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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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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伸縮自如的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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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 00:04:48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戀愛中的寶寶

她從兩歲開始就那個樣子,比我家休息室裡的娃娃還要難看,哭起來的聲音比野貓還難聽,打架比狗熊還狠,雖然偶爾也有聰明的時候,但怎麼想都是好管閒事的笨蛋。

織橋回到醫院給他安排的宿舍裡,朗兒坐在桌前,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燈,她顯然已經困了,但還在等他。

“這麼晚?”她溫柔地微笑,也不問他哪裡去了,這個男人其實充滿孩子氣,是被人寵壞了的娃娃,瓷器一樣很容易壞的。

“幾點了?”織橋坐倒在沙發裡,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十一點了,吃飯了嗎?”朗兒問。

“吃了一半。”

他笑笑,總是微微發白的臉色常給人他累極的感覺,朗兒有些心疼,捋了捋他的頭髮:“餓不餓?要不要喝點什麼湯?”

“不餓。”

“心情不好?”她微笑得很溫柔,“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朗兒微笑起來的樣子比燈光溫柔,被她凝望是很舒心的感覺,但織橋很少看她的眼睛。

“沒什麼。”他笑笑。

“要不要我放一首歌給你聽?”朗兒嫣然,從沙發上下去打開音箱的櫥窗,“要聽什麼?”

“你想聽什麼就放什麼。”織橋又笑笑。

朗兒放了一張CD進去,按了開始。

輕柔的音樂響起,是班德瑞的輕音樂,沒有歌詞的那種,織橋笑笑,“Sa……有什麼事想問我?”他懶懶地躺在沙發的一邊,倦倦的樣子。

朗兒稍微有些一怔,輕歎了一聲:“為什麼你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全部寫在臉上,”織橋倦倦地說,枕著頭看天花板,“我很懶猜別人在想什麼,想問什麼就問吧。”

“那個……孝榆……”朗兒低聲問,“是你朋友嗎?”問及的時候她的手細微地顫抖,放下了CD的盒子。

“算是吧。”他懶懶地答。

“她今天在醫院裡等了你一整天,從早上到下午,八個小時。”朗兒低聲說,“吃了兩個麵包,一直坐在候診大廳的椅子上。”

織橋不答,過了一會兒:“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好不好?”

“朋友……會等朋友……那麼久嗎?”她輕聲說,“我以為她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女朋友?”他意興闌珊地呵出一口氣,“為什麼人人都以為她應該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他望著房間裡的吊燈,“她不過是個又聒噪又自以為是的女人……像我這樣的男人……為什麼一定要找她那樣的女人……卡……”

“你看不起她嗎?”朗兒輕聲問。

“當然。”織橋說得順口也自然,“我看得起的人很少。”

“為什麼?”

“Sa……誰知道?”他順口說,“她從兩歲開始就那個樣子,比我家休息室裡的娃娃還要難看,哭起來的聲音比野貓還難聽,打架比狗熊還狠,雖然偶爾也有聰明的時候,但怎麼想都是好管閒事的笨蛋。我最懶得管別人家裡的閒事,誰和誰談戀愛,誰應該和誰好,這種事情最知道……還有誰被誰欺負……誰很可憐之類……從小到大,煩也煩死了。”

“是……是嗎……”朗兒低聲說,“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她的事。”

織橋不答,又過了一會兒說:“她的事想起來就煩。”

朗兒的眼睫顫動丁一下,輕輕地說:“是……是嗎……”

織橋哼著班德瑞的音樂調子,像在深思,也像什麼也沒聽見。

自從在美國遇到織橋,她沒見過他心煩的樣子,織橋很任性很隨性,無論大事小事挫折還是其他什麼不順心的事,他都笑笑就過去了。和他外表相反的是,織橋對於自己的專業非常努力,去坦桑尼亞兩年,積累了豐富的基本臨床知識,而後去美國深造他的神經外科專業,那種認真和專注于救人的光彩讓她心為之顫,終於決定放下心去愛這個飄忽不定也不成熟的男人,他任性,但是他充滿魅力。

一年多來她沒有想過織橋會和別人走,她知道他很吸引人,美貌而撩人,並且往往是故意的,但是他習慣了被人照顧被人疼愛,沒有一個人陪伴在身邊絕對不行,而她是最適合他的一個。但是今天……她突然覺得……很不安……那個奇怪的女孩子,仿佛比她更瞭解織橋一樣,霹靂般的氣勢,也許織橋本有更多更多她不瞭解的東西,其實她對於織橋來說並不是那麼必不可少,也許——是什麼東西的代替品?會麼?輕輕打了一個寒戰,她從沒想過,養成織橋這種依賴習慣的人……會是誰……

“給我一杯冰檸檬茉莉。”織橋懨懨地以指尖揉著眉心,“今天的手術很累。”

“好。”她連忙起身去倒茶切檸檬,心裡微微浮起一片疑惑……手術都已經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畢畢,你說是草莓的好吃,還是榴槤的好吃?”

第二天,翹班不上的孝榆拉著新任男朋友逛街,目的據說是防止日報老闆以昨日搞砸採訪之事炒她魷魚,但聽見這個道理的人只覺得那是促進她被炒魷魚的一種過程。

霜淇淋店裡,孝榆對著蛋筒指指點點:“畢畢,你說哪個好?”

“那個。”畢畢指了指蛋筒上包裹的印著藍色小熊圖案紙卷的那個。

“幹什麼老是喜歡小熊的?都二十六歲的人了還要小熊,”孝榆指了指藍色小熊紙卷的草莓霜淇淋,“就這個好了,那,畢畢,你為什麼喜歡小熊?”

“嗯。”畢畢彎著眉笑,迷迷糊糊的。

她一把拉住他的臉,往兩邊拉,“不許裝傻,告訴姐姐,乖,是不是從兩歲開始抱熊熊?”言下笑嘻嘻的,手指捏啊捏的捏畢畢比女孩子還嬌柔的皮膚。

“嗯。”畢畢又繼續那樣笑。

“嗯什麼嗯?每次你這麼‘嗯’就是在騙我,我早就看破了。”孝榆繼續捏,“告訴我啦,告訴我我就買很大很大的熊熊給你,乖啊。”

“那裡有DVD賣。”畢畢指了指不遠前的一家音像店,“不知道有沒有魔戒三。”

“啊啊啊!你看見了竟然現在才告訴我。”孝榆立刻忘了關於熊寶寶的問題,三兩步往音像店跑去,跑到半路看見音像店旁邊有一家漫畫店,再度尖叫一聲撲進漫畫店裡去了。

為什麼喜歡熊……畢畢的眸色略略深沉,浮起淡淡一抹近乎哀傷的褐,隨之微笑,望著孝榆在漫畫店裡東張西望的背影。

“這本書畫得很可愛……”孝榆從書架上拔下一本漫畫,一回頭撞上一個人,“哎呀!”她後退了一步,面前是個長得很豔麗的女孩,燙著卷卷亞麻色的頭髮,回頭兇狠地瞪了她一眼,踏著尖尖的鞋子搖曳生姿地走了。

哇!美女!孝榆第一反應過後怔了一怔,才明白自己被人討厭了,聳了聳肩,突然看見那美女的頭上夾著一個藍色印花的小熊,眨了眨眼,那很眼熟嘛。回頭往畢畢身上看去,他今天身上穿了白色底子淺藍色熊寶寶圖案的T-shirt,那是他喜歡的顏色,走回來撞撞畢畢的腰,她眉開眼笑神秘兮兮地說:“怎麼樣?”

畢畢怔怔地看著那個美女遠去,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睛:“什麼?”

“和你一樣喜歡熊熊啊。”她竊笑。

“我喜歡白色的。”他回過神來微笑,“白底的。”

“是嗎?”她隨口應,心想還有特定要求要白色的,真是不可救藥的戀物癖,“畢畢啊,你不會喜歡上這種熊寶寶了吧?”她像見了怪物一樣看著他,“難怪你找不到女朋友?”

畢畢找不到女朋友是因為愛上了白底藍印的熊寶寶?這種道理也只有孝榆想得出來,“你等我,我去付錢。”她拿著一套《天才寶寶》興高采烈地去櫃檯付錢。

人麼,總是因為單純所以才快樂,畢畢笑得像陽光下的天使,其實孝榆不懂,在他最難過的那一年,他認識了她,從而把最難過的一年變成了最快樂的一年,她在一無所知中陪他經歷過一切,只要看著孝榆的笑臉,無論怎麼樣灰暗的心情都會微笑。無意間目光微微一側,他看見了對街的兩個人,一個白色衣裙的女孩提著包沿著街慢慢地走著,似乎有點在發呆,沒有留意身後十步之內有個很年輕的男人正斜著眼睛看著她的皮包,已經跟了她很久的樣子。

朗兒今天下午有一個小小的測試,所以早上沒有班,織橋有一個大手術正在準備,她不想打擾他心情就一個人出來逛街,只是長街漫漫,她整顆心都不在街上,都在怔怔地想昨太晚上織橋異樣的表現。

他和那個女孩……孝榆……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一提起對方就開始互相貶低,但明明……其實是很在乎的樣子。她歎了一口氣,突然手裡一空,提在手上的手提包被人一把奪走,她完全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拿著她的皮包快速往旁邊的小巷深處跑去。

“喂!快追啊!”旁邊有人大喊一聲,“啪啦”丟下一大堆東西快速的往小巷裡追去,朗兒嚇了一跳,那一堆東西跌在地上散開來砸了她的腳,是一大疊漫畫書,抬頭一看兩個人往小巷裡追去,前面那個依稀有點眼熟,是個女孩。把那疊漫畫撿起來拍掉灰塵,她才醒悟過來她被人搶了皮包,有兩個“見義勇為”的熱血青年幫地追賊去了,其實地並不怎麼在乎那個皮包,沒有什麼比織橋更重要。呆呆地站在小巷口看著,她依稀覺得追賊的女孩聲音很耳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這麼……這麼聒噪的聲音……不,是一響起來就讓人羡慕她如此有活力的聲音。

感覺漫畫書的袋子裡還有東西,她拿出來一看一怔:錢包?迷惑的抬頭看著人已經跑得無影無蹤的小巷;有人幫人追皮包,把自己的錢包丟在地上的?稍微側了一下錢包,那是個鑰匙包加錢包的組合,“嘩啦”一聲錢包沒扣好鑰匙滑了出來,她看見鑰匙底下的大頭貼。

那是一個很拽的男生和笑得很開心的女生,可能都是很久以前的大頭貼了,被鑰匙摩擦得很模糊,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但男生瓷器般偏白的膚色和女生比什麼都燦爛的笑臉,即使模糊了也很清晰。朗兒的手微微一顫,差點那錢包跌在地上,感覺是跟隨了她一整夜和一整個早上的不好的感覺突然降臨在她身上,眼前浮起的是織橋說某個女孩很煩的樣子。

其實她明白,如果不重視的話,任何人對織橋來說都不重要,他不會自尋煩惱而且他有些目中無人,絕對不會為某個不在意的人心煩。心煩了只能說明他在乎,甚至她可以感覺到——他不想在乎但是他在乎的那種無奈和煩惱。

單是那八個小時的等待就讓她茫然,孝榆其實也很在乎織橋的吧?但那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怎麼會是那樣的?如果真的彼此相愛的話,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們就可以相愛了……啊……

呆呆地站在路邊提著漫畫的袋子,她泛起一絲纖細的苦笑,為什麼和織橋最接近的自己竟然如此沒有信心呢?為什麼?是因為其實她一直都不想承認的,她一直沒有得到織橋的心麼?不,織橋的心,似乎一早就不存在,一早就給了別人一樣,不在他的胸膛裡。

“你的東西掉了。”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朗兒吃了一驚回頭,眼前是一位長髮及腰纖細清秀的女子,透著一股書卷氣看起來氣質高華而且性情溫柔,她拿著一個白底藍印的小熊的髮夾,看起來樣子很舊了,“你的。”

朗兒“啊”了一聲:“這不是我的,”她微笑,“可能是剛才跑過去的人掉的吧。”但是她接過來放在孝榆的漫畫袋裡,

“謝謝你。”眼前的長髮女子溫柔典雅,看起來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感。

長髮的女子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等朋友?我先走了。”她剛才純屬樂於助人,並不認識朗兒,這就準備走了。

朗兒點了點頭:“謝謝你。”

“嗒”的一聲,有人從身後走來,那輕佻的腳步聲隱約都能讓人感覺到來人的散漫和無以形容的妖嬈自信,朗兒未回頭就知道是織橋,“怎麼沒有在醫院裡面看片子?”她微笑,有絲絲淡淡得意的心情,她不在身邊織橋還是追來了,因為他不習慣沒有人陪他。

“織橋?”身後響起訝然的驚呼,朗兒稍微有些愕然地回頭,那長髮女子怔怔地看著織橋,一泫秋水似的眼睛全是茫然,“你回來了嗎?”

“碧柔?”織橋詫異地看著那四年不見越發清雅的女子,“孝榆沒有告訴你我回來了?”

“她是打了個電話給我。”碧柔茫然說,“她說:”有個變態回來了。‘我不知道是在說你……“突然發現自己說出了”變態“兩個字,她的臉色微紅,還是和當年一樣害羞,”她已經很久沒那樣說過。“

“你們……認識?”朗兒怔怔地看著碧柔和織橋,她也不得不承認,碧柔清雅纖秀比她更勝一等,為什麼世間所有女子都認識織橋?她忍不住心裡泛起一絲苦笑,也許是偶然,但至少這個女子太溫柔而缺乏威脅力,她並不像看見孝榆那樣全身寒毛直豎。

“嗯哼哼哼……”織橋輕笑,“認識,”轉而他問碧柔,“最近好嗎?”

“嗯……好……”碧柔低下頭。

朗兒一邊看著,不知不覺站到織橋身邊,靠他近一點。

“哎呀!”小巷那邊傳來一聲專門嚇死春眠不覺曉的懶人的大叫,“碧柔!織橋!牛郎!”她拖著畢畢從小巷那裡跑回來,氣喘吁吁,“哇!三角戀遇在一起了。”

朗兒一呆,碧柔已經滿臉尷尬,“我先走了。”她匆匆準備離開。

“等一下!”孝榆大叫一聲,“我有件事要宣佈。”她拉住畢畢,“我們談戀愛了!”

“轟隆”一聲,一輛汽車自身邊掠過,大家的衣發都在激蕩,一片死寂。

碧柔驚慌失措地看了畢畢一眼,勉強笑了一下:“是嗎?恭喜你終於決定談戀愛了。”她低下頭說,“我還要去上課,晚上……晚上我再打電話給你。”說著她匆匆離開,像落荒而逃一樣。

“碧柔幹什麼這麼緊張,又不是她淡戀愛。”孝榆大惑不解地看著碧柔落荒而逃,“幹什麼啊?”她看著畢畢,“她不是不喜歡你嗎?”

畢畢不答,彎著眉線眼線。

朗兒驚慌失措地看著織橋的表情——他生氣了!她退了一步,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知道織橋生氣了,非常非常生氣!“織橋……”她剛想說什麼,突然頭頂上有異樣的感覺——“嘩啦”一聲一片沉重的東西倒下來的聲音,剛想抬頭已然不及,“嘩啦”一聲一個巨大的遮陽棚從天而降,她被人拖了一把撲倒在地上堪堪避過砸下來的鐵框,抬起頭來在深藍色的遮陽棚裡拖了她一把的人站了起來一手支起塑膠布,一步一步往前走。遮陽布外的天光如此明亮,透過沉重的塑膠布也能看到被扣在下面的幾個人——畢畢抱著孝榆跪在地上,孝榆被嚇了一跳,乖乖的一雙眼睛活靈活現地待在畢畢懷裡,走過去的人自然是織橋,他看著被畢畢護在懷裡的孝榆。

“你有病啊?”孝榆回過神來第一句就白了他一眼問。

織橋一手托著塑膠布的頂,目光閃爍不定地看著畢畢,畢畢還是彎眉的,渾然什麼都不覺得一樣地微笑——然後織橋看孝榆,孝榆睜著大大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然後他放手,讓整個塑膠布蓋了下來,誰也看不到誰了。

外面一片喧嘩只怕傷到了人,裡面的人沒動。朗兒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塑膠布空隙裡織橋的鞋子,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撩開塑膠布一個人走了。她沒追,她趴在地上沒動,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撐到爆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動都不能動,對面的塑膠布被人撩起來,一個溫柔的近乎“男孩”的美少年彎眉微笑扶她起來,遞給她她被搶走的皮包,孝榆灰頭土臉跟在他身後把她扶了起來,“你沒事吧?”

她接過皮包,看著這兩個人,她被搶走的東西不是皮包,突然顫聲問:“你們兩個真的在談戀愛嗎?”問的時候眼淚奪眶而出,像剛才就已經哭了,而眼淚現在才流下來。

“當然是真的。”孝榆理所當然地說。

“假的。”畢畢微笑。

“啊?”孝榆張大嘴巴看著畢畢,“你說什麼?”

“我們只是朋友,不是戀人。”畢畢的語氣很祥和,“去告訴他吧,看他那個樣子,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深邃的黑瞳望著朗兒,彎眉一笑,“呐。”

朗兒不語,渾身在顫抖,一直在顫抖,過了一會兒咬牙說,“織橋……和織橋在一起的人是我!為什麼我要去解釋……我要去解釋你們兩個不是一對?你們兩個是不是一對關他什麼事?為什麼我要解釋——你們當我是什麼?是什麼?”她突然爬起來整理好衣服,“你們——你們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抓起皮包她撩開塑膠布跑了出去。

“畢畢你說什麼啊?”孝榆抓住他,“幹嗎說我們不是戀人?明明說好了的嘛,難道我就不能找男朋友——那個傢伙可以找女人我就不能找男人?”她指著自己的鼻子,“難道我還要給他守寡?”

“孝榆,你看到織橋的眼睛沒有?”畢畢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你不該說‘你有病’,那句話可能是織橋這輩子受過的最大的打擊,你知道嗎?”

畢畢的語氣一貫溫柔祥和,從來沒有責備過人,孝榆有些發怔,“他就是有病嘛,難道我不可以和你談戀愛?幹嗎用……用那種眼光看我?好像我殺人放火一樣。”

“孝榆啊,”畢畢深吸一口氣,再次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讓她正視自己,“織橋被你寵壞了,他不知道你對他有多重要,你告訴他突然之間你不要他了,你不在乎他了,他受不了的。”他的手停在孝榆額頭上,溫暖著她的肌膚,“你說他有病,很殘忍的。”

“他本來就……”孝愉“有病”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幸好硬時吞下,過了一會兒。她說:“他有覺得我很重要嗎?騙人。”

“你覺得呢?如果織橋今天要結婚了,你會怎麼樣?”畢畢微笑。

“不可能的。”她想也沒想一口拒絕,“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個變態花花公子絕對不會結婚,哪個女人他都不會真的喜歡的。”

“剛才那個小姐其實人品不錯,為什麼織橋就不能和她結婚?”

“不——可——能——的——”孝榆快要生氣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碧柔比這個朗兒溫柔漂亮,織橋連碧柔都不要怎麼會要朗兒?胡說八道!”

“如果他就是喜歡朗兒,真的很愛地……”

“不可能的!”孝榆爆發了,火冒三丈地盯著畢畢,“你再說我就翻臉了,幹嗎門說一些無聊的事情,又不是真的!”

畢畢凝神地看了她一眼,微笑:“剛才織橋聽見你說‘談戀愛’的時候,大慨也是這種心情吧?本來以為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發生了,真的發生了,他竟然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而且你說他有病。”他輕輕歎了一聲,“很受打擊吧,對於織橋這種男人來說,既是恥辱,也是人生中最失敗的事。”

“我談戀愛和他結婚不一樣!”孝褕怔了—怔,仍然呆呆的。

“傻瓜!”畢畢拍了一下她與萬年化石有得拼的遲鈍腦袋,“他以為你會永遠圍著他轉,你永遠不會變,你以為他永遠不會結婚,永遠不會愛上別的女人,”他微笑了,難得微笑得有些寵溺而洞燭人心的模樣,“自以為是的兩個人。”

“就算是那樣……那又怎麼樣……”孝榆呆呆地說,“誰會永遠圍著他轉?我又不是他奴才,我偏偏不圍著他轉,偏偏要淡戀愛,偏偏要氣死他。”

“嘩啦”一聲,塑膠布被人揭開,畢畢撩開蓋下來的塑膠布,和孝榆一起走了出來,“織橋不知道會怎麼樣。”

孝榆怔了怔,呆了呆:“他?他連坦桑尼亞那種地方都去了又回來了,還會怎麼樣?”嘟噥了一句,她說,“為什麼我們不是戀人,我們還不是一起出來逛街吃霜淇淋?”

“但你更希望我和碧柔出來逛街,不是嗎?”畢畢還是微笑。

“當然了……”孝榆一不小心說漏嘴,咳嗽了兩聲,“當然以前是這樣的。你們兩個看起來很搭,郎才女貌,不不不,女才郎貌,不不不,你不要誤會我說碧柔是豺狼,總之你們兩個又厲害又漂亮,不在一起好可惜。”她眼睛閃閃亮地看著畢畢,“不如我們分手你去追碧柔好不好?”

畢畢彎眉“嗯”地笑,不知道是一笑了之還是答應:“你真是……”他有些說不下去,這兩個人都是……其實並不是什麼不知道,倒是有些故意——潛意識地不承認——還有找很多事情來證明自己並非深愛著對方。再這樣下去,肯定要傷人傷己,畢竟都已不是可以任性的年紀,只是他已不能再說下去,孝榆其實不是不懂,她不想懂而已,甚至不想懂到連自己都相信是絕對沒有愛過織橋,那不管說什麼都無效,“走吧,我們去吃飯。”

“我有件事要宣佈,我們談戀愛了!”

孝榆神氣活現的聲音就像一隻鴨子搶到了一個雞蛋那樣張揚,根本就是在炫耀、炫耀她終於找到男朋友一樣!織橋一瞬間有把畢畢和孝榆都打扁,一人奉送一拳的衝動,憑什麼說得那麼興高采烈,笑得那麼開心?突然之間氣得他自己都難以相信,卻又沒有理由發作,看著孝榆和畢畢態度親密地站在一起,他活到二十六歲沒有這麼氣過,突然間頭腦發熱他知道自己看不下去,再看下去絕對失去理智會動手打人,立刻轉身走人。

一直到走過兩條街,他才漸漸冷靜下來,望著街邊櫥窗裡自己的臉——沒見過這個人有這麼狂亂的眼神——完全不像某個什麼事都無所謂,做什麼都很成功,以至於永遠站在人群中可以頤指氣使,隨便指使別人的人,像只破遺棄的狗!該此的方孝榆!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街道的牆上,什麼找男朋友——像她那樣的笨女人興高采烈地拉著畢畢逛街就是在談戀愛嗎?少騙人了!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怎麼可能……

拳頭上一陣劇痛,他悚然一驚張開五指,修長白皙的手指上撞出了一片擦傷,流出了鮮血,看了一眼,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反應過來他明天要做手術,弄傷了神經外科醫生的手指實在不祥,再過了半分鐘,外科手術要帶手套——他放下手不再想那麼多,抬起頭來,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城裡那片四年前是鬼屋區,四年後更是鬼屋區的老建築區,眼前不遠就看見一片荒草,那是“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書吧外面的花園。自從幾個人畢業以後書吧就關了,但在剛剛回來的織橋的記憶裡,它還是當年青春燦爛的模樣。

滿地荒草——書吧的裝潢還在,門外漫畫海報色彩卻已殘缺不全,在風中瑟瑟搖擺,他走過去拍了拍那牆壁,眼前隱約浮起屋子裡學生滿座,放著輕柔的音樂,孝榆無聊地趴在吧台打盹,尤雅站在她身後泡茶,碧柔負責端茶遞水,而他在地下室裡睡覺的日子。那時候不覺得是幸福,不覺得那是幸福……更多的回憶翻翻滾滾突然從不知名的地方爭先恐後湧上,兩歲的孝榆、十二歲的孝榆、二十二歲的孝榆……他們吵架吵架,總是吵架,她總是大喊大叫在他身後,無論什麼時候都沒有離開,她總是追在他身後,她幫他挑女朋友,邊挑邊笑……最後的記憶是她那首千古絕唱難聽得鴨子都想自殺的《生如夏花》。自從決定去坦桑尼亞,就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許她越快樂他就越恐懼,所以最終走了連道別都沒有說……那個時候,她很難過的吧?她以為他和她是最好的,他偏偏要證明她一點也不重要,跑掉了、交了很多女朋友,誰要她管他那麼多閒事?但是今天……今天終於證明她再也不管了,終於她站到別人身邊大聲罵他:“你有病啊?”

他大概是真的有病吧?織橋背靠著牆壁望著天,他是徹底的有病,徹徹底底的有病!

“織橋!”後面追來的朗兒氣喘吁吁地踩著高跟鞋追到這裡來。“為什麼要走?”她溫柔斯文的臉上流露著憤怒和不可置信的荒唐之感,“為什麼要走?他們——她和他談戀愛關你什麼事?為什麼你要走?你不是——你不是很討厭她的嗎?她不是很煩?你該恭喜她終於找到男朋友還是個很好的男朋友,你為什麼要走?你走了我算什麼?我算什麼?”

織橋頓了一頓,過了一陣終於喃喃地說:“為什麼要走?因為我有病!我神經病……”

“你愛她吧?”朗兒淒慘地大叫起來,“因為你……因為你根本就一直都在愛她!你從頭到尾都在愛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她“啪”的一聲把她的皮包摔在地下,“我一直都是代替品,一直都是——你欠了人來照顧而找來的保姆——所以你始終不肯和我上床!”她什麼話都說了出來,“我以為是你尊重我……所以我更愛你,想不到你……想不到你……”眼淚從她眼裡滾出來,她指著他的鼻子,“你是個幼稚到連自己喜歡哪一個女人都搞不清楚的蠢蛋!你看不起自己愛的女人!你有病!”

織橋驀然抬起頭看著她——朗兒沒在他面前如此失態過,如此狼狽如此滿面淚痕,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會再回去了!”說完轉身往馬路口快步走去。

織橋笑了一聲,沒說什麼,也沒有留她,他不知道是自己只能笑一聲,還是突如其來的幽默細胞發作讓他笑了一聲。靜靜地看著驟然安靜一個人也沒有的街道,他愛孝榆?是孝榆那個八婆暗戀他吧?明明是她先愛他的,為什麼每個人都覺得他們兩個無論如何就是要牽扯在一起,因為孝榆愛他,所以他不愛孝榆就是荒唐、就是對不起她、就是匪夷所思、就是人間怪事?明明是她不好、是她先愛他的!他怎麼可能……愛孝榆?她有什麼好?聒噪的母鴨子!還是很難看的一隻連自知之明都沒有……

“咿呀”一聲,身後的門突然打開,織橋驀然抬頭,只見—個人從本應荒涼廢棄的屋子裡走了出來,看見織橋神色不變,冷靜地點了點頭。

“尤雅?”織橋相當意外,一怔之後醒悟,剛才和朗兒的爭執尤雅肯定聽見了。

四年不見,當年冷靜尊貴的男人越發散發成熟穩重的魅力,有一種昂貴的優越感,比之輕佻妖嬈的織橋更具有男人味,尤雅鎖上門,簡單地說:“我回來看看。”

“最近怎麼樣?”織橋細細地笑了,“好像很成功?我聽說你去了英國。”

尤雅不答,過了一會兒走下樓梯:“織橋。”

“嗯哼?”織橋呵出一口氣,大白天的他卻希望有些白氣可以看見。

“喝杯酒吧。”

“行。”

兩個男人去了酒吧。

“明天你有個手術是吧?”尤雅說,手裡持著酒杯,看他持杯的樣子就知道常喝。

“你倒是比我還清楚。”織橋笑笑。

“放棄吧。”尤雅說。

“什麼?”織橋怔了一怔,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別人勸他不要做手術。

“放棄吧,明天的手術。”

“不,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手術。”織橋勾著嘴角,有些似笑非笑,也算有些自嘲,“我是醫生,安排定了的手術時間我不能改。”

尤雅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呵了一口氣:“呵——你總是看起來很冷靜。”

“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織橋喝了一口酒。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像孝榆那樣,”尤雅淡淡地說,“有話想也不想直說,我做不到那樣。你總是看起來比實際上冷靜,和我不一樣。”說著他也喝了口酒。

“是嗎?你也有不冷靜的時候?”織橋笑,“喂,你愛過女人嗎?”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是什麼樣的感覺?”

“沒有。”尤稚淡淡地說,“我愛過男人。”

織橋怔了一怔,失笑:“你開玩笑嗎?”

尤雅又喝了口酒:“我從來不開玩笑。”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嚴肅,也很寂寥,就像酒色一樣。

“真的?”織橋開始笑,“這還真是新聞,是誰?”

尤雅不答,眼神越發寂寥地望著桌上咖啡色的桌布,看他的眼神會覺得沉寂著許多無法爆發的感情,以至於比遠古以來彙聚的種種風雲更蒼茫。

“畢畢?”織橋繼續笑,他已經有些醉眼帶笑的意思,“我猜得對不對?”

尤雅嘴角勾起一點笑,有點像冷笑,卻有很自嘲的風度,“噯。”他應了一聲,尤雅很少應得這麼和氣。

“你躲他躲得比誰都遠。”織橋繼續喝酒,“我只是隨便說的,你不必那麼快承認。”

“你比我幸運。”尤雅淡淡地說,“你愛的是個可以愛的傢伙。”

“畢畢人也錯,我沒有同性戀歧視,也不反對你去追他。”織橋淡淡無聊地說,無聊得有些無力,懶懶懨懨的,“不過他和孝榆在一起了。”

“他們不是真的在一起。”尤雅的語調冷靜得不像在談論這種事的人,“孝榆不愛他,她愛你。”

“哼……嗯哼……難道你要我收了那八婆,好讓畢畢繼續做黃金單身漢?”織橋醉醉地一震,然後玩笑,“你可以直接去追他,那有什麼,我在美國見多了。”

“不,”尤雅的酒杯放回桌上,“我只是不想讓他很累。”

“畢畢?那男人深不可測,除了孝榆沒人敢把他當做娃娃……”

“他愛孝榆,為了孝榆他做什麼都可以。”尤雅淡淡地說,“孝榆愛你,和孝榆在一起他會很累,也很痛苦。”

織橋一笑:“看來你對他真不錯。”

“孝榆愛你,你愛孝榆——你們兩個怎麼樣都好,不要連累別人。”

“我……”

“就是這樣。”尤雅打斷他的話,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織橋繼續喝他點的酒,他那杯酒叫做“死神”,還真是不吉利的名字。

孝榆愛你,你愛孝榆——為什麼人人都這麼說?他的手抵在額頭上,為什麼人人都這麼說?真的嗎?也許……真的吧?真的嗎?真的……吧……他雙手都支在額頭上,怎麼會愛上這個女人的?他的愛情不是應該很羅曼蒂克、很高貴、很豪華、很豔麗,最好富有傳奇色彩,怎麼會這麼窩囊的——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

你們兩個怎麼樣都好,不要連累別人。

尤雅還真是直接,織橋細細地嘲笑,深愛著另一個男人的男人,不見他的面,為他鋪墊著一切,什麼都不求的愛。他愛孝榆是什麼?什麼都要的愛?不高明到了愛著一個全面照顧自己的女人……連什麼時候開始愛,和為什麼愛都想不通……

太複雜的關係,當年同在屋簷下的人。他醉醉地閉著眼睛,眼睫長長地微往上卷,那美人的風度四年未改,隨時隨地都是華麗動人的。失敗——他現在腦子裡只有這兩個字,愛上孝榆,是他完美人生裡最失敗的事、最沒品和最落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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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他人生中最失敗的事

“啪”的一聲,她驚恐地拍桌而起,螢幕上出現許多因這一拍而亂七八糟出現的字元,孝榆視而不見,滿頭冷汗地想,她什麼時候覺得那個變態有這麼重要了?為什麼會生氣?為什麼會賭氣找畢畢宣佈是男友?

第二天要進行的手術是椎管內腫瘤切除,比較危險,織橋換了衣服洗了手進了手術室,門外燈亮,手術中。

椎管內腫瘤是指生長於脊柱和脊髓相鄰組織如神經根、髓膜、血管、脂肪組織及胚胎殘餘組織等的原發或轉移性腫瘤。該腫瘤壓迫神經阻礙反射的傳導,產生神經疼痛,導致運動障礙和深度感覺障礙,是一種一旦發現就應該儘早處理的疾病。織橋這個病人屬於髓內膠質細胞瘤,多為惡性,浸潤性生長,與正常脊髓分界不清,依靠顯微鏡可以部分切除,術後以脂溶性烷化劑如卡氮芥繼續治療或有一定效果。

汗水一滴一滴自額頭而下,他昨天晚上沒睡,看了一晚上病例,目前最重要的事是這個手術成功,而不是自己和孝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的工作絕不能出錯,每一次手術他都在賭自己完美無缺的人生,完全成功隨心所欲的人生,他絕不會錯,永遠都是最成功的——所以在他手下絕對不會有“失敗”二字,他喜歡看病人出院的那種笑臉。

眼前有點花,他不承認昨天的事,包括朗兒沒有回來,以及孝榆和畢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對他產生強烈的影響,基本上,呂織橋應該是不會被任何事干擾自己思維和決定甚至行為的人,絕對不會因為雜事耽誤正事。但集中力在渙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渙散,額頭的汗水不停地下滑,即使助手不停地擦也止不住直掉入眼睛裡,刺激著眼睛酸酸澀澀的,看著一片昏花模糊,憑著記憶勉強下刀雖然大致沒有錯誤,卻累人得很,集中力越發渙散,漸漸的,好像不太能思考什麼,眼前只剩下模糊難以區分的腫瘤,還有纖細的手術刀。

病人的家屬在手術室外等候,紅燈一直亮著,焦灼的心情無以言喻。

大白天。

馬路上。

今天回去報社被主編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下一次再這樣大慨就真的變成魷雨了。她鬱悶地在電腦前打著字,編造著新的採訪計畫和形成表,一邊想畢畢說“我們不是戀人”。不是戀人,是朋友。織橋說“你喜歡我”,大家都說孝榆愛著織橋,她一直不承認自己愛著那個自戀白癡變態的混蛋,她只是一直以為……自己是織橋最重要的人而已……

她以為自己是織橋最重要的人,結果她不是。

發現朗兒的傷心她記得,打字打到一半她突然理解——那就是所謂——妒忌嗎?這想法讓她所有的動作都停了,她在妒忌吧?

如果織橋結婚了……畢畢欲言又止地一再說。

她說那怎麼可能?

那怎麼不可能?為什麼一口咬定織橋不可能和其他的女人結婚?

難道是她一直以為……對於織橋來說……最重要的女人……應該是……自己……

“啪”的一聲,她驚恐地拍桌而起,螢幕上出現許多因這一拍而亂七八糟出現的字元,孝榆視而不見,滿頭冷汗地想,她什麼時候覺得那個變態有這麼重要了?為什麼會生氣?為什麼會賭氣找畢畢宣佈是男友?難道是因為她發現了朗兒,所以也要找畢畢來證明自己其實是完全不愛他的?因為愛上織橋變態是那麼沒面子的事,因為絕對不想承認他很重要,所以她無論怎麼樣都不認——嗎?

“孝褕?”日報辦公室的人嚇了一跳,突然看見孝榆跳起來,見了鬼一樣沖出門去,“喂,還在上班啊……”話沒說完瘋婆已經不見,眾人畫面相覷:她這麼急著被炒魷魚?難道是遇到金龜婿打算不上班讓老公養著?

她沖出日報,一直走過了兩條馬路才頓時醒悟——她又翹班了,她要去哪裡?要找誰?要幹什麼?要說什麼?不知道……一旦發現自己的心情她突如其來地只想哭,為什麼……覺得那個無數個女人喜歡的變態那麼重要?愛上織橋她要怎麼向碧柔交待?又怎麼對得起陪了織橋快要兩年的朗兒?她要怎麼辦?怎麼辦……

徹底不要這個濫人,把他留給碧柔或者朗兒——她有骨氣地這麼想,然後發現自己想哭的衝動就是從這裡來的……

她想要成為織橋最重要的人……無論那是什麼……她想成為對織橋來說最重要的人……

一個星期前路燈下的心情突然湧了上來,她並不是忘記了那天為什麼哭,只是不想想起來而已。

朗兒今天沒有去上班,她昨天晚上在醫院替人值班值了通宵,今天打算趁織橋不在回去拿東西,她說的是氣話,但是話已說出口,她已沒有藉口留下來。過馬路的時候突然看見孝榆站在某個路燈的燈柱下發呆,她知不知道她擋住了別人要過馬路的路?已經有不少人在她身邊抱怨了。

就在她一分神的時候,突然“呼”的一輛汽車從她身邊繞過,激得她衣裙飛揚,臉色煞白——差一點就撞上了。快步走過馬路,她望著呆呆站在那裡發呆看大的孝榆,忍不住問:“你……你站在我們家樓下……幹什麼?”

“哈?”孝榆猛地回過神來,“你們家樓下?”她看著朗兒一張餘悸未消驚嚇未過,但仍然滿臉慍怒的煞白的臉,“我只是路過……”她指著前方,“我要去……”突然呆住:前方不遠是市立醫院,織橋所在的醫院。她又不是故意走這裡來的,只是無意識地順著馬路往前走而已……

朗兒本要發作,忍了一忍終於沒說什麼,很勉強地笑了一笑:“織橋他今天上班去了,不在家裡。”

“哦。”她呆呆地應了一聲,腦子裡是空的,什麼也沒想。

“你……你們……不要來打攪我們的生活。”朗兒終於忍不住又說了一次,看著呆呆的孝榆,“不管他愛不愛你,至少現在他是我的,除非我不要他了,否則他會一直都是我的。”

“我又沒有要和你搶他——”孝榆本能地回了一句,然後才醒悟過來破口大駡:“他以為他是什麼東西人人都要愛他?他是種豬啊?這種變態自戀神經的牛郎誰要……”她罵到“牛郎”兩個字突然放輕了語氣,一句話不了了之。

朗兒全身大震,“啪啦”一聲,皮包落地,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牛郎?”

孝榆只恨不能搶回已經說出口的話,“我只是……”

“你一直這麼叫他的是不是?”朗兒的眼淚在眼睫間閃,“所以他也一直這樣叫我……我……我……”她突然顫抖著指著孝榆,“我被你們兩個……害死了……他只會罵你,你只會罵他,那麼我算什麼?算你們兩個遊戲裡面的路人甲?用完了就可以丟掉的大傻瓜嗎?”

孝榆怔怔地看著地,朗兒憤憤地看著孝榆,一陣風吹來,兩個女人之間一片肅殺,充滿了淒涼和迷惘的肅殺蕭索。

“讓開讓開,”後面要過馬路的人在她們之間閃來閃去,終於忍無可忍,“你們站在這裡擋路了,讓開。”

“撲”的一聲微響有人不小心推了朗兒一把,朗兒背向著馬路一個踉蹌跌到在地,馬路上汽車飛馳“嗚呼”一聲帶起一片塵沙,孝愉如夢初醒大吃一驚,猛地伸手把她拉了起來,用力過猛“咚”的—聲。後腦撞到身後的路燈柱子,頓時眼冒金星。

朗兒驚魂未定,本能地問:“你沒事吧?”

孝榆晃晃腦袋:“沒事,你沒事吧?”

朗兒怔怔地答:“沒事……”

女人之間的氣氛突然緩和了起來,孝榆拉著她慢慢往路邊走:“其實我沒想過要搶走織橋,”她的神態不比朗兒好多少,怔忡地看著馬路,“我沒想過——從來沒想過要喜歡他。”

“是嗎?”朗兒眼神淒然,“但那不重要,對不對?你怎麼想,一點也不重要。”

“什麼?”

“重要的是織橋怎麼想,我在乎的是織橋當我是什麼,而不是你愛不愛他。”朗兒淒涼地笑了笑,“從第一次見到你,你等了織橋八個小時我就知道你愛他,但那不重要,愛織橋的人很多很多……我一點都不重視。”

“是嗎?”朗兒說得太複雜,孝榆一時聽不怎麼明白,為什麼她愛織橋朗兒不在乎?

“我只在乎織橋怎麼看我,別的東西我都不在乎。”朗兒幽幽地說。

這語氣孝榆曾經聽過,碧柔在多年以前也曾這樣說過,她不在乎織橋是不是愛她,只要她愛織橋就可以了。人生裡怎能有這樣無怨無悔的口氣,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求,而她不同,她什麼都求——就像那個總是被愛的男人一樣,不僅僅要求他在身邊,還要求照顧、要求契合、要求理解、要求溝通,最後還要求自己成為他最重要的人。“如果他很在乎呢?”

“那我會繼續愛他。”朗兒說。

“不在乎呢?”

“我會恨他。”

街道上再次一片肅殺,孝榆第一次從一個人口裡認真地聽到一個“恨”字,心裡一陣發寒,“你說的‘在乎’,是指要他爰你嗎?”

“不,”朗兒的微笑笑得那麼虛無,“我只是指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織橋會為我哭嗎?”她凝眸想了想,“我只是想知道這個,我是不是可有可無的?”

“你是一個比我好十倍的女人。”孝榆說,“也許不止十倍。”

“那些沒有用。”朗兒與孝榆已經走到醫院門門,“你看我們不管怎麼走,都會走回到這裡來,就像魔咒一樣。”

手術室裡。

“織橋……”輔助的醫生低低地呼叫了一聲,織橋一刀劃破了手套,幸好沒劃破皮膚,今天看起來織橋的狀態不大好,“要休息一下嗎?剩下的我來處理。”

“嗯……”織橋已經知道再堅持下去絕對要出錯,傷到病人的神經,點了點頭退出,在手術室裡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滿身都是汗水,從來沒有做手術做得這麼累,這種累從神經深處滲透出來,侵蝕他的意志力,讓他眼睛模糊。

其餘的人繼續忙碌的手術中,織橋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無力也無奈,被排除在他習以為常的世界以外,他無法影響別人,即使他退出了,手術也依然進行,也許這個他為之投入了很多激情的世界並沒有他所想像的那樣需要他……那麼他最初是為什麼決定要當醫生的呢?因為當醫生很帥啊……

為了這種簡單的理由他去了坦桑尼亞,看到了許多不想看也從來沒有看過的事情;而後去了美國,再回來的時候仿佛和四年前全然不同,他以為他成熟了,他經歷過了許多,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簡單的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的傻瓜。但是其實不是的嗎?其實無論經歷過多少,他始終還是那個天真的以為世界必須圍著自己轉,每個人都必須為了自己而活的織橋,正因為他如此天真自信,所以孝榆的存在是如此自然,沒有懷疑過她是不是獨特的。結果最終事實證明了他沒有那麼重要……他望著手術臺上忙碌的人影,世界沒有了他不會改變,別人沒有了他也許會更加快活些,他其實根本沒有那麼重要,那麼他所謂“完美人生”的驕傲又從何而來呢?

他為了做一個好醫生這件事,犧牲了很多付出了很多,甚至連愛情都輕易錯過,事到如今——他抬起手擦掉額頭的汗水——事實證明:其實世界上並不缺少好醫生,那麼他的努力和錯過豈非都只是一場笑話?

他為了什麼錯過了和孝榆的愛情?

究竟是為了什麼?

只為了坐在這裡看嗎?他輕笑了一聲,是徹徹底底地自嘲,不,為了證明他沒有錯,他必須做到最好——必須證明他比其他人都好,然後才能證明自己去了坦桑尼亞是對的,才能證明那時候那樣離開她——是無愧的。

為了證明自己並沒有錯,他必須做一個好醫生。

“椎管那裡……”他擦掉汗水站起來和其他人一起努力,通過顯微鏡眼睛特別累,但無論如何事關一條生命,他必須做到一個第一流醫生所能做的一切,那是他的理想。他的出發點也許不純不正確:僅僅是為了很帥和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愧對孝榆而成為一個好醫生,但他確實就是一個真正的好醫生。

四個小時過去,手術完成。

織橋長長籲出一口氣,在身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輩子沒有這麼累過,累得像全身骨頭都化成了軟骨一點力氣沒有,想找個人靠,卻只想到孝榆,又轉念想到朗兒他的頭就更昏,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呂醫生?”護士發現他不大對勁,過來看他,“怎麼了?”

織橋懶懶地答:“昨天和今天沒有吃飯,大概血糖過低,給我靜脈注射葡萄糖吧。”他懨懨地倚在那裡,一動也不想動。

“哦。”護士嚇了一跳,跑出去和其他醫生說,很快一群人圍在織橋身邊,噓寒問暖都是善意,卻讓他發昏的頭昏得更厲害。

醫院門口。

“我就走到這裡吧。”孝榆說,“我還要回去上班。”

朗兒默默地看著醫院的大門:“那我也走到這裡吧,今天我沒班。”

兩個女人開始往回走,孝榆開始會笑了:“我沒有想過要搶織橋,”她難得說得淡淡的顯得很平靜,“我也不知道織橋是怎麼想的,從小就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我們只是不停地吵架和互踩而已。”腳步稍微停了一下,她站住對朗兒說,“我雖然不知道織橋怎麼想,但是知道他……不會故意傷害人的,他會和你在一起肯定不是為了故意傷害你,他對我說過打算和你結婚,如果你覺得他不夠在乎你,也許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幹什麼,他不是故意的。”

孝榆說得很誠懇,朗兒卻想笑:“你真的懂他,”她輕輕歎了口氣,“他畢竟是個被人寵壞的孩子,做事……一直都那麼任性,也許我真的不該氣他害我,也許真的連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也許其實根本沒有人有錯……他真的有說過打算和我結婚嗎?”

“嗯。”孝榆說,“真的。”

朗兒笑了:“我只要有這句就好,什麼都值得了。”

“朗兒,你笑起來真漂亮。”孝榆歎氣,“氣質美女啊——”

“孝榆,你愛織橋嗎?”

“不知道,也許真的喜歡吧?還是喜歡過?”

“織橋和我在一起,你不難過嗎?”

“……”孝榆枕著頭看高樓大廈旁邊因為陰天而顯得像個咸鴨蛋黃的太陽,“難過,但是有什麼用呢?我難過了你們會分手嗎?還是因為我難過了,你們在一起就錯了?沒有那種道理,不管織橋怎麼想,既然他選擇和你在一起,最應該的事就是繼續和你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沒有什麼複雜的道理。”她笑笑,“既然已經發生過那麼多事,經過了那麼多年,很多事都已經不能重來,我難過不難過,或者究竟是不是真的愛織橋,又怎麼樣呢?”

“因為已經發生過很多事,經過很多年,感情就比不過現實……”朗兒輕輕地說,“聽起來很傷感,孝榆,你恨我嗎?”她的影子在陰天的太陽裡淡淡的,也斜斜的。

“為什麼要恨你呢?”孝榆笑了起來,一手圈住朗兒的脖子,凝視著眼前的高樓大廈,“別傻了,我嫉妒你,真的。但是不恨你,恨你什麼啊?不要用這麼嚴重的詞好不好?”她笑得很燦爛,“我還沒有聽過真的有人說‘恨你’什麼的說得這麼認真呢。”

真是個……很奇怪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朗兒淡淡地笑了,和孝榆在一起的感覺真好,她開始漸漸地瞭解,為什麼織橋會愛她愛了那麼多年一直沒有明白,因為孝榆給人的感覺太自然,就像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和她在一起很開心,會帶走別人不開心的感覺,“孝榆,如果我說——”朗兒反手握住孝榆圈住她脖子的手,“如果我說織橋他是愛你的,一直都在愛你,你會怎麼樣?如果即使發生過這麼多事經歷過這麼多年,他還是在愛你……”

“那傢伙已經不是孩子了,”孝榆的眼色很寂寞,雖然說得並不感慨,“二十六歲的男人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管他怎麼想,他應該給你幸福,不是嗎?”她接著笑,“上大學的時候我幫他挑過好多女朋友,那時候太年輕可以輕率,但對於朗兒,我相信織橋不是輕率的、”她正色看朗兒,“我相信讓織橋考慮結婚的女人,絕對是好女人。”

朗兒用力掐了她一把,狠狠的,讓孝榆很愕然,她一下縮回圈住朗兒脖子的手,大惑不解地看著她:“幹什麼啊?我又沒有說錯什麼。”

“可以讓織橋不知不覺愛了那麼多年的女人,又是什麼樣的女人?”朗兒回頭望著孝榆的眼神很豔,有一種淒涼的明豔和決意的溫柔,“他不愛我,我要學會拋棄他,我才能幸福。孝榆,我不騙你,他一直都在愛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愛你。”

她說完了掉頭就走,走出去十步了才聽見孝榆的聲音:“但是他……”

“我們從來沒有上過床。”朗兒挺直背直白地說,“我相信他和誰都沒有過,他只是……習慣了不能沒有人照顧而找了一個女人陪他,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他是……他只是個很任性的孩子,總是覺得自己是最重要的而已……”輕聲說完最後一句,她微微一笑,徑直往前走。

“喂!”孝榆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背影,“什麼啊……誰問你們有沒有上床……你有病啊?”

“我不和你爭了,不愛我的男人我不要!”朗兒低頭驟然說了一句,“他愛你他不愛我!”說完了她踩著高跟鞋往前跑,很快跑過了街角,頭髮和背影都消失在孝榆眼裡。

孝榆一直沒有把那句“織橋他愛你,他一直都在愛你”理解清楚反應過來,在她心裡沒相信過這種事,等她終於領會過來這是件什麼奇怪的事之後,驟然見街角那邊一聲震天的刹車聲,腦子裡還停頓著“他愛你他不愛我”的朗兒的聲音,突然街角尖叫聲四起,一個女人摔了出來,倒在地上,一輛公車緊急刹車露出半個車身在街角,那個女人——孝榆狂呆了一下——腦子裡就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女人?

“朗兒——”她大叫一聲追了過去。

“急診!車禍……”

市立醫院裡面護士們拉著急行的車床,飛快往急診室跑,車床上的女人滿頭鮮血生死不明,殷紅的鮮血白色的車床,只讓人覺得慘豔無比。

孝榆追著那車床,一直到被護士攔在門外,呆呆地看著緊閉的門。她滿心都是荒謬的感覺,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女人?跟了一個白癡變態這麼久,到頭來發現他愛著別人,決定瀟灑地走掉的時候遇到車禍,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女人?呆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有些鼻酸,其實朗兒真的很無辜,一股無名火起,為什麼男人可以招惹了女人之後,號稱不愛就可以不負責任地走掉?又為什麼女人總是心甘情願被心愛的男人騙,苦苦地付出然後癡癡地分手?織橋那變態,他知不知道——不管他是不是無意的,他知不知道他有多傷人啊?孝榆狠狠地砸了牆壁一拳,欠揍的男人!

很快車床從急診室推出釆,她追上去,“她怎麼樣了?”

“不是什麼大事,中度腦震盪,出了不少血,現在送去病房,我已經通知呂醫生過來。”護士當然都認得這是新來的牛朗兒,“你是她什麼人?”

“我?”孝榆指著自己的鼻子,“朋友……大概吧,沒有危險嗎?”她關心地看著車床上包著滿頭白紗的朗兒,“我能不能陪她?”

“我叫了呂醫生過來了,”護土友善地看著她,“你可以陪她到病房。”

織橋啊?孝榆猶豫了一下,如果不是因為織橋,她也不會出車禍吧?“呂醫生過來我就不去了,他馬上會過來吧?”

“嗯,他已經從手術室那裡過去了。”

“哦,”孝榆看著朗兒的車床被推走,追了幾步終於停住,其實怎麼能說不愛了就不愛了?孤身一人跟著織橋回國,跟著他在同一家醫院裡上班,怎麼能說不愛了就不愛了?發了一陣呆,她慢慢地走近朗兒那間病房,織橋已經在裡面,他握著朗兒的手,趴在她身上似乎是睡著了。

時隔四年,她終於再一次領會到織橋原來是個美人,朗兒也是個美人,蒼白的朗兒閉著眼睛躺在床上,長長的睫毛映著蒼白的膚色,怎麼都惹人憐愛。織橋一身白大褂,看起來也很溫順,尤其是趴在朗兒身上睡的樣子顯得很幸福,有一股疲倦的溫馨,好像失而復得的珍寶必須好好去愛一樣。病房裡的氣氛很美,她悄悄站在門口看了兩眼,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呆了半天歎了口氣,往醫院外走。

走出醫院門口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畢畢打電話,畢畢的手機不通正在通話,她再打給碧柔,碧柔的手機關機大概在上課。剛才還不覺得什麼,現在收起手機,她突然間覺得自己好淒涼,整個街景看在她眼裡都是灰色,沒有一個人陪在身邊感覺真差,其實這件事沒什麼的,只是她突然聽說了“織橋愛我”這件荒唐的事,又看見了織橋從來沒有過的溫柔,她妒忌了。她妒忌織橋會趴在朗兒身上睡著,自然得像依偎著母親的孩子,全然的不忌諱別人的眼光。她不埋怨朗兒,現在的朗兒必須織橋好好照顧,她只是嫉妒織橋從來不曾對她這麼好,感覺很差很淒涼,偏偏沒有人可以說,甩甩頭直直地往某條她也搞不清楚是什麼的路走,走到底再走回來,走回來又走到底,一路都在發呆。

突然之間,她的眼角掠到了一個人,不,兩個人。

尤雅?她看見尤雅和碧柔在一起,不知道說了什麼碧柔眼圈紅了,一副要哭要哭的樣子。腦子乍然停了三拍——尤雅和碧柔?為啥她從來沒有想過?其實尤雅也不錯嘛,原來碧柔和尤雅在一起了……一股真正淒涼的感覺浮上心來,她看過一眼才知道其實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世界,也許獨她恍恍惚惚,她總是為了織橋在忙碌,為他在奔波,但到最後卻總是錯過、錯過、錯過……也無法全心全力地去爭取,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由,她無法怨恨誰,加起來是無奈,走到最後終是錯過。

慢慢地走過那天晚上吃飯的咖啡廳,她今天才知道它叫做“失魂”,還真是落魄欠揍的名字,隨便亂笑了一下,筆直地往前走,走過三條街突然發現是當年開書吧的地盤。那滿地的荒草……不過是四年前的事,卻已經是那麼遙遠以前做過的夢,那年那月那天,什麼都不懂的青春歲月……她很難得哭,此刻很想流淚哭不出來,鑰匙包裡還留著當年的鑰匙,拿出來打開大門,她走進了塵封多年的房子。

這房子很不容易落塵,四年了,只是一層微塵,很多東西都還顏色鮮豔比如說那些牆上的圖框和海報,桌椅都還是那樣,甚至連吧台都還掛滿了玻璃杯。她靜謐地看了半晌,反手關上門,抬起頭看大花板,然後往三樓走,路過音響的時候她按下了播放的按鍵,這房子寂靜起來太可怕。

“千里的路,若是只能,陪你風雪一程,握你的手,前程後路,我都不問。荒涼人世,聚三離分,誰管情有多真,茫茫人海,只求擁有,真心一份——就值得了愛,就值得了等,就算從此你我紅塵兩分。我不怨緣分,我只願你能,記住陪了你天涯的人……”

她不知道當年搬走離開這裡的時候,留下的最後一張碟竟然是這個,還記得當年她很仰慕這種癡情,而如今,而如今她覺得,她似乎已經達成了當年以為永遠不可能成真的愛戀。愛織橋嗎?四下無人,她承認她愛,不知不覺地已經愛了很多年……清晰地記得織橋突然走掉的憤怒,對朗兒的嫉妒,但是誰也沒有錯,她不要突然把朗兒從她和織橋之間剔除的愛情,朗兒值得織橋去愛,去娶。那要怎麼辦?孝榆坐在樓梯上,癡癡地聽著歌曲,她就仰慕一下自己,要一份虛無縹緲的愛吧,只要她曾經愛過,織橋曾經愛過她就好,至於結果怎麼樣不想,不愛想。

“蝸牛!”曾經有人這樣笑她,她現在懨懨地承認,她是蝸牛,是蝸牛又怎麼樣?是蝸牛會死嗎?是蝸牛才會快樂,織橋變態你自己還不是一樣的蝸牛?還不是一樣隨便任性,為了理想,想要成為脫韁的野馬,想要有翅膀,而不承認愛情。

“愛不了一生……夢不能成真……也要讓癡心隨你飛奔……”她輕輕地跟著哼,這屋子裡很多美好的回憶,並不可怕。

等朗兒醒來的時候,織橋還伏在她身上睡覺,她伸手輕輕摸著他微微捲曲的頭髮,說沒有憐愛是假的,這個人讓人拿不起放不下,一瞬間鼓起勇氣要離他而去,卻被老天爺撞了回來,送回他身邊。

“嗚……”織橋睡得迷迷糊糊起來,眨了眨眼睛,笑得纖纖細細,“醒了?”

朗兒露出微笑,輕輕地說:“是你醒了沒有吧?看起來很累?”她平躺在病床上比平時更添了十分溫柔,聲音有些虛弱,卻更顯得母性。

織橋“嗯哼”地笑,笑得不置可否。

“你總是不肯告訴我,當你看著我的時候,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朗兒望著天花板,輕輕地說,“我感覺不到,你開心不開心,想要什麼,我都感覺不到,所以我很害怕你離開我……你不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害怕……我希望你依賴我……”她的眼裡開始有淡淡的水氣,“可是有一天我發現有一個人,即使你已經離開她那麼多年,她還能笑著給我說……她說……”她開始哽咽了,壓抑著抽著泣,“她說‘織橋不是故意的’,我說你害我,她說你不是故意的……”

“你在說什麼?”織橋有點累,又有點笑,“什麼害你什麼故意?掩壞腦袋了嗎?”他的手指在她包著紗布的頭上輕輕磨蹭了一下,“還好不是很嚴重的傷,很快就好了。”

“孝榆說你不是故意害我的!”朗兒輕輕地說,“你其實不知道你愛孝愉,我不怪你了,織橋……你可以吻我一下嗎?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你只有在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吻過我……”她的眼睛澄澈如琉璃,凝視著人的晶瑩讓人無法拒絕,織橋輕輕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淡淡的吻,淡淡的什麼都沒有,她總是感覺不到織橋的心,看著他吻完離開:“你吻過孝榆嗎?”她衝口而出。

“那八婆滿嘴都是燒烤味和醬油昧、混合油和焦炭的味道,誰要……”織橋的話說了一半頓住,竟然流露出一絲不自然的表情

“你們不是四年不見了,為什麼還記得……當年吻過的味道……”朗兒微微一笑,低低地說,“比不過……怎麼樣都比不過……”

“我……”織橋終於什麼都說不出來,微閉上眼睛,微蹙著眉頭,因為他白瓷般的膚質那神態很美很叫人憐惜,但在織橋輕佻妖嬈的臉上是第一次露出這種近乎痛苦的表情。

朗兒的手動了一下,軟綿綿地握著織橋的手:“你又沒有吃飯……又要人給你打葡萄糖……壞習慣。很痛苦吧,愛上孝榆這種事……”她輕輕動了一下手指觸到了他手背的針孔,低聲說,“還有我的事……”

“別再說了。”織橋打斷地,深深吸入一口氣,抬起頭來睜開眼睛還是那一臉笑,“我們結婚好不好?”

她終於聽到了一年多來一直在等的一句話,聽到了微笑如花,過了—會兒說:“織橋我很開心。”再過了一會兒她說:“但是我不要嫁給你。”

織橋沒問為什麼,趴在她身上,他倦倦地歎了口氣。

“我不要嫁給不愛我的男人,即使……我知道他以後真的會對我很好很好……”朗兒柔聲說,比聖母還溫柔的聲音,她不要基於愧疚的愛情。

他人生中最失敗的事,第一次求婚被拒絕。織橋凝視著朗兒,“如果我不是和孝榆住隔壁,我真的會愛上你的。”

“是求婚以後附加的贈品嗎?”朗兒開始開玩笑了,“我是有骨氣的女人,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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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孝榆的爆發

看到他氣瘋了,她竟然怕了,他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突然之間在乎她一個星期沒有打電話給她——太強烈的在乎嚇到她了,直覺的以為這樣的關係不正常……

不,是這樣的織橋不正常。

過了一個星期。

“咚咚咚……”畢畢和王室的工作室再次響起農民起義、撞地主階級城牆的偉大的敲門聲,趴在工作臺上睡著的畢畢迷迷糊糊地去開門,迎面又是那一個千焦百黴的瘋婆,一看見他就抓住他,大聲說:“我已經辭職了,這幾天太鬱悶了,我要去重開書吧,你要不要來幫我?”

有人要別人幫忙叫得這麼驚天動地、理所當然的嗎?雖然知道拒絕了她,她會自己一個人做也不會怎麼樣,但看見她這樣子就讓人覺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嗯?”畢畢還在發呆,本能地彎眉微笑。

“我、要去重開書吧,我知道你這裡有很多《網球兒子》啦,可不可以送一套給我?最好簽上你的大名,我去做成鏡框裱糊在門口。”孝榆大步走進來,東張西望了一下,“咦?王室和你的助手們呢?怎麼都不在?”

“他們去取材。”畢畢似乎才反應過來地說什麼,神色有些恍惚,“重開書吧?孝榆你說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人啊?都是別人騙我的分,比如說你。”孝榆瞪了他一眼,笑了起來,“這幾天鬱悶死了,想來想去,我要重開書吧,我要把你們全部拉回來幫忙,管你們現在是不是成名成家,我喜歡書吧的感覺。”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已經找了人去大掃除,要重新裝修了,坐台表我也已經安排好——星期一你,星期二星期三我,星期四碧柔,星期五尤雅,星朗六王室,星期天還是我。”她這麼排基於各人的休息和閒置時間,是認真的。

“啊。”畢畢笑了。

“什麼‘啊’啊,‘哦’啊的,”孝榆捏住他的臉,“不許這樣搪塞我,我每次都給你這張無辜的臉騙了!這星期我給你打了無數次電話,怎麼都是在通話中?你搞什麼鬼?快說快說。”

畢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那是因為我手機不見了。”

“啊?”孝榆傻眼,“被人偷走了?”

畢畢點點頭。

她開始爆笑:“拜託你也是當年赫赫有名的大學球場健將,走在大馬路上東西被人偷了,實在是太丟臉了!好心你,說壞了被你丟了嘛,笑死我了……”

“嗯。”畢畢彎眉一笑。

“好了,我赦免你不理我的大罪,”孝榆笑顏燦爛,“星期一能去坐台嗎?”

“織橋呢?”畢畢問,“為什麼沒有織橋?”

“那傢伙在忙朗兒的事吧?”孝榆笑得有點點淡,振作精神,“見了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很累。”

“我去。”畢畢說,眼神閃爍著初起晨光的溫柔,“要什麼書在這裡找吧,如果沒有我陪你去買,好不好?”

“我要最新一期的《網球兒子》,第二一九期你畫了什麼?”她搶了最新的漫畫來看,一看大驚失色,“你竟然弄瞎了布林咒豬的眼睛?你找死啊?你完蛋了、你完蛋了,你會被網球同人女咒死,我不要你的簽名了,掛出去會被人打死。為什麼要弄瞎布林咒豬的眼睛啊……”

“那是王室編的情節,我不……”

畢畢解釋到一半孝榆繼續往下哀嚎打斷他的話:“可是就是越讓人心痛越好,繼續虐他吧,這麼厲害的人早該遭天譴被人打了。”

正當兩個人相視開始莫名其妙地笑的時候,“咿呀”一聲門開,“他媽的今人竟然停賽!她們停賽我們休刊,大老遠去看網球美少女竟然因為球場壞掉停賽……”罵罵咧咧走進來的是王室,猛地一呆,“孝榆啊,怎麼有空過來。”

“啪”的一聲孝榆拍手,笑眯眯地說:“這下好了,你們兩個今天都有空是不是?來——”她左手抓—個右手抓一個,一起拖著往門外走,“我剛才已經打過電話給尤雅,他說今天太忙但是下午會請客吃飯,為了尊重你們這些招搖的人的錢包,我決定下午去明珠燭光吃飯,哈——哈——哈——”什麼叫笑如夜梟就是這種聲音。

“明珠燭光?”王室在孝榆面前沒行半點成熟穩重的餘地,怪叫起來,“天啊,那地方是人吃的嗎?我們幾個人去吃可以吃掉這們工作室的十分之一!”

“我崇拜了尤雅好多年,今天要讓他徹底地讓我再崇拜一次終身難忘的!”孝榆宣佈,然後繼續以讓人想狂踩一萬腳的笑聲笑如夜梟,“哈——哈——哈——”

畢畢溫和無害的眼瞳深處微微擺脫了憂鬱的色彩,浮起一抹微笑,和孝榆在一起開心真是很容易,不管心裡究竟有多少亂七八糟的事,看見她都會很開心。

“走!逛漫畫店和裝修市場!”方孝榆方老大帶隊,振興書吧的文明之師、威武之師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漫畫書城。

到處都是網球兒子的海報,孝榆又在狂踩那片王室奉為經典的《火影忍者》,“那片動畫簡直讓人不可忍受,打一場架可以連續打個十幾二十集,每一集都在說我這一招究竟多麼曆害,詳細地解釋你中了我這一招會死得多麼多麼難看,結果還不是都沒有……”她說到一半王室已經爆走,“我想要創造的就是那種境界!那種只有男人能理解女人不能理解的境界!”

“拜託你畫的網球兒子還不都是女生在看,打個球天崩地裂龍捲風在球場裡轉來轉去,連人帶球全都飛去外太空,這種網球根本像咸蛋超人變身一樣,胡說八道……”孝榆說話從來不經過大腦。

“那是電視臺自己改的!”每逢說起網球兒子被電視臺改編得神鬼莫測,一個球就能震動地球王室就要爆走,尤其不能容忍有人把漫畫和動畫攪在一起,他大喊大叫,“方孝榆!你再把莫名其妙的罪名冠在我頭上,我絕對饒不了你!”

孝榆做鬼臉:“我怕你嗎?我怕你嗎?”

“方孝榆!”終於震動地球的怒吼從已經變身的咸蛋超人嘴裡爆發,閃爍著綠色眼睛的外星怪獸撲向柔弱的地球少女,畢畢擋在中間溫柔地微笑,“好了好了,買書、買書。”

書吧就這樣興起了,在織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重開了,名字依然叫做,“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孝榆瘋婆強迫畢畢美少年大筆一揮,簡稱:“愛與面”——不知道以為是開速食的。

又過了兩天。

機場。

候機大廳。

“對不起。”織橋穿著長長的外套,難得一本正經地看人,說對不起。

朗兒額頭的傷還沒有全好,但是她決定回美國:“沒什麼,我家在美國,只是回家而已。”她提著行李,穿著長裙模樣特別嫺靜,“織橋,無論為了什麼理由,不要再錯過……你自己的幸福……”

“嗯。”織橋笑笑,一手插在口袋裡,“我就送到這裡,登機吧。”

“再見,”朗兒揮了揮手,“有空到美國讓我看看你幸福不幸福。”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不幸福呢?”織橋細細地笑,軟綿綿地伸出手捋了捋頭髮,簡單也清淡地說,“去吧。”

朗兒用力揮了揮手,走入了通往飛機的入口。

一段感情,未曾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織橋站在那裡看著朗兒走入的入口,看著她的飛機起飛,飛得很高很遠,飛向他熟悉的天涯海角,永遠不會再走入他的世界。低下頭來,“有空到美國讓我看看你幸福不幸福”,他怎麼會不幸福呢?可是心裡空空蕩蕩沒有底,他曾經絲毫不懷疑孝榆會離他而去,而現在他什麼都不知道,除了失敗地發現自己愛她,其他什麼他都不確定,都不知道。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經歷過這麼多事,他愛孝榆、孝榆愛他,為何沒有相愛早已說不清楚,而事到如今又怎能確定、一切都不曾改變過?孝榆還愛他嗎?到今天還愛嗎?和畢畢在一起真的只是玩笑嗎?真的……還愛嗎?

織橋的眼中露出罕見的蕭索,風通過半開的窗戶而來,四五月的風時冷時熱,吹在身上感覺總是不宜,一直站到登機的客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才轉身離開。

突然間想去哪裡走走,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把所有習慣的面具都丟掉,去好好地歎一口氣,或者——好好地喝一杯酒,好好地回想這幾年,他到底做了一些什麼……

“陰天,在不開燈的房間讓所有思緒都一點一點沉澱……愛恨情欲裡的疑點、盲點呼之欲出那麼明顯……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幾年……總之那幾年,我們兩個沒有緣……”出了機場,他坐計程車去遊樂場,聽著計程車裡電臺的老歌,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那歌詞的作者很了不起起來。

途徑一片舊城區,突然他喊了一聲:“停車!”

司機急刹車,差點以為他被人追殺途遇殺手準備跳車,正在四下張望的時候織橋丟下不知道幾張鈔票,一腳踢開車門真的跳下車去,司機手忙腳亂接住那些錢,一看傻眼——四百?這客人瘋了隨便亂給錢的?回頭一看他一邊倒車一邊看著:那貌似正常其實不大正常的美貌男人猶如要搶劫銀行一般沖進了一家叫做“愛與面”的面店去——原來是餓了。

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奇怪啊,司機感慨,倒車、開走。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號稱“愛與面”的不知名店鋪放著怪異的歌曲,幾個工人在裡面出出入入,搬運東西,還有個紮著頭巾防塵的女人在門口指揮某些東西要放在哪裡。

“方孝榆!”織橋沖過來一把抓住她,“你在幹什麼?”

“啊——”孝榆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轉過來一看,“織僑啊,我在開店,你見鬼了?這樣看著我幹什麼?我又沒在你房裡殺人放火,你這房子四年前說借給我開店的不能不算數……”

“這一個星期你在幹什麼?你就在這裡開店嗎?”織橋雙手抓住她的肩搖晃,“你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我,就是在這裡開店嗎?”

“你神經病啊!我本來就沒有打電話給你的好習慣,”孝榆本能地吼回去,“從小我哪次打電話給你你不是說到一半就掛我電話?朗兒受傷了你不去陪她,你管我打電話給誰!這地方如果你不肯借給我開店就拉倒,好了不起嗎?一、我會付租金給你;二、這是你爺爺同意借給我的!你吃錯了藥莫名其妙沖上來咬人啊!”世上如果說有潑婦,絕對就是這個女人了。

“朗兒回美國去了!”織橋大吼,他平生第二次被孝榆氣得全身發顫,第一次是她說“我們談戀愛了”,第二次就是這次看見她在開開心心地開店,“你竟然一個電話都不打給我,你竟然在這裡開店,你過得好開心好快活啊!”如果給人說織橋會這樣出言諷刺,已經有成千上萬認識他的人自殺了。

“朗兒回美國去了關我什麼事……”孝榆的反咬純屬本能,罵出口才領悟到是什麼事,繼續大罵,“你還算不算男人啊?人家是美女、跟了你那麼久還受傷,你竟然甩了人家!還把人家趕走趕去美國!你這欺騙女人感情使亂終棄的牛郎變態,從小我就知道你長大以後肯定是要進監獄的大混蛋……”

“拜託!是她甩了我好不好!”織橋抓住孝榆的肩快要喊到地臉上,“是她自己要回美國,你竟然不聞不問,一點消息都沒有就在這裡開店,你好開心啊!”

織橋的氣息撲到臉上,孝榆莫名地惶恐,一把把他推開:“我以為你在照顧她,我好心給你二人世界沒去吵你,你竟然怪我沒打電話給你?我幹嗎要打電話給你?你想要我和你說什麼啊?打聽你們兩個什麼時候結婚嗎?我哪有那麼無聊!”她退開兩步,下一個動作就是把抹布往織橋臉上丟,“你以為全世界的女人都要喜歡你啊,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織橋沒閃,伸手擋了下來,握在手裡:“方孝榆!”

孝榆停住沒回頭:“幹嗎?”

織橋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半天,才說:“開店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孝榆也僵硬了一下:“你不是在照顧朗兒嗎?你沒空。”

“打個電話說一聲不行嗎?”

“你不愛聽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聽?”織橋的語調輕飄飄,卻已經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慍怒,“告訴我一聲難道不是應該的?”

“告訴你——不知道誰莫名其妙去了坦桑尼亞四年不回來?也從來不用告訴別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經過你爺爺的同意在這裡租房子開店——為什麼要告訴你啊!”孝榆大怒,轉過頭來指著他的鼻子,“你不是從來懶得要死什麼都不愛聽什麼事都不愛理嗎……”說到一半突然怔住。她沒見過織橋如此失態的樣子,他是真的氣得整張臉都白了,什麼妖嬈慵懶的風度全部都沒了,那臉色簡直是她再說一句他就會立刻爆走,他會氣死,就像他看見了聽見了世界上完全不符合道理的事情竟然發生了的那種荒謬憤怒!“我開店關你什麼……事……”她慣性地把話說完,織橋抓住她的肩似乎想要搖晃握起拳頭想要打人,終是沒有搖晃也沒有打人,他大步走過去一拳打在牆上——血——她看見血,然後織橋轉身,頭也不回一句話也不再說,走掉了。

我……她追上一步,竟然看著他走掉。

她是想叫他回來的,可是聲音哽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看到他氣瘋了,她竟然怕了,他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突然之間在乎她一個星期沒有打電話給她——太強烈的在乎嚇到她了,直覺的以為這樣的關係不正常……

不,是這樣的織橋不正常。

她怕……這個問她為什麼不打電話的織橋,像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而一切都是她害的一樣……她沒有要搶走他沒有要他和朗兒分手,她沒有要干涉他任何事……她沒有要……傷害他什麼……所以為什麼會……為什麼要那麼痛苦呢?

喜歡我……這種事讓你這麼痛苦嗎?不想喜歡就算了嘛,何必……何必勉強……

她站在書吧門外,風吹著門外的雜草,滿地蕭條。

看著這風,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人滿不在平地耍她,約她去M大東湖邊,讓她等了二十分鐘不見人影,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人要她煮咖啡,等她煮好咖啡,他卻把門反鎖氣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樣……

屋裡幫忙貼海報的畢畢眼瞳望著窗外,荒蕪了太久的心靈渴望一份契合,現在是織橋最脆弱的時候,孝榆她……她依然在逃避,依然半懂不懂,她害怕……付出所有。

是因為織橋做過什麼傷害了她?還是因為害怕成為第二個朗兒?還是純粹是害怕改變……他彎眉一笑,不知道呢。

她開書吧關他什麼事?

織橋沿著舊城那一段荒蕪的馬路快步走了很遠,眼前是什麼地方他都不認得了,風一陣一陣地吹,不知道是不是有在下雨,還是他希望下雨,總之颳風也好下雨也好什麼都好,他什麼都不在乎。

有鬼最好了!走到不知道什麼的地方,他終於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和某個白癡一樣學會了心情不好壓馬路的習慣,距離書吧已經很遠很遠了。

他到底是在幹什麼,織橋找了個不會有人路過的空曠的屋簷下靠牆站著,抬頭看天,天果然沒有下雨,風陰陰天陰陰,看著有大喊大叫的衝動。他這麼多年到底是在幹什麼?坦桑尼亞……那個地方一提起來就是一把鈍刀狠狠劃過他心口,孝榆不知道、朗兒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經歷了什麼,半夜三更被叫起來處理中了反政府武裝埋伏的傷患,什麼奇怪的傷都有,甚至有一次半夜收容了二十七具無頭屍體……那是什麼樣作嘔的感覺?他在那裡留了兩年,自信早已經面對任何傷病任何恐懼都能夠處之泰然,自信從這裡出走是對的,自信沒有呂織橋處理不了的情況……結果走到今天所有的往事加起來只有挫敗——不要問他究竟是哪裡失敗,哪裡都失敗——誰都可以沒有他,哪裡沒有了他都能過得很好,沒有人是沒有他不行的,他消失了這個世界也不會怎麼樣,病人不會死,孝榆照舊開店,誰和誰都一樣生活,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麼多年……以來……他究竟做了些什麼?真的……真的有意義嗎?今天這樣就是當初他自信十足地去到坦桑尼亞的“理想”嗎?他想做個好醫生,可是走到今天他終於明白:他想要的東西太多……不是……不僅僅是一個好醫生,當初被他放棄的那些和那些他都想要,太多太多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孝榆……他失去了以為永遠不會變的東西,方孝榆。

抬起手來看,懨懨無力地笑笑,他其實應該改行去打拳擊,這只手已經不是第一次受這種擦傷,幼稚的男人啊,明天……又還是有一個手術。

風吹起來,雨真的開始下下來,冰冷徹骨的感覺,實在是太難過了……他打了電話回家,“喂……老爸嗎?我找老媽……”

“織橋?外面下雨了,你帶雨傘沒有?”

“沒……老媽,”他低低地說,無力地、懨懨地說,“我想回家。”

電話裡的媽靜了一下:“快點回來吧,外面要下大雨了,我煮熱湯給你喝,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好不好?立刻給我回來!”

“是——”他笑笑掛了電話,望著陰陰暗暗風雨欲來的天色,有家……真好……

呂家。

織橋媽媽燉了排骨湯,織橋回來的時候湯已經燉好,看見他滿身是水地回來,打發他去洗澡。

爺爺坐在沙發上喝茶,媽媽也沒說什麼,都在看電視,爸爸在房間裡上網。

織橋洗完澡出來,沒人問他怎麼突然回來了,出來了就喝熱湯,老媽只在埋怨他這樣落湯雞地回來要感冒,老爸人在房裡卻在和他說伊拉克打仗的局勢。

陪家人看了一個晚上電視,臨睡有點發燒,老媽強迫他吃感冒藥才放他去睡覺。躺回自己床上的時候才發覺,他已經四年沒有回家。

嗅著熟悉的自己家的味道,突然想哭的衝動沖上鼻腔,他還沒注意眼淚就順著眼角而出,一滴、兩滴浸濕了眼睫。抬起手腕遮住眼睛,今夜他承認自己還小,還是搞不清楚自己事務的孩子,連明天要以什麼樣的面具面對人生都不知道……

吃了感冒藥仍然睡不著,躺了一會兒爬起來站上陽臺,望看隔壁孝榆家的房子,她現在應該住在書吧吧?拿出手機,磨蹭了上面的按鍵好久才放開,都已經兩點二十九了,打過去她都睡了。

外面仍然在下雨,只是沒有五六點下得那麼大,淅浙瀝瀝清清冷冷,吹在身上一陣一陣的寒意,他究竟在哪裡失去了他的自信?想不通就爬不起來,他就不能再是自信得惟我獨尊的呂織橋,是因為孝榆不在乎他嗎?四下無人,只有雨聲,他承認,是。

而且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讓她再次在乎自己。

好迷茫,什麼都不確定,心裡空空蕩蕩,什麼都不著邊際,抓不到一點可以憑據的東西。

躲在家裡是不能解決問題的,織橋撐住額頭,他必須面對。

面對……如何面對……如何面對……

他太不習慣這種低迷,不習慣得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是織橋第一次陷入低潮。

生平第一次。

第二天。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還在感冒,穿好衣服出門去醫院。

今天的狀態不好,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他在考慮是否要申請手術換人,今天做的開顱手術,稍微閃失就是影響病人生死的大事,剛剛要打電話手機響了,接了電話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既定今天下午手術的病人顱內動脈瘤破裂,必須馬上手術。

該死!醫院神經外科的醫生還有四個,但是一個今天放假不知道去了哪裡聯繫不到,一個跟著別的組正在做手術,剩下一個人不能獨立做開顱,他必須馬上回去!

“吱”的一聲,他攔了計程車直奔醫院,人命當前,究竟要以什麼表情面對大家和自己,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一下子從他腦子裡清空,他只想著: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昨天晚上下了一晚上雨。

孝榆沒睡,織橋氣走的樣子一直在她眼前,不知道他氣消了沒有?磨蹭著手機按鍵,她想打電話給他,幹嗎要生氣我沒打電話給你?但是現在打,已經太晚了。她望著手機上兩點五十二分的時間,關了起來,還是明天再打吧。

我不打電話給你只是怕妨礙你和朗兒,幹嗎要生氣……

她想得頭昏眼花,想睡睡不著,那個變態,現在是真的很在乎她吧?她不自覺地微微一笑,閉上眼睛,現在是真的很在乎嗎?不是又像以前那樣騙她以為他和她很好,然後不理她……最後還跑掉……

她睡不著,一早爬起來開店,書吧在六點鐘詭異地開門,望著門外積水的地面和仍然陰霾的天空,心裡終於浮起一個念頭:昨天那樣對他是不是太過分了?要不要……要不要去……道歉?

早上八點三十。

市立醫院。

織橋換上手術服,洗手進入手術室,病人已經開顱正在清理淤血,織橋聚精會神地看著堵住出血口之後的動脈情況,極輕地向主持開顱的醫生詢問情況:“出血的情況怎麼樣?”

滿頭大汗的醫生小心翼翼地撥掉最後一點血塊:“不算太嚴重,勉強還來得及,不過他這裡的動脈瘤不止一個,破裂了一個支脈很小的沒有大出血,動脈交叉的地方還有一個。”

織橋看了一陣已經滿頭大汗,這動脈瘤生長在大腦前動脈,顱內動脈、大腦中動脈和後交通動脈以及視神經之間,直徑在二十五毫米以上,已經是巨型腫瘤,並且緊貼著大腦前動脈,一不小心就會造成非常可怕的出血,這個地方一出血搶救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用球囊從血管內堵住。”他低聲說,“然後用肌片加固整個動脈壁,這個瘤基底不算太大,小心一點可以整個夾掉。”

“血管內球囊呂醫生來插,肌片我負責。”

所謂“球囊”就是從大腦前動脈插入導管,一直通到動脈瘤入口處,釋放球囊堵住動脈瘤基地和血管的連接處,以動脈瘤夾夾閉動脈瘤的時候不至於發生意外。原本球囊或者動脈瘤夾都可以單獨成為治療的一種方法,但是這個瘤體太大,緊貼著許多重要動脈,為防止再次出現出血的意外,必須做一些保護措施。

大腦的動脈脆弱也神秘,往動脈裡插管是精細謹慎的工作,織橋渾然忘我,額頭上分不清是冷汗還是熱汗一滴一滴滑過眼睫被護士擦去。

病人的心跳很穩定,心電儀的聲音在手術室裡成為一種穩定神經的聲音,也提示著一種神聖的使命:生命無價,雖然很俗,卻是神聖的倫音。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病人的生命指征沒有下降,在醫生心中就是成功。

到了成功夾閉動脈瘤,恢復顱骨之後,織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起頭來和另一位也是滿身汗濕的醫生彼此互看了一眼,真是太好了,病人沒事真是太好了。抬起頭來之後織橋先感覺冷,然後感覺天旋地轉,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吃早餐又在發燒,希望不是流感不會傳染給病人……看著護士小心翼翼地推車床出去,他對同渡手術的醫生揮了揮手,示意他要先走,然後一個人走出手術室,去換衣服洗手。

現在已經快要十二點了吧,他要去吃飯,否則又要叫護士打葡萄糖,壞習慣要改掉,否則以後誰來管他那麼多……順著走廊往外走,越走越覺得整個走廊浮了起來,“咚”的一聲,他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聲音,自己似乎坐到了地上,看到了有許多人驚愕的臉,接著黑黑昏昏的一片……

奇怪,織橋幹嗎不接電話?孝榆六點開店等到九點才小心翼翼地給他發短信,道歉說她昨天說話說得太過分了,其實她沒那麼生氣只不過不習慣他那種樣子而已。發了十多條短信一條沒回,打了五六個電話手機沒關但也沒接。

那變態什麼意思啊?又在整她?假裝讓她以為他覺得她很重要,然後又隨隨便便去了什麼南極還是北極的地方,對她不聞不問?

托著下巴生悶氣,有什麼了不起的?書吧裡已經滿座,她渾然不覺也沒在意眼前的飲料單堆積了一摞,望著吧台前的地板發呆。

“三十七號的紅茶好了沒有?”三十七號的女生抬手在問。

“啊?”她嚇了一跳,“對不起對不起,馬上就好。”正當她說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鈴響,做了個暫停對話的手勢,她接電話,“喂?啊?王室啊,什麼事?碧柔在你那裡?中午要一起去吃飯?店裡沒人不行啊,嗯?你讓你的助手過來接班?可以啊……可惜我這裡開業碧柔都沒來過……”她快樂地掛了電話準備出去吃飯,Happy地把鬱悶的事情和書吧都丟在腦後。

能開心的時候,不愛想難過的事。

不愛想,這是孝榆生存的本能。

醫院。

臨時的病床。

“呂醫生做完手術才倒下的……”

“真的是很敬業的人。”

“燒到三十九度七,血糖和血壓都低,竟然能做完手術……”

織橋微微睜開眼睛,他還沒睜開就已經聽到這些議論很久了,微微睜開眼睛之後,看見面前護士人來人往,自己家老媽坐在床前,他的第一反應是笑,輕輕細細地笑了:“媽……”

生了這個兒子二十多年的劉婭賓哼了一聲:“丟臉。”

“嗯哼哼……”織橋笑著混,丟臉,是很丟臉。

“能起來我們就回家。”

果然老媽的惟她獨尊主義比他還厲害,織橋坐了起來下床。“我只不過感冒發燒而已,不用請假這麼嚴重吧?我還要上班……”

“給發高燒的醫生看病,哪個病人有這種膽子。”劉婭賓一把抓住織橋的肩,“你跟我回家,我有事情問你。”

人在沒體力的時候是鬥不過權威的,織橋只能細細笑著和她走,腦子裡仍然昏昏的,沒什麼想法似的。

出了醫院門口才知道老媽把家裡的車都開到門口,他平時難得坐自己家的車,坐上車之後癱在靠背上,懨懨地問:“Sa……什麼事要問我?”

“你和孝榆是怎麼回事?”劉婭賓開車。

“孝榆?”織橋昏昏沉沉地隨口應,“也沒怎麼樣,不就是原來那樣……”

“原來你們不是挺好的?最近吵架了?”

“吵架?沒有啊,”他困惑地昏昏地說,“哪有吵架……也不過就是她……不理我了而已……”他越說越困,在自己家搖晃的車子裡眼睫沉重得垂了下來。

“她不理你?小丫頭有了男朋友就不理我們家小子了,行,我們也不理她。”劉婭賓手裡握著織橋的手機,“她的電話也不要回了,以後媽帶你認識好女孩子。”

“幹嗎說得我跟失戀似的,”織橋笑了起來,然後醒了醒,“孝榆打電話給我?”

“她不理你了你也不要理她,她打電話過來千萬不許回。”劉婭賓收起織橋的手機,“這手機我收了,別想要回去。”

“媽!你搞什麼……要是醫院打電話來怎麼辦?”織橋頭昏眼花的和老媽爭辯,“何況孝榆打電話來說不定有什麼事……”

“吱——”的一聲,劉婭賓在某個路口急刹車,織橋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撞上前面的靠背,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抬起頭從車窗外看去,卻看見某家咖啡店玻璃窗裡碧柔、王室、畢畢,還有孝榆開開心心地在吃飯,孝榆笑得那麼燦爛……突然間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啞聲說:“老媽,我要回家……”

劉婭賓露出一絲笑,這個幼稚的兒子,從小到大一帆風順,吃到苦頭了吧。“我剛才接電話開車過來看你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在吃飯,都是你朋友吧?不下去一起吃?你就是不吃早餐才會低血糖。”

“媽……”織橋低下頭不看車窗外的人群,手死死地抓著劉婭賓的肩,抓得好用力,“媽……回家好不好?我要暈車了。”

死要面子的臭小子。劉婭賓發動車子繼續上路,“回家好好給我睡覺。”

“嗯……”織橋平生對老媽應得最溫順的,大概就是這一聲。

餐廳裡,孝榆一直在看手機。

“下午約了人?”碧柔關心地問。

“我打了十六個電話給織橋,他竟然不回。”孝榆說得有點洩氣,“我昨天是不是很過分?”

畢畢笑笑:“有點。”

“我想道歉的。”孝榆悶悶地說,“其實……其實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他最近很鬱悶。”托著下巴她繼續悶悶地攪著餐盤裡的拌飯,歎了口氣,“不過那麼凶的織橋看得我很害怕,我不想織橋變成那樣。”

碧柔和王室面面相覷,他們兩個昨天不在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織橋以為你不理他了。”畢畢微笑。

孝榆呆呆地看著畢畢:“我哪裡有不理他?是他那麼凶……”

“昨天你那樣子,我會覺得你是在說要分手。”畢畢繼續彎眉微笑,攪拌著他點的花茶。

“分手?”孝榆叫起來,“誰和他分手了?誰和他談戀愛,哪裡還有分手這回事!”

“你喜歡織橋,織橋喜歡你,有一天你說你做什麼都不關他的事,不是分手,是什麼?”畢畢說。

“可是——是他先很過分甩了我去坦桑尼亞,是他先找了女朋友好不好?是他自己說他做什麼事不要我管,我做什麼事幹嗎要給他通報?”孝榆忿忿不平,“是他先劃清界限說我是多管閒事是八婆的!”

碧柔和王室、和畢畢面面相覷,只能苦笑,這兩個人怎麼會搞成這樣……明明是很簡單的事弄得無比複雜。

“孝榆啊,”王室很無奈地說,“如果你不是想和織橋分手,不如直接找他坐下來說清楚,不要一見面就大吼大叫互相指責,你要告訴他你喜歡他,沒有想和他分手,也沒有不想理他。”

“可是這樣很丟臉啊。”孝榆悶悶的。

“你是要面子,還是要織橋?”

孝榆看著笑得很溫柔的畢畢,悶悶地回答:“我兩個都要。”

碧柔嗆了一口水:“孝榆,你在和自己過不去,你會鬱悶死的。”她學著孝榆說鬱悶。

“織橋肯定很痛苦。”畢畢呵了一口氣,享受著花茶的馥鬱。

孝榆鬱悶地趴在桌上,不時地小小心吊眼看著畢畢。

“他是真的愛你,不只是喜歡而已。”畢畢說。

她怔怔地看著畢畢,突然小聲問了一句:“為什麼你什麼都知道?”

“嗯?”畢畢眉線一彎。

“為什麼你們……什麼都知道……”她趴在了桌上,聲音也悶在了桌上。

碧柔微笑了,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說:“因為在愛的人,不是我們。”

孝榆無語,埋頭在了桌上,很久都沒動也沒說話。

大家沉默,靜靜地吃著午餐。

孝榆流了一滴眼淚,不過並不是故意的。

王室和碧柔都默默望著自己的餐盤,偶然抬起頭看一兩眼畢畢,畢畢微笑如花,連喝茶的姿勢都很優雅。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女生說他“笑如芳草”,碧柔默默望著自己的刀叉和漂亮瓷盤,眼角可以看見孝榆趴在桌上的手臂,雖然沒有看見,但是她知道孝榆在哭,而畢畢在微笑。

淚是沉默,笑如芳草。

這世上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扮演著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只有偶然面具破了的時候,眼淚才會流出來。

她自己呢?仔仔細細地按照著所謂的淑女和才女的標準走著人生,不知不覺青春已經過去一半,她沒有為自己做過什麼,淚,流過很多次,多得不知所謂,變成了面具一樣。

王室草草地吃飯,幾個人裡面他的午餐吃得最快,吃完了就抽煙,呵地吐著煙圈。

突然響起手機鈴聲,是很可愛的童聲在說“有電話”,嚇了大家一跳,畢畢接電話,“嗯?”他連接電話都是那張笑臉。

孝榆沒動,過了一會兒畢畢簡單地說了幾句掛了:“孝榆。”

“不在。”她悶悶地說。

“織橋病了。”

“他病了就病了,有什麼了不起……”孝榆順口說,然後呆了一呆,沒再說下去,仍然趴在那裡,連頭也沒有抬起來。

大家繼續沉默,過了一會兒碧柔怯怯地問:“織橋怎麼病了?”

“昨天下雨走路回家,感冒了。”畢畢眉線眼線彎彎,像在微笑的樣子,“沒什麼大事。”

“是誰打電話來啊?”王室詫異,“織橋病了他媽不是該打電話給孝榆嗎?”織橋媽和孝榆就像母女那麼要好,聽說從小孝榆就拿織橋他媽當闖禍的靠山。

“是織橋媽媽。”畢畢保持著那微笑的神情,“她說織橋病了,又說要孝榆不要去找他。”

“啊?”碧柔忍不住極度詫異,“為什麼?孝榆和呂阿姨吵架了?為什麼不許孝榆去找他?”

“織橋聽說昨天回家就感冒發燒,今天手術做完後昏倒了,織橋媽媽說……”畢畢深吸一口氣,笑得很漂亮,“說是孝榆不理她兒子,也不許她兒子理孝榆,所以不許任何人上門去探望,孝榆包括孝榆的朋友都不要去找他,說織橋要休息。”

碧柔茫然不知道劉婭賓是什麼意思,但只聽“砰”的一聲,孝榆推開桌子,悶頭往外走,“我走了。”她連背包都不提,推開咖啡廳的門就走了。

“孝……”碧柔提著她的背包站起來被王室一把拉下,“她忘了書包。”

王室笑得無奈:“碧柔啊,有些話是要反過來聽的,孝榆那傢伙已經習慣了聽到織橋的事就‘偏偏不’,她要去幹什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碧柔坐了下來,低聲說:“他們兩個冤孽,噯……”

織橋在家裡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好多了,躺在床上不想起來,累累的。他真的對孝榆一點都不重要,不管他怎麼生氣。怎麼樣有女朋友,她都照樣過她的日子,他呂織橋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抬起手,看著手背上的傷痕,突然呆呆地想起不久以前,他惡狠狠地對她說:“我告訴你,你會覺得碧柔比朗兒好,是因為你知道我不喜歡碧柔,我不會和她結婚,是因為你在嫉妒,因為你喜歡我!不要再傻裡傻氣干涉我到底應該怎麼樣!我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去非洲不關你的事,我要和誰結婚也不關你的事!知道了嗎?”手垂下來遮住眼睛,他承認他那時候說得很過分,但是孝榆……也遵守得太過分了吧?想起來她很搞笑她大喊大叫說要絕交,那時候沒信過,原來是真的……

搞什麼,連續好多天了都在想那個女人。他煩躁地拿過了床頭桌上一本書過來看,滿眼都是英文看了更煩,順手丟在地上,睡不著也不想起來。

“篤篤篤——”有人在敲他房間陽臺的門,織橋一怔:沒人從他房間通過,有誰會從陽臺進來?小偷嗎?從床上爬起來一看:一個滿頭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女人滿臉黑線地在敲他陽臺的門。

女鬼啊?他的第一反應,然後才知道她是從隔壁房子的陽臺跳過來的——這種把戲他已經差不多忘了,在他們還是十五六歲的時候經常從兩棟房子相隔二十釐米的陽臺之間跳來跳去,也不怕摔死。頭腦裡什麼都沒想,下床直接去開門,門開了一陣冷風撲面而來他才有了真實感:孝榆爬了他家的牆,沖進他房間來了!

“砰”的一聲,孝榆反手關上灌風的玻璃門,“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看,他在床沿坐下,輕輕五指插入捲曲的頭髮往下捋,“Sa……翻牆沒有被人當做賊嗎?”不知道為什麼開口說這一句,分不清看到她翻牆來看他是什麼感受,突然好像消失不見的呂織橋一絲一毫又慢慢回到他身上一樣,慢慢地自在起來,無力感突然消退了很多。

“聽說你病了?”孝榆上上下下打量這個臉色依然淡白近乎嫵媚的男人,看不出來有什麼生病的地方,伸手過去摸他的額頭,“病了幹嗎不告訴我?我打了十六個電話發了三十八條短信給你,你全部都不回,還要怪別人不打電話給你。”她低聲咆哮,東張西望怕被房外的人聽見了,“幹嗎阿姨不給我來看你?你說了我什麼壞話她誤會我了?”

“嗯哼……”織橋笑了,“我今天做手術,沒帶手機在身上,後來老媽收了我的手機。”

她瞪眼,本來要生氣卻笑了:“切,阿姨什麼意思嘛,好一點沒有?”她按在他額頭的手覺得應該已經退燒了,把他推在床上,蓋上被子,“不許我來看你,我偏偏要來。”

織橋安分守己地賴回床上,被窩裡溫暖得他一動不想動,伸出被捂得一樣溫暖的手握住孝榆的手,他閉上眼睛:“我以為你不會來看我。”

“為什麼?”孝榆在他床前拉了個椅子坐下,把他的手塞回被窩去,“我不是……”她頓了一下,低聲說,“不是故意要和你吵架的,對不起。”

“是我說要你不要多管閒事……”織橋輕輕地笑,“我剛才想起來,不知道那時候在想什麼,喂,”他凝視著孝榆,“如果我又去了坦桑尼亞,你會怎麼樣?”

“喂!”孝榆一聲拔調的高音差點把她自己也嚇到,連忙左看右看確認沒有人聽到,才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告訴我了,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去!拜託,你去那鬼地方幹什麼啊?畢畢他們說那是多重要多偉大多光輝的事情,我永遠都想不通,我不管,我不會讓你去的!”光說著不保險,她隔著被子抓住他的手,用力揉著,“你不在我無聊死了。”

“喂,我病死了你會怎麼樣?”他的心情大好,開始調笑,似笑非笑地看著孝榆不放心的樣子,原來他的成就感一直從這麼小的事情上來,只要他稍微動一根眉毛,就有人當做驚天動地的大事大吼大叫。

孝榆哼了一聲:“等你病死了再說,你不是醫生嗎?說這麼晦氣的話幹什麼?”說是這樣說,她還是摸了摸他的額頭,掠了掠他的頭髮。

“對不起,去坦桑尼亞沒有給你說……”織橋突然說,“說了我肯定走不掉對不對?”

“那當然!”孝榆壓他的頭,“如果我知道你休想去那麼奇怪的地方,除非你帶我一起去。”

“嗯哼……也不是很奇怪的地方,”織橋輕輕細細地笑,“那裡的人都很淳樸,很相信醫生。”枕起手臂他回憶地說,“那裡的人對醫生很好,醫生少啊,很多病本來能治沒辦法治,最恐怖的是經常看到斷手斷腳沒頭的屍體,不太平就是不好。”

孝榆吐舌頭作作嘔狀:“你看過很多死人?”

織橋的頭移過來靠著她支在床上的手臂,她的手臂軟軟的,“很多,沒感覺。”

這個變態在坦桑尼亞吃了很多苦吧?孝榆的手指無聊地在他微卷的頭髮裡玩,五指插進去,好玩地“伸手不見五指”,鬱悶的心情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喂,織橋啊……”

“嗯哼?”

“那時候為什麼不來?”她思考著手下這個人欺負過她多少次,要一次一次算帳。

“那時候?”他軟綿綿地問,“什麼時候?”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他快要睡著了。

“叫我去東湖的那時候啊,不要說你忘記了!”她用力拉他的頭髮。

“啊,那時候,忘了。”

織橋痞痞地說,話音剛落某女捏住他的臉,陰森森地說:“什麼?”

他忍不住笑起來:“那天有個老爺爺要找孫子,我好心做雷鋒送他去男生宿舍借了手機給他,回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等我?”他終於想起舊賬,“你還不是沒來。”

“我好心好意等了你二十分鐘!拜託!那天我們班不知道要去哪裡活動,我已經忘了,反正我仁至義盡地等了,是你不來的好不好?”她瞪眼,終於知道是誤會,笑了出來,“喂,那天你約我出來幹什麼?”

“我忘了。”織橋懶懶地說,“我真的忘了。”

“算了,我也忘了。”孝榆拍著他的被子,手掌拍在軟軟的被褥上感覺好好,她邊玩邊說,“我今天打了十六個電話,補夠了一個星期沒打電話給你的分吧?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

他聳聳肩:“誰要和你吵架?沒有我你也過得很快活嘛,開書吧,和他們出去吃飯,我……我……”聲音竟然哽住,他不知道如何去說,她沒有了他之後那些笑臉給他的挫敗感,心跳得很快很想傾吐孝榆你究竟有多過分,面子卻掛不住說不出來,只有因為情緒突然激烈引起心臟跳得那麼快,快得像流過胸口的血都是灼熱的一樣。頓了一頓他還是沒說下去,默默地歎了一聲。

“我很鬱悶,他們才陪我。”她說,“你和朗兒在一起,我鬱悶死了,在被炒魷魚之前自動辭職,是畢畢他們關心我才陪我。”有點黯淡地笑笑,她歎了口氣,“好朋友都這麼幫你,我總不能老是愁眉苦臉。”

他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從被窩裡伸手拉住她的手臂,“陪我躺在床上好不好?”

“啊?”她瞪了他一眼,“色狼!”

“陪我躺。”他懶懶的語氣卻很誘人,好像這床鋪很舒服。

“撲”的一聲重響,一個人撲在他床上,躺在他旁邊,壓在被子上,兩個人一起看著天花板,“我躺一會兒就要走了,讓你媽看見說不定把我趕走。”

“喂,”織橋側頭看她的臉頰,“讓我親一下好嗎?”

“嗯?”她揚眉,“真的?”

“真的。”

“好。”

織橋支起身體,伏下頭吻了她。

這女人溫暖、粗糙、心跳得很快,很平淡,但很讓人安心。他輕輕吻了一下,支著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眨了眨,她說:“沒感覺。”

忍不住笑了,織橋躺回去:“就像親自己一樣,沒感覺。”

“哼!”她和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靜謐了好一會兒,他側頭看她的時候發現她竟然睡著了。翻起被子蓋在她身上,他跟著閉上眼睛睡覺。

又過了一會兒,劉婭賓打開房門的時候就看見那一對冤孽純純地睡在一起,直了眼睛,把織橋的手機輕輕放在他床頭,而後輕輕關門。走出門口的時候打哈欠,無聊地繼續去看她的電視劇。

“織橋好一點沒有?”織橋的爺爺問。

做老媽的人揮揮手,漫不經心地說:“在睡覺。”

“聽說你和孝榆有問題?”爺爺看著報紙卻好像無所不知。

“哪有,孝榆我很喜歡,行的,那丫頭沒來我們家氣氛冷清,沒意思。”

織橋請病假接著乾脆接著病假請年假,一連在家裡休息一個星期。

孝榆的書吧的裝飾還沒有完全弄好,開業幾天又掛牌說整頓放幾天,感冒好了的織橋跟去給她幫忙,順便搬家搬回書吧地下室。

屋裡的人看著搬家進來的人,擦玻璃的人微微頓了一下,露出了微笑。

那兩個人,無論發生過什麼事,經過了多少年,相處的方式都是那樣,時間在他們身上就好像沒有過……很容易就吵架,也很容易就恢復如初,一個人追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在快要失去的時候終於懂得回頭來抓住最重要的東西,所以一切就無法改變吧?從他們小時候開始就是那樣了。

“畢畢?”王室看了他一眼。

“嗯?”畢畢彎眉,笑得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

“那瘋婆終於還是被變態撿回去了,你怎麼樣?”王室釘著掛鏡框的釘子,邊問。

“嗯……”畢畢的眼線彎得更漂亮。

“你這種人就是不適合談戀愛,不管想什麼都不說。”王室繼續釘釘子,邊釘邊埋怨,“就算說出來了也不是全部的真心話,十句裡面八句是混的,剩下那兩句就算說出來也只有一半是真的。”

“哦。”畢畢呵了一口氣在玻璃上,認真地用報紙仔細地擦。

“你真的愛孝榆嗎?”王室突然問。

“啊?”畢畢繼續微笑。

“我不相信。”王室說,“愛一個人不是這樣愛的,我不相信你愛孝榆。”

“哦。”

“你——感激孝榆吧?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感激她,你不是真的愛她,對不對?”王室低沉地問。

“嗯?”畢畢眉眼彎彎,笑得十分可愛,不知道是承認王室說的,還是覺得他說的很可笑。

“算了,和你這種人說話,說了和沒說一樣。”王室沒趣地繼續掛鏡框,畢畢真的愛孝榆嗎?很多人都這麼說,在片刻之前他也沒有懷疑過,只是看著剛才畢畢看孝榆和織橋的目光,突然間覺得——愛一個人的人會這麼淡泊嗎?甚至淡泊得近乎欣慰?真的愛孝榆嗎?

真的愛孝榆嗎?畢畢溫柔的眼瞳深處浮過一抹更加溫柔憂鬱的柔光,隨之彎眉一笑,秘密。

“鈴——”電話響起,孝榆撲過去接電話,“喂?尤雅?要請客嗎要請客嗎?哦?去哪裡?隨便啊,上次明珠燭光吃過了,已經可以讓我對你仰慕一生了,我們今天去吃便宜的,吃水餃好不好?”

“水餃?”織橋聽了眉頭已經皺起來,他討厭水餃,“尤雅。”他很自然地伸手奪過孝榆的電話,“定大藏壽司的貴賓席,我要海膽……”

“啪”的一聲電話被搶走,孝榆奪過電話大喊大叫:“我說要吃水餃!總之你下班過來吃水餃!我包給你吃!就這……”

她一個樣字還沒說出來,話筒突然間升高一尺,手臂被掉在半空中,織橋抓住她的手輕輕細細地說:“Sa……這個女人做出來的東西是人能吃的嗎?六點三十我們在大藏門口……”

“呂、織、橋!”孝榆重重地踩了他一腳,搶回話筒,“今天我不讓這個混蛋吃下水餃我不姓方!尤雅你如果敢和他一夥,小心我在碧柔面前告狀,要她永遠不理你!”

碧柔?屋子裡的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覷——孝榆以為現在尤雅和碧柔是一對?畢畢忍不住笑了,王室搖了搖頭,她怎麼會以為碧柔會和尤雅走在一起?碧柔是個死心眼的女人,愛上織橋也許真的會愛一輩子,毫無創意。

不知道尤雅在電話裡答了什麼,孝榆滿意地掛掉,抬起頭挑釁地看著織橋——織橋以看世界上最小的蟲子的眼光“睥睨”她,她不在乎仍然趾高氣揚,笑嘻嘻地說:“當醫生的人不吃豬肉是不好的。”

同屋的人頓時以同情的目光看著那個即將被糾正壞習慣的男人——織橋不喜歡吃豬肉,其實是不喜歡吃煮得很差勁的肉類,如果烹調得很優秀他是吃的,但是要求太高的結果是往往不吃他眼裡的垃圾食物。但是孝榆嘛——和她認識這麼多年沒聽說過她會包水餃,真是件可疑又可怕的事。

“你?你要包水餃?”織橋“嗯哼”地笑起來,“傳說?或者是——”他輕輕托起孝榆的下巴,“神話?”

孝榆的反應是再次重重去踩他的腳,織橋輕描淡寫地將她整個人挪了一下,移開那一腳,只聽她陰森森地說:“我現在去買菜——你可以不吃,剩下來的水餃我會送去你家,讓你充滿愛心的爺爺親自送去監督你吃下去,你要選擇怎麼吃法都可以,今天吃或者明天吃?”

“撲——”王室轉過頭去笑,畢畢總是笑得眉眼彎彎,看著織橋詭異的不服氣,還是孝榆能把這個人咬得死死的,被太過瞭解就不能在這個女人手裡鹹魚翻身了,因為她根本就是個蠻女。

“就這樣子,我去買菜,回來以後要看見這裡全部都弄好,你們慢慢忙。”孝榆沖到樓上去拿錢包,又噔噔噔地直奔下來撲菜市場去了。

“真是奇怪的女人。”王室釘好一個一人高的漫畫海報鏡框,退了兩步端詳,“我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不可能再重來了,孝榆果然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女人啊。”

畢畢已經擦完所有他覺得不夠乾淨的玻璃,拿起口袋裡的MP3塞耳朵,白底藍印的小熊耳機套子四年來依然如此,在他身上時間也似乎沒有流過,微閉著眼睛雙手插口袋裡靠牆上聽歌,迷迷糊糊似乎是睡著了。王室霸著一張長沙發躺著,打開電視看節目,邊看邊抱怨:“最近的電視真是沒什麼好看的,武俠片的人全部都在天上飛來飛去,都不如八三射雕那麼一招一式真正有武打的味道,以後電腦動畫更發達連替身都不用,直接做個假人在裡面飛不是更快?難看得要命。”

“嗯哼哼哼……”織橋輕輕地卷著自己的頭髮,不置可否,這種劣質電視他從來不看,孝榆不在沒人能和王室侃電視還是動畫,“最近聽說你做得很紅火?做的同性戀漫畫……”

“砰”的一聲爆響王室拍案而起,陰森森地問:“什麼同性戀漫畫?”

“啊?我在網上稍微搜索了一下你的漫畫,全部都是同性戀故事……難道不是嗎?球隊裡的No.1和No.2的戀愛故事,球隊部長之間的戀愛故事,還有部員之間……”織橋輕輕細細妖嬈妖嬈地說,“很多奇怪的故事。”

“呂織橋!”王室在他說出“No.1和No.2的戀愛故事”就已經開始變身,說到“很多奇怪的故事”終於怒吼一聲沖過去掐住他的脖子猛烈搖晃,“那都是一些變態的女人自己編的!我做的是真正的體育漫畫!體育漫畫!體、育、漫、畫!”

“嘎拉”一聲門開,一個女人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對不起,我下課了!”

吵架的兩個男人鬆手往門口看去,奔上來的女人長髮清秀靦腆溫柔,正是碧柔。

織橋扶頭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微微一笑:“歡迎回來。”

碧柔的胸口起伏不定,看著鮮豔明快的裡屋,又看著屋裡的三個男人,終於展顏一笑:“歡迎回來。”

屋裡的音樂停了,畢畢上樓去換音樂,這時候只聽音箱低低地放出一首歌:“……想回到過去,一直讓故事繼續,至少不再讓你離我而去……”

樓下的三個人聽著,不約而同地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是欣悅的,都像解脫了一樣。

“咚”的一聲,有人踢門而入,雙手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當當當當!我回來了!”

“孝榆?”碧柔看著她買的:紅蘿蔔、大白菜、韭菜、大蔥、豬肉、雞蛋、高麗菜、玉米、茄子、番茄……“難道你真的要開麵館嗎?”她忍不住問,“我覺得……我覺得還是書吧比較文雅,開麵館我們沒有廚師啊。”

“麵館?”孝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指著門口,“你以為這間是麵館?”

“難道不是?”碧柔呆呆地看著她,“你不是掛了一個很大的面字在外面?”

“我這裡是書吧!書吧!”孝榆丟下袋子撲過去抓她,“你氣死我了!”

“咯拉”一陣聲音,所有人慘叫:“雞蛋!”

過了兩個小時,在孝榆把麵粉和水攪成麵糊之前畢畢及時抱了過來,把那可怕的女人趕出廚房,讓她在外面搭桌擺椅,掃地和準備洗碗。廚房裡碧柔和畢畢包餃子,王室剛剛剁完肉餡,織橋就站在裡面看,什麼都不做,懶洋洋地靠著廚房門看,王室幾度要把他趕出去而不得,不知道他站在那裡幹什麼。

又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水餃開始熟了。

孝榆正在往椅子上鋪椅墊,門開了,是很有教養的人很有禮貌斯文緩緩開門的聲音,她一聽就歡呼起來:“尤雅!”

二十六歲的尤雅正和N年前孝榆想像的一樣,成為社會名流精英,這一身筆直的西裝穿在誰身上都像猴子穿人衣,穿在尤雅身上頓時顯出它的昂貴出來——那就是氣質、氣質!一遇到尤雅,孝榆的臉就自動變成諂媚的笑臉:“今天又很忙吧?過來坐過來坐。”她招手。

尤雅點了點頭,這時候廚房裡碧柔把水餃端出來,看見尤雅怔了一下,隨之微微一笑,把水餃放在他面前,“畢畢做的,應該很好吃。”她柔聲細語的時候特別母性,那種溫柔熨帖到心裡去。孝榆看在眼裡偷偷地笑,碧柔對尤雅特別的好,果然在一起就是在一起,騙不了人啊!

廚房裡的人洗手出來,王室不客氣地坐在尤雅身邊——這個人絕對不會像某個男人或者某個女人那樣無聊嘲笑他的漫畫,畢畢坐到尤雅斜側面的對座,織橋細細一笑,在尤雅另一邊坐了下來,這屋簷底下人複雜的關係啊!頭腦簡單的感覺不到真好。織橋看了畢畢一眼,這男人從來深不可測,就算是感慨的時候說出來的話也未必是全部真心,看他呆呆鈍鈍、懵懵懂懂、善良無害的樣子,即使是自認眼光犀利如織橋,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不知道尤雅愛他這件事。但至少織橋有件事是確定的——尤雅不瞭解畢畢,在座的沒有一個人瞭解畢畢;或者他還可以看出來另一件事:雖然尤雅和畢畢的事從畢畢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是碧柔知道,也許知道得還真不少。

“來——開動!”孝榆“無知無畏”地坐在織橋和畢畢之間,碧柔坐在王室和畢畢之間,一桌子圍下開始吃水餃。畢畢拿了四年畫筆沒忘廚房,做出來的水餃依然香嫩可口,各種口味都有,大家邊吃邊贊邊聊當年在大學裡如何如何如何……

“我記得有一次考試,碧柔跑來給我哭訴,說她大學語文老師莫名其妙給了她四十分,害她那學期不但要補考還丟了一等獎學金,又不給她查卷。”孝榆邊吃邊說,沒啥教養的樣子。

“但是後來我補考考了九十八分。”碧柔低低地說,“也沒什麼,老師也不是故意的,大概哪裡弄錯了吧,孝榆你竟然記到現在。”

“有人欺負你我當然記得!”孝榆拍案,“還有我記得尤雅他們班有個人很搞笑,總是要和尤雅比第一,每天早上六點背著書包出去,晚上十一點才回來,連午飯都在自習室吃,但是考來考去還不都是那麼三五名,哪有我們家尤雅厲害!”

“尤雅什麼時候變你家的?”王室哼了一聲,“要說厲害,你們家織橋最厲害,不上課不讀書老是拿第一,還能做學生會長……”

“錯!”孝榆一本正經地打斷他,“那傢伙在學校不讀書。他回家讀的——他也去圖書館讀……他只不過是死要面子……”

“方孝榆!”織橋拍桌,“你五歲的時候跑到商店裡面向西貨員阿姨要糖果,不給錢要糖果別人不給你還哭……”

“呂織橋!你給我閉嘴!”孝榆大叫起來撲過去捂住他的嘴,滿座的人都忍不住好笑,這兩個冤孽啊!

正在這時,突然間電燈閃了幾閃,大家抬頭念頭剛剛轉到:停電?

四下全黑下來,刹那間一片寂靜,真的停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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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 00:06:1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相處的方式

“我以後肯定要比你先死,”織橋輕輕妖嬈地說,“否則沒有一個人抱著哭的感覺真不好。”

奇怪的是孝榆竟然沒有發火,靜靜地抱著他,過了一會兒她低低地說:“我們一起死好不好?”

“嗒”的一聲微響。

“三樓第七個樓梯。”尤雅低沉地說。

“我怎麼覺得這句很耳熟?”孝榆小聲地嘀咕,隨即警告,“王室你還在椅子上嗎?”

正打算往桌子底下躲的王室只得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只覺四面八方都是鬼影,沒有燈光的屋子真可怕。

“孝榆……”碧柔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來,“怎麼會停電的,今天沒有停電通知啊。”

“沒事沒事,大不了又是一隻小貓。”孝榆安慰,“死變態你在嗎?上樓去把貓抓下來。”

“嗯哼……”織橋的聲音赫然已經在二樓,這個人在自己家裡神出鬼沒的本事和古墓派小龍女的輕功有得拼,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上去的。二樓亮起微光,尤雅再次打開了手機螢幕,以微弱的藍光照著四周。

那兩個人的動作真快,孝榆刻意忽略心中夾雜著的稍微不安的感覺——今天不是暴風雨,四周都沒有停電,這屋子的電源線不止一條,怎麼會無緣無故停電?但接著王室打開的打火機的火焰,她看見碧柔、畢畢和王室都還坐在桌邊,畢畢甚至還是滿臉微笑,氣氛並不緊張。

樓上突然“啪啦”一聲,響起了人體撞擊在牆壁上,還有人奔跑的聲音,突然間樓上尤雅手機的藍光熄滅了,哐啷哐啷似乎有些東西從樓梯上滾了下來,腳步聲濁重急促,刹那間竟讓人感覺樓上有五六個人在跑!

有鬼嗎?靜坐在桌子四周的幾個人臉色在打火機的火焰映照下並不好看,畢畢吹了一口氣把打火機吹熄了,大家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聽著樓上奇怪的聲響。

咚咚咚的是腳步聲,有人從二樓的這一頭跑到另外一頭似乎撞倒了什麼東西,有人跟著跑,有人從樓梯上跑了下來,靜靜地站在樓梯口,他面對著餐桌,但是沒有燈火這裡是雙層牆,屋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餐桌邊的人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餐桌邊的人。

碧柔全身汗毛直立,是賊嗎?還是鬼?總之從樓梯上下來的人肯定不是織橋也不是尤雅,他們兩個的感覺不是這樣的,這是一種被狩獵的感覺,那是個壞人!她一口氣也不敢出,突然感覺到有人按住她的肩,是畢畢溫暖的手,他把她往桌子底下輕輕地壓,示意她躲進去。碧柔心領神會,慢慢地,一點一點悄無聲息也躲入桌子底下,這餐桌鋪著厚重的布圍,躲進去了暫時是安全的。

走下樓梯的人動了一下,似乎在估量形勢,王室孝榆和畢畢都沒有動,沉寂在黑暗中,微微有光在樓梯那裡閃動,是反射窗外極微弱的月光,孝榆心裡發寒——那是什麼?玻璃?刀?這些突然冒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妖怪?鬼?強盜?

“三個人,桌子下一個。”樓梯口那裡的人突然開口了,陌生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平靜似乎不覺得眼前的局勢很詭異,“倉谷的尤雅先生在嗎?可不可以我們平心靜氣地談一談,請不要反抗,您的朋友還在樓上等著。”

他不知道尤雅上去了?孝榆瞠目結舌,這種離奇的故事她只在電視裡看見過,尤雅做什麼了?殺人放火了黑社會找他算帳?不會吧——怎麼樣尤雅都是規規矩矩最多有些死板得接近冷酷的冷面男而已,耳裡聽著來人間話,苦於不知道怎麼回答,突然聽見王室低沉穩健的聲音:“什麼事?”

他假扮尤雅?孝榆一陣錯愕,頓時理解:這些人可能抓住了尤雅,但是不知道誰是尤雅,以為尤雅那種人不會遇到危險沖第一,畢畢的聲音過於溫柔,所以王室假扮尤雅。理解了這麼複雜的事情她忍不住想笑,雖然知道局勢不妙似乎不該笑,但是越想越覺得這麼荒謬離奇的事情竟然讓她遇到,就忍不住越想越覺得怎麼這麼搞笑啊?

“尤雅先生嗎?”站在樓梯口的人說,“您只要跟我走,我立刻要兄弟們把你的朋友放了。”

綁架?孝榆皺眉,她知道尤雅現在職位很高、很有錢,但是不知道他有錢到會招人綁架的程度——其實說到綁架,以織橋家祖傳的家業那才是真正綁架的肥羊,綁架尤雅幹什麼?現在怎麼辦?織橋——在樓上,她突然之間進入狀況,理解到織橋和尤雅在樓上是多麼危險——這似乎是一次有預謀的綁架,這些人切斷電源從三樓的窗戶下來,屋外不知道有沒有人,如果他們只是要綁架尤雅會不會把其他人……怎麼樣……她突然怕了,心跳加速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織橋那妖嬈的變態沒事吧?尤雅呢?那兩個人怎麼樣了?正當她驚駭之際,大門口“咯拉”一聲乾淨俐落的撬鎖聲,門開了,幾個人站在門口。

不是一群人奇怪地從三樓下來——是前後包抄,讓人無路可逃的預謀的綁架!

為什麼樓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孝榆全心全意聽著樓上的動靜,突然忘了害怕,織橋那不會打架的軟骨頭不會已經被人打死了吧?從剛才一聲撞牆的聲音之後她就再也沒聽到什麼了,不會一下就撞死了吧?她突然拉開椅子站了起來,那椅子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亮得讓人心裡發毛,樓梯口的人喝了一聲:“坐下!”

“跟你們走是什麼意思?”王室按住孝榆要她坐下,繼續答。

“你先跟我們走,自然就知道。”樓梯口的人回答,聽那語氣估計是個聽人差遣的不大不小的人物,“桌子旁邊的人包括桌子底下的人一共三個,尤雅先生你跟著門口的人走,其他兩個不許動,否則你們樓上的朋友的安全我不保證。”

三個人?剩下的兩個?孝榆呆呆,明明是四個:她、碧柔、王室、畢畢,為什麼說三個?難道那個人竟然沒有發現畢畢?怎麼可能……她仔細去聽黑暗中的動靜,王室答話了,碧柔在桌下有顫抖的呼吸聲,自己推了椅子——畢畢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那個方向連呼吸聲都沒有。他究竟還在不在對面座位上?孝榆竟然分辨不出來,難怪樓梯口那人以為只有三個人,畢畢哪裡去了?

王室站了起來往門口走,門口開了條逢微微有絲光線,但黯淡得幾乎只能顯示夜更黑,正在他走過餐桌往門口去的時候,突然一把抓住孝榆一個翻滾躲入桌子底下,就在孝榆只覺天旋地轉突然已經進了桌底的時候,只聽樓梯口那位置傳來“啪”的一聲,非常可怕的聲音,那是一個人被強力飛摔出去撞在沙發上的聲音。門口起了一陣喧嘩,門口的幾個人沖進門來,突然遇到了什麼障礙一樣,紛紛“碰碰”摔出門口。就在這時,樓上傳來織橋輕柔纖細妖嬈的“嗯哼哼哼”的笑聲,“啪”的一聲燈開了。

屋裡的情況是這樣的:從樓梯滾下來的,是放在二樓樓梯口轉彎處的雅典娜木雕——躺在二樓走廊的兩個神秘人物就是被那木雕打昏的。樓梯口貌似帶頭的男人被尤雅摔出去牢牢制服,門口進來的四個人倒在地上起不來,抱著胸口痛苦地翻滾——畢畢滿臉迷糊地站在他位置旁邊——這些人嘛,就是無視他坐在那裡要從他坐的地方踩過去才會被他本能地一腳踢出去——被大學足球明星球員畢畢踢上一腳,那可不是隨隨便便鬧著玩的事。

王室揭開桌巾和孝榆碧柔站起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莫名其妙地看著尤雅,又看著樓上似乎態度很悠閒的織橋,自言自語:“你們兩個確定這不是在開玩笑?這些是什麼人?和尤雅有仇嗎?”

孝榆直奔上二樓:“織橋變態你有沒有怎麼樣?”

碧柔呆呆地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地往畢畢那裡靠近一步,王室轉開目光不去看她。

“你就是小鷹組的組頭趙?”尤雅制服一個比他高大強壯的男人,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冷靜像抓住的是一隻輕鬆容易就能制服的小貓,“倉谷收購艾蒙集團的事可以再考慮,不過要艾蒙董事長杜先生親自來我辦公室和我談判,今天的事就這麼算了,可以嗎?”

那被他一手扣住滿身力氣無處掙扎的組頭趙臉色青白:“今天的事就這麼算了?小鷹組以後拿什麼臉面混飯吃?你當我們是街邊那種不成氣候的混混嗎?”

“原來你們不是混混。”尤雅冷冷地說,放開了組頭趙。

他這一放,組頭趙還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整了整衣服從地上爬起來,“你的朋友身手真不錯,原來尤先生出了倉穀,身邊還攜帶著保鏢,果然是思維縝密的大人物。”他冷笑,“今天的事小鷹組認栽,以尤雅先生的風度,想必不會真的和我們為難吧?”

“你們混你們的飯吃,黑道上的事我不知道。”尤雅冷靜地說,伸手稍微推了一下眼鏡,筆直地站在大廳中心,刹那間孝榆覺得他身上凝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有光彩在閃耀,“只要不再出這樣的事,就很好。”

那種氣勢牢牢地壓住組頭趙,有些震撼,望了一眼二樓昏迷的手下,再看看大門口爬起來還滿臉驚悸的四個人,他揮了揮手,“小鷹組交了尤先生這個朋友,今天失手的事可否請大家都當做沒有發生過,杜先生的委託我會拒絕,這件事就這麼結束,尤先生以為如何?”他不是見風使舵的角色,但這件事如果鬧大對小鷹組誠然不利,組頭趙混江湖多年,一眼就看出這屋裡不少都是難惹的角色,身手不如人家,事情已經暴露,如不趁機示弱,只怕後患無窮。

“很好。”尤雅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應了一聲充滿漠然和高姿態的兩個字,轉身走了兩步,“你們可以走了。”

小鷹組的人很快扶走自己昏迷的同伴,消失在黑暗中。

孝榆呆了半天,終於問出了一句很應景的話:“我不是在做夢?”

碧柔的發抖還沒有平息,戰戰兢兢地說:“大概不是……”她也不能理解怎麼會出這樣的事?“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說要帶走尤雅……”

“商場如戰場,有些時候難免不出點意外。”王室走過去拍了拍尤雅的肩,“我今天才開始佩服你,處變不驚,果然是孝榆崇拜了很多年的精英。”

畢畢也拍了拍碧柔的肩,“嗯”地微微一笑,以示安慰。

孝榆奔上樓站在織橋身邊,立刻變色:“你受傷了嗎?”她看到了血,二樓的走廊上有血,很細微的一點一點,卻讓她觸目驚心。織橋……“喂!”她不敢碰織橋,驚恐地看著他,“你哪裡受傷了?我……我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你千萬別動……”她不敢多問究竟織橋感覺怎麼樣,怕自己受不了,拿著手機手指顫抖,120按了好幾次都按不對。突然眼圈一紅她一手抹掉眼淚,竟然為這種事莫名其妙地哭了,一邊哽咽一邊顫抖地按號碼。

她竟然哭了?織橋走過去握住她打電話的手,這死要面子的女人,除了小時候和他打架打輸之外,從來沒見她這麼認真地哭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不是我的血,受傷的是尤雅。”

“尤雅?”孝榆茫然抬起頭來,“尤雅?”

織橋點了點頭:“他們有刀,尤雅架住第一刀的時候劃破了手,沒事的,我已經幫他包紮好了。”稍微有些細細奸笑地看著孝榆,“Sa……我們才會這麼晚下來,不過原來……你是真的會為我哭的。”

孝榆一呆,突然記起來在這個人面前她從來不哭,頓時一把推開他:“這屋裡誰受傷我都會哭的,”她開始死要面子地撐著,“我才不是為你哭的。”

“Sa……是嗎?”織橋輕輕揮了揮手,“你下去在尤雅面前掉兩滴眼淚看看。”

孝榆一腳踹他:“變態!”

織橋輕笑地以手指卷著自己的頭髮,孝榆那一腳果然擦身而過,最後她靠過來,還是圈住他的人,深深地呼吸他的氣息,埋在他身上說:“我差點以為你要死掉了。”

“我以後肯定要比你先死,”織橋輕輕妖嬈地說,“否則沒有一個人抱著哭的感覺真不好。”

奇怪的是孝榆竟然沒有發火,靜靜地抱著他,過了一會兒地低低地說:“我們一起死好不好?”

織橋笑了,像說著什麼夢話,神態很愜意:“好。”

“等我們老了以後一起死,我才不要誰先死誰後死,也不要抱著你哭,一起死吧。”孝榆說,然後隔著衣服親了他一下,“那麼久以後的事,就這樣說定了。”

樓下王室先發現了尤雅西裝外套裡的血跡:“你受傷了?”

“沒什麼。”尤雅那樣子就是好像傷口渾然長在別人身上。

“痛不痛?”感性的碧柔開始震驚得要哭了,輕輕地拉出他的右手,手腕那裡仔細地紮了繃帶,看樣子處理得很好,看見包紮得那麼完美她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卻看見畢畢退開兩步,靠著牆又把耳機戴上耳朵,迷迷糊糊地聽他的音樂。碧柔心裡一沉,茫然回頭看著尤雅,只見他轉過頭去,根本不看畢畢——這個人從頭到尾,從進來到現在,都正眼不看畢畢。

尤雅其實……很痛苦的吧……碧柔心裡湧起萬般憐憫,卻幫不了他任何事,畢畢那個人,完全不是她這種單純的女人可以捉摸的,即使像尤雅這樣睿智的男人也不瞭解那種無害的眉眼彎彎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未曾瞭解,卻已經被那種神秘和溫柔深深地吸引,無路可逃。就像她此刻的心境——她不知道自己是依然愛著織橋,還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在她沒有發現的時候也……迷戀上了那種隨時可以依靠的溫柔理解?在孝榆說出“我們談戀愛”的刹那,她發現自己是嫉妒的是憤怒的。

為什麼她總是和人爭著似乎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碧柔靜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因為她是懦弱的女人,沒有屬於自己的光彩,只能被別人吸引,而無力吸引別人。

“喂,你們在發什麼呆?”樓上什麼也不知道的女人笑顏燦爛地揮手,“搞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我們先收拾房子再重新吃飯好不好?”

突然聞到一股焦味……

“啊!廚房還在煮的水餃!”孝榆大叫一聲,從樓上沖了下來,只聽一連串哀嚎從廚房傳來,“天啊、天啊、天啊……”

“她總是那麼精神十足。”碧柔忍不住說。

“天啊——我藏在廚房裡的錢啊!”廚房裡慘叫之聲激烈。

“撲——”眾人面面相覷,王室翻白眼,尤雅當做沒聽見,織橋卷著他的頭髮,碧柔啼笑皆非地問:“你把錢藏在廚房裡幹什麼?”

“我六歲那時候的存款啊!我以為廚房小偷不會進來很安全的嘛——”

這女人原來、從小時候開始、就是、白癡!大家默契地點頭,各自回去吃飯,不理睬那個在廚房找錢的女人。

“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書吧再次開業。

開業的時候來了一堆記者——因為《網球兒子》的作者是這裡的成員,於是開業那天本來要全天五折,結果被記者堵在門口一個人也進不來,不知道這些記者是來宣傳的還是害人的。

數碼相機輕微的拍照聲不絕於耳,N個話筒在畢畢和王室面前,人頭擠來擠去,孝榆跟著在人群裡湊熱鬧,織橋卻在書吧後面的花園拉了一張長長的搖椅,躺在上面睡覺曬太陽。

“畢先生,請問聽說《網球兒子》將在一三O集正式結束,是真的嗎?”記者一一個箭步沖到畢畢面前,以英勇無畏、一路當先、不懼拋頭顱、灑熱血的激情問。

畢畢本能地、怔怔地往後閃:“這個是電視臺製作組的決定,我最近很忙還沒有接到通知……”

“請問畢先生,”一個尖銳的聲音功效猶如傳說中的絕世武功“千里傳音”傳到他耳裡——聲音尖銳得嚇人——高舉麥克風的記者二遙遙地被擠在人群之外,卻以勇不畏死的、飽滿的熱情以精神超越身體的極限,發問,“手腫裹光什麼時候從爪哇國回來?畢先生鋪下這麼久的鋪墊,難道就這麼草草結束不回來了?”

“那是……”畢畢一句“那是王室編的故事我不知道”還沒說出來,第三個記者已經憑藉人高馬大的優勢截斷了畢畢和記者二之間的視線交匯,仗著人比關公高一尺,身如狗熊闊三分的積極因素贏得了畢畢的注意,“畢先生,一三O結束以後還會有第二部嗎?”

“暫時還……”畢畢還是一句話沒回答完,突然有人從人群裡被擠了出來——其實是被踢出來的——撲倒在畢畢身上,抬起頭來姿容嬌俏貌美如花,卻是一位身材好、氣質高的年輕美女,眼淚汪汪地看著畢畢,“畢先生,手腫裹光和布林咒豬最後究竟怎麼樣了?有永遠在一起嗎?”

“啊?”畢畢一步一步後退,已經不知道如何回答,眾記者揮軍而上,把他壓在“愛與面”書吧的外牆上繼續拷問,閃光不斷尖叫聲不斷。

“我很奇怪。”孝榆在人群裡湊了半天熱鬧,就是沒擠到畢畢面前,沒趣的下場,瞅著無人理睬的王室,“你不也是做網球兒子的?為什麼他們不問你?”

王室身邊空空如也,比起畢畢身邊人山人海簡直要博人同情之淚,孝榆就很同情他,“原來連做漫畫,都是有美貌因素的……”她瞅瞅王室的黑臉,“你不如去整容吧。”

“下一次,我要把作者的名字改成我自己!”王室鬱悶加對孝榆的大怒,“那傢伙除了畫畫一問三不知,不負責任、工作的時候聽歌、經常睡著耽誤進度、什麼事也不管,為什麼他是作者……”

孝榆同情地看著他,揮了揮手:“大概是——美貌程度的關係,安心安心,你不是從大學就知道畢畢寶寶的魅力無人能擋,他又不是從今天才變成這樣,節哀吧。”

“哼!”

王室的怨念在隔天的報紙出來之後爆發為怨毒,第二天的M市日報上刊載了採訪《網球兒子》作者的訪談,內容如下——

記者:請問《網球兒子》將在一三O結束,是真是假?

畢畢:沒接到通知。

記者:(那就是說是假的。)

記者:手腫裹光什麼時候回來?

畢畢:那是(不必說也知道馬上就回來了)。

記者:如果一三O結束,結束之後會有第二部嗎?

畢畢:暫時還(沒有確定不做)。

記者:手腫裹光和布林咒豬最後怎麼樣了,會永遠在一起嗎?

畢畢:啊?(他們兩個之間不需要語言,不存在空間的距離,不需要解釋。)

這版綜合採訪的標題赫然叫做“網球兒子最終歸屬與腫布林的幸福生活揭密”,有關書吧的只有畢畢被記者堵在牆壁上的一張照片——從照片上只能看出書吧的幾塊磚頭。看到這報紙,孝榆笑得抱著肚子躺在沙發上哎喲直叫,王室氣得滿臉發青,“畢畢!”他跳起來大叫,眼睛泛著綠光嘴裡會噴火的外星怪物再次光臨地球,四處尋找既定的攻擊目標。

“畢畢今天不在,他不是在你工作室裡安安分分地給你打工畫畫?對了二一九話你虐瞎了布林咒豬的眼睛,二二O話你打算怎麼樣可不可以透露一下?”孝榆笑得半死躺在沙發上舉起一隻手,“我保證畢畢不是故意的,那些話嘛——全部都是有人想聽的沒聽到才補出來的,別生氣別生氣,你完全可以弄死布林咒豬,讓那些自以為是、想當然的人全部吐血而死,那就證明你的清白了。”

“哼!”王室站到吧台後臺去,“開店了,沒一點公德心的女人,要是星期天這個時候門口就有很多人在晃蕩了。”他這書吧的漫畫和小說都很全,雖然四年沒開了,記得的人還是不少。

“OK!”孝榆從沙發上跳起來,“今天沒有畢畢,不開飯,只供應罐裝飲料。”

王室一邊開店一邊說:“織橋呢?不是聽說這幾天請年假?”

孝榆跺跺腳:“在下麵睡覺。”織橋就在地下室裡,他那房間隔音好,樓上吵成什麼樣都完全聽不見,“聽說五天以後要做一個什麼稀奇古怪的手術,昨天看書、看片子、看病歷看到三更半夜,現在在睡覺。”

“也只有手術能讓他積極起來,以前你要告訴我織橋是這麼敬業的人,打死我都不信。”王室聳聳肩,“你們兩個也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分開那麼多年,說真的在一起了,也沒看見你們兩個怎麼改變,還是那種樣子。”

“啊,大概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的吧,”孝榆笑得很開心,“其實,本來就很好,整天都在一起,即使是說相愛了,也不過就是從前那樣——有些事說穿了認了,就會發現其實沒有什麼。”她的眼神微笑得很淡泊、很幸福,“我想過談戀愛應該是轟轟烈烈、很嚴重的事,會有生離死別,會傷害很多人改變很多事,電視上不都是那麼演的?但是其實都是為了一些很小的事不開心,有時候只是為了他不看我,他少說了一句話給我聽生氣,他哄我我就高興了。雖然他跑出去四年還招惹了朗兒害人傷心,我很嫉妒也很不開心,但是只要織橋變態其實很在乎我,覺得我很重要,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她做個鬼臉,“我到現在還記得他快要氣死,抓住我問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那恐怖的樣子,好像我再不理他他就要去跳海,哈哈哈哈……”她跳回吧台,“下次兩個星期不理他,看他什麼表情。”

王室歎了口氣:“你忍得住兩天不理他?你兩分鐘不罵他就表示你睡著了,你們兩個——”

屋外的學生漸漸進來了,孝榆和王室忙了一陣,忙過了九點的人潮之後,孝榆問:“你和碧柔怎麼辦?”

“我?我打算算了。”王室坐在從前尤雅常站的調酒台的椅子上,“碧柔啊,我真的不行了吧?以前有織橋,現在有畢畢。”他自嘲地淡笑,“看來不是視覺系的,就真的有差,我也許真的該去整容。”他其實長得並不難看,只是不屬於織橋那樣美貌和畢畢那樣溫順而已。

“我覺得你蠻好、蠻有男人味的,我還覺得織橋變態要去整容才對,我帶出街還不想讓人誤會我帶著人妖呢。”孝榆哼了一聲,“他昨天竟然從衣櫃裡翻了一件全身掛滿花的衣服要穿出來,被我拿剪刀剪了,如果他今天又翻出一件什麼全是蕾絲的衣服,我立刻在他頭上掛牌證明我不認識他。”罵完了才想起,“哦?碧柔不是和尤雅在一起?”

“你怎麼想的?碧柔和尤雅在一起?”王室好笑,“尤雅在倉穀集團似乎有個非常有氣質的秘書小姐在身邊,他怎麼會和碧柔在一起?那兩個人幾乎就沒什麼聯繫。”

“可是我看見碧柔和尤雅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麼還說到哭了。”孝榆奇怪地回想,“不會吧?他們不是一對,哭什麼?怎麼會平白湊在一起了?”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快要兩個星期前吧?”孝榆回想,“四月——十八號?大概吧。”

“十八號?”王室的眼神深邃了一下,“那是周姍的忌日。”

“周姍?”孝榆呆呆,她已經忘了這個人很久了,“誰啊?”

“畢畢從前的女朋友,高我們一屆的師姐,生病死了的那個。”

孝榆有一陣子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畢畢去掃墓了?”想起周姍是誰了,想起來不記得這個人的生平,只記得她為畢畢寫過一首歌叫做《笑如芳草》。

“我不知道,總之那天他不在辦公室。”王室淡淡地說,“那傢伙在想什麼我不知道,聽說周姍的墓並不在M市,骨灰運回家了,要掃墓只能去烈士陵園掃英雄。”

“我始終覺得——假如畢畢說沒事,不需要人説明的話,我就相信他沒事。”孝榆慢慢地笑了一下,低聲說,“不管你們心裡怎麼想,如果能夠很真心地笑出來,我就覺得大家都沒事,雖然我也常常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是我相信大家都是能夠瞭解自己愛護別人的人,所以肯定是很堅強的。”她的眼神微微有些茫然,“過去的事如果不喜歡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知道是什麼事也不想安慰誰不想瞭解過去有多麼痛苦,我只希望現在每個人都開心。”

“大概因為你這傻婆是這樣的女人,所以畢畢才會感激你吧。”王室嘿了一聲,“我也不知道當年是什麼事,但是至少知道,那傢伙是不愛周姍的。”

孝榆搖了搖頭:“這種事誰知道?也可能愛了很久,只是自己不知道;也可能以為自己愛了很久,其實根本不愛他,不是畢畢就不知道他的感受,我們幫不了他,全部看畢畢自己是怎麼去想。”她弄了個玻璃杯在玩,看著燈光映在上面五光十色,“畢畢的事我們誰也不知道,他也許總是很痛苦但是在微笑,可能是因為這樣碧柔才哭的吧?”

“那傢伙的事不用擔心。”

突然一句話從背後冒出來嚇得孝榆差點丟了玻璃杯,定睛一看:“織橋你瘋了,你嚇死我了!”她拿玻璃杯去砸他的頭,“走路跟鬼一樣沒聲音。”

“嗯哼……”織橋剛剛起來滿身慵懶,軟綿綿地往孝榆身上靠,氣息在她耳邊,“那傢伙自己的事情自己會搞定,不用我們替他擔心——他是很獨立的男人,不習慣被人關心體貼,即使他頭上戴個小熊什麼的,也不能說明他就是那種沒有危害的熊寶寶。”

“可是看起來很好欺負啊——”孝榆嘀咕。

“是嗎?我覺得他比尤雅還像個男人,不管是頭腦還是態度。”織橋細細地說,軟綿綿昏沉沉地趴在孝榆身上,“我好累,陪我看手術錄影,否則我會睡著。”

“你不會一晚上都沒睡在看那些可怕的東西吧?”孝榆大叫起來,“你有病啊?你確定在手術之前你不會先死?”她拖著那個奇怪的男人往地下室跑,噔噔噔下樓梯把他往床上丟,“去給我睡覺!”

“陪我看錄影帶。”織橋賴在她身上不起來。

“絕對不要、死也不要!”

王室在吧台裡聽著,這一對,已經算這屋簷下幸福的一對了,能變成如今這樣的情景,還能照從前那樣生活,孝榆的影響實在很大——和她在一起就特別單純,特別開心。今天天氣真不錯啊,他對著擦得發亮的吧台照自己的影子,為什麼大家就覺得他醜呢?其實他自我感覺蠻不錯的,長得英雄俠義本來是優點,只可惜最近不流行這種款式。

“咿呀”一聲,有人推開書吧的門進來,一個很年輕的女人間:“請問呂織橋呂醫生是住在這裡……”她突然看見這屋子另類的風格,不由得呆了一呆,有些畏縮地往後退。在她想像之中,高明的醫生不可能住在這麼嘈雜混亂的地方,但地址似乎沒有錯。

“嗯?”織橋還穿著睡衣,滿身昨天的沐浴液香氣,微微挑起狹長的眼神望門口,“你是?”

“我是張海路的家屬。”那個年輕女人拿了一面牌匾過來,上面寫“治病救人”四個金字,“上個星期聽說呂醫生為了救爸爸昏倒,我們家商量了一下送禮物醫生也不會收,所以做了這個送過來。”她真誠地過來握織橋的手,“我爸爸沒事醒過來了,真的很感謝你,看見你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好醫生,醫生真的是很偉大,我都不知道怎麼說話,總之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王室和孝榆在吧台裡面面相覷,暗自咳嗽,雖然這個家屬感激到接近瘋狂的地步,但在她眼裡,織橋暫時是恩人是救世主,但是織橋會昏倒是因為他感冒、發燒、沒吃早餐,咳咳,似乎和拼命救人的關係不大。雖然覺得這種事發生在變態織橋身上很好笑——怎麼看這個人都不像能承受這種愛戴的聖人,但是看著別人感激得熱淚盈眶,心情也很愉快,有種久違了被感動的感覺,很替織橋高興。

“你爸爸再有問題的話,記得先去腦外科檢查。”織橋接過牌匾,握了握她的手,笑笑說,“謝謝。”

原來織橋也可以很有可依靠感和穩重感的,孝榆心頭一跳,看著他握著那家屬的手,突然有點小小的嫉妒,她沒見過織橋認真的樣子,看見也是偷偷看見的。突然有點感慨,也許不是織橋不讓她看見,只是她太浮躁也太希望快樂,所以不要穩重。趴在吧臺上看織橋,其實,穩重也不錯,很像可靠的樣子……她第一次想要依靠織橋,而不是保護他……

不知道織橋和那女人又說了什麼,年輕的女人走了,一步三回頭。

“治病救人?”王室笑笑地看著那牌匾,“很誇張啊,你要放在哪裡?我記得你好像從宿舍那裡搬了很多類似的東西回來嘛。”他記得織橋的地下室裡很多同類的東西,當時沒在意,現在偶然覺得的確是很感人的東西。

“放在一起了。”織橋聳聳肩,懶洋洋地提著牌匾往裡走。

“別人不都是把這東西掛在醫院裡嗎?”王室開始笑,有點調笑的味兒。

“Sa……是嗎?”織橋把牌匾提進地下室,和他很多類似的東西堆在一起。

“收到的時候什麼感覺?”王室跟他到地下室門口看他堆,“不可想像啊,你這傢伙是個名醫。”

“哼哼哼哼……”織橋回頭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我就是名醫”,讓王室差點嚇了一跳,但隨後織橋笑笑,說:“收到的時候……很感動,真的。”

王室揚起眉頭,笑了:“收到讀者的來信的時候,我也會很感動。”

孝榆愉快地守著吧台,今天太早書吧裡還沒有人,因為不是週末,聽著地下室裡無聊的對話,她覺得很愉快,好,她也要認真做她的書吧,做一個別人想起來就會覺得開心的好人。

《網球兒子》的辦公室。

“鈴——”電話響起。

畢畢正在聚精會神畫底稿,助手接起電話:“喂?”過了一會兒,“畢老師,你的電話。”

“喂?”畢畢沒有放下筆,仍在淡淡地勾勒。

“尤雅。”電話那邊的人的聲音依然如此沉著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猶豫的地方。

“什麼事?”畢畢放下筆,尤雅幾乎已經四年沒有和他說過什麼,雖然偶爾也會見面,都只是點頭而過。

“沒事,只是想聊聊。”尤雅想聊天的聲音依然一本正經,“畢畢……”

“嗯?”畢畢彎眉微笑,笑得完美無缺。

“四年前你說過一句真心話,那次足球比賽打架事件,你發短信給我,你說你們贏了,還有一句說:你很想死。”尤雅冷靜地說,“我沒問你為什麼,現在可以問嗎?”

畢畢的反應是立刻又彎眉笑了,過了很久才領會到電話那邊看不到他的笑,“可以。”

“因為周姍和你吵架,她賭氣去下鄉,最後病死。”尤雅說,“所以你愧疚、你想死?”

“嗯?”畢畢這一聲就是不知道算是承認還是算是覺得尤雅說得很有趣的聲音。

“前天你反抗了。”尤雅說。

前天就是停電有小鷹組沖進書吧的那天,畢畢繼續微笑,“哦。”

“恭喜。”尤雅簡單地說完,準備收線。

尤雅打這個電話來就是想說恭喜他不再想死了吧?畢畢搶了一句:“等等。”

“什麼事?”尤雅的聲音一點不見倉促,十分沉著冷靜。

“謝謝。”畢畢很少說謝謝,接著他微笑地補了一句:“雖然不是你想的那樣。”

尤雅聽著電話裡傳來的溫和近乎溫潤的笑聲,按了手機的停止鍵,望著辦公室前面的無限城市,那個人永遠都是那麼神秘,猜不透內心的真意。

桌上的許多紙張在飄,周姍當年是怎麼死的他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她本來應該留在M市,卻因為和某人賭氣,揚言要去最偏僻的地方,去了天合山,不幸因工作過度患上感染性休克死亡。臨死前打過電話給畢畢,不知道說了什麼。

畢畢和她是因為畢畢移情別戀所以分手的,看著孝榆和織橋四年後複合的幸福,畢畢一點異常沒有——難道他移情愛的人不是孝榆?那麼是誰……

畢畢真的愛孝榆?

真的不愛孝榆?

尤雅凝視著眼前的景色,他掌握著無數資訊決定影響驚人的事情,看得破商場之中最關鍵的利害關係但看不破畢畢的心,那個人和白底藍印的熊寶寶一樣,到處都是真心、也到處都沒有真心。

天空清明,飛機冉冉掠過藍天。

樹梢的微響沙然令人覺得陽光溫柔。

伸縮自如的愛與輕薄假面書吧開門,方孝榆跳出來伸懶腰,然後把屋子裡懶洋洋、軟綿綿的大神織橋拉出來,踢他去上班,如果還沒清醒付送“瘋婆清醒踹”三記,保管立刻就醒。

畢畢和王室還在繼續他們的《網球兒子》,據說最近迷戀兒子們成癡的少女已經強烈要求購買兒子們情人節的情書,畢畢和王室正在無限傷腦筋中。

碧柔繼續讀書之路,但漸漸的,經常往畢畢那裡去,給他們幫忙端茶遞水——孝榆說碧柔終於開竅,知道對人心懷不軌的時候就要自己努力。

尤雅偶爾會砸鈔票請他們去吃明珠燭光,自從知道尤雅請吃明珠燭光,孝榆對他無限仰慕之後,織橋的爺爺為防孫子被欺負,經常大大地擺闊請他們吃遍M市所有最昂貴的餐廳——孝榆經常抱怨給織橋聽:如果我嫁過去你家,你家的家產都給你敗光了怎麼辦?

畢畢高中的時候是學校合唱團的主唱,但他已經快八年沒有唱過歌,只是在畫畫的時候、走路的時候、空閒的時候一直聽著歌,他給自己說上了大學再也不唱歌……不再唱那種……很認真的歌……

而如今……距離大學已經很遙遠了……

為什麼堅持不唱了?理由已經忘記。

就像當年為什麼想死的理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人生中很多很多重要的理由都可以遺忘,只要幾年,有些曾經當做噩夢的記憶都會消散,愛不愛周姍?愛不愛孝榆?都是秘密。

電話鈴響。

他放下畫筆:“喂?”

“畢畢啊,快過來快過來,我們在‘蘭’KTV,碧柔給你做了一首歌啊,快過來聽。”孝榆的聲音永遠陽光燦爛。

“嗯。”他彎眉一笑。

“歌名叫做《為何你總是一個人》,很煽情啊,快點過來聽!哈哈哈……”

“孝榆,那不是我做給畢畢的……”

“不是?不是你寫在本子裡幹什麼……”

電話裡傳來熱鬧的笑聲,碧柔惱羞成怒的聲音和孝榆的大笑都很清晰,畢畢的眼眸掠過一層真正的微笑:“我現在就去。”

“蘭”KTV.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

“咿呀”,包廂二二七的門被推開,裡面早已坐滿了人就等他一個,孝榆正在唱歌,唱戴佩妮的《路》:“……我知道這一路的風風雨雨總是讓人跌倒,也知道,這一路的屈屈折折會模糊了我的想要,而未來也許縹緲,我的力量也許很渺小,要知道執著是我惟一的驕傲……”不必問,以孝榆的歌喉,這一首勁力十足激情彭湃的歌給她唱得就如鴨子自殺。看見畢畢進來,她招手招手,“過來過來,碧柔呢?”她轉身抓住碧柔,“把你那首歌唱給他聽!”

碧柔滿臉通紅:“什……什麼……”她站起來就要往外逃。

門口突然多了一個人,織橋似笑非笑地擋住她的出路,喝了一口紅茶:“那首歌不錯。”他說。

王室籲了一口長氣:“我先唱!”他按了一首歌叫做《愚公移山》,頓時給人踢飛,孝榆撲過去抓住碧柔,大叫:“不要!我要聽碧柔唱歌!”

在眾人的目光下,碧柔滿臉尷尬、委委屈屈地坐回位置,看她的樣子恨不得一頭鑽進桌子底下,只恨這桌子下麵是實心的。

“唱吧。”畢畢坐到碧柔身邊,微微一笑。

不知為何,畢畢坐在身邊就給人平靜的感覺,即使那個本人神秘而似乎很憂傷,但他的微笑笑如芳草,讓人心如夕陽,像夕陽那樣溫暖平靜,甚至有點淡淡的感慨,有點微微的悸動,很舒服的感覺。

她舉起麥克風輕輕地就著唇,這首歌沒有伴奏,電視關掉了畫面,只有她淡淡呼吸的聲音,“曾經有感恩,當情緣都成風塵,路人過問後傷神變傷痕,我一個人;曾經有疑問,當白天都成黃昏,他們回家後午夜的時分,我一個人。”

畢畢很認真地聽著,溫柔的眼瞳漸漸浮起瑩瑩閃爍的光,不是淚痕,是光痕而已。

“不是寂寞的靈魂,只是我不能區分,為何熱鬧沒有我的體溫,冰冷的余溫。又是那樣的黃昏,我看見你一個人,你說人是相愛的忠臣,旁觀不傷人。為何你總是一個人,獨自走過那街燈和荒村,人家說你笑如芳草而芳草多殘忍,你不聞不問。為何你總是一個人,一個人不要別人的靈魂,人家說那寂寞如花而花瓣終粉身,你可知寂寞也是傷痕……”

包廂裡除了碧柔的輕唱就是心跳聲,大家都靜靜地聽著那歌,碧柔唱到哽咽,眼淚順著臉頰而下,失態之後眼神淒涼,瑩瑩淚水。

寂靜了很久,畢畢從她手裡接過麥,沒有開伴奏,他直接唱了:“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難才能睜開雙眼,我從遠方趕來,恰巧你們也在,癡迷流連人間,我為她而狂野……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刹那火焰,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我在這裡啊,就在這裡啊,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樣絢爛……我要你來愛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一路春光啊,一路荊棘呀,驚鴻一般短暫,如夏花一樣絢爛,這是一個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畢畢的聲音很好,碧柔沉默。

孝榆口齒一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

又過了一會兒,碧柔推開門,顫聲說:“我去拿蛋糕。”

她出去了。

畢畢剛好唱完。

“哇,畢畢你唱得比我好十倍!”孝榆歎了口氣,“我很喜歡這首歌耶。”

織橋笑笑,還是倚在門口。

王室按了他的《愚公移山》出來唱,刹那沖淡了包廂裡怪異的氣氛,孝榆加進來大吼大叫,歡樂的氣氛漫溢。

什麼叫做……粉飾太平……織橋嘴角微翹,這些人啊……

碧柔走到洗手間去擦眼淚,然後去拿自助蛋糕。

用夾子夾起蛋糕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還是一個人。

她愛過、愛著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笑如芳草,生如夏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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