。”容隱背著他淡淡地說,“你要把事情看得這麽通透淺淡,我沒有話說,隻是你不會哭,也就不知道高興到哭的滋味。”

聖香默然。

“走吧。”容隱抱起畢秋寒的屍體,“秦王爺自盡之後,上玄想必很傷心,他不是存心要和我們過不去,隻是他不能放下他爹要他登基做皇帝的遺願……所以召集他爹的舊部在準備謀反吧?謀反此事茲事體大,也非一朝一夕能成,我們當先取李陵宴,再談上玄。”

聖香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容隱懷裏蒼白的畢秋寒。那雙澄澈烏黑完美無缺的眼睛,大大地映出畢秋寒身上的血跡,看不出悲喜的清澈,是一種無以言喻的冰涼,“不,容容。”他低聲說,“你想過沒有,屈指良才是殺死李成樓的真正凶手。以李陵宴的聰明,屈指良出現在武當山,今夜小畢身死,他難道就猜不出是誰殺了小畢?小畢他近來也沒有做什麽招惹恩怨的事,他隻是在查李成樓身死的疑案而已。”

“你是說……不宜和李陵宴正麵衝突,我們聯吳抗魏——聯合李陵宴和上玄為敵?”容隱微微一驚,聖香的確聰明,“隻要李陵宴知道兩點,他就會和我們合作。”如果能夠連李抗趙,那麽就是一石二鳥,同時應對了兩個敵人。

“第一,殺死李成樓的是屈指良,第二,屈指良是上玄的人。”聖香慢慢地說,“或者還要加一點:上玄是秦王爺的兒子,屈指良的武功江湖之中近乎無可匹敵。”

“上玄……”

聖香很快地借口:“他和配天不知道怎麽樣了。”

容配天是容隱的親妹,上玄的心上人。兩年前容隱身任大宋疏密院疏密使的時候,容配天與上玄自京城私奔,自此下落不明。而後宮廷政變,容隱助太宗逼死意欲謀反的秦王爺,上玄身處仇人妹子與亡父之間,不知作何選擇?

容隱淡淡地說:“那是他選的路,即使不快樂也不能後悔。”

“你隻是假裝不擔心,不是真的不擔心,對嗎?”聖香笑了笑。

“我隻擔心趙德昭死後,上玄究竟有幾分誠心要做皇帝。”容隱答非所問,淡淡地道。“如果隻是不甘怨恨——那不妨恨我,不必牽連江山百姓一起下地獄。”

“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聖香低聲說,“所以特別容易偏頗,我隻想阻止他做出讓他後悔一生的事,還有……造反這檔子事太容易被人利用,我很擔心——因為他也是一個很容易被騙的單純的男人。”

“回去吧。”容隱沒有回答聖香的低語,淡淡地說,“諸事繁雜,一時怎麽都理不清楚的。你沒事吧?”

聖香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已經從寂滅變回正常,粲然一笑,“沒事。”

但容隱卻看見他抓住胸口的手依然未曾鬆開,有心疾的人不該憤怒焦慮,所以趙晉一直都順著他胡鬧。未想自出江湖來,讓他擔心憂慮計劃煩惱的事不可勝數……他卻依然那樣笑,那樣胡鬧,“你瘦了。”他淡淡地說。

聖香愕然,挑起眉毛看著容隱的眼睛,過了好半晌才大笑出來,“你要請本少爺吃飯嗎?”

容隱皺了皺眉頭,“回去吧,露水對你身體不好。”

“是是是,容大人下令我怎敢不從?對了容容,你告訴上玄你還沒死,你不怕他到京裏宣揚告你一狀,說你欺君犯上?”

“我不妨欺君、他不可謀反。”容隱淡淡地說。

“他會恨你的。”

暗夜之中,兩個人抱著畢秋寒的屍體離開,不願想到眼前的令人悲傷的事,那就盡扯一些過去的、將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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