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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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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中原五百] 冥主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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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23:11 |只看該作者
第64章 法身

  季寥心裡有了模糊的打算,不過他還需要驗證一下自己的想法。

  將女郎輕輕放下,季寥緩步到離她十步遠處,心念一動,身上爆發出強橫無邊的氣息,他再度使出陰陽合流。

  慕青驚道:「你幹什麼。」

  她話音未落,季寥身上就冒出火焰來。

  季寥跳進河水裡,須臾間河面就泛起茫茫霧氣,那是因為河水直接被他體表的火焰燒得沸騰起來。

  他心念一動,立時收回陰陽合流狀態。

  慕青鬆了口氣,這口氣還沒喘息勻淨,她又叫起來。

  季寥再度陰陽合流,火焰片刻間,再度出現。

  季寥見狀,立時解除陰陽合流的狀態。

  「你最好不要再嘗試了,你不知道我剛才有多疼。」慕青飄到季寥面前,惡狠狠看著季寥。

  季寥道:「我剛才是為了驗證一個想法,你發現沒有,我們一進入陰陽合流的狀態,那火焰就會出現,而且這火焰的威力,簡直不可阻擋。」

  「你想利用三災的火焰來對付別人?」慕青聰明絕頂,不用季寥說透,立時聞絃歌而知雅意。

  季寥微笑道:「確有此意。」

  慕青一臉古怪的看著季寥,道:「我突然發現你小子才是一肚子壞水,比我更像大魔頭。」利用三災來禍害人,恐怕自古以來都沒有人做過這種事。

  要知道正常修士,面對三災,都是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安全度過,哪裡會想著利用三災來打擊對手。

  但季寥這個想法,可實施性確實很高,因為他出現三災,跟陰陽合流密切相關,一旦解除陰陽合流,便不符合三災發作的條件,反推過來,那就是季寥通過這個辦法,掌控了三災開啟的主動權。

  這樣一來,三災非但沒有成為季寥的阻礙,反而成了季寥的一招殺器。尤其是那些修煉陰屬性功法的大修士,要是被季寥這麼暗算一下,只怕一身修為都得賠進去。

  慕青便是鮮明的例子,季寥被火焰沾上身時,他本身受損不大,但把慕青害得頗是悽慘。畢竟陰陽合流狀態下,慕青仍舊是存在的,而且她本質屬陰,故而火焰直接克制她,使她苦不堪言,受到的痛苦遠比季寥多。

  要不是她和季寥陰陽互根,等火焰消失後,季寥的陽性力量會來彌補她的創傷,單憑她自己肯定要很久才能恢復過來。

  其他修煉偏陰性的修士自然沒有慕青這個條件,要是遇到這種麻煩,根基肯定會受到重創。便是偏重陽性的修士,遇到這種火焰,也會受到損傷。否則季寥便不必尋找解決三災的辦法了,直接硬生生將火焰挺過去便是。

  季寥適才也感受到火焰對臟腑作用明顯,其次是血肉。好在他本自己的肉身雖然離仙肌玉骨還差一截,可是和那些大妖魔比卻毫不遜色。正因如此,如果其他人沾到火焰,受到的傷害只會比他嚴重十倍百倍。

  除非對方把肉身修煉得比他還強,但那種人恐怕一隻手都數不出來,而且還得是縱觀上下幾千年。

  兩人說話間,女郎醒轉過來,她道:「季寥,她是你的老情人麼?」

  原來她適才被趙希夷的情絲佔據身體時,亦非懵懂無知。

  季寥好氣又好笑道:「你這個詞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女郎道:「你還沒回答我呢。」

  「算是舊識。」季寥也不遮掩,直接回道。

  女郎輕哼道:「我才不信,而且你居然也是個老古董,活了那麼久。」

  季寥心裡發笑,暗道:你可不知道你才生出靈性時,我便認識你了。他道:「『也』字用得好,你也承認自己是老物了。」

  女郎啐了他一口,說道:「我年齡得從化形開始算。」

  入世紅塵這段時間,女郎也完成從花妖到女人的轉變。

  季寥笑了笑,他覺得女郎比他活的通透自在。

  抓起她的手,季寥道:「我們回去吧,素秋還在擔心我們。」

  「季寥,我突然發現你牽女人的手很熟練。」

  「嗯。」

  「對了,我聽說男女間做那種事很刺激,要不要試一試。」

  「哪種事?」

  「就是生小孩啊。」

  「可我是人,你是妖。」

  「但我是人身啊,化形得很徹底。」

  「還是不要了。」

  「嘻嘻,你不會沒試過吧。」

  ……

  素秋看到女郎和季寥喜笑顏開地回來,心下大是鬆了口氣。雖然女郎是花妖,但聰慧可人,如解語花。錯了,她便是一朵解語花。哪怕素秋是女人,也喜歡和她相處。

  季寥笑道:「現在大家都平安無事,可以各自休息了。」

  「殿下,我有事。」小白狐爬到季寥腳下。

  季寥奇道:「你又怎麼了?」

  小白狐指著白骨僧道:「這骨架子要收我做徒弟。」它還帶著一點哭音。

  白骨僧見季寥看過來,撓了撓頭,說道:「我看它心靈無暇,很有慧根,十分適合白骨觀,便想把白骨觀傳給它。了悸大師,你也知道,我現在這樣子,要收徒弟太難了。」

  小白狐哭道:「但我不想成骨架子。」

  「我這是修煉出了差錯才變成這樣子的。」白骨僧解釋道。

  小白狐道:「那萬一我修煉也出問題怎麼辦。」

  「你資質很好,應該不會出問題的。」白骨僧道。

  「你能保證?」

  「呃。」白骨僧繼續撓頭,卻不敢把話說死。

  季寥道:「要不你把白骨觀給我瞧瞧,我看你是怎麼修煉出了問題。」

  因為一開始不太熟,季寥也沒好意思問白骨僧他修行的秘法,如今白骨僧看樣子很想將白骨觀傳下去,季寥便決定幫幫他,何況季寥也清楚了白骨觀跟妙色大有關聯,亦很有些好奇。

  白骨僧喜道:「那就多謝了悸大師了,其實我早就想讓你幫我看看的。」

  季寥點了點頭,又對白狐道:「我先瞭解這白骨觀,如果問題不大,你還是可以跟著修煉的。」

  白狐心思單純,又有禮貌,季寥不介意幫它一把。他對於異類向來也是平等視之,畢竟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並不算人。

  季寥心裡也是一笑,現在他身邊反而只有素秋是人,剩下的都是異類。

  白狐自是不會反對。

  接下來,白骨僧便將白骨觀仔細說給季寥聽。

  白骨觀主要涉及生死色空的法意,白骨僧亦無避忌,連女郎和素秋都聽得清楚。素秋更是暗自詫異,她沒想到這個骷髏架子對修行亦是十分有見地,不時有妙語從它口中蹦出來。

  季寥的驚訝也是絲毫不少,此前他倒不是很在意白骨僧的白骨觀,現在一路聽下來,這白骨觀分明不只是門高深的佛法,還是某種煉體的法門,可惜白骨觀應該是類似總綱的東西,故而白骨僧只得其法,不得其用,一不小心就出了岔子。

  他的確猜到了部分真相。

  當初妙色因為身兼多門佛法,導致體內異氣沖突,以至於修為盡喪。後來他得了法主的白骨天珠,由此領悟到了丈六金身的精義,且觸類旁通,悟出修煉法身的秘要。

  他設想之中,修成法身後,便可以將所有神通術法融入進法身,法身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法意凝結,如此一來就不會出現他那種因為兼修多門功法,導致各種異氣在體內發生衝突,為了保住肉身,不得不散功的慘狀。

  可以說妙色設想的法身修行,實是在修行之道上另闢奇徑。但他那時,已經垂垂老矣,縱然想出其法,也沒能親身實踐,故而法身修煉,仍是流於想像,若是旁人貿然修行,必然危險重重。

  但他又捨不得此法就此消失,乾脆將其精義化為法意,留待後人參悟。

  白骨僧這一脈的祖師正是得其法意,將白骨觀領悟出來。只是他們未能領會出妙色的原意,僅體會到了生死色空的佛法。饒是如此,也讓他們所獲匪淺。

  白骨僧正是因為隱約感覺到白骨觀另有妙用,而且可能是作用於身體,朝著這個方向修行,才會出差錯。實際上他判斷的沒有錯,只是他也想不到白骨觀隱含的法身之法,乃是從肉身之外另起爐灶。

  季寥也沒看出這一點,他只是憑藉自己高明見識,判斷出白骨觀確實是煉體的法門。至於妙色當初的設想,實是異想天開,他一時間哪裡能明白過來。

  何況法身之道,亦是脫胎於丈六金身。丈六金身本身就是人世間最高明的錘煉肉身法門,無論是白骨僧還是季寥因此想岔,實屬正常。

  白骨觀的法意用意會,自是片言即可,但要言傳出來,卻得經過白骨僧千言萬語。

  足足說了半個時辰,白骨僧才意猶未盡的閉口。

  素秋向白骨僧躬身一禮,道:「道友的色空之道,對我大有啟發,我去閉關了,出關後便將自己所得盡數告知道友。」

  她說完之後,便迫不及待離開。

  季寥明白,素秋怕是頓悟了。這種狀態他也遇到過,實是有些可遇不可求。

  素秋想的沒季寥那麼多,她是專注於色空之意,同自己的修行印證,從而大受啟發。

  季寥亦微笑道:「我也去參詳了,若有所得,便來跟你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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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23:23 |只看該作者
第65章 痕跡

  靜室,季寥握著「小白」贈予他的白骨天珠,珠子在指尖撥動,季寥亦深深沉浸在禪意當中。

  他修行過完整的天魔經,通曉五分之一的帝經,可以說道魔兩家最高的修行玄妙,他皆有參詳,如今他要更進一步,其實有一條光明大道擺在眼前,那便是收集剩餘的四份帝經以及見證無字經。

  自古以來,從無一人能夠將三大無上寶典兼修一身,但如果盡覽三大無上寶典,或許能讓季寥不止登臨登仙境,還能抵達傳說中的破虛境。

  破虛便是「破碎虛空」,打破空間的阻隔。抵達這一步後,很有可能憑藉自身之力抵達魔界,那也是最正確的辦法,因為季寥去魔界之目的是為了找到女兒並且營救趙希夷。

  季寥仍覺得自己有機會解救趙希夷的緣由是傳聞中「魔界一日,人間一年」,如果這件事是真的,興許他進入魔界時,趙希夷尚未身死道消。

  而且他也只能期望這是真的。

  季寥暫時拋開各種思緒,將白骨觀和白骨天珠的生死色空之意結合。他對白骨觀感興趣的原因在於妙色,妙色又是那爛陀寺的首座,身上兼修多門由無字經延伸出的佛法神通,季寥希望通過這番體會,觸摸到無字經的一些微妙。

  何況他對無字經並非毫無頭緒,畢竟菩提多羅的元佛三限,亦是跟無字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連。

  季寥現在的目標便是將這些跟無字經相關的神通術法道訣分析入理,探索其本質,從而將其糅合在一起,成就一門嶄新的功法,還原出部分無字經的精義。

  因為他並不打算去那爛陀寺強取無字經,故而想通過創出這門功法,屆時看能不能和那爛陀寺商量一下,他用這門功法換取觀看無字經的機會。

  如果不行,再用黑山老妖的身份強行借閱無字經,屆時再給那爛陀寺留下一些好處,當然這是最後的辦法。

  畢竟當初法主和妙色待他不薄,雖然斯人已逝,但季寥還是要給那爛陀寺一點面子。而且他整合這些神通,也是對自己佛家修行的總結,將其重新梳理一遍後,對他本身亦是大有裨益。

  他雖然真正的修行時光也就二十多年,但身上兼修的法門卻涉及道佛魔三家最精深的部分,這讓他變得手段豐富,遠非尋常修士可及,同時亦是他繼續前進下去的阻礙。好在道佛魔三家的功法源頭都是一致的,季寥仍是有希望憑此返本歸元,勘破真正的仙佛之謎。

  時光荏苒,歲月如刀。

  一連過去十日,季寥的房門才打開。

  他整個人比十日前瘦了不少,神色略有懨懨,一雙眸子卻比過去更為平靜。他的眼眸亦似平靜的湖波,但仍舊可以觀察到少許的波瀾,而此時的他,眼中連少許波瀾都消失了。

  實際上這十日裡的凶險,還勝過一場生死交鋒。季寥到三日前,才發現白骨觀真正作用不是在於肉身,那時他自身的血肉精氣已經耗損了大半。

  由此他徹底醒悟,白骨觀的修行跟皮相無關,而是介於虛實之間。

  季寥在多番嘗試下,和慕青一起推敲,終於摸出白骨觀的真意,悟到了法身修行的玄妙。

  在季寥身後,便跟著一個黑色的身影,全身籠罩在黑袍下,面目跟季寥有些相似,但神韻更像廟裡的神像,淡漠無情。

  這正是季寥修行的成果,確切的說這不是法身,只能說是法相。

  法相是比法身稍低一個層次的形態,從某種意義仍是虛幻,不能如法身一般凝實。

  饒是如此,法相亦讓季寥大有收穫,等於讓他憑空多出一個幫手出來,而且實力不俗。

  季寥揮了揮袖子,這尊法相便進入他體內,黑袍亦被他收進儲物囊中。

  但季寥也有遺憾,他縱然將元佛三限和生死色空的精義都推敲到極致,仍舊窺視不到無字經的真容,而且他預感到,如果不得見真正的無字經,他便永遠不會知道無字經到底是什麼。

  「哎,早知道自己這一世會成和尚,當初便該答應法主。」季寥不無遺憾想到。當初法主曾極力邀請他進入那爛陀寺,並答應讓他查閱無字經,唯一的條件就是希望季寥剃度出家。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沒理由去做一個和尚,便拒絕了法主。

  只是世事難料,果然沒有什麼事是絕對的。

  季寥又緩步到了那處涼亭,目光落在那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季寥此前回想往事,恰恰與這句詩的意境鍥合,心有觸動。

  詩句的意思簡單明了,飛鴻踏雪泥指往事留下的痕跡。

  他這位「母親」的往事是什麼?留下了何等痕跡。

  季寥略感好奇。

  或許他應該再去皇城走走,應該會有收穫,同時觀察下那位皇后娘娘。他們間的恩怨始終都要解決的。

  京城的大雪已經下了多日,街道上都鋪滿了厚厚的白雪。季寥沒有選擇飛入皇宮,而是慢慢往皇城走去。

  路上不時有孩童堆雪人,打雪仗,童子的天真和稚氣,讓這鮮活的人世變得無限美好。

  季寥沒有加快腳步,而是注意孩童們的笑容。

  彷彿人經歷越少,笑容便越真誠。此時他們的快樂,想必會比皇城裡那位九五之尊多,只不過從俗世的意義而言,孩童的快樂也是不值一提的。

  至少有無數人願意用一生沒有歡顏,來換取當九五之尊的機會。

  而季寥顯然比任何人都更有機會坐上那個位置。

  但說實話,他對此沒有任何心動。

  於他而言,自在比權力更重要。

  如果皇后和他所謂的妹妹知道他內心的想法,恐怕會被氣死,當然他那位妹妹已經死了。

  季寥又想到自己的弟弟「小白」,那個柔弱膽怯的少年,他實是非常善良的人。季寥討厭皇后和妹妹,卻又喜歡這個弟弟。

  自己興許可以為他做點什麼。

  他請了自己喝酒,還送白骨天珠,便是毫無關係,也該有所回報才對。

  不多時,季寥到了皇城腳下,他施展太虛天眼,皇城的氣息以各種形象呈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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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23:35 |只看該作者
第66章 敝履繁華

  將皇城裡大大小小的氣息觀察了個遍,季寥大致確定了東宮所在。

  他身子微微一晃,人依舊在原地,沒有消失,甚至連裝束都沒有變化,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過去,他給人的感覺便和之前大不相同。

  此前他眼神平靜,一身月白僧袍徐徐而動,讓人自然判定他是世外高人。但如今他裝束沒有絲毫變化,給人的感覺卻和此前大相庭徑,彷彿他便是久居皇城的貴人,一舉手一抬足既高貴又合乎禮儀。

  他翩然行至皇城的城門下,守衛宮禁的禁衛下意識攔阻他,季寥便看了他們一眼。這個眼神,禁衛們很熟悉,那是能自由自在出入皇城們的大人物才有的眼神。

  突然間他下意識認為這也是哪位大人,至於是誰,卻一時間想不起來。

  宮門自然是開著的,季寥緩步進去,竟無一人想起來上前攔阻他。

  等到他去的遠了,禁衛們才想起沒有核對這位大人的身份。他們連這位大人的具體相貌都一時間想不起來,只覺得對方的身份地位定然極高。

  禁衛中一個小校仍是覺得不對勁,忙追進去,卻沒有看到剛才那位大人。彷彿對方憑空消失了,或者說對方從未來過。

  他心頭惶惶,現在只能期望那真的是某位大人物。這件事他也不敢隱瞞,吩咐了一下看守宮門的兄弟,便去向上級稟報。

  皇城裡進了不速之客,皇宮內立時暗自境界起來。這座皇城從一千年前開始修建,歷經五百年才算徹底完成,裡面的機關暗哨,足以讓任何修士都頭疼。

  但這些難不倒季寥。

  太虛天眼彷彿天生該用在此處,大大小小的禁制機關在他眼中一覽無遺。季寥也不怕旁人瞧見他,因為他領悟的生死色空法意終於能在此地大展身手。生死色空,最精髓便是這個「色」字,色自然不止是美色,而是包括森羅萬象。

  領悟「色」之妙義,自然能改變自身氣質。無論是普通人還是修士,其實辨別一個人不僅是看外貌,還要看一個人的氣質。有時候氣質神韻改變,落在別人眼裡,就等於換了一個人。

  季寥改變了自己氣質,讓自己變得高貴,這種氣質甚至一下子深入骨裡,比所謂世代簪纓的貴介公子猶有勝之。何況他還激發了體內那一絲真龍血脈,給自身的高貴氣質再度加成。這一絲真龍血脈是慕青當初煉化小青蛇時,自然而然沾染上的,到如今經過生死色空法意的激發,只要他願意,他甚至能比那位至尊更像天子。

  一路往東宮走去,路上遇到不少禁衛和宮女,甚至有人見到季寥還下意識行禮,直到他離開很遠後,才有人反應過來。

  只是那時候,他們又怎麼能知道季寥已經到了何處。

  不過季寥也算是感受了,為何一入宮門深似海,這泱泱皇城,確實如海之深,裡面鬱結的怨氣,連他都下意識蹙眉。可以說皇宮比大海可怕多了,進了大海,雖然隨時可能遭遇風暴,或者遇到海怪,但裡面的魚兒大體是自由的,進了這深似海的皇宮,大多數人是沒有自由的。

  太子的地位僅次於皇帝和皇后,但他也是不自由的。

  此時此刻,柔弱的少年正在發呆。他除了發呆,也無處可去。

  最近母后經常發脾氣,尤其是前些日子那位太玄七絕死了,母后因此禁足他,說是不希望他被那人抓去,在他身上做文章。

  確實有很多人不喜歡他,正如他也有不喜歡的人。但他覺得母后擔憂對他下手的那個人,不會對自己怎麼樣。

  那人是自己的親兄長,也是自己很羨慕的人。他覺得自己這位大哥活的比他自在多了,他永遠忘不了那天他們一起喝酒,也忘不了大哥帶自己進宮見母后展露出的恣意模樣。

  他永遠活不成那個樣子。

  雖然大哥殺了安平,但他確實對大哥恨不起來。想到這裡,他不免對安平充滿愧疚,他們也是親姐弟,可對這個殺姐仇人他實是生不出任何一絲恨意來。

  事實上,他平生幾乎沒有恨過人,除了父皇。他對自己的父皇是有一點恨意的,恨他對自己關愛不夠,恨他有時的手段太過殘酷。

  儘管在許多人眼裡,如今的天子已經是天家少有的好人了。

  天子確實是好人,他誅滅了武安國大將軍一族,卻沒有避諱這位大將軍的功勞,將其畫像和平生事蹟都供奉在麒麟閣裡。天子從來只在國事上殘酷,在私下裡是個品德很好的人。他對太子培養嚴格,只因為在他眼裡,對太子的培養也是屬於國事,而不是私事。

  可是一塊鐵能經過磨礪變成利劍,而一塊木頭,無論怎麼磨礪,都是一塊木頭。

  太子從來都不想做冷酷無情的帝王。

  「你在想什麼?」

  一聲清妙的語聲緩緩落在少年耳朵裡,頗有些熟悉。

  少年抬起頭,看到了這個熟悉的身影,他先是高興,又是驚慌。

  「了悸大哥,你又要來跟母后爭鬥了?」

  「難道你以為我是喜歡打打殺殺的人麼,或許我只是來找你喝酒。」季寥笑著說道。

  「啊,可我的酒,已經被母后搜走了。」少年摸了摸頭,說道。

  他話音未落,面前的地面上便擺著一壺酒。

  酒壺上繡著龍紋,辛烈的酒香從壺中飄出來。

  這是一條即將化蛟的蛇泡出來的酒,季寥從皇宮的寶庫裡順來的。他覺得慕青那條青蛇,如果不被慕青煉化,搞不好也是這個下場。

  當皇帝確實有好處,至少在享受上很少有不能滿足的。

  少年認得這個酒,他道:「了悸大哥,這個酒是父皇祭天時要用的,只有這麼一壇,咱們別喝這罈酒行麼。」

  他雖然有些恨父皇,但還是知道輕重。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若是平白浪費了祭天的酒,看守寶庫的官員肯定會受到嚴重的懲戒。

  季寥笑道:「我們喝完,再裝點別的酒還回去便成,你應該拿出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別這麼扭捏。」

  他這話說的少年臉一紅。

  可他雖然被季寥激將,但還是詳細解釋了一下。

  「原來你還怕連累了看守寶庫的人?」季寥道。

  少年道:「了悸大哥,所以我們還是換別的酒喝吧。」

  季寥淡笑道:「這與我何干,你不喝,我就自己一個人喝了。」

  他一說完,少年就搶先把酒壺抱起來,搖頭道:「不行。」

  季寥眼睛微眯,流出一絲強大的殺機,語調變冷道:「你是要阻止我,難道以為我不敢殺你?」

  少年心裡害怕,手也在發抖,他支支吾吾道:「你不會殺我的。」

  季寥嗤笑道:「沒有我不敢殺的人,難道你以為你是什麼涅槃聖體,我便真的殺不死你?」

  少年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了悸大哥你能不喝這罈酒。」

  「你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不知道。」少年搖頭道。

  季寥一笑,拍了拍他腦袋,說道:「你現在這樣子倒是有了一點骨氣,但還是很呆板迂腐。你要當皇帝,便不該想著要做個好人。」

  少年弱聲道:「可我不想當皇帝。」

  季寥道:「但你是太子。」

  少年道:「可了悸大哥也是父皇的兒子,你比我更適合做皇帝。」

  季寥道:「我又不稀罕皇帝的位置。」

  天子之位,在他口氣裡,如同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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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浮雲生死

  少年心頭一顫,他聽得出來這位親兄長是真的不把皇位放在心上。不是故作豪邁,而是真的不在乎。

  世間多少男兒,拋頭顱,灑熱血,便是為了坐這個位置或者讓別人坐這個位置,怎麼到了兄長這裡,他便可以如此毫不在意。

  他思緒亂飛,只看到一張大手伸到面前。像是老鷹抓小雞一樣,將他提起。

  少年耳邊響起呼呼風聲,還看到刀光劍影以及聽到術法施展的咒語。他可不知道,這剎那間,發生了多少驚心動魄的打鬥。因為季寥帶著他出去,終於被發現了。只是這些人又如何擋得住季寥,連阻擋季寥片刻的人都沒有。

  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大法力。

  自皇宮建成以來,尚未有人如此大鬧過。

  突然間,少年耳中轟鳴,氣血浮動,眼中甚至冒起金星。原來季寥突然間陰陽合流,一掌全力拍出,將所有的追兵都打退。

  再一眨眼的功夫,兩人便到了一處酒窖裡。

  少年入目,全是黑暗。

  一陣風響,剎那過後,暗室通明。

  少年四顧,各種禽鳥造型的壁燈全數被點亮了。周圍的架子上擺著一壇壇美酒,還有許多靈藥,吸一口,嘴裡便滿是酒香和靈藥清香,不由讓人神清氣爽。

  季寥拔開一個酒罈子,扔到少年腳下,酒水一點都沒灑出來,穩穩當當。他用力之精巧,已經抵達匪夷所思的境界。

  季寥大笑道:「祭天的酒不能喝,你我兄弟二人便喝這些靈酒。」

  季寥舉起罈子,痛飲一口。

  少年被他影響,也舉起罈子喝酒。只是喝得太猛,臉色一下子通紅起來,還被嗆了一下。

  他正自難受,季寥一掌拍在他背心靈台穴。一股雄渾的純陽法力,立時給他推血過宮,呼吸不到的時間裡,酒勁便給化去。

  少年被季寥化解酒勁,面上掛著感激的神情。

  季寥灑然道:「你身子骨的根基很紮實,只是你對修煉不上心,才這點酒都受不住,我傳你一道正宗的煉氣口訣,你照著運使,這點酒便算不了什麼。」

  片刻間,季寥就神念傳音,採用佛家心印的法門,將黃庭經的正宗煉氣法教給少年。

  少年自是不蠢,立時就上了手,果然覺得體內有股熱乎乎的氣流,將那些酒勁吞噬,渾身都變得暖洋洋的,比泡太華宮的溫泉水還舒服。

  季寥見他上手,便繼續跟他捧著酒罈子牛飲。

  他這時候又灑然不羈,全無貴公子的風度,彷彿古之名士,放達不羈。

  喝到興起,季寥找來一根金箸敲擊酒罈,唱到: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

  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

  已聞清比聖,復道濁如賢。

  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

  詩有奇趣,唱腔曠達。連少年這般怯弱的性子,都跟著吟唱起來。

  季寥隨心而歌,興起飲酒,但離他們進酒窖到現在過去也就一刻鐘時光。

  饒是如此,也足夠皇宮的戒備力量尋到他們的位置。

  外面重重戒備,如潮水湧來,將酒窖圍困得水洩不通。

  「殿下,你還好麼?」外面有聲音徐徐傳進來。

  他們還以為太子被人劫持了。

  「我沒事。」少年大叫道。

  「我們馬上進來救你。」那人回道。

  「不用,我沒事的,你們都撤了吧。」少年忙道。他到底沒喝酒,還保持清醒。

  他又低聲對季寥道:「大哥,你快走吧。」

  季寥笑了笑,說道:「進皇宮的事情我還沒做完,走什麼走。」

  外面有人影緩緩靠近,季寥提起一個酒罈子,往外面投擲出去。頃刻間,外面出現慘叫生。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一聲幽冷語調滲透進酒窖,少年聽後,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季寥悠悠道:「你母后來了。」

  外面的皇后顯然聽到了聲音,她冷笑道:「你居然還敢來,這次無論是誰都救不了你。」

  季寥大笑,聲音如雷,震動四方,「皇后娘娘,這話我原封不動送還給你。」

  他將酒罈裡最後一點酒都飲盡,又拍了拍少年肩膀道:「以後勤加練習我傳給你的煉氣法,保管你長命幾百歲。」

  少年欲要說話,卻發現自己手不提,腳不能動,口不能看,只能眨眼。

  他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既擔憂兄長,也擔心母親。

  季寥從酒窖走出來,入目不遠處看到一個鐵塔般的黑粗漢子倒在地上,這便是剛才被他用酒罈子砸中的人。

  一群人圍堵著他,上空有層層密佈的羅網,地上都是清一色的修士,擺成大陣,如鐵桶一般。

  遠方還不斷有修士趕來。

  但高居前方上空的皇后娘娘顯然等不及了,手一招,修士中就冒出九個人來,按著九曜方位,向他攻伐過來。

  季寥心想,這皇后娘娘是打算以雷霆之勢把自己除去。

  九個修士,皆是丹成級別的修士,布下陣勢,可不只是九個丹成修士合力那麼簡單。

  季寥等他們靠近,突然張開口,雷音滾滾,塵沙漫天。

  瞬息間這陣勢不由被衝擊得雜亂起來,不再渾然一體,無孔可入。所有人都看不見,一條淡淡的陰影從季寥身體冒出,陰冷深邃的天魔之力,以微不可察的方式侵襲這九個修士的身體,讓他們念頭遲緩,法力凝滯。

  季寥有慕青掠陣,自是大佔優勢,他須臾間之劍彈出劍氣,帶起雷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劍氣刺進一個修士的眉心。

  這裡是祖竅,藏有識神,無論修煉的何種法門,此處都是要害部位。

  他劍氣不絕,又刺向下一個。

  一口氣殺了五個,才出現難以為繼的情況。

  如此一來,他們布下的九曜陣勢自然不可能再組合起來。

  這一下出劍之快,落劍之狠,實是難以形容。

  就連皇后都搞不清楚,季寥怎麼一下子破去九曜陣勢,還讓這些人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季寥並不追殺剩下四個修士,身子凌空一躍。

  他對自身安危全無顧忌,彷彿生死於他,便如浮雲一般。凶戾的氣勢籠罩皇后,竟使她不由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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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此身無懼

  季寥尚未接近皇后,眼中閃過七道色彩,正有七個女修將他攔住。分別著紅衣、青衣、素衣、皂衣、紫衣、黃衣、綠衣,個個都是花容月貌,而且長得一般無二。

  七名女修,顯然是一母同胞,這種情況顯然罕見之至,不過茫茫人世間,有億兆生民,找出七胞胎來,也不足為奇。

  她們顯然是同心同意,身上冒起清泓般的仙光,結成一個光圈,齊聲道:「去。」

  光圈便往季寥當空罩下來。

  季寥指尖使出劍氣雷音,彈在光圈上,不能將其撼動分毫。

  光圈壓下來,落在季寥身上,彷彿一座大山。

  季寥將光圈硬生生托住,耳邊響起慕青的聲音,說道:「這是姹女同心大法,那光圈上附著有山海之力,你一個人扛不住的,我們陰陽合流吧。」

  她和季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不能看著季寥出事。

  季寥道:「不急。」

  他心裡自有盤算,陰陽合流用出來,很快就會身上冒出火焰,如果短時間不能解決這七個女修,定會被皇后看出蹊蹺來。

  他可是打算利用這一點,來徹底消除皇后這個隱患的。

  季寥大喝一聲,有禪唱佛音,身上又飛出一條身影,這身影手掌飛舞,竟使出元佛三限的如如不動,生出牽引之力,對上了光圈。

  瞬息間季寥便感到光圈輕如無物,他趁機使出元佛三限的歸元,一掌之下,強自把光圈納為己用,往前一推。

  登時滔天的勁氣倒轟回去,撞擊七個女修。

  虛空震盪,轟鳴不絕。

  此刻大涼的天子和朝臣們,正在金鑾殿裡商議國家大事,亦被季寥他們鬥法的異樣聲驚動。

  天子面色平靜,不一會便有人進來稟報,說是有人闖入宮禁,皇后正帶人圍剿。

  朝臣們手持笏板,議論紛紛。

  天子便對身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太監立時反應過來,高聲道:「退朝。」

  ……

  季寥身子冒起金黃色的火焰,從虛空震盪裡殺出。他窺準時機,在此刻選擇陰陽合流。

  七位女修,面對突然間力量陡增數倍的季寥,已經沒法再將其攔阻。

  皇后依舊是那日的勁裝打扮,絕美的容顏身上閃爍著一道鳳凰虛影。她凝視殺來的季寥,眼神變得無比冰冷,手裡拿出一枚印璽,口中念起咒語,身遭湧現出一股難言的龐大力量。

  那是因為母儀天下,而聚集起來的百姓願力。

  她的印璽聚集的願力,雖然比不上天子的金印,但也是無比龐大的數量了。任何一種力量只要匯聚成龐大的數目,都可以使天地變色,日月動搖。

  季寥恬然無懼,一拳轟出。

  拳頭帶著火焰光明,好似要將長空化為火海。

  他完全沉浸在生死色空的禪意當中,火焰對自己造成的傷害全當明月印江,對其置之不理。

  慕青受到的痛苦,也在禪意下減輕。

  皇后也舉起印璽,對上季寥的拳頭。燦然的火光,在半空發作,彷彿火燒雲降臨地表。

  此時此刻,作為敵對的兩方,都不約而同冒起相同的念頭,要將對方以雷霆之勢,徹底消滅。

  無論是皇后,還是季寥都再無保留。

  他們有世俗上的親近關係,但現在都將對方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

  比適才更強烈十倍的爆炸出現,巨大的氣浪,便是底下的修士都沒法承受,天空裡密佈的羅網都被氣勁撕裂了許多。

  煙雲滾滾,好似浩渺水波,滌盪虛空。劇烈的元氣爆炸,浮動其中,沒有人能看清楚內裡究竟。

  季寥和皇后都是憑藉直覺跟對方進入貼身肉搏。

  皇后於激烈的打鬥之中,檀口微張,有鳳鳴之聲,響徹九天,聲聲刺耳,蕩人心魄。

  季寥道:「就你有嘴麼。」

  他猛然大喝,雷音迸發,如同九霄龍吟,滾滾不絕。

  這虎豹雷音被他已經練到出神入化境地,一旦使出,不但能錘煉自身,更能影響對手體內的元氣和法力。

  皇后黛眉微蹙,只覺得季寥的雷音妙意無窮,實是壓過了她的鳳鳴。她的氣勢漸漸低落,同時感覺到手臂的肌膚出現痛覺。

  她悚然一驚,發現自己的護甲竟然被火焰燒出一條口子。

  皇后驚怒交加,她根本想不到季寥的火焰竟如此歹毒可怕,連她的護甲都沒法抵禦。

  她立時做下決定,肋骨下伸出一對羽翼,欲要遠遁。

  這個火焰實在恐怖絕倫,她十分果斷,知道事不可違,便不能繼續糾纏下去。

  季寥僧衣飄然,從容淡定道:「要走?來不及了。」

  只見季寥用極為精妙的擒拿手法,將皇后和自身糾纏在一起,自己身上的火焰,滾滾湧向皇后。

  皇后發出慘哼聲,她目光冷冽,道:「你不要逼我。」

  季寥微笑道:「你我之間,難道還能共存於世?」

  皇后眼中現出瘋狂的神色,她體內開始有元氣洶湧澎湃起來,心臟開始劇烈顫動,一股危險之極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正在此刻,一隻細膩光潔的手伸進了皇后的胸膛。手法無比巧妙,帶著如夢似幻的意境。

  這是生死色空的禪意,讓皇后失去了警覺。

  季寥把握住製造出的剎那時機,終於一舉穿入慕青胸膛,握住她的心臟。

  滾燙的熱力迸發,接觸到季寥身上的火焰。

  季寥突然間感受到了鳳凰涅槃的韻味,這跟生死色空的禪意既相似又不同。佛家也有涅槃的,因此兩者有聯繫並不令季寥奇怪。

  鳳凰涅槃是在痛苦磨礪裡重生,而佛家的涅槃卻是不生不滅,意義有差別。

  「去死吧。」皇后娘娘在失去心臟後,發出恨意滔天的聲音。

  無比璀璨的火花從鳳凰之心中迸發出來,季寥也被這股火焰吞沒。

  鳳凰之火同三災的火焰糾纏在一起。

  三災的火焰象徵毀滅,鳳凰之火代表重生。

  季寥感覺自己也像是在毀滅與重生中交織,他剎那間剝離了陰陽合流的狀態,整個人憑藉本能往地底深處鑽去,最終落入一條暗河之中。

  陰冷刺骨的河水,讓他從恍惚中驚醒。

  他周身還沾著鳳凰之火,暗河亦不能將其撲滅,這是皇后用死亡發出的詛咒。

  順著暗河,季寥不知到最終會去往何處,他覺得自己可以暫時消失一段時間了。

  只是不知道太子弟弟會是恨他,還是懷念他,這想來也頗是有趣。

  還有便是女郎,如果以為他死了,又會怎樣呢,怕是會傷心。

  這是季寥之前便有的打算,他雖然決定殺死皇后,但也不想當皇帝,更不想跟天子有什麼交集,故而假死便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以前都是真死,這次卻是假死,彷彿這一世運氣是變得好一些了。不過他還是沒有預料到皇后的可怕程度,這鳳凰之火,既然飽含重生之力,自然也隨滅隨生,很難驅除掉。

  不過他總比已經身隕的皇后好過太多。

  當然皇后要是知道即便殺死他,他也能跟她同歸於盡,且會有下一世的快活,恐怕絕不會選擇招惹季寥了。

  只是世事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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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故地

  無憂城外,擁有一片廣大的湖泊。湖波的東岸屹立著一尊巨大的佛像,此佛是彌勒坐佛,乃是依著背後的山體雕刻而成,許多人都認為這尊大佛是人世間最大的佛像。

  大佛腳下的湖泊過去曾是數條江河交匯之處,後來一場驚世大戰,讓這裡成為澤國,化為巨大的湖泊。

  湖泊如鏡,一絲波紋都沒有。

  忽然間一聲炸響,激盪起無數浪花,從炸響處,冒出一個光頭。

  光頭正是季寥,在地底暗河裡隨波逐流,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將皇后的詛咒徹底壓制住,後來他流到此處湖底,不知怎麼回事,陷入一個威力強絕的禁制當中,連登仙境的力量,都輕易不能打破。

  還好他陷入得不深,季寥費盡力氣,終於將部分禁制破壞掉,從裡面逃出來。

  他看向不遠處的大佛,突然覺得很是眼熟。

  仔細回憶了一下,才想起這裡就是無憂城附近的那尊大佛,也就是他當年跟慕青同歸於盡的地方。

  千年未至此處,這裡都成了一片廣袤無垠的湖泊了。

  顧不得發出故地重遊的感慨,季寥察覺到有數股強大的氣息靠近。本著大難不死,還是不要繼續作死的心態,季寥老老實實隱去氣息,悄悄離開。

  他離開後不久,三名僧人出現在上空,更不停留,一口氣扎進湖底,過了一會便神色慌張冒出水面。

  「禁制被破壞掉了。」

  「我們先用金剛伏魔陣將那豁口堵住。」

  湖中便亮起了金色佛光,如果有人從天上往湖底觀望,便可以看到許多金色的「卍」符號,彷彿蝌蚪一樣在湖底游來游去。持續許久後,三名僧人才從湖裡出來。

  「湖底的禁制,知道的人寥寥無幾,有能力破壞的,更沒多少人。你們說是誰下的手?」一位皂衣僧人向身邊的兩僧問道。

  他是如今那爛陀寺菩提院的首座,法號智信,身邊兩僧皆是菩提院的長老,分別是智山和智水。

  智山道:「難道是大涼那邊干的?」

  智水搖頭道:「以當今天子的氣魄,不至於這樣不顧大局。」

  智信沉吟道:「先不胡亂猜測了,我暫且先鎮守此地,以防再度出現意外,你們快回去稟報法主。」

  ……

  兩日後,一位身著月白色僧袍的僧人被兩名知客僧引進那爛陀寺中一處雄偉的大殿。月白僧袍的僧人正是季寥,此處大殿也是他曾經來過的地方,正是妙色當初講法的大殿。

  「你說你得傳了妙色禪師法意?」菩提院首座智信從大殿後轉身出來,走到季寥面前。

  季寥見他步步蓮花生,便知此僧煉成了佛門中罕有人會的神足通,十分不凡。

  季寥微微一笑,身上冒出生死色空的法意。

  智信頷首道:「確然是妙色禪師的法意。」

  其實季寥要是亮出白骨天珠,智信肯定更加激動,不過想想還是算了。季寥還真怕白骨僧說中了,這白骨天珠是大涼皇朝從那爛陀寺搶來的,到時候有理都說不清楚。

  智信沉吟一會,繼續道:「你得了我們菩提院前代首座妙色禪師的法意,入我菩提院自是理所當然,不過最近本座另有要事,一時間不好安排你,這樣吧,你先委屈一下,在藏經閣那邊做個雜役,等我要事處理完之後,再決定你應該隨從何人修行。」

  季寥心下一喜,他混進那爛陀寺本就是為藏經閣而來。

  既是為了無字經,也是為了理解佛家涅槃精義,將身上的詛咒清除掉。

  他道:「好。」

  智信見他答應的乾脆,心下倒是添了好感,雖說許多外來的僧人都是從雜役做起,但這個僧人顯然有些修為在身,還能安然接受這個低微的身份,便顯得難能可貴,他道:「藏經閣的雜役亦可以瀏覽裡面的經文,只是第二層和第三層不能進去,但你只要勤修佛法,不出差錯,此後我也會考慮讓你觀看本寺的高深佛法。而且你每天干的事,也就是將藏經閣第一層灑掃一下,不會花你太多功夫。對了,你法名是什麼?」

  季寥信口胡謅道:「一休。」

  智信點點頭,此時寺院裡響起鐘聲,他便道:「我先走了。」他又囑咐了兩名知客僧一下話,很快便離去。

  季寥就安安心心在藏經閣當起了掃地僧,並借此翻閱那爛陀寺的佛經,參悟涅槃佛法,他準備驅除身上詛咒後,再想辦法去觀摩無字經。

  ……

  素秋架著劍光,風馳電掣般越過重重山水,她眉宇間頗有憂色,甚至顧及不到隨她一路同行的女郎。

  數月前皇宮大內發生一場驚世大戰,大戰的結果便是本朝的皇后隕落在這場大戰中,同時這場大戰另一個重要人物季寥也疑似葬身其中。

  素秋和女郎自然也試圖尋找季寥,只是確實沒有收穫,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就連天子也未找到季寥的屍骸。這位向來英睿的帝王,在那場大戰後,亦閉朝了半月之久,許多人都以為陛下是在哀悼皇后,但素秋深悉內情。她知道後,只是微微嘆息,這位陛下終歸失了算計,恐怕他也想不到自己放任皇后和季寥火拚會引來這樣的結果。

  畢竟季寥的強大已經超出他的預料。

  沒有找到季寥,素秋便帶著哀痛不已的女郎回到靈飛派,卻得知了一件好事和一件壞事。

  好事便是師尊已經算出季寥並未身隕,只是不知其身在何處;壞事便是有人試圖破開那爛陀寺對千年之前那位少年魔王的封印,並且差點成功。

  饒是如此,那封印已經破壞了大半。

  少年魔王是本派祖師季笙宗主親手將其封印在無憂城外的大佛之下,如果要補全封印,非得靈飛派援手方可。

  師尊在翻閱諸多門中的典籍後,終於確定了那封印之術乃是季笙祖師自北斗封神中參悟的妙法,將其命名為「北斗封魔」。

  關於「北斗封魔」的施法過程,已經被她熟記於心,只希望她能及時趕到,將隨時可能潰散的封印補全。

  否則那位少年魔王若是再度出來,立時便是一場彌天大禍。

  當年季笙祖師封印少年魔王那一戰極為慘烈,在犧牲多位修行界高人的前提下,連太清道的趙宗主都身負重傷,才有了季笙宗主最後的封印之事。

  現今那爛陀寺再無當初那般對修行界的號召力,若是等少年魔王出來,修行界很難團結一致,齊心協力對付那位少年魔王。

  素秋饒是一心清修,也知道事態嚴重性,故而沒敢有絲毫怠慢,攜著女郎全力往那爛陀寺趕去。

  女郎之所以要隨素秋一起,主要是她也沒什麼去處,素秋便只能帶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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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脫困

  十八位那爛陀寺的僧人晝夜不停的守在大佛前,一向澄淨的湖水已經被染作鎏金色,這是僧人們晝夜不停唸誦佛經導致的結果。

  他們當然也不清楚,導致禁制鬆懈的罪魁禍首季寥已經進入了那爛陀寺,而季寥自己亦不知自己惹下了一場滔天禍事。

  天空不知何時飄來一朵烏雲,層層密佈,可以預見,很快便有一場暴風雨。僧人們驚恐的發現,湖水裡的鎏金色竟被濃密的烏黑色取代,湖水平滑如鏡,背景深邃,竟映照出一張俊美絕倫的容顏,這是個比女人還要美麗的少年。

  木魚、法杖、袈裟各式各樣的法器,如同流星般打進湖水裡,但沒有引起湖水波動。

  「快,向寺內請求增援。」有人僧人大聲道。

  但是他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自己居然一點都聽不見,世界好似陷入了詭異的靜止當中。

  大佛上面出現密密麻麻的小孔,孔內照射出金色的佛光,轟然一聲巨響,依靠山體鑿刻的石佛支離破碎,如山體滑坡,無數石塊砸下來,大佛的殘骸將僧人們盡數淹沒。

  從暴亂的廢墟中,走出個絕美的少年。

  一隻手從廢墟中伸出來,試圖抓住少年的腳,少年身上流出一絲黑光,沾染到這隻手上面,立時這隻手便化為齏粉。

  遠在數百里之外,素秋看到大佛倒塌,感受到那股恐怖的陰霾氣息,玉容失色道:「來晚了。」

  與此同時,那爛陀寺響起緊密的鐘聲,數十道遁光從寺內飛出,只是他們趕到時,烏雲已經散去,除卻看到一片廢墟外,別無所獲。

  不一會,素秋跟女郎亦到了廢墟前。

  「靈飛派素秋見過諸位神僧。」素秋朗聲道。

  這些僧人修為不俗,感應到素秋身上有純正的道家氣息,又見她自報家門,登時放下戒備,只是對于素秋身邊的女郎葳蕤有所疑惑,因為他們知道這女郎是個妖,不過修行界的高人,也有收妖魔做侍從的,倒不是不能理解。

  僧人們中為首的一位便是菩提院首座智信,他高宣一聲佛號道:「阿彌佗佛,貧僧是菩提院首座智信,素秋施主是為了魔王而來的吧,馳援之情,感激不盡,可惜本寺無能,竟不能延阻此獠脫困。」

  素秋輕嘆道:「如今這魔王脫困,我們還是快點去找到他吧,隨著他脫困時間越來越長,肯定會不斷恢復自身修為,若是等他恢復到千年前的巔峰狀態,恐怕得貴我兩派祖師復生,才能將其制服了。」

  智信點頭道:「正是要去搜尋他,只是他隱匿之術,甚是厲害,我等也無從下手。」

  女郎柔聲道:「或許我可以幫你們找到他。」

  智信不由訝然看著女郎。

  素秋亦一臉好奇,她輕聲問道:「葳蕤,你真的能感應到那魔王的氣息?」

  女郎「嗯」了一聲,她臉上甚至掛著一絲莫名的微笑,因為她還感應到季寥的氣息了。

  女郎內心澄澈,靈覺極為驚人,不管是季寥,還是少年魔王,他們的隱匿之術,都可謂當世無雙,但依舊很難瞞過女郎的感應,除非相隔很遠,或者如季寥那日般跌入地底深處的暗河,身上的氣息被地底複雜的氣機掩蓋。

  有素秋做擔保,智信等僧眾自然相信女郎。

  在女郎指引下,他們往無憂城而去。

  等到智信他們趕到無憂城時,都不禁面露驚駭,此刻城中竟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偌大的無憂城,數十萬人口,全都變成了死屍。

  智信幾乎將佛珠捏碎。

  女郎亦不曾見過這等慘狀,倒是素秋有所預料,可仍舊面色發白。靈飛派曾有過關于少年魔王的記載,那位魔王千年前脫困時,亦是血洗了諸多寺廟。

  可是文字的描述,怎及得上親眼所見。

  無憂城的人身上都沒有血污,多是安詳躺在地上,眉宇間不見痛苦。可他們卻是徹底離開了人世,甚至作為修行人,她能清晰感受到城中瀰漫著陰氣,濃郁不散。

  智信繼續問道:「敢問施主,那魔王現今還在城裡麼?」

  「他往北方去了。」女郎閉目片刻道。

  ……

  季寥正在翻閱《涅槃經》,忽然感應到一股恐怖的氣息,出現了片刻,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沉吟道:「好像是大佛那邊傳來的氣息。」

  慕青道:「應該是當初那個少年魔王,沒想到他還沒死。」

  季寥施展天視地聽,覺察方圓數十里的信息,過了一刻鐘時光,他從各種收集的信息裡得悉了事情的始末,原來這少年魔王出現還跟他有關係。

  他將自己的發現告知了慕青。

  慕青道:「原來他被封印了千年,難怪他一出現就馬上消失,估計現在他很虛弱,要不我們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抓住,好好拷問一下魔界的事。」

  季寥道:「你能知道他在哪?」

  慕青笑道:「我找不到他,但可以保證他一定會來藏經閣。對了,你這些天看了這麼多經文,找到解決詛咒的辦法沒?」

  季寥道:「差不多想出辦法了。」

  他淡淡一笑,身子彷彿如夢似幻,氣息飄忽。同時隱約可見,他身體裡燃起一朵火焰,形似鳳凰。

  空幻的氣息開始包裹這團火焰,原本極為活躍的火焰,在這空幻氣息下,逐漸寧靜下來。

  季寥很快收回這股氣息,乾燥的僧衣染上了許多露水,變得濕潤起來。

  他道:「如果我能將這股空幻的氣息轉化為淵深如海般的寧定,便應該能徹底消除詛咒的影響。說實話,藏經閣裡那些神通,在我看來都及不上這些前人解析的佛經。

  神通術法跟世俗武功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著重個人武力的提升,但對於性命之道的探索,終歸有些膚淺。」

  他說話間,突然感覺到一股極重的怨氣降臨在自己身上,好似泰山壓頂般。當這股沉重的怨氣接觸到自己後,便被他特異的體質吸收。

  接觸到怨氣的剎那,季寥一下子便明白過來,不禁嘆息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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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無阻

  距離少年魔王脫困已經過去半月之久,這段時間那爛陀寺出動了多位高僧在女郎葳蕤的幫助下追殺少年魔王。

  幾乎奔走了數萬里之遙,數次追到對方,但每次都被對方擺脫。

  繞著北方走了一圈,智信等人感覺到少年魔王的氣息一天比一天變得虛弱。

  終於在某一次他們抓住了少年魔王的蹤影,智信等人便圍殺對方,交手半天後,給了對方致命一擊,但收穫的不過是一件衣衫。

  到了這一步,智信如何不明白,對方肯定是明白了他們有追蹤他的本事,想方設法,來了個金蟬脫殼。

  女郎面露歉意道:「對不起,我沒察覺到他真身已經跑了。」

  智信道:「不關施主的事,只怪對方太狡猾。煩請施主再度感應一下對方的方位?「

  女郎因為一時不覺,竟誤讓大家追錯了方位,心下有些慚愧,這次竭盡全力,終於感應到一個模模糊糊的氣息,她似不確定地指了一個方向。

  智信神色一變,道:「那是那爛陀寺。」

  他立時便想到一個可能,那就是少年魔王真正的目標便是那爛陀寺,他們這次出動的幾乎都是寺內的精銳,現下正是寺內空虛的時候。

  ……

  那爛陀寺的山腳下,一位絕美少年叼著一根青草,緩步上了山道的石階。他步態悠然,眉宇間頗是不羈的神態,只是眉毛下的一對眼眸,卻沒有絲毫人類應有的感情色彩。

  不多時他走到了寺院的大門,知客僧上前攔阻道:「請問足下是誰?」

  轟轟轟。

  巨大的氣浪將兩名知客僧砸飛,絕美的少年信步走進大門之中。

  他背後那爛陀寺的門匾轟然落下,寺院之中,警鐘長鳴不絕。

  一個僧人托著一口巨鐘,鐘聲震盪,虛空猶自可見實質的音波,所謂大梵天音,不過如是。

  音波如潮席捲絕美少年,對方衣袂微動,輕輕拍出一掌。

  咚咚咚。

  一道清晰的掌印印在巨鐘之上,巨鐘隨即四分五裂,碎片鑲嵌進趕過來的寺內僧眾身上,鮮血狂濺。

  絕美少年信步走過托著巨鐘的僧人身旁,全然不理對方死活。

  又到了一座宏偉的大殿,虛空中出現無數腿影。

  腿影變化絕妙,將絕美少年圍堵得水洩不通。

  絕美少年不置可否一笑,身上竟長出無數手掌,對上腿影,每隻手掌都有一隻深邃難測的魔眼,突然間放出陰冷的魔光,射中腿影。

  不多時,虛空裡擠出一個精廋的僧人的神形,跌落在地上,口噴鮮血不止。

  絕美少年繼續向前,到了一處廣場,一百零八位精氣如狼煙般的僧人布成大陣,組成防線。

  少年見狀,身子化作一道黑光衝進大陣。

  如同一條黑龍,在大陣裡翻江倒海。幾經拚殺,數十位僧人倒在地上,黑光騰起,往寺院更深處而去。

  前面便是藏經閣了,此刻一位渾身鎏金色的僧人從天而降。正是現任那爛陀寺的法主勝諦。他年紀不過弱冠,一身神通,已經很是不凡,但離千年前的法主和妙色禪師仍舊差了一截。

  只是他別無選擇,此刻唯有以大無畏之心,阻止此獠進入藏經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勝諦法主全力運使丈六金身,金色的佛拳轟出,帶起刺眼的金芒,在虛空裡十數條化出天龍狀的虛影,帶著天龍禪音,向著少年攻伐過來。

  少年不閃不避,任由龍形勁氣如長索般勒緊自己。

  一層層金色天龍狀的勁氣,將少年徹底淹沒。

  勝諦法主沒有絲毫得色,他能感覺到一股可怕的潛力正在少年魔王身上聚集起來,越來越強。

  他的拳勁像是包裹住一個巨大的火爐,這個火爐隨時都可能爆炸。

  預感終於變成現實,少年魔王身上終於迸發出強大的能量,如驚濤拍岸,亂石穿空,逸散的氣勁,導致飽受佛法熏陶,堅硬堪比金剛石的地面出現裂痕。

  那是道家飛劍都沒法留下一絲痕跡的地面,在這氣勁面前,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勝諦法主感受到自己和少年魔王實力的差距,哪怕是自己修行到金剛不壞境界,恐怕都很難壓制住對方。

  法主的修行固然奇快,可他還是過於年輕了,沒能將與生俱來的修行經驗盡數消化。

  只能說這是上天降給那爛陀寺的災難。

  今次那爛陀寺遭遇的險境,將比曾經大司馬和那一代法主決戰時還要惡劣。

  勝諦法主修持的禪心不由動搖。佛家將成住壞空,莫非這是那爛陀寺將要毀滅的預兆,他也將是最後一代法主。

  不甘的情緒流露出來,勝諦法主念起一段晦澀難言的咒語,身上的金色更深了,類似於暗金色。

  他的氣勢再度拔高一層,整個人好似粗大了一圈,往少年魔王而去。

  勝諦法主所過的道路,盡數被他足下逸散的勁力震碎。

  暗金色的拳頭,對上白皙的手掌,氣勁向四周擴散,在藏經閣外的廣場是令人觸目驚心的狼藉。

  一個巨大的圓形深坑出現,少年魔王整潔的衣袂亦沾染了血污,這不是他的血,而是勝諦法主的。

  適才剎那間,他們何止交擊千百次。

  少年魔王淡淡道:「那爛陀寺的法主都弱到這個地步了麼。」

  勝諦法主無言,他單手撐在地面上,身上的鎏金色開始消退。他已經竭盡全力,可是仍舊不能傷到這尊魔王分毫。

  少年魔王又瞧向藏經閣,流露出炙熱的眼神,上次便是在這藏經閣裡被那一代法主重創,這次他不會重蹈覆轍了,而且還要光明正大的走進去。

  少年魔王緩步向前,不斷接近藏經閣的門檻。

  勝諦法主不由露出絕望的眼神。

  他試圖站起來,可是渾身的筋骨已經粉碎,身上的氣力更是一點都不剩下,體內空空如也。

  少年魔王忍不住露出微笑,等他拿到無字經後,便一把火燒了這破寺廟,以解胸中悶氣。

  勝諦法主絕望的閉上雙眼,他不忍心看這頭魔王踐踏那爛陀寺最神聖的地方。

  當少年魔王即將走到門檻前時,發現有把掃帚伸出來,伴隨著一聲清悠的嘆息,「你把這裡弄髒了。」

  在此時,對于少年魔王而言,不亞於九天雷霆打在身上,他明明沒察覺到裡面有人!

  而勝諦法主枯寂的禪心,亦被這聲嘆息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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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25:49 |只看該作者
第72章 變身

  少年魔王神情戒懼地往後退一步,門檻裡緩緩走出一個俊秀的年輕僧人。

  僧人的面容雖然俊秀,可是仍舊及不上少年魔王那完美無瑕的相貌,但他身上有彷彿鏡花水月般的空濛氣質,使人一見之下,難以忘懷。

  年輕僧人自然是季寥,經過多日的閉關,他終於趕在少年魔王闖進藏經閣之前,將身上的詛咒祛除。

  正因他參悟涅槃佛法,身上沾染有一絲跳出生滅的法意,才在之前沒有被少年魔王察覺。

  如果少年魔王膽子更大一點,剛才更快一點,搶先殺進去,其實仍有很大機會將才從閉關狀態抽離的季寥擊敗。

  但他謹慎了,遲疑了,讓季寥從從容容消化掉閉關所得。

  尚未從季寥身上離開的涅槃法意,無形間給少年魔王很大震撼,他從季寥身上彷彿感受到了真正的仙佛氣息。

  魔王狡詐、陰險、狠毒,但他們沒有求道者的決絕果斷。

  「那爛陀寺裡居然還藏匿有你這等人物,不錯,不錯。」少年魔王大笑一聲,聲音如金鐵交鳴。

  季寥看著滿目瘡痍的廣場,搖頭道:「我一直都在,何曾藏匿,只不過你本事不濟,沒有發現我而已。」

  他神態平淡至極,好似渾然不把這個魔王放在眼裡。

  少年魔王何曾受過這般輕慢,可季寥越是如此,越讓他心頭生疑。他認為這個年輕僧人,肯定是某個老不死的怪物,又從藏經閣出來,說不準便已經修成了無字經的佛法。

  他到人世間來,曾經見過菩提多羅遺留的痕跡,自認為他還差了這位修成無字經的傢伙一籌,若是面前的年輕僧人修成了無字經,恐怕是他前所未遇的大敵。

  畢竟他現在比諸巔峰時刻,仍要遜色不少。

  勝諦法主的疑惑更不比少年魔王少,因為他也不知道季寥的來歷,只知道這人是前段時間智信首座派來看守藏經閣的雜役,據說他是得了菩提院前代首座妙色的傳承。

  但妙色當年也要遜色少年魔王不少,這位年輕僧人竟有本事讓少年魔王戒懼。勝諦法主只能感慨,恐怕是佛祖派這位僧人來解救那爛陀寺的厄難。

  少年魔王遲疑之色一閃而過,冷呵呵道:「我看你有什麼本事,口出狂言。」

  他雙拳握緊,無形而又強大的氣席捲四方,他身遭的微塵都出現劇烈的顫慄,他和季寥之間的空氣,亦出現極度的扭曲。

  少年魔王晶瑩如玉的手掌好似靈蛇吐信拍出,一下子便看不到影子。

  季寥頭微微一偏,便避開少年魔王可以洞穿任何神兵利器的手掌。他手上掃帚輕輕一抬,剛猛無儔的勁風掃中少年魔王的下襬。

  勝諦法主傾盡全力都只是在少年魔王身上留下一點血污,而季寥直接使少年魔王的衣角碎裂,裡面依稀可見清晰的血痕。

  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但少年魔王臉上的惱恨之色卻越來越濃。

  這人的能力太過古怪,他這等級的強者早已靈覺驚人得不像話,哪有那麼容易被傷到,可是季寥適才那一掃帚,卻無聲無息,教他事先一點防備都沒有。

  此事說明,對方有能力瞞過他的感知,這是一個不好的信號。

  季寥沒有自得之色,他運使涅槃法意,自然有一絲無生無滅的氣息,可以瞞天過海,連三災都發現不了他的存在,任他從容不迫處於陰陽合流的狀態,因此在交鋒中瞞過少年魔王,實是不足為奇。

  論真實修為,即便是處於陰陽合流狀態的季寥都不敢說能壓過少年魔王,但鬥法可不只是看修為。

  少年魔王找不到對付季寥身上那絲無生無滅的涅槃法意的辦法,便只能處於被動挨打狀態。

  季寥又是一掃帚,這次目標是少年魔王的小腹。

  少年魔王早有準備,可還是慢了一點,身子被掃中,人往後退了幾步。

  他惱羞成怒,目光一冷,瞥向勝諦法主。

  隨即他五指彎曲,成鷹爪模樣,往勝諦法主攻去,欲要拿他做人質,或者借此動搖季寥心神。

  但季寥竟不管不顧,一掃帚向少年魔王頭顱戳過去,聲勢浩大,毫無遮掩。即使少年魔王有十成把握可以傷到勝諦法主,但自己的頭顱也鐵定會被季寥剛猛無儔的勁力敲擊粉碎。

  他自然有不死之身,可是頭顱仍是他的要害,如果受損,恢復起來很是麻煩。

  動念間便權衡利弊,少年魔王反手襲殺季寥,同時頭部扭曲,避開要害。儘管他變招快得不可思議,仍是頭皮被掃中,髮絲飄落,露出血肉模糊的禿頂。

  少年魔王暴喝道:「是你逼我的。」

  季寥心裡腹誹道:「怎麼跟皇后一個德性。」

  不過少年魔王可不是自爆,而是形態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身子鼓脹起來,筋肉虯結,衣服被撐爆,片片粉碎,精壯的軀體上覆蓋滿紫色的鱗片,後面長出三條尖銳的尾巴,如同長鞭一樣,額頭生出亮紫色的獨角,頭皮發青,鬼面獠牙。

  這便是他的本體了。

  同時他變身之後,季寥明顯感覺到少年魔王的力量上升了一個台階。

  慕青恰時提醒道:「他應該具備一部分修羅血統,很難殺死。」

  季寥此前抓鎮魔鏡時,在那荒山的通道裡便遇到了一個修羅,可是跟現在的少年魔王比起來,顯然相差不可以道理計。

  季寥無憂無懼,身子離開地表,憑虛而立,仍是從容地看著對方。

  而他卻悄然無息散開天魔氣,侵染少年魔王周圍的虛空,同少年魔王爆發的強大氣機交織著。

  遠處數十股強大的氣息正飛速靠近,正是菩提院的首座智信等人。

  看到那爛陀寺的瘡痍,智信等人驚怒交加,但快飛馳到藏經閣時,他們卻看到了藏經閣仍是完整,而外面,一個年輕僧人正和一個恐怖的怪物在虛空中無聲對峙。

  驚心動魄的場域,圍繞兩人展開,旁人便是接近都十分困難。

  智信他們在相隔千丈的距離便停住,他們心裡有預感,若是再靠近,僧人和怪物對峙產生的氣機便會落在他們身上。

  智信自然認得年輕僧人,他實是萬分驚訝。

  而素秋卻是驚喜萬分,不過女郎卻一副我早料到的樣子。

  她們到來,彷彿一個導火索,少年魔王和季寥幾乎同時而動,虛空裡爆起強絕的雷音,卻看不到兩人的身影。

  他們交手的速度,便是素秋她們,都難以看清了,更遑論前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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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26:05 |只看該作者
第73章 反轉

  一人一魔的交手,引起天地氣機的急劇變化,天空裡頓時被烏雲籠罩,雷霆在雲層裡醞釀,而雲層下方的雷音,更是越來越劇烈,滾滾的元氣從四面八方聚集起來,彷彿如火裡澆油般,使這場生死交鋒再度升級。

  少年魔王變身之後,肉體的強大已經超越任何俗世間的妖魔,而且恐怖的再生之力,讓他在這場驚心動魄的交鋒中,頑強的挺了下來,而且凶煞之氣,越來越濃重。

  旁觀的眾僧,縱使看不清他們交手的場景,可是感受到裡面的氣機,也各自駭然欲絕。

  饒是少年魔王已經如此凶悍,季寥也不曾讓出半分優勢給對方。他全心全意投入戰鬥當中,心頭再沒有一絲雜念,過去所學種種,在此刻隨心所欲使出,甚至招在意先。

  他舉手抬足間對少年魔王的打擊,成了身體的本能,且是最好的選擇。此刻他身上漸漸消失了道佛魔三家神通術法的痕跡,確切的說,他任何一招都是道佛魔三家的術法,但裡面有了他自己的東西。

  數千年,乃至上萬年來,沒有人任何人有季寥這般同時通曉了道佛魔三家精深奧妙的玄意,他在修行上面的資質,實是超出自己預計,或者說佛道魔難以兼容的狀況,在他身上好似沒有一般。

  其實,經歷過涅槃法意的洗滌,加上數次輪迴轉世的經歷,季寥對生滅的領會遠比那些修行千百年的修士更深刻。

  因為生死間有大恐怖,同樣也有大收穫。可沒有任何一位修士,能有季寥這般豐富的經驗,能夠多次經歷真正的「死亡」。

  這種難得的經驗,如同最好的肥料,灌溉催生季寥這株幼苗,使他短短時間茁壯成長,且這種成長速度,超過任何人預料,包括他自己。

  種種機緣合在一起,季寥便成了現在這般模樣。他將來會發展什麼模樣,更是沒有人可以預計的。

  少年魔王變身後,力量、體魄、速度都有加成,但是局面沒有翻轉過來,因為他仍是摸不到季寥出手的變化,始終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

  高明的修士都有心血來潮的模糊感知,但季寥的感知顯然在少年魔王之前。少年魔王心頭怒火滔天,他認為這是無字經的功勞,如果讓他窺視到那無字經的內容,現在處於優勢地位的便該是他。

  「該死。」少年魔王的鬼面極度扭曲,雙瞳冒起血火。

  他肋骨下竟長出一對血紅色的肉翼,輕輕拍動,速度更快上了一倍。

  虛空裡滿是音爆震盪。

  少年魔王帶著紫色鱗片的鐵拳,倏忽而至。

  既然始終處於被動,那就以命搏命吧!

  季寥平靜至極的眼波露出一絲狂熱,他也想試試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黑暗的天空下,好似有兩點光明相遇,或者說是夜裡有火星落入乾燥的稻草堆裡,立時燃起熊熊大火。

  那爛陀寺的上方,出現了奇特的火燒雲情景。

  恐怖的熱量順著空氣傳遞四周,素秋等人都不禁掩面。那股熱浪,連她們都有些經受不住,可想而知火雲中心處,將是何等慘烈的情景。

  季寥的拳頭已經血肉模糊,但他卻露出極度痛快的聲色。

  天魔經的魔性深入骨髓裡,可所習部分帝經的道性卻將魔性包裹著,這種感覺如同冰塊裡凍住火焰,讓他處於瘋狂又冷靜的奇異心境中,這種心境類似於太玄七絕的那種瘋魔境界,但又更加玄妙。

  季寥在魔性侵染下,猶自有清晰的感知,心靈清澈。

  這種矛盾和複雜,讓他將交手中產生的痛快感極度放大。

  佛家說極樂、歡喜,大約便有這個味道。

  轟轟轟轟轟!

  鬥到此時,少年魔王和季寥已經拋卻術法神通,進入最原始最兇殘的肉身搏殺中。

  無論世間何種生靈,本質上都有兇殘的一面,因為漫長無比的歷史長河裡,若是生靈沒有拚搏向生的勇氣,那麼結局必然是消亡無影。

  世間任何一種生靈,能夠延續下來,都有說之不盡的慘烈故事在裡面,而那些久遠的慘烈的記憶,也會銘記在血脈深處,在某刻顯現出來。

  季寥透過自身肉體血脈的記憶,不止看到了蒼龍撕裂天空,猛禽分開山河,還有巨人擔山趕月,更有猿魔摩弄星辰。

  傳說中人類本身便具有許多種妖魔的血脈,或許真有其事。

  他剎那間生出個靈感,如果將肉身那些血脈提純煉化返祖,或許他也能做到類似傳說中真靈九變的效果,變化為遠古神魔。

  靈感剎那間消失,季寥回到現實。

  一剎那恍惚,導致他肩頭挨上了一拳。一片模糊的血肉,正在一股奇異的震盪下,迅速癒合。

  季寥肉身癒合之力,不比變身後的少年魔王慢上分毫。

  少年魔王心沉了下去,他感覺到自己取勝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他眼中露出不甘,這種不甘在季寥的鐵拳下,又顯得蒼白無力。

  季寥越戰越勇,他實是酣暢淋漓,從沒有任何一戰,有現在這般痛快,而且少年魔王的持久力和恐怖的生機,讓這一戰遠未到結束的時候,使季寥的痛快感一直持續著。

  他整個人在這種極度痛快的心意裡昇華。

  佛陀說斷煩惱,證菩提。

  其實若是心念無滯無礙,一無所阻,只剩下痛快,亦是斷煩惱。

  故而有無邊法力的人,以力獲取一切,使心意無缺無憾,同樣能證得大道,這也是古之神魔以力證道說法的由來。

  後來道家的斬執念,佛家的見空性,不過是成就大道的另外選擇而已。

  少年魔王渾然不知自己成了季寥心意昇華的踏腳石,但他顯然不會就此甘心罷手。

  他嘴裡吐出晦澀古樸的咒語,像是一種祭祀,又像是一種祈禱。

  一層無形的氣膜擋住了季寥,他的力量再也無法對少年魔王造成任何損害,同時冥冥中一股不可預知的晦澀力量降臨下來。

  少年魔王的血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他很快瞎了一隻眼睛,失去一隻腳,三條尾巴只剩下了一條,一隻手臂憑空少了一半。

  他在用身體獻祭,以獲取某位強大的存在力量。

  那股晦澀的力量降臨的越來越多,可怖的氣息,散發出來,彷彿有滅世的威能在裡面,讓人不自覺心生絕望。

  少年魔王剩下一隻獨眼,露出殘忍的目光。

  隨即變為不可置信,神色慘淡,如同一下子從天堂墜入地獄。

  因為少年魔王獻祭召喚出的恐怖威能竟一點不漏的湧向了季寥,而且不是懲罰傷害季寥,反倒是如江河入海,被季寥納為己用。

  他犧牲了自己的魔體,受到不可磨滅的傷害,但換來的卻是如此結果。

  季寥的氣息在不斷攀升,越來越接近真正的仙魔層次。

  這次不是季寥自己的功勞,而是慕青的。

  當那股晦澀難言的力量降臨時,季寥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喜悅。力量喜悅的緣由是慕青,彷彿慕青才是它們真正的主人,為此,這股因為魔王獻祭自身而降臨的力量毫不猶豫地背棄少年魔王,投奔季寥而來。

  因為陰陽合流的狀態下,季寥和慕青是無分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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