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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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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迷迭】《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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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15:21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兩年幸福

他們突然變成了情侶,像正常的情侶那樣出雙入對。

期末過去,再開學已是大三。

婧明不再寫小說,她放棄了她的作家夢整天陪著藺霖。藺霖彈琴作曲給她聽,她寫歌詞藺霖作曲,和“竹”那一群朋友出去玩,談談唱唱,比什麼都開心。

斐荼靡的傷全好了,婧明說帶傷疤在手臂上很酷,但是斐荼靡唉聲歎氣只想做回原來的江南糯米糍美女。

“昨日飲酒過度,沉醉不知歸路。誤入校園深處,嘔吐、嘔吐,驚起鴛鴦無數。”

這天婧明無聊地念著在學校傳Ⅱ昌了多年的這首經典《如夢令》,讓藺霖徹底笑倒了一次,她才驚奇地發現藺霖居然沒有聽說過很多傳說中很經典的東西,“你都不上網去看的嗎?網上好多經典的東西,有一首《南陽自習室》的Flash也很好玩的,還有狗狗合唱的《歡樂頌》。”

“網上?”他看了她一眼,“你的心情很好嘛。”

“我的心情當然很好。”她白了他一眼,“我不去水版就得了,我照玩我的,我照舊叫做落雁,看我不順眼我們上msn單挑,誰怕誰啊f”

他聽她粗魯的語言,笑著說:“我看是大家都怕了你,不是你怕了誰。”

她哼了一聲:“誰叫有些人就是那麼欠揍,敢在論壇上說三道四,本來不把他們踢出水版,我不姓林,可惜答應了你不再去水版。”

自從藺霖和婧明在一起以後,校園網上新的謠言在流傳,說婧明逼死競蘭——不要問是怎麼從自殺未遂變成已遂的——逼走凱皚,終於和藺霖在一起。很奇怪藺霖在傳說中始終是被婧明妖女玩弄的對象,很多人幸災樂禍等著他再次被甩。對於藺霖這種被同情的地位她大惑不解,難道是她長得太像妖女而藺霖像是天生被信賴的對象?最後終於得出結論:一向憂鬱高貴的男生就算墮落了也沒有人信,一切只能怪在誘他墮落的那個東西上——她。校園論壇的水版已經隨著他們的戀情興風作浪了好幾個月,從上學期期末到這學期開學,她終於不甘被胡說八道——她不是不甘自己被胡說八道,她不甘藺霖和“竹”被胡說八道,那對“竹”的影響非常不好——而;中上論壇和人吵架,前天論壇關於這幾件事的吵架已經成了謾駡,有天藺霖看了婧明的回帖都覺得好笑,她這樣和人對罵——

“簡直豈有此理,敢說藺霖是‘即將被拋棄的可憐蟲’,敢說我林婧明是阿貓阿狗,你早已不是人了,有空玩自己的去,本姑娘今天火得很,你撞槍口是自己找死。有本事上msn我們單挑,不整得你滿地找牙跳崖自殺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叫‘落雁’!”

這罵人帖已經看得藺霖笑倒在鍵盤前,那發帖子說三道四的是大一的新生,估計也是天生喜歡八卦,搞不清楚事實就在壇上胡說八道。婧明護著他、護著“竹”的心情他當然理解,但是這態度也太猛了,在論壇上激起一片抗議人身攻擊的回音。婧明卻在電腦面前冷笑,“她們討論別人隱私,整天胡說八道說別人家的事就不是人身攻擊不是誹謗,我這麼說兩句就受不了了?我可還沒拿她來寫文章編造

五角關係呢!”

所有的謾駡在昨天達到白熱化,有人指責婧明身為大三的學姐不該在論壇上和師妹師弟們吵得不可開交,別人也許並無惡意,只是不知情而已。婧明回了個經典帖子說:“什麼叫做‘師姐’?‘師姐’就是用來教訓‘師弟’、‘師妹’的。”別人說她不講道理,她說她只和能講道理的人講道理,和不講道理的人講歪理。

這些無聊的爭吵讓藺霖徹底地大笑了一回,她問他在笑什麼,他說好像從出生到現在沒有這麼開心過,她說看她和別人因為他吵架很開心嗎?他說從來沒見過有人為這種事吵得這麼認真,把她徹底地氣倒了一次,發誓再也不上水版。那和她互罵的對手突然間沒了謾駡對象,很不習慣,早上還發論壇短信問她是不是病了?她很帥氣地回了一句:“我活得很好!”讓藺霖在旁邊直搖頭說這女人粗魯野蠻會記仇,他怕。

發誓了不再去水版,婧明從今天中午就陪著藺霖坐在學校體育館門前那個噴水池邊上,看網球部的人打球。

“喂,藺霖你會打球嗎?”她是跳遠的高手,但耐力跑不行.

“我是屬於爆發力很好的那種,長跑我就不行,網球也打得不好。。

他和她無聊地背對著噴水池裡的錦鯉坐著——剛才已經把它們的品種仔細研究過了一遍,現在掉頭研究網球場。

“我下圍棋下得不錯。”他說.“會流汗的專案我都不喜歡。”

“圍棋算什麼體育…”她無聊地看著那邊球場的陽光和風,

“我還會下五子棋飛行棋,怎麼不算體育項目?如果算的話,我打賭我一定會有很多新的體育分數加上去。”上個學期期末她終於因為無心複習而成績直跌十名外,與大二學期一等獎學金擦肩而過,慘敗在林薇的刻苦讀書之下,鬱悶了好幾天。更讓她鬱悶的是身邊這個害得她神魂顛倒的主,居然穩坐第一,拿到了一等還拿到了高額獎學金,加起來將近一萬塊錢,差點鬱悶死她。一起去學校銀行領錢,櫃檯員還很驚歎地給人說這兩個人一個一等一個二等,都是成績非常好的孩子。那聲驚歎讓婧明的鬱悶指數直線上升,因為去年是她拿的高額,這櫃銀員卻不記得,何況考得不好沒得一等事關尊嚴,居然被人讚歎,根本就是恥辱。

“還記得上星期的事?”藺霖揚揚眉聳聳肩,“我不是已經請你吃飯,吃了一個星期了?”自從他拿到獎學金,已經連續請這個女人上了七天的學校附近各色餐館,這個女人還不滿意還在鬱悶。

“我要到下次考試成績出來以後才能不鬱悶。”她說,“都是你不好。”

無理取鬧是女人的特權,尤其是林婧明,本就是很難伺候的女王,“今天有個女生過來找我。”他說,    “學器樂,也是彈古箏的。”言下語氣淡淡,有點笑,但也不太在意般說著。

婧明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仿佛耳朵也會動,“什麼女孩?漂亮嗎?”

他考慮著,“蠻漂亮的。”

她的眼睛開始放綠光,“這種女孩這麼輕佻,隨隨便便找不認識的男生,肯定很風騷,不要理她。”

他繼續回憶著“……似乎是Z大本校音樂學院的,是她的導師叫她來找我……”

“找你幹嗎?你又不是專業學器樂的,不要理這種奇怪的人。”她揮揮手,“就算是想找你做老師、要給你錢都統統趕開,我男朋友沒空做這種事。”

他看著她自以為是、但寒毛直豎的臉,那是很緊張的臉,隨後咳嗽了一聲,微笑道:“……找我說,上次在音樂學院弄斷了她們系那具古箏的弦,要我賠錢。”

她“撲”的一聲差點一口嗆死,捶打藺霖,“該死的,你有病誤導我,抽打團長,叫酷拉皮卡用鎖鏈柚打團長,太不老實了!”

藺霖繼續微笑,“博君一笑而已。”

“好了好了,”她舉手,“不鬱悶了,其實我不是在鬱悶這件事。”她輕歎了口氣,正經起來,看著活力四射的網球場,“其實是……我媽媽有個很好的朋友要過世了。她和我媽媽很好,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突然說已經是胃癌晚期,沒得救了……”

他眨動了一下眼睛,再眨一下,“人,其實是很無助的東西。”

她笑笑,“春節的時候我還和她一起吃飯呢,那個姨媽吃飯吃得比誰都多,怎麼會想到這麼快……”她支頜幽幽歎了口氣,“她兒子還沒有結婚,她辛苦了一輩子,終於好不容易兒子快要結婚了,她什麼都準備好了,卻可能等不到那天……”說著緩緩搖了搖頭,“最傳統的中國婦女,辛苦了一輩子都是為了家裡為了孩子,自己從來沒有享受過。就這樣……一輩子忙忙碌碌辛辛苦苦,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也沒有多少人同情她,也沒有多少人要和她說心裡話,孤孤單單活了五十幾年,好像只為了老公和兒子活著。而她的老公和兒子卻也不見得對她多麼好……現在突然說快要死了,究竟一輩子是為什麼活的?我想不通……替她不甘心……”

藺霖陪著婧明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實。”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想不通這種現實,老天爺對人不公平,可是除了說老天爺不公平,又能怎麼樣呢?”

他笑笑,“現實就是現實。”

她一手捋住頭髮,又搖了搖頭,“算了,不奢望你說些沒意義的話,過會兒去哪裡?不去練歌?”

“陪你去醫院,好嗎?”他說。

“醫院?”她瞪眼,“為什麼我要去醫院?我又沒病沒痛,陪我去逛街好嗎?我想買衣服。”

“你最近在感冒,乖,和我去醫院。”他難得柔聲說,“五天了還沒好,不是嗎?”

她白了他一眼,“感冒不都是要一個星期才好嗎?書上都說感冒是治不好的,有治沒治都是一個星期。不要草木皆兵,以為我咳嗽兩聲就是被你傳染病毒。”嘴上雖然說得不屑,她心裡高興,藺霖很少對人這麼用心。

“和我去醫院。”他堅持。

她做了個鬼臉,“敗給你了,去就去。”從噴水池邊站起來,她摸摸頭髮,“曬死曬死,今天太陽好毒。”

他在她頭上輕拍一下,“去完醫院去我家裡吹空調。”

“我不要,我要去圖書館讀書。”她宣佈,“你去做事我去讀書,我知道你兼職還沒做好,我不要我男朋友沒志氣,然後五點我們在飯堂匯合,七點半學校不是在傳說中的百匯堂開全校優秀班幹大會?一起去。”

他微微一笑,“先去醫院。”

兩個人去了醫院,從十二點半檢查到三點,檢查出來她什麼毛病也沒有。婧明斜眼看放心的藺霖,有點早知如此你何必多想的調侃樣。藺霖在所有檢查都證實正常之後顯得心情很好,“我送你去圖書館。”

“0k。”她聳聳肩,“還有——”

“你的借書證——還有我的。”他微笑著把兩個小紅本放在婧明手上——上次兩個人去圖書館,藺霖用了兩個人的借書證借了六本書,現在還給婧明,順便搭上自己的。

她翻手接過借書證,“晚上開會我會給你帶好東西。”說著一笑

掛在前面,後腦的馬尾搖搖晃晃,青春活潑得像只兔子。

他揚揚眉,也聳聳肩,“走吧。”

九月的陽光依然灼熱,他們兩個的背影和諧好看,學校裡不少新生紛紛回頭看著,議論紛紛,有些人剛剛入學還沒有聽聞上學期的種種謠言,純粹以羡慕和好奇的心情看著。

其實那時候婧明常常在想:那些藺霖心底藏著的東西,難道就這麼簡單能忽略而化為無形?這個陪在自己身邊溫柔體貼的男生,是真正的藺霖嗎?他是不是天黑的時候還是會覺得痛苦?是不是還是想著李琛或者競蘭?藺霖現在的簡單和快樂是真的快樂嗎?她不知道,也不想懷疑。她只是執著地認為只有她能讓藺霖快樂,上帝指定一個人只和另一個人契合,除了所謂“另一個人”,是指沒有第二個人能如此對你具有耐心。

送婧明到教學樓附近,藺霖的手機響,“喂?三十分鐘後?可以。”關了手機,“公司找我,”他指了指東南方,“我要回去談事情,你自己去圖書館吧。”說著看一眼圖書館那方,皺了皺眉,攤了攤手。

“喂!”婧明看著他說完就走,站在原地喊了他一聲。

“待會兒見。”藺霖往車站方向輕步跑,回頭揮了揮手,接著跑遠了。

她對天翻白眼,說要陪她到圖書館呢,就這麼走了,一點歉意都沒有。所以說藺霖,嘴上說得多麼溫柔多情、多麼體貼優雅,不知道有幾句是進心裡去的!跺了跺腳,頂著炎炎烈日去圖書館,突然轉過身來一下想起——她應該去上黨課!原地轉了一圈看手錶,她和藺霖約會忘了上黨課,現在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哦,his  mother’s!她在心裡暗罵一聲,還是踩著涼鞋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算了,反正她蹺掉黨課也不是一次兩次,認命了。

藺霖跑到Z大公車站,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人在等他。說是四十歲,這個人一點不顯老,一頭頭髮特別黑,看起來很柔軟,個子很高,膚色蒼白,長得很清俊。看見藺霖過來他顯得有些局促,微笑了一下,“最近好嗎?”

藺霖點點頭。

“我聽說——你交了女朋友?”中年男人問,“錢夠用嗎?”

他有點詫異地望了他一眼,笑笑,雙手插在口袋裡站正,“我有兼職。”

“兼職的錢不夠租房和戀愛吧?”中年男人站在藺霖面前兩步,卻並沒有靠近和接觸,只是那樣看著他,“錢不夠的話告訴我,什麼都不能給你,至少……”

“你也不是很高薪。”藺霖禮貌地打斷他,“謝謝。”

中年男人不知是悵惘還是悲哀地看著他,“你能不和我說謝謝嗎?”

藺霖微笑,一雙大眼睛烏黑深邃卻無神,“不能。”

中年男人更加黯然,“霖霖,和我吃頓飯好嗎?”在四點鐘的大太陽裡,他在炎炎烈日下等了不知多久,汗濕透了襯衫,但臉上都是清爽的,看起來依然怡人,表情很真摯。一個四十歲的男人還能露出真摯的表情,那只能證明他天生是多麼單純憂鬱。

藺霖臉上依然掛著禮貌高貴的微笑,“待會兒我和人有約。”

“不能推掉?”中年男人露出了更加真摯的表情。

藺霖的微笑在這個時候近乎殘忍,但若只從藺霖的角度看來這微笑和他平時的微笑一樣讓人覺得溫柔體貼,    “是女朋友的約會。”

這句比“不能”還要殘酷,因為說這句的人自己不拒絕,卻要求別人收回自己的邀約。中年男人怔了一下.    “這樣……那麼你去吧,

替我向她問好,要她好好照顧你。”

“她對我很好。”藺霖的微笑到此時已經近平狡猾與酷刑,“她不知道有你。”

中年男人又怔了一下,近乎迷茫地看著藺霖,“為什麼?”

“不為什麼。”藺霖說,“我不高興她知道。”

中年男人越發迷茫地看著陽光下微笑得溫柔高雅,禮貌也真摯的男孩,完美得像個模範。可這個孩子心裡在想什麼他有時以為自己懂了,更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懂過,“啊——我無所謂,隨你高興,你高興就好、高興就好……”

“叫我出來有事嗎?”藺霖又笑笑。

“沒什麼事,只是想問問你缺不缺錢,還有想看看你最近好不好……”中年男人有點尷尬,“我不知道你不喜歡看見我……”

“我有了女朋友,自然不喜歡看見你。”藺霖側了一步,面對著燦爛耀眼的陽光,陽光下他的皮膚白皙光滑十分好看,唇色也很好看,“你不要再去我那裡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

“哦……”中年男人呆呆地站在車站那裡,看他就這麼轉身走掉,他口袋裡揣著個信封,是他幾個月來攢下的一萬塊錢,本來想給他,但是他連說的機會都不給他,就這麼走掉了。

霖霖……

和他重逢也快要兩年了,他居然今天才知道,原來藺霖並不喜歡看見他,甚至從來不給人說,有一個他存在。

他以前以為霖霖雖然不大和人說真心話,但是個乖巧的孩子,至少絕對不會是個讓人覺得膽寒的孩子。霖霖很親切、很體貼、很溫柔……難道兩年來霖霖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露出真性情,難道霖霖原來是個敢對著他說“你不要再去我那裡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的那麼妖異近乎邪惡的孩子?

風吹來,他遍身熱汗卻堪堪發涼,握著口袋裡那個厚厚的信封不知該說什麼好。

藺霖面對著太陽走著,毒辣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刺眼。

他閉著眼睛走路,走了好長一段,居然腳步沒有偏移,一步一步都走得那麼直那麼正。

那是一種很驕傲的姿勢。

學外語專業就是麻煩,考過了專四考專八,備戰專八還要考中極口譯、高級口譯,還要輔修第二外語……

在圖書館吹冷氣,邊背單詞邊在心裡碎碎念的婧明東張西望中,一不小心瞄到正在備戰司法考試的法律系同學,看到那比人頭還高的參考資料,寒得她立刻覺得自己的課本也不算很麻煩。

“同學。”對面看起來年紀輕輕,骨瘦如柴的一個男生推過一張紙條。

她接過來一看:“同學,能交個朋友嗎?”原來是搭訕的,仔細一看對面坐的男生,那身青綠色、奇土無比、嶄新的校服,她露出可愛的笑容,寫了幾個字推回去。

對桌的男生一看,臉色大黑,收拾了東西換到別桌去讀書。

她悶笑,在肚子裡差點把自己笑死。那天晚上說給沈盛茹聽的時候,沈盛茹好奇死了她寫了什麼,她一本正經地說她沒寫什麼,只不過寫了“我是你師姐”五個字而已。沈盛茹爆笑地趴在桌上,說婧明你長得幼齒就算了,居然還出去引誘新時代的大好青年!她翻白眼說為什麼天生這麼多無聊的人?就是生來讓她打擊的嘛。

話說回來,那天她坐在圖書館睡了兩個小時,背了一個小時單詞,心滿意足地去挑了一本傳說中很好看的《張小嫻散文集》,再挑了本cos日本動漫《棋魂》的中國,J、說《棋魂》。而後摸了四本美國的凡斯探案集,說實話她對其中凡斯的推理並不怎麼驚豔,倒是對他鑒賞師的身份比較傾慕。扛著六本書走向借書台,打算把那本傳說中詭異的《棋魂》丟給藺霖去研究,反正他喜歡圍棋。至於剩下的什麼《豔屍》、《香水》、《金絲雀》、《水怪》之類的推理故事她要抱回去自己看,恕不外借。

“婧明。”在她扛著六塊“磚頭”在借書台排隊的時候,身後傳來熟人的聲音,“喂!”

她回頭,“啊”的一下叫了起來:“班長大人。”

站在她身後的是和她一起考上Z大的高中班長,上了Z大國際金融,是個聽起來就很炫的系,可見班長大人的人才。一般而言“怪才”都是長得比較另類的,她這位班長也不例外,書讀得匪夷所思的好,人長得匪夷所思的……矮。矮當然不是錯,只是種特色,當她自己也很矮的時候,她是信奉“濃縮的就是精品”那句名言的。

“我都好幾個月沒看見你了,聽說最近——啊——”班長的目光還是比較狡猾的,不愧對於其智商,“交了男朋友。”

她做鬼臉,“最近混得還不錯,你呢?”

班長聳聳肩,“還可以啦,說起來我剛才看見你男朋友和誰在車站聊天。”

她不可置信地笑起來,“不會吧?他說要去公司,網聯公司不是在峰尾區嗎?剛才他怎麼可能還在車站?都已經走了三個小時了。”

“我不清楚啊,遠遠看了一眼,好像是,也可能是我認錯人。”班長說,“好像和一個很高的人在說話,說不定在問路,我也進來快要兩個小時了。”

她聳聳肩,“我不管他那麼多閒事,各人有各人的空間,我哪裡管得了他要和路人甲路人乙說話?”突然眼睛一亮,拉著班長說,“我昨天看到一篇很爆笑的網球王子同人惡搞文,裡面有個女主角是網球部部長,叫做‘路人甲一子’,副部長叫做‘路人乙二子’,爆笑死我了。”

班長不可思議地搖搖頭,“你還是原來那樣,整天在看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聽說不寫文章了?我還以為我們班會出一個作家,就這樣放棄好讓我們班失望啊。”

“因為被人說天生不合適做作家夢。”她吐舌頭,把自己一堆書搬上桌面,“六本,謝謝。”

“咚”的一聲,借書台的阿姨看也不看她亮出來的兩張借書證,六本書一下過,甩上檯面,那手勁讓婧明暗中吐舌頭:她以為她在做印度飛餅?對身後的班長揮揮手,她笑著說:“我先走了。”

“下次到我那裡去看碟。”

“好啊。”她背著重得要死的書包,瀟瀟灑灑地出了圖書館。

婧明最近變漂亮了。望著她走掉的班長看著她的背影,沒那麼孩子氣,變得有點女人味,終於有點成熟的影子了,只不過距離“成熟”還有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路程——他露出白癡般的微笑,還是他的女朋友好,既成熟又大方又溫柔又體貼……

圖書館裡眾人驟覺一陣寒風吹過,四周掠起陰森森的白氣,一個矮小頭大的男生持續露出詭異的笑容……

“呵呵呵呵——”

眾人寒毛直立。

“呵呵呵呵呵——”

眾人寒毛掉了滿地。晚上七點半。校優秀班幹大會。

婧明和藺霖坐在第二排最左邊的兩個位置,看著學校黨支部書記慷慨激昂地在臺上說些“今天,你們以學校為榮;明天,學校將以你們為榮……”的陳詞。其實原因在於:最近學校即將派遣青年志願者去參加全國大學生運動會,做司儀和服務,只怕這些帶頭的學生幹部不肯“盡忠職守”,在這裡做動員。

婧明在玩她的手機,藺霖拿了一份他管理的網站的材料在那裡寫寫畫畫,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喂,我剛聽人說了好長一串怨念,你要不要聽?”婧明玩了好一陣手機,終於把它收起來了,拉拉藺霖的衣袖說。

“嗯?”藺霖禮貌地微笑,圓珠筆依然在他的材料上寫寫畫畫。

“大四的師姐給我說到我們畢業那年,千萬不能找法律基礎課的易教授當畢業論文導師。”婧明壓低頭悄悄地說,“據說她今年的論文就是給傳說中的‘萬事無辜易’給毀了。”

“萬事無辜易?”藺霖終於停筆,微微皺眉,“這是什麼新外號?”

“你沒聽說過?人家說遇到那位教授有句俗話送給你——假如你真的遇到那位教授——那句話叫做‘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你節哀吧’。”她繪聲繪色低低地說,“傳說這位萬事無辜易考試是這樣的:上次她們期末考,老易在考場上轉來轉去,突然發現怎麼人人都不做卷面第三大題,他大惑不解,終於忍不住問某一個男生:‘你為什麼不寫?’那男生說:‘我不會啊。’老易忍無可忍,說:‘你好歹寫點東西,不然我怎麼給你分數?’那男生很痛苦地說:‘我還是不會啊。’老易無可奈何,繼續看,發現人人要麼只回答一點點,要麼什麼也沒寫。”說到這裡婧明快要笑出來了,趴在桌上自己悶笑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繼續說,“你們應該也考法律基礎吧?我們學校要求限定選修的,所有的系應該都要考,和大學語文一樣。”

藺霖點頭,“考過了,都是背書的。”

婧明點頭,“那第三題的題目叫做‘簡述我國行政法典的特點。’題目其實沒什麼,到考試結束前十分鐘,雖然大家都答不出來但是答案也都編得密密麻麻,但是老易越看越奇怪,越看越覺得不滿意,終於在結束前十分鐘說:‘各位同學請注意……’”她又趴在桌上悶笑了好久,才以快要嗆死的聲音爆笑著說,“他說:‘我的意思是說,‘假如’,是‘假如’中國有這部行政法典,那麼以你們所學到的法學相關知識,從法學的角度來看,你們認為它應該具有什麼特點?”

藺霖整個被嗆了一口,“我慶倖我不是易先生帶的班,昏。”

“‘假如……’”婧明快要笑死了,趴在桌上喘氣,“他居然用‘假如’這種東西來考學生,而且又不一早就說清楚根本沒這東西,害得我師姐她一早編了密密麻麻的答案,就算剩下十分鐘,老易良心發現告訴她:沒那種東西只是‘假如’。她也沒有地方改寫了,結果她那門限選考了6?……好多人都不及格,她們一提起老易就發昏,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哎呀笑死我了……”

藺霖給她拍了拍背,微笑說:“上學期我們考法律基礎的時候也很好玩,我們是楊京華帶的,你知道楊京華吧?法學院很有名的稅法老師。”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傳說他是個Gay。”婧明吐舌頭,“長得很帥。”

藺霖又嗆了一口氣,“他是國內很有名的稅法學家,不是說他是一個Gay,那是大家亂傳的。總之,他很有學問,他給我們的考卷只有四道題。”

“四道題?”婧明也跟著嗆氣咳嗽,“那不是很容易就不及格?哪

有那麼懶的老師,考卷只有四道題,不負責任。”

藺霖不以為忤,微笑說:“第一道題叫做‘國際貨物買賣合同的中國稅法分析。”

“撲——”婧明徹底被嗆住,“咳咳……什麼?”

藺霖繼續微笑,支起筆以手支頜,慢慢地有耐心地說:“國際貨物買賣合同的中國稅法分析。”

“那是什麼東西?”婧明瞪眼。

“不知道。”藺霖聳聳肩,文雅地說,“後來我問了法律系的一個博士生,他說這題目可以寫好幾本書。”

她以仰慕的目光看著藺霖,“你怎麼答的?”

他繼續聳聳肩,“我把我知道的和‘國際’、‘貨物’、‘買賣’、‘合同’、‘稅法’相關的東西都寫下去了,但是和‘國際貨物買賣合同’和‘中國稅法分析’沒有半點關係。”

“你考了幾分?”她快要爆笑到跳樓了,“這題目比師姐那個狠!我承認你比較慘!”

“86。”他笑笑,“最高分89。”

“你果然很強——”她哀號,“這題目給我寫,我真不知道要寫什麼。”

“不會的,”藺霖低下頭繼續在他的材料上寫寫畫畫,“當你考試的時候,那叫‘非會不可’的狀態,到那時候被迫就會胡扯了。”

“你是理科生,可是胡扯的本事也很好。”她轉過頭來看他寫寫畫畫的東西,“難道是因為寫小說的關係?”

他停筆,“我已經兩年不寫了。”

“為什麼不寫了?”她問。

“不為什麼。”他答。

“為什麼?”她的優點就是臉皮很厚而且很有毅力。

他終於回過頭來看她,“寫東西的時候,有時候你不得不面對一些你平時不想去想的問題,很認真地去想一些你不想想的事情,我覺得那樣很累。”

他居然答得很認真。她倒是愣了一下,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是因為你很認真,不,你很虔誠。”她就從來不覺得寫東西很傷神,相反她寫得開心高興得很。

他笑笑,沒答什麼。

她托腮斜眼看他,“說真的,你是否覺得,如果她不死的話,她才真的和你很配?”

這個女人說話永遠不懂得體諒別人心情,因為她好奇,她又懶得做作。藺霖歎了口氣,她像一隻貓,有時候纏人也煩人,“也許。”

也許?她趴在桌上用狗一樣的眼神看他,“真的?”

“真的。”他寫完一個東西,用筆敲她的頭,“點名了,認真聽。”

她懶洋洋地笑,還是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其實她有時候已經不那麼在乎李琛,至少這個人在她身邊,而且她常常覺得他是有那麼三五分愛她的,雖然也許沒有看起來愛得那麼多,“這個給你。”她在桌子底下的手悄悄套了一個東西在藺霖手指上——食指上。

藺霖舉起手一看,一個三道裂痕的戒指,銀光閃閃的,“不銹鋼的々”他玩笑。

她瞪眼,這至少是純銀的——不過瞪完她聳聳肩,“不銹鋼的比較酷,不許拿下來。”

“為什麼戴食指啊?”他舉起來端詳,“不是應該戴這裡?”他往他無名指戴。

她忍不住好笑,掐了他一把,這個人就是會在古怪的地方調情,“我高興!”  

他一笑,才注意到她掛了個比較小的戒指在脖子上,“情侶戒?”

“是啊,”她大方地說,“這三道裂痕……”她拿起戒指點上面的痕跡,“一道是李琛,一道是競蘭,一道是我。”

他微微一震,她拍拍他的胸口,“這樣就公平了,就算我常常吃醋,她們也還在你這裡,不會丟掉。”

所以不讓他戴無名指,原來這個小女人還是在吃醋。他不自覺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小戒指,婧明白了他一眼,握住衣領,

“你看哪裡?”

“美女。”他回答。

“林婧明。”大會將要散場,主持人在臺上點名。

“到!”她居然耳尖還是聽見了,舉手。

“霖霖。”

“到。”

婧明坐下來捂著嘴笑,所有老師都不會把“藺霖”這名字好好念准,總是隨便念成“霖霖”,好像小孩子。她在一邊爆笑,以至於沒有看見藺霖在聽見“霖霖”的時候,並沒有笑,只是臉色蒼白了一些,隨即垂下了眼神。

那是藺霖不愉快的眼神,很不愉快。

而他今天本來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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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霖霖

大三的日子快快樂樂地過去,大四的時候藺霖被推薦免試碩博連讀,婧明因為大二學期那一年成績不好,以0.013分的差距與保研資格擦肩而過。兩個人關係一直都很好,剛剛戀愛時候的風言風語,那些謠言和中傷隨著時間過去,現在提起藺霖和婧明,誰都知道是Z大賞心悅目的一對。

現實的未來漸漸逼近,婧明放棄了寫作也已經將近兩年,如果不能在專業上出人頭地,她無顏以對大一大二的風光招搖,所以考過了專四、專八、中級口譯、高級口譯之後,她又在認真地奮鬥投簡歷找工作的事,到十一月底,她已經收到了好幾份公司的面試信。

英語讀到頭的女性就是比較吃香。她現在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在找工作上,投簡歷的一帆風順也讓她沾沾自喜。等她敲定要去某家外企,做傳說中月薪六七幹、但是工作十分辛苦的高級白領的時候,抬頭一看,才知道她和藺霖也已經大半個月沒有見面了。

“婧明,婧明啊?”宿舍裡一樣在為前途奔走的女人們化好了淡妝,穿起正規的衣服即將奔赴另外一場面試,“我們出去了,晚上可能不回來,你睡覺記得鎖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就忘記了一次。”她對出門的沈盛茹、嚴華、焦曉月三個人吐舌頭,半年前她一個人在宿舍裡過五一,結果有天睡覺忘記鎖門。第二天大清早起來大門很快樂地獨自“咿呀咿呀”

地晃,讓一大早回來的嚴華差點嚇死,以為宿舍出了搶劫命案,沖進來一看:婧明這個女人也很快樂地獨自在上鋪睡覺,還沒睡醒。經過那件驚險的事,無時不刻她們不在提醒婧明要記得鎖門,這女人沒腦,可怕。

“忘記一次就很可怕,難道你還想忘記兩次?”出門的女人們不忘繼續踩她兩腳。

聳聳肩,她歎氣,想了想,似乎很久沒有聽說那個叫做藺霖的人的消息了,要打個電話告訴他她找到工作了。按了電話號碼,她的心情開始變好,也許因為在一起久了感情似乎淡了,在一起久了反而不像剛戀愛時那樣充滿激情,但是想到藺霖她的心情永遠是好的。

“喂?”她裝得嬌聲嗲氣,“請問藺先生在嗎?”準備試試看這個道貌盎然的男人平時到底是真規矩還是假清高。

電話那邊倒是先笑了,“在。”

聽他語氣就是一早認出是她,她洩氣,“我就不信沒有什麼紅紅綠綠的女人給你打過電話,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和你那群朋友常常去酒吧!”

“大家要畢業馬上各分東西,常常出去聚聚也沒什麼。”他一貫很有耐心,聲音有點笑,聽來心情很好。

她無趣地翻白眼,“算了,這次沒抓到總有下次,怎麼猜出來是我?”卷著電話線她看天花板,怎麼會每次都給這個男人認出來呢’難道她真的沒有做間諜的天分……

“我這裡有來電顯示。”他答。

“撲——”婧明差點撲在桌面上,“吐血,我忘了,還以為你有什麼特異功能,氣死!下次我去電話亭打!”

“怎麼不說我對你有心電感應?”他微笑。

她繼續翻白限.“因為我相信你沒有!先生,說這麼老土的笑話證明你已經老了。”

“我老了才能襯托你年輕。”藺霖在電話那邊笑,“終於記得你還有家世了?”

“錯!”她挑高眉,“是終於記起來我還有‘家眷’了。”

他不以為忤,繼續微笑,“工作找到了?”

她在電話這邊點頭,“一家很大的外國公司。”

“恭喜恭喜,打電話過來是不是要請客?”

“喂!你不問我做什麼、不問我多辛苦、不問我什麼時候下班,就要我請客?”她哼哼,“有沒搞錯……”

“反正不管多辛苦你都決定要去做了。”藺霖微笑,“我不問你,我吻你。”

她笑了,“然後要我請客?先生你的吻好貴啊。”頓了頓,她說,“我星期六不休息的,如果去上班了,我們就只有星期天能在一起了。”

“中午也不能回家?”

“不能,太辛苦了,公司很遠的。”

“很高薪?”

“還好吧,對現在來說是很好了,見習期過了可能有六千多吧,但是很辛苦很辛苦——”她拖長聲音強調,    “不過我想,你還要讀幾年書我算算,研究生現在縮短了是兩年,博士兩年,弄個不好課題沒做完要讀博士後,馬馬虎虎算五年吧,加上現在大四還有半年,我們還有五年半才能等到你出師。”坐在桌上聊電話,她一腳放上椅子背,晃著那椅子,“五年半很久啊,你也不能出去做一份好工資的工作,再這樣下去你會被時代拋棄過上野人的生活,所以我想至少在你畢業前做份高薪點的工作。如果你要和朋友出去啊,去哪裡混個排場還是買點什麼東西的時候不會缺錢——那那那,我知道你絕對不會

讓我養,所以我只是臨時贊助,你總要和你認識的那些學什麼奇怪物理化學的朋友應酬的嘛……等你畢業工作以後加利息還我……”她想想繼續說,“等你畢業找份工作,到那時候如果我覺得太累就不做這份工,換個輕鬆的。”

藺霖一直在聽,末了有點笑,“你不擔心被人半路開除,我們一起過幸福快樂的野人的生活?”

她一腳踢翻那椅子,笑著大叫起來:“怎麼可能!只要我林婧明想做的,不可能不成功!”

“還是那樣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自信……”

“從實力來的好不好?”她笑駡,“總之我找到工作了,晚上一起吃飯吧?你在幹什麼?還在做你那些什麼一滴水轉啊轉的實驗?”

藺霖也笑了,“今天沒做實驗,晚上幾點哪裡見?”

“林大小姐要去你家燒廚房,我買菜過去你家。”她笑盈盈地說,“你先回去準備滅火的東西,然後我四點去菜市場,四點半去你家。”

“Ok。”他沒意見。

“掛了。”她總搶著比他先掛電話,號稱那是女性的尊嚴,他也很紳士地每次都等她掛了再掛。從桌上跳下來拉起被她踢倒的椅子,她看看時間才兩點,爬上床去睡覺,;隹備四點才起床,然後去學校門口的菜市場買菜,四點半;佳時去那個她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去過的狗窩去踢館。

藺霖掛好電話,躺到床上深深吸口氣,慢慢地吐出來,像吐出一口煙。

兩年來,他已經很習慣……那個聒噪的女人提著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闖進他家裡,至今他們已經在家裡看了x檔案、cIs、包青天全集等等長長的電視劇。婧明買了瑩光綠色的紗網掛籠來裝她買來的碟片,六個籠子四個裝滿了,其他的塞了兩隻絨毛狗在裡面。藺霖的床上多了兩隻半人大的熊寶寶,地上多了一隻流氓兔,都是婧明的傑作。

不能想像如果和這個女人結婚,世界會是什麼樣子。他勾起嘴角在床上淡笑,也許……不會是很差的樣子,只是有點無厘頭、有點傻……

“叮咚”門鈴響。

藺霖一怔:現在兩點三十三分。從床上一躍而起,他去開門,開門後略略僵了一下,“你……”

門口是很久不見的那位黑髮中年人,兩年了依然不見老,也許稍稍多了些憔悴,提著個大紙袋。他見了藺霖討好地微笑了一下,“霖霖,我聽說你保上了研究生,我想……”

“嗯?”他挑了挑眉對著中年人微笑。

中年人的話堵住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勉強堅持說完,雖然他看出藺霖並不想聽,“這是一張存摺。”他拿出一個粉紅色印小熊的可愛信封,“密碼是你的生日,裡面有五萬塊,不管怎麼樣,這是我給你考上研究生的獎勵。”說的是獎勵,說話的人口氣卻虛弱得很,沒有一點底氣。

藺霖慢慢拉開門,“進來吧。”

中年人受寵若驚,愕然地看著藺霖。

藺霖轉過身去,“好久不見了,總要進來坐坐喝杯茶。”

中年人的眼眶有些紅,眼睛有些熱,進了藺霖的房間,四下打量了一下,微笑了,“你這裡變得……變得我都快認不出來。”

藺霖開冰箱拿了瓶可樂出來給他,另一瓶給自己,“這是你女兒的信封?”

中年人一呆,看著自己手上的粉紅色信封,突然變得更局促不安,“霖霖,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隨手拿的,信封不重要,是不是?”

藺霖慢慢地說:“隨手拿的都能拿到這麼可愛的信封,你女兒應該很孝順,每年都送卡片給爸爸吧?”說著他若無其事平靜溫柔地微笑,對中年人說,“要不要我幫你開蓋子?”

中年人先被他的話說得愣了一下,再被他的後一句又說得愣了一下,終於痛苦地皺眉,“霖霖,不要這樣……”

“你女兒應該很健康,很乖吧?”藺霖也沒說什麼,“嘶”的一聲擰開可樂瓶蓋,一瓶放在桌上,打開自己的可樂喝了一大口,“一家三口幸福美滿,你實在不該老往我這裡跑,給你老婆知道了,像什麼樣子?”

中年人驀地站了起來又慢慢坐下,“霖霖……很多事都是我的錯,我不怪你,可是錢你一定要收下。”

“你知道嗎?”藺霖淡淡地說,眼睛看著手裡的可樂,“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中年人一呆。

他繼續說,語調仍是淡淡的:“你實在是個很有運氣的人,妻子女兒都很愛你,而且都很健康。”抬眼看了中年人一眼,他慢慢地說,“有那麼幸運的人不要自己把自己的幸運砸了,我請你進來坐,是想讓你最後一次看看我這間房子,以後你回你家,沒事不要在不相干的地方出現——懂了嗎?”

中年人唇齒一動仍然想說。

“咯”的一聲輕響,藺霖拿起了電話話筒,望著中年人,“我想,打電話去你家告訴她你在我這裡也許比報警有用。”

“霖霖……”中年人全身冷汗,“難道你以後都不想再見到我?”

藺霖緩緩眨了眨眼睛,手指緩緩點在眉心揉了揉,“不是以後——是一直——我一直都不想看見你——知道有你是我的——恥、辱。”

中年人臉色煞白。

藺霖淡淡一笑,“待會兒我女朋友就要來了,我說過,不要到我這裡來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再讓我說一次,我就要打電話了。”

“霖霖……”中年人呆呆地看著他,突然情緒激動脫口吼出一聲,“霖霖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女兒為什麼很健康?是因為她根本不是我女兒……霖霖,你以為我不痛苦嗎?將來……將來……將來你會明白的……”他踉蹌退了兩步,退到門口,無限絕望地看著藺霖,“你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乓”的一聲巨響,藺霖把手裡的可樂瓶用力砸在地上,“嘶”的一聲氣泡潑了滿地,他一雙大眼睛牢牢盯著中年人,那眼瞳太黑,映著和中年人一樣的絕望慘澹,“明白?哈哈哈……算我不明白……可是至少她……她們是愛你的,不是嗎?至少她們是愛你的!”他一字一字地說,“而他們——並不愛我……”

中年人絕望的目光僵硬地從藺霖臉上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移向桌面上——那三個人全家福的照片:那照片上三個人笑得燦爛幸福。

“笑得好看嗎?”藺霖冷冷涼涼地問,“所以我說人在有準備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到,你想給別人看到什麼就有什麼。”

“霖……”中年人倒抽一口涼氣,“霖……”

“你走吧。”他深吸一口氣,“今天我女朋友要來,我還要掃地。”

中年人的眼神已經從絕望轉為淒厲,淒厲地看了藺霖好久好久,然後轉身走了。

藺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去拿拖把來拖地板,丟掉那個被他砸爛的可樂瓶,用力地擦地上飛濺的可樂。

滴答、滴答、滴答……

時鐘在走。

桌上笑容燦爛的全家福的視線剌著他的背脊,很痛。

他繼續拖地板,小小一間房間,拖了一次、兩次、三次……

“叮咚”門鈴響,然後有人拿了鑰匙自己開門進來,按門鈴只是通知裡面的人她來了。“咿呀”一聲門開,她先嚇了一跳,跟著笑了起來,“你還在拖地板?都說今天要燒廚房,你拖了過會兒我肯定給你踩得一塌糊塗,別拖了,看我買的東西對不對?”

他額頭上有汗,身上一身汗濕,微笑了,“我隨便拖拖,你買了什麼?”

她瞄了他一眼,“我建議你還是先去洗澡,怎麼拖個地板像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趕快去洗澡,洗完了出來等飯吃。”

“好。”他放下拖把去洗澡。

今天很乖啊。她提著她從菜市場隨便買回來的東西進廚房,她買了兩條茄子、一大把枸杞菜、一塊肉,還有五個蛋。

嘩啦嘩啦水響。

藺霖打開水龍頭,沒脫衣服就這麼讓它沖著頭。

冰冷的水直沖過頭髮、面頰、頸項,直下胸膛,這時候是冬天十一月底十二月初,雖然還不是最冷的季節,但那水也近乎零度。

他就這麼沖著,閉著眼睛。

你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霖霖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女兒為什麼很健康?是因為她根本不是我女兒……霖霖,你以為我不痛苦嗎?將來……將來……將來你會明白的……

如果他真的不明白,那有多好?

那他就可以很簡單地和婧明說:你去外企,我換個兼職,我們搬在一起住,五年半以後,等我畢業找到份好工作,我們結婚。

可是他真的明白,他從六歲半那年就明白:不可能的。

真的不可能的!

噴頭的水嘩嘩直下。

一點也不冷。

“怎麼會愛上這個人……”婧明在廚房裡用水果刀削茄子皮,削完聳聳肩:茄子一個剩下半個。半個就半個,她把它切成一小塊一小塊,聽著浴室裡的水聲,哼著歌。

切著切著,慢慢地摸,好不容易茄子醃好,準備倒下鍋去炒,一開火怎麼也點不燃爐灶,折騰了半天才明白:煤氣開關沒開。

打開煤氣總閥門,她突然想起,回頭對藺霖叫:“喂,我煤氣開關沒開,你怎麼洗澡的?熱水器應該燒不出熱水,你在幹什麼?”

藺霖悚然一驚,“我在洗澡。”

“可是沒有煤氣沒有熱水,你在裡面洗什麼澡?”婧明過來敲門,“開門,你用冷水洗?不會凍死啊?”聽著裡面嘩嘩的水聲,她一肚子疑惑,“難道見鬼了?我外面開關沒開,你裡面煤氣熱水器還會有熱水?”

“我用冷水洗澡沒事的,健康。”

“健康你個頭啦,快點出來,凍死了我不管,快點出來1”

浴室裡的水聲終於停了,藺霖披著塊浴巾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珠,“怎麼了?”

她看了他半天,只得承認這個人不是體健如牛就是神經有毛病,零度冷水沖了半天.似乎也沒怎麼樣。伸手去摸摸,他身上冰涼一但

還沒有凍,她指指大廳,“乖乖去坐在那裡,我給你熱一杯牛奶喝。”

“好賢慧。”他笑。

她回頭做鬼臉,“你才知道?”

藺霖笑笑,先去穿了厚厚的睡衣,才去坐在大廳那張床上——他的房間裡堆雜物,床鋪放在大廳那電視旁邊。那件睡衣還是婧明去深圳旅遊的時候買回來的,也印滿了小花小草,還是蘋果綠色的。婧明還振振有辭說他皮膚白,皮膚白的人就是要穿鮮豔顏色的衣服好看。幸好藺霖這裡誰也不會來,否則讓人看見了還以為他扮小紅帽故事裡的哪棵樹呢。

過了一會兒婧明端牛奶給他,“老爺,你的茶。”

他接過來喝一口,“不是應該下跪然後雙手過頭頂送茶?古代的纏腳媳婦不都是那樣敬茶……”

沒說完已經給婧明踢了一腳,笑駡,“給你三分顏色……”

“我就開起染坊來了……”他微笑。

她要說的套話給他搶走,一時噎住,只能瞪他,一不小心笑出氣,“算了算了,我拿你這老大爺沒辦法,好好喝,一不小心感冒了休想要我伺候你。”

他聽話地捧起杯子喝。

她心滿意足地轉身住廚房,繼續她的燒廚房大業。

杯沿從他唇線緩緩下滑,藺霖喝了一口,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婧明在廚房裡轉來轉去的背影,如果有一天,能……

他垂下視線看自己手裡熱得剛剛好的牛奶。

我一直都很明白,只不過偶爾很想不明白而已。

像我、像你這種人,都不可能會有幸福的。

“吃飯了——”廚房裡的女人提高聲音預告。

他微微一震,“我擺桌子。”

“還要十分鐘——”

他笑了起來,搖了搖頭,繼續靜靜喝熱牛奶,婧明總是一個人也能很熱鬧。

過了十分鐘,林婧明終於把兩碗飯、一盤灰不溜秋的茄子,一盤一塌糊塗的炒蛋端上來了,還有一大碗枸杞萊做的清湯,“吃飯了吃飯了,吃下去如果有問題我連胃藥都帶來了,不會死的。”

“我感覺我正在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藺霖夾起一筷子茄子。

“我已經吃過了,雖然很難看,但是味道還可以啦。”她也吃茄子,塞了一口飯,目光四處亂瞟,“你這裡是不是沒有碟片了?”

“還有一片迪士尼電影。”藺霖吃完茄子讚美,“味道還不錯,雖然不好看,能吃就行。”

她點頭,“證明做菜我也是有天分的,對了你買了什麼?那麼大一個袋子。”

“袋子?我沒有買東西……”藺霖順著她筷子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噎住:那是那中年人進來坐的時候,落在椅子上的袋子。

“沒買?”婧明已經比誰都快地跳過去了,探頭一看,“咦?這是什麼?花瓶?好重的一個花瓶——你買花瓶回來幹什麼?”她匪夷所思地盯著藺霖,“你突然風雅起來了要在家裡擺花瓶?”

花瓶?他從來沒有風雅到這個程度,一時不知該如何圓謊,竟然語塞。

“這不是你買的吧?這是古董店的,你看這些包裝紙和袋子,怎麼會在這裡?”婧明小心地把它放回去,藺霖一刹那間已經想到說辭,微微一笑,“這是別人寄放在這裡的,很快就會拿走。”

她想來想去想不出藺霖有會往家裡搬花瓶的“朋友”,聳聳肩她也不太在乎,“吃飯吧,我覺得我的蛋炒得比較好吃。”

“枸杞菜的湯也很清,就是喝起來冷。”

“現在是冬天,那是夏天喝的,而且你還去洗冷水澡,活該。”她也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冬天有枸杞菜賣,真的很奇怪,難道還有人蓋溫室種枸杞菜?”

“看電視吧。對了,和公司簽了合同?”

“簽了,不過上星期漏了體檢,下星期要去補,上星期安排體檢那天我們系最後一門無聊課考試,下星期要去補體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邊吃飯邊閒聊,吃完了,婧明往床上一躺,藺霖收拾碗筷去洗碗。

“叮咚”門鈴響。

她睜開眼睛瞄了一眼時鐘:六點半。居然有人在這種時間來敲門,難道是來吃白飯的?懶懶地爬起來開門,門外的人讓她怔了一怔:她還以為會來藺霖這個狗窩的不是舒偃就是荼靡,結果門外站著一個臉色很蒼白的黑髮中年人,長得很清俊,如果不是他的眼神過於驚惶,她會覺得這個人是個帥哥,至少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帥哥。然後——雖然他和藺霖長得不像,但是有某些地方實在很像……她呆呆地看著那個人,比如說蒼白的皮膚,有一雙大眼睛,眼神都是這麼黯淡無光,都很清俊高貴,只不過這個人滿臉的驚惶失措,一點沒有藺霖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冷靜,“你找誰?”

“霖霖,不,藺霖在嗎?”門外的中年人近乎討好地微笑,“我有東西落在這裡了,是個很大的袋子。”

“哦,一個花瓶是不是?”她指指放在椅子上的大袋子,“我都不知道他和您是朋友,進來坐吧,我們剛吃完有點亂。”

“啊,不用不用,我拿了東西馬上走了。”中年人惶急地說,“霖霖不喜歡我在這裡。”

“哈?”她聽得睜大眼睛,“什麼?”

“當”的一聲,廚房有塊碟子碎了。

中年人匆匆拿了袋子,對婧明勉強笑了笑,“你要好好照顧他。”

“當然,您貴姓?”她心裡雖然詫異得亂七八糟,依然很有禮貌地露出她甜美的笑容,“不坐坐?我去泡茶。”

“我姓林……啊,我要走了,謝謝,你很好。”自稱姓林的中年男子提著袋子急匆匆地走了。

姓林?“和我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她自言自語,關上門,大惑不解,“藺霖你什麼時候認識一個這麼奇怪的人?他怕你怕得像見鬼一樣。”

藺霖蹲在廚房裡收拾被他打破的碟子,“他是我爸媽的朋友,很多年不見了。”

“可是他說你不喜歡他在這裡……”她的記性可是一流的好,“而且他長得和你很像,我還以為是你叔叔還是什麼遠方親戚。”她睜大眼睛看著藺霖,“還有他幹嘛要怕你?你是不是有什麼事騙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頓了一下,始終沒說,只是淡淡地笑笑。

那意思就是,他的確有些事瞞著她,而且不打算告訴她,

婧明瞪了他很久,他還是那樣淡淡地笑,沒一點懺悔的意思,末了她只能算了,這個人不想說的事逼他說沒意思,她也沒有那麼不識趣,“算了,明天我們去哪裡玩?”

“明天去九街。”她歡呼一聲:“你怎麼知道我想去逛街?”他微微一笑,“只要是你想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要去買皮包,下個星期上班,我要去買衣服買化妝品買鞋子買皮包!”

“先買皮包。”

“萬歲!”

一個星期後。TOP公司。

體檢過後,婧明拿著一切正常可以過關的表格,心裡頗有幾分得意。藺霖總以為和他在一起就會被傳染病毒,結果她和他這麼久了,Kiss也Kiss過了,還不是一切正常?所以說那位少爺杞人憂天,自以為自己是什麼需要三重防護的寶。

“林小姐。”

身後傳來溫文爾雅的聲音,她抱著體檢材料回頭,走過來的是T0P主管她的上司。這位男性三十出頭事業有成,而且溫文爾雅成熟穩重,重點是個已經領了離婚證的單身漢,他的前妻與他時有來往,是個氣質美人,兩個人沒有孩子。婧明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著實感歎了一番恨不相逢未嫁時,但在她心裡自然還是藺霖比較強,恭敬的對走過來的頂頭上司微笑,“華先生好。”

華信對林婧明點了點頭,“體檢過了沒有?”

“過了。”她雖然天性招搖,但也不敢在上司面前招搖,表現得觀規矩矩,十分服帖。

“你今天有空嗎?下午過來和我去一下誠信,幫我買份禮物給中國銀行蘇小姐。”

蘇小姐就是華信五年前離婚的妻子,婧明私底下吐了吐舌頭,這個男人後悔了正在努力地追回自己的老婆。男人就是很奇怪,不管多好的男人,都是那句老話——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行。”她露出嫣然的微笑,    “給中國銀行法律諮詢部305蘇小姐,是嗎?”

華信正往另一邊辦公桌走去拿起一份材料,聞言微微一怔,隨之微微一笑,“嗯。”

她半鞠了個躬,俏皮地吐吐舌頭,“對不起華先生,女生總是對出色的男人比較關注……”

華信笑了起來,拿了檔往他的辦公室走去,“去交表吧,隔壁。”

她聳了聳肩,購物,那是女人的天性,她相信她絕對能挑到很討華夫人歡心的禮物。蘇日香蘇小姐她見過,和華信很登對的一個大美人,既然好男人她不能佔有,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嘛。

中午和華信一起吃飯,五星級酒家的拿手菜居然是麵包——婧明這時才覺得自己的老土:有錢人吃菜沒錢人吃肉已經過時,這年頭沒錢人吃魚蝦螃蟹,有錢人吃麵包開水。

吃完那非常簡單卻貴得要死的白麵包,華信開車帶她去誠信廣場買東西。

誡信是Z市最昂貴的商業區,隨便一樣商品價格都在四位數以上。她早就有心來這裡逛逛,可惜踏進這塊地方需要太多膽量,今天雖然不是買進自己兜裡,幹過癮也好,而且她毫不懷疑地相信,幾年之後,她也能輕鬆走進這裡輕鬆點走其中的某些東西。

要給華信的蘇小姐買點什麼比較好呢?她看著櫃檯裡各種微型電腦手機,各種名牌衣服提包,將心比心,看來看去,突然歎了口氣,覺得意興闌珊。換了是藺霖,她希望他送她什麼呢?認識兩年了,他好像也沒有送過她任何東西,可是她似乎也沒有想過要他什麼,站在琳琅滿目的精貴商品中間,如果是藺霖的話,她希望他送她什麼呢?

“林小姐?”華信跟著她在商場裡走著,“怎麼了?”

“我覺得……”她又歎了口氣,“也許很老土,不過我在想如果是我男朋友送東西給我,我希望他送給我什麼呢?”抬起頭看華信,也說:“我沒想過要他送怎麼高檔的禮物,我現在長胖了,如果他能買包山楂幹泡一杯山楂水給我喝,我就會很高興了。”

華信考慮了一下,“女人都很喜歡減肥。”

她苦笑,“我現在九十六斤,認識我男朋友以後常常暴飲暴食,現在胃不好人也比以前胖了八斤。”比劃了一個“八斤”的手勢,她強調,“八斤很可怕日阿,沒什麼比八斤肉長在身上更可怕的事了。”

他笑了,瀟灑地讓了個位置給婧明走,“那麼我們去花茶市場買點養顏美容的東西,可能好過在這裡買衣服。”

她點頭,然後歎氣:“華先生,我也好希望我男朋友能買點花茶,還是山楂紅棗什麼的給我喝,可惜我沒蘇小姐好福氣。”

華信微笑,“我直覺太細心的男人你也不喜歡。”

她一怔,隨即笑起來,“呃……華先生好像很瞭解我?”

華信不置可否,只是笑得很愉快,“你喜歡的男人,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是嗎?從哪裡看出來我男朋友要有魅力?”

“因為林小姐自己就很有魅力。”

“呃……這個……”

兩個人從誠信廣場出來,坐上華信的車,開往花茶市場。

花茶市場門口有個雪糕點,婧明下了車徑直去買雪糕,笑呵呵地華信要不要?華信自然只是謝謝,婧明挑眉說我男朋友比我還喜歡雪糕,華信笑說那是你們年輕人時尚,婧明差點嗆到雪糕,說你以自己很老了嗎?華信說他三十三了,婧明聳聳肩說看起來和二十七沒什麼差別,說著說著,繞進花茶市場買山楂紅棗幹。

Z市的花茶市場規模很大,裡面幾百家花茶店,可以喝茶也可以買那些茶包。東西交通是個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旁邊有個賣棉花糖的機器在打著粉紅色的糖絲,轟隆轟隆響著白糖被摩擦融化的聲音。

婧明和華信從市場出來,華信提著一大包山楂幹,婧明笑著說:“這樣包裝難看,要不我回去順便幫你包裝?”有些炫耀地舉起手,她笑顏燦爛地說,“我懂得比精品店員包裝得更好看的包紮方法……”

這女孩真是年輕得讓人羡慕,華信心裡剛剛閃過這一句,突然婧明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她的頭髮一不小心甩進棉花糖機器裡了,那機器劇烈旋轉幾乎一下要把她的頭扯進高速旋轉的機器裡。

“哇!”華信和棉花糖小販都大叫起來,棉花糖小販急急忙忙去關電源,華信一把抓住婧明的頭髮幫助她不至於被機器拉走,稍微僵持,婧明一頭齊腰的長髮被硬生生從中拉斷,突然“嗒“的一聲輕響,頭髮斷了婧明卻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叫聲,捂著眼睛跳開。

華信悚然大吃一驚:婧明綁頭髮的小飾品隨著斷掉的頭髮掉進還沒停止的機器,被機器彈了出來撞上了婧明的眼晴!“你怎麼樣?”他快步過去把滿臉眼淚的林婧明的頭抬起來,心下一涼:出血了!眼睛……出血了。

“我看不見了……”婧明覺得兩隻眼睛都非常痛,眼淚流下像針刺一樣,勉強睜開眼睛卻什麼都看不清楚,接著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這刺激讓她整個忘了疼痛,驚恐地大叫起來:“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華信抓住她,“別怕別怕,我們先去醫院給醫生看看,先別哭,別刺激眼睛。”

她拼命搖頭,“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你男朋友的電話是多少?”華信牢牢控制她不至於歇斯底里,“我叫他來陪你好嗎?別怕別怕。”

我男朋友?藺霖?婧明一呆,一瞬間她想起的竟然是李琛跳樓競蘭自殺,她……難道要失明了?藺霖……藺霖……遇到不幸的時候她才知道不幸究竟有多無情多可怕多絕望I她說了藺霖的電話,突然覺得好委屈好不可思議,她不是壞人,為什麼……為什麼要遇到這種事?為什麼?難道她要永遠都看不見了?她還沒有上班,還沒有賺錢,還沒有好好地過屬於她的日子,難道她就這樣完了?永遠看不到任何書任何顏色?她不要!

她不要!

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在做夢!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她要從今天早上開始從頭開始,她不要到這裡來……

華信扶起捂著眼睛全身顫抖的婧明,開車直往醫院去。

藺霖聽到婧明眼睛受傷住院的消息的時候,他正在眼鏡店挑眼鏡。路過聽見眼鏡店在宣傳情侶眼鏡,現存購買可以打八點八折,他難得有興致進去挑選,剛選了一對鏡框顏色豔麗的墨鏡……

掛斷那個告訴他婧明受傷的電話,那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這點上他心情很不好。對於婧明他從來沒有太多獨佔欲,婧明在外面交往很多男性朋友他也從來不在乎,倒是他身邊的女性朋友婧明會個個去吃飛醋。但關於婧明受傷這麼重要的消息竟然是個他從來沒有聽過聲音的年輕男人告訴他,並且一副十分瞭解婧明的口吻,讓他本被不幸消息震驚的,心情變得更加煩躁不安。

“先生,一共四百六十八。”眼鏡店的小姐把單子開好,“收銀台在那邊。”她指了指店裡。

他深吸一口氣拿著單據去付錢,選個顏色鮮豔的是婧明說他們皮夫都白,皮膚白的人戴鮮豔顏色的好看。他對顏色沒有任何要求,完全是偶然想起她說“皮膚白的人穿鮮豔的好看”,一時興起進來買的,然後她就眼晴受傷入院了。

這簡直是個——上天嘲笑他的玩笑!

他付錢,袖子裡的手握拳,那多年習慣留著的無名指指甲“卡”的一聲折斷,剩下的指甲幾乎剌入肉裡,但臉上他仍然平靜地微笑,接過收據,他領了眼鏡,轉身出店。

原來在他這種人身邊,即使是婧明、即使是那麼有活力的女人,也免不了這樣的下場嗎?想起她信誓旦旦“沒有我林婧明做不到的事”,傻瓜,好天真的大傻瓜!他緊握著拳頭在街上走著,路過每一根柱子都有一頭往上撞的衝動,早就……早就明白的不是嗎?為什麼競然那麼不理智,想要有個人愛你……想要有個人……很認真地愛你……

走過一條街,九十八根柱子,醫院就在眼前。藺霖茫然地看著有許多人進進出出,但沒有一個人臉上有笑容的醫院大門口,他討厭醫院。

他像討厭老鼠一樣討厭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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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只給你兩年幸福

婧明右眼的眼角膜嚴重受損,左眼的情況稍微好點,但是硬塑膠的碎片插在她眼內太久,也嚴重損害了視力。右眼的情況必須作角膜移植,左眼視力下降到只及眼前十五釐米,近乎是雙目失明。那兩塊彈傷她眼睛的是被棉花糖機器攪碎的頭飾碎片,整張臉清清楚楚沒有傷到一點,只是重傷了眼睛。

藺霖走進病房,進病房之前他先去問了婧明的醫生,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才走進病房。踏進病房的時候仍然不可抑止地顫抖了一下,曾經有個傻瓜說要做份辛苦的工作一個月六幹多,贊助他社交應酬,要他工作以後連利息還她,現在那個傻瓜眼睛瞎了……連一天都沒有工作到,一分錢也沒有賺到。那些計畫中的美麗的未來,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只知道她可能永遠看不見藍天白雲,那些她以為理所當然會有的東西。

“藺霖……  ”病床上的人先發現了他在,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是你嗎?”

他笑笑,走過去坐在她床前,輕輕撫摸她被用紗布蒙起來的眼睛,“怎麼知道是我?”

“只有你才會進門不說話。”

“哦?”

“哦什麼哦,你就是那樣沒良心的。”病床上的女人似乎情緒很平靜,說話居然還在開玩笑。

這玩笑卻讓他聽得整個人毛骨悚然起來,顫抖地深深地吸一口氣,“婧明,眼睛痛嗎?”他輕聲說,勾起嘴角笑笑,滋味全是苦的。

“痛,但是不能哭。”她平靜地歎了口氣,“醫生說不能哭。”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他很少主動去摸她,這時候去摸就像觸摸著他的珍寶一樣,一絲一毫都害怕指尖一不小心碰壞了,“我和主治醫生談過了,右邊的眼睛只要有眼角膜移植就會好,左邊的眼睛做個普通的手術,往表面加點東西戴個隱形眼鏡,也可以彌補。所以別怕,沒事的。”

“藺霖。”她摸索著抓住他的手,他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恐懼,她其實很恐懼,只是裝得很鎮定,“我不怕。”

“沒事的。”他安慰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被褥,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很可靠,“你放心,不管怎麼樣,我會讓你很快看見東西,你的眼睛不是大問題。”

“真的?”她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維持平常的形象,不想讓他發現她害怕瞎掉害怕得要死,在他沒來之前她已經幻想了各種各樣眼睛看不見以後可憐的生活.首先會有很多人同情她林婧明居然混到這一步,嘲笑她簽合同前幾天的得意招搖;而後家裡人會擔心著急,她變不成讓媽媽驕傲的女兒,可能變成拖累她一輩子的垃圾;最後家裡人肯定要把她從Z市帶走,那麼她就會離開藺霖,沒有理由留在他身邊:回家以後只能坐在家裡聽電視的聲音,到老了以後成為社會救濟對象搬到福利院,無人理睬孤獨至死……

“如果確定治不好了,我再告訴你媽媽,好不好?”藺霖綰了綰她的髮絲,“我們先自己治,如果能治好,等治好了再告訴她。”

她眼睛酸酸的想哭,不敢哭,藺霖把她從床上扶起來,輕輕拍了

拍她的背後!抱抱她。她覺得藺霖很好,很多事不必說他就知道……真的……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林婧明混到這分上,好丟臉,好丟臉好

丟臉好丟臉,“喂,如果真的治不好,我要怎麼辦?”她低聲問。

很少聽婧明這麼近乎“低聲下氣”,一點主見沒有的聲音,上一次……也許就是在她問“愛上藺霖怎麼辦”的時候。他沒說話,她沒感覺到他此刻的心情波動,這一刹那的藺霖仿佛是空的,“藺霖?”

她松了一口氣,聽他這句話仿佛什麼都不要緊了,“你有錢?”她的手術費和治療費加起來也有好幾萬,但家裡條件蠻好的婧明……幾個月以後,她在文章裡寫:女人最不會懷疑人的時候,是她最……

“老爸,電話。”

電腦前分析古董成分的黑髮中年人應了一聲,拿起書桌上的電話分機,“喂,您好。”

電話那邊暫時是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電話裡傳來年輕的聲音,先吸了口氣再說話,聲音很緩、很平靜,    “林嶽廬,我是藺霖。”

黑髮中年人一呆,只聽電話那邊的藺霖微笑,“可以出來談談嗎?我在新名茶館303房等你。”

“霖……”

“老爸,誰的電話?聲音很好聽啊。”十七歲的女兒對鏡子梳頭,邊看鏡子邊問。

“啊,博物館的……一個朋友。”

林岳廬隨便應了一聲,話筒裡藺霖繼續說:“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七分,我們十二點半見面,先這樣。”

“霖……”林嶽廬一句話沒說完,那邊“哢”的一聲藺霖掛了。

新名茶館。303房。

藺霖坐在裡面泡茶,茶煙嫋嫋,迷迷濛濛飄散著,像有一屋子的鬼在飛。

他想點一支煙,夾在手指上看它慢慢燒完的樣子。

那麼紅、那麼亮、那麼熱、那麼傷……然後那麼快灰飛煙滅。

他與婧明,其實只是一場年少輕狂的遊戲,沒有幻想中那些美好的未來,沒有婧明想像中的五年半,也沒有他想像中的婚禮,只是一支點到盡頭的煙,那麼紅、那麼亮、那麼熱、那麼傷。

隱隱約約記得,很多年前答應這個女孩告白的時候,她說過:給我兩年幸福,然後讓我用兩年時間來恨你。那時候他知道她只是太浪漫,或者是為了追求不擇手段,但一語成讖,拖到現在他終於明白,必須用最殘忍的方式和她分手。

必須要分手,否則……只有越來越傷,愛到了盡頭,就像煙燒到了彼岸,再燒下去,就是手指,就是血肉相連,就會劇痛。

他瞞著她許多事,而那個傻瓜,一直以為他不曾騙過她:他對她也不是很真心,但那個自信十足的傻瓜也沒有懷疑過;他喜歡她在身邊的感覺,喜歡聽她嘰嘰喳喳,也喜歡她那種不知從何處來的自信,只不過不管多麼喜歡多麼想要在一起,所謂年少輕狂的戀愛,就像一場魔術,時間到了,自然要落幕。

瞞著她一些事,不大不小,卻是他想了很多年都想不通的事。

愛情,是件痛苦的事,明知以後一定會後悔、明知以後一定會背

明知到了最後一定會相互怨恨,為什麼不在現在分手,以換取一個終身美好的記憶?如果愛太深不能分手,那麼就讓你恨我吧。

藺霖望著那杯熱茶的茶煙緩緩散去變成涼茶,勾起嘴角笑笑,我給你兩年幸福,然後你用兩年時間來恨我,婧明啊婧明,從你認識我的時候開始,就是我對不起你。

“咿呀”一聲門開,黑髮的林嶽廬走了進來,看見藺霖一個人坐在裡面,他坐到藺霖對面,“最近好嗎?”

他笑笑,“還好。”

“突然找我出來,有……什麼事?”林岳廬對於藺霖一直是驚疑不定的心情,藺霖是個完全不可琢磨的定時炸彈,說不;隹什麼時候就爆發。

“我缺錢。”藺霖簡潔地說。

林嶽廬一怔:前不久他才被藺霖從家裡趕了出來,現在他突然找他要錢?“錢……”

“你不是要給我錢嗎?”藺霖淡淡地說,“以前你想給我多少,現在全部給我吧。”

“給你不是問題。”林嶽廬覺得有點恐怖,“霖霖,你不會想拿去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藺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舉手做了個發誓的動作,“我不會拿去吸毒,也不會拿去走私。”

“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既然我是你爸爸,你突然要這麼一筆錢……”林嶽廬本能地說。

“乓”的一聲震響,藺霖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他沒發火,他還在笑,“我爸已經死了。”

林嶽廬語塞,“他……他…噯,反正我是關心你。”

舉起灑了一半茶水出去的芬杯,藺霖喝了口茶,“總之,我現在缺錢。”

“明天我把存摺和卡帶給你。”林嶽廬已被他嚇到,藺霖說一句他應一句。

“不必,我會告訴你去哪裡交。”藺霖站了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我走了。”

“霖霖……”

“不要再叫我霖霖。”他走到門口,背對著林嶽廬,緩緩轉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奇慢,讓林嶽廬一陣深入骨髓的陰寒,“對了,很歡迎什麼時候你到市醫院去看我女朋友,我也會在那裡。”語調輕飄飄,比十二月更森冷的寒意,“如果你不介意,帶你妻子來,我會更高興。”

霖霖……他全身寒毛直立地看著藺霖走開,這孩子……

這孩子的本質陰寒妖異得讓人恐懼。

婧明覺得,她雖然很倒楣,但另一方面又是個幸運的人——比如說,許多人眼睛受傷死活等不到眼角膜,但是她卻排到了隊,市醫院正好有人遺贈眼角膜,她的眼睛複明有望。左眼雖然還是看不清楚東西,但是經過治療和檢查,發現情況沒有想像中嚴重,只要戴上好的隱形眼鏡就行。目前雖然眼前的世界還是一片模糊,但是她心情大好,只要等到下個星期,她就能做手術了。

她是絕對不會那麼倒楣的復活的林婧明相信。

“藺霖,下星期做完手術,華先生說可以給我放假,我們去哪裡玩?”坐在床上的婧明笑眯眯地問。

藺霖坐在她床前耐心地給她拌熱可哥,“你想去哪裡?”

“我們去宜山。”她宣佈。

“宜山?”他笑笑,“你不會想去看最近來的泰國人妖團吧?”

婧明小小地給他噎了一下,“咳咳,你怎麼不猜我要去看宜山風景區的美麗自然風光?”

“你有那麼清高嗎?”他拍了下她的頭,“只要你眼睛好,什麼鄂可以,現在好好休息,不要想東想西。”

“專心想你?”她哼哼,“你有什麼好想的。”

“專心想我很帥。”

“踢飛、踹死!你很帥?”她叫了起來,“舒偃不知道比你帥多少,人家現在去電視臺面試做主持了,你帥什麼?你很衰還差不多’隹喜歡上你誰倒楣!”

他臉色微微一震,婧明看不見,“藺霖?”

“在。”他立刻笑了,“婧明。”

“嗯?”她躺回床上慢慢計畫眼睛好了以後的種種吃喝玩樂的旅他頓了一頓,終於還是笑笑,什麼也沒說,    “沒什麼。

兩個星期後。

婧明的手術做得很成功,右眼的視力據說也不會有太大損害,她艮開心,準備好了以後回家再告訴媽媽,她在Z市究竟多麼勇敢多麼倒楣又多麼運氣。

而且,她在盤算借這個機會讓藺霖見見她媽媽,差不多也可以見家長了。藺霖讀完書出來就是博士,人長得帥而且有氣質,怎麼算都是很能見人的,比起她高中死黨的男朋友風光多了,怎麼樣都要找個幾會帶回家去炫耀。至於他說的身上什麼病毒她其實沒大在意,相處久她也沒覺得藺霖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雖然他說了很多“故事”台她聽,可是她又沒親眼看見,想在乎也不知道怎麼在乎起來。

“慢慢睜開眼睛,對…慢慢……”醫生耐心地輔導。

她一點也不慢地睜開眼睛,把醫生嚇了一跳,他沒見過這麼自以為眼睛絕對不會出意外的病人:幸好她的確看見了。

林婧明的確看見了,雖然視線還是有點模糊、止她有點失望,但大體上她在意的不是眼睛。抬頭四下張望了一陣,她有點迷惑,轉頭問醫生:“我男朋友呢?”

醫生搖搖頭,“今天他沒來。”

“沒來?”她詫異極了,藺霖一向是溫文爾雅最稱職的男朋友,今天她拆繃帶一直沒聽見他的聲音就已經在奇怪,還以為他靜靜站一邊沒說話,竟然他根本沒來?“怎麼可能!我自己去找!”她從椅子上跳起來往外就;中。

“婧明。”今天來看她拆繃帶的是華信,伸手攔住她.“等等,不要激動,今天我真的也沒看見他,打個電話過去問問是不是有事,別急。”

婧明腳步一頓,突然房間裡響起一陣鳥鳴,那是藺霖手機的鈴聲。愕然東張西望,她看見藺霖的手機居然就擺在她枕頭旁邊,奔過去接聽:“喂?”心裡卻想為什麼藺霖的電話在這裡?他今天不是沒有來?

電話裡傳來的是她不認識的聲音,一個戰戰兢兢的男人的聲音“霖霖?”

她一呆,突然滿肚子火氣,“什麼霖霖?你是誰?誰要找他?”

電話裡的人也呆了一呆,“你是誰?”

她吼了回去:“我才要問你是誰,藺霖呢?他人呢?”

“他告訴我他今天會在醫院……”

“我沒看見他在醫院,你是誰?找他什麼事?”她一肚子疑惑.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才尷尬地回答:“霖霖要我今天來交錢……”

“交錢?什麼錢?”婧明越來越莫名其妙,“他要你來交錢?”

“我是霖霖的爸爸。”電話那邊終於說出口,“霖霖要我今天來交住院費。”

她愕然、而後呆若木雞,“他爸爸不是早就死了嗎?”

電話那邊一片寂靜,似乎發出了些什麼聲音,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對方掛了。

婧明抬起頭看華信,華信正有些尷尬地退開去視窗看風景,聽到不該聽的話總是不好。她又抬頭去看她的主治醫生,那醫生皺著眉頭。最終她問:“藺霖究竟在搞什麼鬼?”

沒人能夠回答她。

她再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次華信沒攔她,她噔噔噔徑直跑下樓,坐在醫院收費台的前面。她不信等不到來交住院費的人,這錢其實華信已經替她交了,只不過還來不及告訴藺霖,誰叫他今天不來?

一直等到三點三十五分,一個人走近。

她“謔”的一下站起來,搶上去攔住那個人.她認得這個人,這個人是藺霖解釋說是他爸媽朋友的那個中年人,“等一下。”她站在林嶽廬面前,“剛才是你打電話過來?”

林嶽廬被她嚇了一跳,驚惶地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竟然站在那發愣。

“藺霖和你是什麼關係——”她突然想起來,她第一次去藺霖家,門外有人敲門,藺霖說他走錯門了,那個人——還不就是眼前這個人嗎?倒抽一口涼氣,她開始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背脊直升上來——到底藺霖隱瞞了她多少事?為什麼要騙她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你是誰?”

林嶽廬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有些狂亂的女孩,心思倏忽飄了一下,依稀似乎看見了很多年前那個嬌小玲瓏的女孩,當他說出要分手的時候那雙眼睛,幾乎是一樣的害怕失去,卻不知道那麼深刻的感情,到了最後只留下比怨恨還深的怨毒。藺霖為什麼蹤影不見,也許世界上除了他再沒有人知道……“我是藺霖的爸爸。”他坦然對婧明說。

“……爸爸?”她茫然,“什麼意思?”

林嶽廬拉著她在旁邊等候的椅子上坐下,“藺霖他媽媽和我生了他,”他雙手支在膝蓋上,視線垂著看地面,“我和藺霖的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她已經嫁給了藺霖爸爸,但是她並不快樂。藺霖的爸爸很有錢,和她沒什麼共同話題,我們在工作的時候認識……”他緩緩歎了口氣,“我和她都是市博物館的。認識了以後,我們很好……後來生了藺霖。”

婚外情……她默然,他是個私生子,這點瞞著她她能理解,不過為什麼四十多歲的男人要和她說他當年的婚外情?他自己顯然提起來也並不愉快,她有不祥的預感,感覺很不好,不,不是不好,是不祥。

“我有乙肝,藺霖的媽媽沒有被我傳染乙肝,藺霖的爸爸也是正常的,但藺霖卻是。”林嶽廬黯然,語氣低低的沒什麼感情,氣氛卻頗悲涼,“所以我和他媽媽的事就被他爸爸知道了。我說他不愛妻子,我要求他和藺霖媽媽離婚,然後被他爸爸打了一頓……”說起來他還笑了笑,婧明沉默,她能理解那種傷感,“後來……和他爸爸談了幾次,他答應把藺霖當做親生兒子看待,我想了很多遍,終於決定和他媽媽分手,以為那樣對藺霖好些。他媽媽說不會恨我,可是幾年以後她比誰都恨我,因為藺霖,她面對著別人總是尷尬,和藺霖爸爸相處得更加不好。”

“然後?”

“然後,當然有很多事我那時候不知道………我以為那件事就這麼結束了,我娶了一個真的很愛我的女人。”林嶽廬低低地說,“就像我相信就算我們分開,他媽媽也會永遠都愛我一樣,我相信我娶的妻子會像我們談戀愛的時候那樣愛我,即使我有乙肝她也不會在乎,有 什麼好在平呢?”他輕聲說,“世界上乙肝攜帶者有幾億。”

“後來我妻子懷孕了。”他輕聲說,“她愛我,但是她想要孩子,我始終不同意要一個孩子,她那陣子常常和公司的同事去喝悶酒,幾次之後她告訴我她懷孕了,她也後悔了。”

婧明聽得怔怔,不知為何對這個男人起了一絲絲憐憫之情,“你不是。”他繼續說,“自從我結婚以後,很少聽到藺霖家的消息,藺霖的媽媽去世我也沒能去上香,後來他爸爸也過世了,我才知道他身上的病毒和普通的乙肝有些不同,我去找他,他不肯認我。”

“他不肯認你?”婧明奇怪地看著他,“他為什麼不肯認你?”

在她印象中,身為好寶寶的藺霖,完全沒有理由和親生老爸鬧彆扭,而且雖然他這個親生爸爸不怎麼樣,但也不是什麼壞人。

林嶽廬異樣地看著婧明,像是很奇怪她這麼問,過了半晌說:

“你也不是故意拋棄他。”她越說越小聲,藺霖在想什麼,她的確常常也不知道,只不過她在想什麼藺霖都知道罷了。

林嶽廬突然覺得這個女生很可愛,也有點好笑,“你知道。”

婧明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為什麼?”她心裡喑罵,等她出院一定好好地教訓藺霖這個沒有良心的混帳!

“他給我說他以後要去S大做實驗做畢業論文,這幾天就從Z市搬走。”林嶽廬說,“他沒告訴你就是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你說什麼?”

“霖霖去了s市,他可能要和你分手,不會回來了。”林嶽廬歉然地看著她,他能想像她的失落,“本來他告訴我他今天會在醫院,不過既然他連今天都不在,那就是已經搬走了。”

“不會吧?”她考慮,然後笑了起來,“他為什麼要去S市做實驗?他不是一直在Z大做得好好的?”她一點也沒相信林嶽廬的話,那根本是他不瞭解藺霖在胡說,藺霖是那麼體貼的人,哪裡都好,怎麼可能突然間跑去遙遠的城市做實驗?

“他保的是s大的碩博連讀啊。”林嶽廬奇怪地看著她,“你不知道?所以他要去s大做畢業論文,他的導師在那邊學校。”

她沉默了至少幾十秒,才問:“什麼?”

“他沒告訴你他保送的是s大的碩博連讀?”

“不,”她緩緩搖頭,“他告訴我、他很清楚地告訴我他保上的是Z大。”她茫然睜大眼睛看著林嶽廬,“他騙了你,還是他騙了我?”

林嶽廬沉默,與婧明都陷入一種奇怪的死寂中。

過了很久很久,她動了一下手指,拿起手機按了幾個號碼,按到一半沒再動過——她想打電話給藺霖,可是藺霖的手機在她手上,那還打什麼?

林嶽廬也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良久關起手機,“他家裡沒人接。”

她又搖了搖頭,“藺霖是很聰明的人,他把手機留下,當然就更不會在家裡。”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他……在搞什麼鬼?”語氣很頹廢,比頹廢多的是茫然,“這是什麼意思?因為我眼睛受傷了,所以他不要我了?”

“我想他只不過是想逃開你,去另一個地方重新過一個人的生活。”林嶽廬沒有很意外,“霖霖是個心思很重的孩子,不像他平時表現得那麼聽話的。”

她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我知道,我以為我已經很瞭解他,我以為他已經告訴我他所有的故事,結果……”她雙手合十抵住額頭,“結果他還是瞞了我很多很多事,可是我不明白,就算他告訴我這些事,我難道會歧視他會笑話他?還是我會拋棄他?為什麼他不告訴我?就算他有乙肝他是私生子那又怎麼樣?我說不定會說他很酷,因為他老爸很風流!”她說得大聲了一點,揚起眼睛看林嶽廬,眼神是悽楚的,“我真的……不會怎麼樣的……”

“那個孩子……”林嶽廬慢慢地說,“很可怕。”

婧明呆呆地看著林嶽廬,不明白他突然冒出一句藺霖很可怕是什麼意思?只聽他繼續說:“你知道我第一次去找他,告訴他我是他爸爸的時候,他說什麼嗎?”

“什麼?”

“他第一句對我說:原來是你。”林嶽廬說起來似乎仍有些不寒而慄,“他沒生氣也沒意外,像找什麼東西找了很久突然拿回來那種語氣,說:‘原來是你。’我那時候一直不知道他恨我,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奇怪。他告訴我,小時候他爸爸媽媽常常為他的事吵架,又說他媽媽死後他爸爸很苦惱,幾次想把他送去福利院但是條件不符合,福利院不收。他都是笑著說的,像看開了完全不在平,我只覺得這孩子很懂事很乖巧,讓我很放心……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兩年。”他幾乎戰慄起來,”我竟然兩年都不知道他恨我,那孩子一直在恨我,可是我卻看不出來……”

她呆呆地聽著,藺霖一直在恨著誰?她一點也看不出來,她只知道他有時候很痛苦、很脆弱,她不知道他那麼多故事,她以為他笑的時候就比較開心。

林嶽廬深深歎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哀鳴,“你知道我什麼時候知道他居然一直在恨我嗎?”

“什麼時候?”

他看了她一眼,“他和你談戀愛的時候。”

她一怔。

“他說:‘你不要再去我那裡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林嶽廬說,“這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那以前我一直以為這孩子雖然有點奇怪,但是很乖巧。我不知道他不認我——我竟然兩年都不知道我兒子其實不認我,其實一直都在恨我,而且恨得很可怕。”

她全身顫抖了一下,藺霖……她懂的,換了是別人可能都做不到,但是藺霖做得到,他就是那種……能把心思藏得很深很深的人,以至於她常常觸摸不到,“我什麼都不知道。”她低聲說,“他恨誰我不知道,也許他愛誰我也不知道。”

林嶽廬苦笑,“他恨我和他媽媽的事、恨我生下他、恨我遺傳了乙肝給他。因為我的緣故,他家庭破裂:他身上的病毒害死了他媽媽和爸爸,我是始作俑者……”

她默默聽著,低聲插了一句“他身上的病毒也許不止害死了他爸爸和媽媽……”

林嶽廬深深吸了一口氣,“總之他有很多理由恨我,我……理解……”他輕聲說,“我沒有怪他。”

“他說他不信愛情,也是因為你的緣故?”她低聲問,“因為你的愛情太失敗了……”

林嶽廬沉默。

“因為你是他爸爸,不管他有多麼恨你,你卻是這世界上和他最像的一個人。”她輕聲說,“你有乙肝,你愛了兩個女人,兩個女人都愛過你,也都最終背叛了你……所以藺霖不信愛情,他以為他的愛情必然和你一樣,不管現在愛得多熱,到最後我也一定會背叛他……

所以他逃走——不是因為他不愛我,而是因為他害怕愛我,是不是?”她的眼晴開始發亮,盯著林嶽廬,“是不是?”

林嶽廬勉強笑了一下,“你還年輕。”

她盯著他,“你也以為,我到最後一定會離他而去?”

林嶽廬說:“年輕人在熱戀的時候都很自信,真的在一起生活就會有很多現實的東西,你還年輕,很難說將來究竟會怎麼樣。”

“你知道我為他失去了多少東西嗎?”婧明沒有很激動,語氣沉了下來,平靜地說,“我現在一百斤,兩年前我八十八斤,兩年前我曾經很漂亮,和他在一起我不去管身材和皮膚了,他說沒必要,我本來有機會成為一個比較有名的作家,他說我不合適,我放棄了;我本來有很多人追,因為和他在一起,我被人誤會被人說閒話,後來雖然事情淡了但是我的Fans也被事情消磨得差不多。到現在我很平凡,甚至不小心弄傷了眼睛,永遠也恢復不了受傷前的視力,到現在我看東西都是花的。”她深吸一口氣,“我還年輕,我不夠閱歷,我還沒有 踏入社會,我不知道你所謂的現實的東西是什麼。不過我覺得,將來我所能為他失去的東西,不可能比現在更多,因為我已經快要什麼都……所以我不怕,我有時候想想也覺得很奇怪,藺霖究竟有什麼好?為什麼我不知不覺為他失去了這麼多,竟然也沒有覺得遺憾。”

她緩緩地說,雙手合十,然後指尖壓著指尖,“可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他分手,從來沒有想過……”

“你會有新的讓你害怕的東西,比如說:孩子。”林嶽廬說,“你會想要一個健康的孩子,和藺霖在一起,生出健康孩子的幾率只有20%,你敢冒險嗎?”

“為什麼不敢?”她回視著林嶽廬,“我一貫不相信我會那麼倒楣,我相信我是好人我會有好報,我是絕對不會那麼倒楣的。”

他又是一呆。

“再說,就算生出一個和藺霖一樣帶著奇怪病毒的孩子,”她說,“那又怎麼樣呢?那也是正常的孩子,我相信藺霖會教他怎麼避免讓別人受害,那不就行了?”

林嶽廬看著婧明,她眉尖徼蹙,眼睛受傷後身體還比較虛弱,以至於臉色蒼白。

但是她說得很認真。

絕對沒有在開玩笑。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藺霖什麼也沒說就走,連分手都不說,因為這個女孩……不是用語言說分手,就能從實質上分手的女孩,無論說什麼都沒意義,要分手只能以行動一勞永逸。

所以藺霖走了,走得倉促而且無聲無息。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這個女孩,而是他太瞭解她和自己:像他們這樣的戀人,要分手,只能有一方遠走高飛。

如果沒有一方遠遠離開,另一方永遠不會相信。

“他走了,證明其實他比他想的愛我,是不是?”婧明慢慢地問。

林嶽廬無法回答,藺霖在想什麼,他又真的知道嗎?他把一個信封給婧明,“這是藺霖要我給你的。”

她的住院費。她接過來,突然問,“他找你要錢嗎?”

林嶽廬點頭,“我開始以為他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後來才知道你出事了。”

她笑了,“他其實是個很驕傲的人。”

林嶽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藺霖是個很驕傲的人,從不屑向他憎恨的人求助,他向林岳廬要錢,證明了什麼?

這錢她會收下,然後一分一毫都珍藏。

那個男人啊,說的話不知道十句裡面哪一句在騙人,那雙黯淡無光猶如黑潭的眼睛底下究竟藏著多少東西?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但是至少……很讓人窩心……他做的一些事……從來不對人說,但很讓人窩心。

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寫的那篇《我拒絕》。

沒錯,這個男人的心情,這麼多年來一直一樣,防備著被人侵入,拒絕著別人的瞭解,不要陪伴和關心,一個人躲得遠遠。

他以為那樣是最驕傲、有尊嚴,並且不會傷害人太深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人……很討厭……很讓人牽腸掛肚。

她苦笑,握著那裝錢的信封,這樣的人……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讓人怎麼好好去愛他呢?她說給我兩年幸福,他就給她兩年幸福,然後他走。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能恨你。

即使你的心那麼遙遠,所染的顏色那麼深沉,可是我還是知道,之所以藏得深沉是因為你太痛,之所以怨恨是因為你太失望,那都是因為你太想要被人愛了,不是嗎?如果兩年以來我都沒有愛上真正的你,那麼從現在開始從頭愛,可以嗎?

我不怕……被你咬住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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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個人

藺霖幾乎是連夜搬走了。

他安排林嶽廬去了醫院,留下了手機,想必婧明很快會知道他的故事,林嶽廬會解釋清楚為什麼他要和她分手,那麼他就可以一個人走了。

她的眼睛沒事了,住院的時間正巧給了他時間搬走。

背著個簡單的行囊,站在s大門前,他像個年輕而青澀的學子,望著學校的正門。

“同學同學,你知道A區544棟怎麼走嗎?”

藺霖回頭,問路的是手抱花束的花店小工,一大早起來送花,想必是哪位紳士送給女生的。他雖然還沒踏入S大的校門,卻已經能微笑說:“從這裡直走,往左邊轉彎,超市旁邊的就是544棟。”

“謝謝你啊。”送花的小工騎著自行車走了。

他才跟著踏進S大的校門。

雖然還沒有來過這間學校,但是地圖他卻已經看得很仔細了。

“你是藺霖同學吧?”研究生院過來接他的女生遙遙奔來,“導師要我過來接你,我是帶你做實驗的師姐。

“師姐好。”藺霖笑笑。

“我聽說你很會唱歌。”

“哪裡……”

“不要客氣了,晚上我們和導師去吃飯,和我們一起去唱K吧。”

“哦……”

婧明出院了,戴起了眼鏡。她四處打聽藺霖在s大的住址和電話,但是一則S大和Z市距離遙遠,二則藺霖一貫做事仔細,一直到他離開Z市兩個月後她才七折八拐地從藺霖的導師的女兒那裡問到藺霖的近況——恰好他導師的女兒是她曾經的Fans,而且這麼多年沒有忘記她。

聽說他最近實驗做得不順利,但是人緣很好,在S大很受歡迎。

按了電話找他,她的心竟然怦怦直跳,好像第一次給他打電話一樣,話筒裡“篤——篤——篤——”

沒有人接。

她再撥一次,還是沒有人接。茫然地放下電話,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福至心靈——她想到了為什麼沒有人接——來電顯示——她立刻放下電話從自己的房裡奔出去,跑到樓下的電話亭去打。

“篤——篤——篤——喂,您好。”

話筒那邊傳來藺霖年輕平靜的聲音,她狂跳的心“咚”的一聲落地,松了口氣:他還在的,沒有化為飛灰消失,緊緊握著話筒,她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竟然忐忑不安。

“婧明?”藺霖卻一如既往,一下子就猜出來是她。

“這次沒有來電顯示。”她想也沒想,低聲說。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然後藺霖的聲音顯得很輕鬆,帶笑說:“心電感應。”

她有點想笑,沒笑出來。

“最近好嗎?”電話裡那個一聲不響逃到遠方的人好像一點沒有變,依然殷勤地關心她。

“喂。”她卻已經不再被這種溫柔欺騙了,“你為什麼一聲不響走了?”

電話那邊沉默,過了一會兒聽到藺霖笑笑,“我以為他告訴你了。”

“他?你爸爸?”她心裡的忿忿不平被一絲一點地拔出來,“他是告訴我了,他說我太年輕,說像我們這樣的關係,不可能憑藉‘愛情’兩個字就可以過一輩子,你是不是也這樣想?”她握著話筒在電話亭吼,路人紛紛側目,她恍然不覺。

“婧明,我沒那麼想……”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差不多了,這件事該結束了。”

“藺霖,我警告你,說話不要說得那麼神仙都聽不懂,什麼叫差不多了?什麼叫該結束了?你覺得該結束了你就走人,然後把我莫名其妙地晾在這裡,這就是你‘覺得’你應該做的事?說不定你還覺得這樣對我比較好?你是否想過我的面子呢?我要怎麼去和我朋友解釋?說我男朋友突然不見了,因為他說他覺得差不多了?這是什麼理由什麼藉口!我寧願你說你看上了哪個千年妖姬都比‘我覺得差不多了’好聽!你給我去死!”她對著話筒吼,    “你是憑什麼要和我分手?我有哪裡不好?”

“婧明……”話筒那邊的人立刻接話,卻頓了一頓沒有說上什麼來。

“你說不出來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我沒打算和你分手,沒有那回事。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走?怕我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以後怕你?怕我覺得你很可怕不要你?還是你怕你會太喜歡我所以逃走?”她拿著話筒了一步,電話亭在Z大學校主幹道旁邊,過學校的車輛喇叭紛紛響起,在她身邊開過,車燈爍個不停。

“婧明,兩年已經夠了,接下來的時間你要工作我要讀書,你在Z市我在S市,你有你的社交圈子我有我的社交圈子,你覺得分開兩地我們還會像以前一樣?以後你會被比我更好的男生吸引,既然一定我知道很多人都是兩地分開就分手,但是至少也要混個雙方同意,我們之間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什麼要現在分手?你不能等到我找到比你好一百倍的男人再分手?或者你先告訴我你看上了哪一個女人?”她拿著話筒吼,退了一步比劃著手勢,“為什麼一定要分手?誰告訴你我們一定會分手?為什麼你就不能相信我不會變心?我到底是哪裡讓你覺得不安全了?”

“你不覺得……誰在我身邊誰都不幸?”話筒那邊傳來藺霖低低的聲音,“我愛過李琛,她死了;我和競蘭談過戀愛,她差點也死了:你眼晴受傷……我媽死了,我爸死了,李琛死了,競蘭自殺,你失明——我——”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暴躁起來,壓抑著極度的不平靜,“婧明你饒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看見這種事,就算你能真的永遠都不變心,我卻保證不了永遠都不會傷害你,如果有一天你也生病,你也發燒你也去跳樓,你要我……你要我……怎麼辦……”

她呆了一呆,“不會的!我眼睛受傷關你什麼事?”

“你拿什麼保證不會?”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很難平復,而且一激動起來就接近歇斯底里,“兩年夠了吧,我也不用太在乎你,你也不用太在乎我,就這麼算了吧。”

“就這麼算了?”她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幹!”

“那麼你究竟想要我怎麼樣?難道我們結婚嗎?”藺霖吼了出來,“就算再談個三年五年,難道我們就會結婚嗎?辛辛苦苦拖著不放手,你究竟想要什麼?你想要我怎麼樣?”

難道我們結婚嗎?這句話像轟雷一下炸進婧明耳裡,一時茫然:她忿忿不平抓著藺霖不放手,究竟想要的是什麼?“你以為我不敢嗎?”她吼了回去,“結婚就結婚,你以為我怕了和你結婚嗎?就像原來說好的那樣,我去工作你去讀博,五年半以後我們結婚!我們永遠永遠都不分手!”

他呆若木雞,緊緊握著聽筒,良久才說:“婧明,你在賭氣。”

“我要和你結婚!”聽筒傳來的是斬釘截鐵的聲音。

“五年半以後你就會覺得現在的你很好笑。”他說。

“那麼你和我耗到五年半以後!”她依然驕氣逼人。

“婧明,五年半太危險……”

“太危險的是你害怕你會相信我這套理論,你害怕我被你傷害,你害怕你到時候不能像現在這樣說走就走,其實你愛我,是不是?”她在電話這頭說,“你逃走就是證明你愛我,是不是?你害怕你愛我。”

“啪”的一聲她聽到他企圖掛了電話,扣了一下沒扣上,終於還是拿起來說:“你不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

“你只不過是個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對不起你的大傻瓜。”她說,“你恨你爸恨你媽因為他們都不愛你、你恨林嶽廬因為他生了你、你恨找兼職的公司歧視你、你恨老天爺對你不公平安排你害死李琛、你恨競蘭——是她把她的痛苦又加諸在你身上、你恨整個社會——所以你寫《我拒絕》,那種心情其實一直都沒有變過是不是?你覺得你自己很罪惡,不管你恨了多少人,最可惡的人、害死親人愛人的人還是你自己!你恨全世界又恨你自己,你一點也不像表面上那麼好……可是不要緊,有我會愛你……”她握著話筒又退了一步,激動地比劃著手勢,“不管別人怎麼對你,不管你怎麼想你自己,不管你在討厭誰還是討厭什麼,我會陪你,我會聽你說故事,我會偏心不管怎麼樣我永遠不會覺得你不對,因為我愛你。是不是?林婧明從來不講道理,我不管藺霖的整個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想知道這麼多事究竟是 誰對誰錯,我只知道我愛你……”

藺霖突然嗆了一口氣,似乎被鼻息嗆到。

“……所以不要覺得不安全,不要總是覺得你很可怕——你覺得你很可怕是因為你本性善良,你不想傷害別人。不要以為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不要以為和我談戀愛只是大學時代必經的遊戲,我知道你沒有認真愛我,可是我認真愛你啊!我兩年的感情不是在開玩笑啊, 少爺’”她說著說著,已經倒退到馬路邊沿,來往車輛車燈閃爍,她依然渾然不覺,“我已經說過很多遍我愛你,沒有一點表示嗎?藺霖少爺!”

林婧明從來不講道理……藺霖在電話這邊微微勾起一絲苦笑,怎麼會遇到一個不要是非黑白的女人,偏心得不可理喻,“我……”電話裡陡然傳來“嚓——卡一一砰”的一串墜落撞擊聲,他悚然一驚,

“婧明?婧明?”

但那邊話筒似乎撞到了地面,除了一陣依稀是人群團聚的喧嘩聲,再也聽不到她的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藺霖突然覺得整個房間的空氣在急劇變冷,他從不信自己是個不幸的媒介,但發生在他身邊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他關心的人似乎都逃不出意外和死亡一婧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撥號給在Z大的同學,聽著舒緩的“篤——篤—篤——”他心裡火燒一樣焦急得他要發瘋,響了四聲沒人接,“砰”地他一拳砸在桌面上,終於有人不耐煩地接聽:“誰?”

“舒偃,你去看看,婧明樓下的電話亭出了什麼事?”他幾乎在“誰”的同時開口說。

舒偃從來沒聽過藺霖說話說得這麼快,呆了一呆,“哦……”過了一會兒他的腳步聲匆匆奔回,整個聲調都變了:“車禍!那裡出了車禍!婧明在那裡?你確定……”

“啪啦”一聲藺霖的手機跌在地上,他一手捂住右邊臉,“咚”的一聲一頭撞在牆上,右手一拳一拳往牆上砸,再撞頭、再砸牆……很快地牆上染上鮮血,他繼續撞、繼續砸……

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才一把抓起自己的衣服,丟了毛巾牙刷錢包進去,甩上肩就走。現在是深夜九點,明天還有實驗,但有什麼關係呢?她的眼睛剛好,又出了車禍……

狂奔出校園打的直奔機場的時候,他在想如果婧明出了意外,他就和她一起死。

不是賭氣。

如果她有個什麼不幸,他就從Z市立醫院二十層的醫院病房樓頂跳下去。否則那自信十足的女人會死不暝目的。

剛才在婧明剛剛說到“藺霖少爺”的時候,校道上急速拐出一輛摩托車,七折八拐地往前疾馳,一輛轎車閃避不及打橫往婧明這邊撞過來,她又不小心退出了人行道站在路邊,“轟”的一下被轎車撞出了三五米遠,打了幾個滾,地上掠開一道摩擦的血痕。

很快救護車來了,把傷者送上車,第一時間通知了她的家人。

所以藺霖連夜飛到Z市,第一次見到婧明母親的時候,就在她的手術室門口。

那是個雍容鎮定的女人,雖然剛剛擦過淚痕,眼淚還沒有幹,但背脊挺得很直,很有擔待的樣子,看見藺霖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依然脖子揚得很高,點了點頭。

他筆直地走到她面前:“伯母好。”

她問:“你是……哪位?”

他微笑,“婧明的男朋友。”

她不出意外地又點了點頭,“怎麼會這樣子?她有手機有電話,怎麼會九點還在樓下電話亭打電話?不然怎麼會給汽車撞了……”

他深吸口氣,一口氣說:“她在打電話給我。”

婧明媽媽極其詫異地看著他,“打電話給你?”

他微閉著眼晴點頭,“我剛從S市飛過來。”

婧明媽媽對他的詫異暫時放下,對他升起了少許好感:為女兒連夜趕來,還算有良心。“她怎麼不用手機?”

“她的手機和宿舍電話我都認得,她。怕我認得是她打過來會不接她的電話,所以去樓下打。”藺霖輕聲說,隨後微微一笑。

婧明媽媽又怔了一下,“你們在吵架?”

他點頭,“我想和她分手。”

“婧明對人不好?”

他緩緩搖頭,“婧明對我很好,是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藺霖低聲說,勾起嘴角笑笑,很自嘲,“害怕太愛她。”

婧明媽媽更加詫異,但藺霖已經閉上眼睛靠在手術室門口走廊的牆上,眉頭深蹙,像不想再說什麼。她仔細一看,已經看見他額頭和手背的淤傷和擦傷,好像和人打過一架一樣。女兒愛的,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她不便開口追問,只是焦急地看著手術中的紅燈,盼著她平安出來。

很快,半個小時過去。紅燈熄滅,主治醫生先走出來:婧明媽媽連忙迎上去,“怎麼樣?她還好吧?”

“幸好在學校裡車速很慢,除了皮肉傷沒什麼傷到內臟,不過……她右眼的角膜再次脫落,這一次醫院已經沒有捐贈的角膜可以做移植了。”醫生說,“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婧明要失明?”婧明媽媽失聲說,“再次脫落?她的眼晴之前受過傷嗎?”

“上次婧明出去逛街受傷,我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藺霖突然說,眼晴沒看婧明媽媽,看另一邊走廊的窗戶,“所以我們偽造你的簽字,同意讓婧明做了角膜移植。她說……眼睛好了才告訴你,她說她不會瞎掉,因為她是好人她絕對不會那麼倒楣。”他勾起嘴角笑笑,“她總是很自信。”

“天啊,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搞的什麼鬼!這麼嚴重的事居然瞞著我!”婧明媽媽走上幾步,一把抓住藺霖,    “她到底怎麼樣了?你有沒有好好照顧她?”

我有沒有好好照顧她?他被問得震動了一下,茫然睜大眼睛回視婧明媽媽,他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婧明,他總覺得那個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的女人既然那麼有活力應該什麼事都沒問題,就算他們分手她也能繼續活得很好。誰知道其實她也很脆弱,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也仿佛……隨時都會死一樣。

她的眼睛,又要看不見了?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心,兩個月前她的眼睛剛剛受傷的時候,那一把抓住他的手的感覺還在,那麼鮮明的恐懼,婧明好害怕看不見,誰都害怕看不見-

後來婧明在文章裡寫:獨翼的鳥能不能飛,也許當它從高空下墜的時候,就認為在飛吧。所謂愛情,在跌到穀底的時候還能不能活,一切就看斷了翅膀的鳥兒,它的運氣究竟是跌到地上,還是跌進水裡。

林婧明被撞到的時候,想到的是:為什麼他還不回答?

然後腦子裡一片白光,像飄進茫茫無邊的宇宙,不知有多久上下飄浮,沒有一塊安穩的地方。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一片昏黑,仿佛都不如睡去的時候光亮,視線無比狹窄,看見的只是一個人的臉,  “霖……”

那人微微一笑,輕輕摸了摸她的臉,低聲說:“嗨。”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前還是一片昏黑模糊,茫然睜大眼睛,“你不是在S大……”

“我回來了。”他說。

“騙人。”她說,“藺霖不會回來的。”

“他第一次後悔。”他說。

“我不信,等我好了他又要收拾包裹走人。”她說。

“不會的。”他低低地保證。

她轉過頭不看他,反正看不看都一樣,看不清他的臉,“如果我沒有撞車,你根本不打算回來,你是回來奔喪,又不是回來陪我。”

她毫不忌諱說出“奔喪”兩個字,竟然讓他整個人驚跳了一下,“婧明!”

“幹嘛。”她閉上眼睛,眨了眨又睜開,“我的眼睛又完了,是不是?”

她居然說得輕描淡寫,野蠻得像毫不在乎。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她甩開,“不是很糟,眼角膜又脫落了,只要有能移植的角膜就好,別擔心,你只要好好休息……”

“我只要好好休息,一切事情你去想,然後你等我好了你就打包走人。”她搶話,語氣沒不高興也沒激動.    “我知道你怎麼想,沒治好我你良心不安,我撞車又是你的錯,你又怪在自己身上,等我好了你又覺得像你這種人還是一個人好。”

他有絲苦笑,他的確習慣性……有時候這樣想,“我發誓這一次絕對不逃,我們五年半以後結婚。”他低下頭把臉頰貼在她臉頰上,她感覺他臉頰由冰涼逐漸變得灼熱,“我們結婚。”

她悶聲不響,突然說:“我不嫁給你了。”

他貼在她臉上不起來,閉上眼睛。

“嫁給你這種當我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說不定已經打包跑去青藏高原的人,你說我會有多倒楣?”她說,“除非我一天到晚躺在病床上,否則沒法保證你不走人,我要這種老公幹什麼?我死心,我不要你了。”

“婧明,你說真的,還是你在賭氣?”他問。

“賭氣。”她直截了當地說,“也是真的,我愛你,可是我始終不能給你安全感,你不相信我,沒用。”

“婧明……”他抬起頭,“我們彼此都不能給彼此安全感,我信不過你,你也信不過我,都怕什麼時候會彼此離開彼此而去,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很獨立,所以我們都在拼命地給自己做防護。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信我這次會留下來不走,不管你怎麼說愛我我都不信這份感情能一輩子不變,但是至少……要守到讓你我都失望的那一刻,也許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走,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不一定是個很糟的結果。”

她睜開眼睛,“你終於能想到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不一定是個很糟的結果?”

他微微地笑,三分黯淡,三分自嘲,“兩年不長,可是習慣卻是個討厭的東西,戒不掉。

“戒不掉什麼”她問。

“每天晚上七點,我就開始餓了。”他說,“我想不通為什麼宿

舍裡沒有零食,又找不到碟片可以看。”

“在宿舍坐不下去,我跑出去看午夜電影。”他說,“看了一半沒人陪我聊天,我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去買爆米花,無聊得很只好又回來。”

“然後宿舍地板沒個東西可以靠,桌椅板凳全都硬得很,一張床的枕頭又不夠高。”他說。

“喂!我買流氓兔給你,你把它當什麼了?”她這下叫了起來,

“你竟然趁我不在拿它當枕頭!居然還敢把它丟在地上當靠墊!”

他笑了,“宿舍裡沒有冰箱,又沒有霜淇淋吃。”

“說來說去,我在你心裡就是零食、碟片、流氓兔和霜淇淋。”

她繼續哼哼,“那還不容易,你從s大宿舍搬出來,賣零食賣碟片賣流氓兔和霜淇淋不就行了,你找我幹什麼?”

“半夜三更想要打電話,不知道打給誰。”他說。

“打給色情電臺啊,那裡很歡迎你打的。”她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的實驗做不好,想不通問題出在哪裡,導師說我整天在看手機,問我在看什麼,我說我看看有沒有短信。”他說,“但是新手機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了,捶了他一拳,“假惺惺!肯定又說故事出來騙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去了S大不知道多快活多如魚得水,不知道多少師姐師妹覺得藺霖溫文爾雅沉靜可靠。你還常常陪著“你知道我唱K唱的是什麼嗎?”他繼續柔聲說。“什麼?”她問。“有一首歌,叫做《背包就走》。”他笑笑,“你要聽嗎?”“要。”她想也不想說。

“曾想乙太幸福的理由去說別離,說兩年裡,做到什麼都答應你;曾想其實在一起幾年就很可以,太多話題,再說下去太傷身體。背包就走,一切瀟灑隨風丟棄,誰說一個人一定要有另一個人才能好好做他自己?”藺霖笑笑地唱,婧明靜靜地聽,“背包就走,一切和時間都可以過去,何況這一個人生來無法和另一個人哭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唱,“太多道理,隨時可以說服自己,太多東西,帶走了害怕回憶,我一個人沒有什麼不可以繼續,只是一句,我不習慣而已……”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聽,“你寫的歌?”

他沒回答,勾起嘴角笑笑,她卻看不見。

“彈給我聽好嗎?”她說,“你的調子好聽,歌詞好爛。”

“這裡沒有鋼琴。”

“我不管。”

“婧明乖,明天我帶古箏來。”

“古箏難聽。”

“沒有鋼琴。”

“不管。”

“我唱給你聽。”

沉默了一會兒,她好像很無奈地赦免藺霖,“好吧,算了算了,你唱給我聽。”

“曾想乙太幸福的理由去說別離,說兩年裡,做到什麼都答應

你,曾想其實在一起幾年就很可以,太多話題,再說下去太傷身體。背包就走,一切瀟灑隨風丟棄,誰說一個人一定要有另一個人才能好好做他自己……”藺霖坐在床頭繼續唱,門口來來往往的護士都在微笑,這男生的聲音真好聽。

苦中作樂。

藺霖和婧明都很清楚,她將要面對的是幾乎失明的人生,此時此刻的快樂,不過是苦中作樂而已。

她不想哭,不想會讓她怨懟的事情,“喂,我真的很愛你。”

“每次見我都在嘮叨這一句,老太婆。”他說。十四回飛的獨翼鳥

經過仔細詢問,聽說等候眼角膜的人在婧明之前這家醫院還有七個,最近有場火災傷到了不少人的眼睛,那就是說即使有那麼多人捐贈,多半也是輪不到她的。婧明媽媽本想把她帶回家,但是婧明不肯,沒辦法她只能在Z市留下來。藺霖這幾天一直陪著她,經過她再三追問,他才說他和導師說放棄碩博連讀,打算本科畢業就找工作去了。

“為什麼要放棄?”她現在就住在藺霖那個小公寓裡面,聽到他放棄詫異得簡直天都要塌了,“你放棄了,你確定那些得不到保送資格的同學不會殺了你?”

“他們應該去慶祝才是,”他笑笑,“我放棄,名額就讓給下一位。”

“你為什麼要放棄?”

“華先生給了你一筆錢,說因為你陪他去買東西出了意外,他給你賠款。”藺霖笑笑,“你的合同要解除,我想你還是考研吧。”

“我眼睛看不見怎麼考研?”

“到明年一月考研的時候,說不定你眼睛已經好了。”他很有耐心,“先做考研準備吧,工作我去找,我去做。”

她聽了半天才理解到他找了個藉口讓她坐在家裡,他要出去找工作。“你有乙肝,找工作很吃虧的,現在工作好難找。”

他在她額頭墊了一層消毒濕紙巾,然後親親她的額頭,“我可以寫點稿子,然後找份簡單的工作,一份工作不夠我做兩份,雖然沒有你高級白領一個月六千,但是至少可以養你。”

“我媽會養我。”她本能地說。

他不置可否,“我不能讓你媽養你一輩子。”

“我也會賺錢。”她說。

他笑了,“你只要會花錢就好。”然後他就出去了。

她有陣子好不服氣,在家裡摸索著打開電腦,本來想要看網上求職的資訊,卻怎麼看也看不清楚。那一個一個字明明差一點點她就能看清楚,偏偏就是差了那一點點她看不見f看了半天氣得她差點哭了,要一把砸爛鍵盤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他可以寫稿,她也可以。

打開word文檔,她試了三次之後把字體調到一號字加粗,在雪白的螢幕上她終於看到字了,打下一個“一”,她瞪著那宇,心頭怦怦直跳,打下一個題目《迷迭》,然後她開始寫文章。

她寫:“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她為他寫了一句話:他因他憂傷含蓄而高貴,又因高貴而蒼老……”

“婧明,你在房裡幹什麼?”婧明媽媽在廚房做補湯,聽到她在房間裡打字的聲音。

“我在寫日記。”她說。

“你能寫日記嗎?小心你的眼睛。”婧明媽媽洗了手過來看,整個螢幕幾乎只看到一個字,怔了一怔,“寫一會兒要好好休息,不要太累了。”

“好。”她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繼續打字。

以前藺霖說,寫小說是三十歲以後的事,是有閱歷以後的事。她現在心情很平靜,和藺霖在一起兩年,好像發生過很多事,也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惟一多了的,不過是閱歷而已。

半個月以後,藺霖找到了第一份工作,那是給他現在做的網路公司做全職,工資不高,僅僅比他現在的兼職工資高了五百,但是代交三金。在婧明還沒有知道的時候他已經簽了合同,而後來知道的人都大為錯愕,都說他賤賣了賤賣了。他是Z大高分子化學的高材生,居然去私營網路公司做網管,但藺霖沒說什麼。以他的條件,要找到一份好工作很困難,他比別人清楚。又過了一個月,他找到第二份工作,那是給披薩漢做星期天的服務員,也就是在門口說“歡迎光臨”的那種先生。在披薩漢站一個小時的工資是12塊,那已經是他外語流暢外加外表出眾的高時薪了,他星期天要在披薩漢站八個小時。

藺霖的兩份工作讓婧明很心疼,他總是笑笑沒說什麼,這點讓婧明媽媽有點欣賞這個孩子。婧明死賴要住在他這裡,他從來沒提過要她交付房租,而且她住在這裡隨時打開冰箱都有一冰箱滿滿的青菜魚肉讓她做給婧明吃,也有飲料水果。蔬菜魚肉包括水果他都買最好的,甚至常常她可以在桌上找到新的碟片和報紙,不必她跑下八樓去買,要給他錢他不會拒絕,但過會兒他又去買個鱉還是高麗參什麼的放在廚房裡。

這孩子對婧明很好,惟一讓她不放心的就是他有乙肝,婧明怎麼能嫁給有乙肝的人?但現在的狀況看來她要不嫁給藺霖,誰又要一個半瞎眼的女孩?她雖然心疼女兒,但也在考慮中,究竟要怎麼辦’

這天是星期六。

藺霖兩個星期休一次兩天,星期天他還要去披薩漢站崗——給婧明取笑他去站崗,他也不在乎。星期六這天,出了太陽天氣沒那麼冷了,也已經是三月時令,他拉開窗簾,“要不出去走走?”

婧明的《迷迭》磨到現在才寫了五千字,有時候很洩氣,但藺霖

知道她在寫,她很硬氣要撐到完,不在他面前示弱。他從來沒有看過也沒有指點過她應該怎麼寫,她在寫他就出去和她媽媽說話,有時候她怨恨他這種態度,但大部分時候她知道他是為她好,不願干擾她寫東西,“我今天不寫了,我們去哪裡?”

“我帶你去公園走走?”他笑笑。

“好沒創意。”她歎氣,“不能去別的地方?上次舒偃至少還來帶我去看他實習的電視臺。”

“人民公園現在有油菜花。”他微笑。

“油菜花?”她哼說,“關我什麼事?”

“你見過嗎?”

“沒見過就去看。”

“你這藉口夠爛啊!我為什麼要去看油菜花?”她忍不住笑駡,拿書桌上的筆丟他,“我要坐你的車。”

“我沒有寶馬。”

“你去死啦,我要坐你的自行車。”

“我不騎車,我們慢慢走過去好嗎?”

“今天的太陽很好。”

三月十八日。

太陽的確很好,有陽光的地方溫暖慵懶,沒有陽光的地方隱約還有絲絲寒氣,讓人有加快腳步走路的興致。

她看不清路和樓梯,藺霖牽著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她眼裡,眼前只有一片陽光的溫柔黃,輕柔瑩瑩,依稀藍天樹梢都有個輪廓,來來往往的人影卻看不清楚。雖然不是全盲,給她踏實感覺的不是視線,而是牽著她走路的手。

藺霖的手變粗了,她知道他去上班,開始他們不讓他做該做的網路工作,叫他去打雜,手上許多痕跡都是搬東西留下的。他回來從來不說,她打電話去問舒偃,舒偃才說的。還有有一次差點給人炒魷魚,公司老闆的夫人跑到公司去,看見一隻壁虎,叫人來打,藺霖猶豫了一下沒打下去,差點給人炒了魷魚,驚險地化解回家,他也沒和她說。

最近變好了,他開始坐電腦椅做正經事,公司的老鳥們對他這只菜鳥印象似乎頗好,有時候會找他出去喝酒。

換了是她以前,也許會大怒大喊大叫為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但是現在她知道,靜靜地等,等到一定的時候,等事情全部過去了穩定了,他偶然會告訴她的。他不說,只不過不願她多想,那是他男子漢的尊嚴,在維護家裡一個平安舒暢的環境。

他在守護她,所以不會把在外面的情緒帶回家。

在慢慢學會瞭解他這一點以後,她漸漸開始明白其實藺霖之前沒告訴她他究竟多麼恨林嶽廬,也許也一樣是一種守護,不願把自己不好的一面表現在重視的人面前,那也是一種珍惜。

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看不清路的時候走路很耗體力,她走不到半個小時就累了。藺霖陪著她在路邊坐下來,她聽到下面流水的聲音,藺霖說那是一條小河,從人民公園出來的小河,很快就要到了。

“有沒有魚?”她問,手被藺霖牢牢握著,身周的氣息很清靜,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一點水的味道。

“有幾隻。”藺霖摟著她的腰以防她從公路橋上面跌下去,“都是錦鯉。”“什麼顏色的?”她慢慢地問。“一條紅色的,一條黃色的,一條白色的。

“說詳細一點。”

“一條紅色背上有金色鱗片,一條黃色背上有金色鱗片,一條白色的背上有金色鱗片……”藺霖拉著婧明起來,“走啦。”

她懶洋洋地給他拉起來,頭髮在藺霖面前飄,他一把抓住,從她頭髮上拉了橡皮筋下來重新紮好。

陽光溫馨,白熙如光。

全情投入的愛,往往不需要太多語言,只要指尖和溫度,還有呼受就好。

“啪——啪——啪——”對面傳來拍籃球的聲音,藺霖低聲在婧月耳邊說,“是高仲希。”

她摸著被藺霖紮好的頭髮,“要不要叫他?”

“不用了吧,那人很奇怪的。”藺霖聳聳肩,“你是否想過去問習他,當年那晾衣竿是不是他放在門後的?”

“沒有。”她也聳聳肩,“我寧願那是意外加意外。”

“我說你對人都很寬容。”

“我對自己也很寬容,對你也很寬容。”

“真的?”他摸摸她的頭,“罵起人來也很凶。”

她哼了一聲:“那也要等我生氣。”

說著那拍籃球的聲音突然往他們這邊過來了,高仲希站在他們兩面前,還在拍籃球。

“仲希,好久不見。”藺霖依然微笑得禮貌溫文。

“是否有興趣來一場單對單?”他問。

“可以啊。”藺霖笑得仿佛全然不縈懷他以前對婧明做的一切。

“一起吧。”他好像沒看見婧明一樣。

三個人慢慢走回人民公園,找了個公共籃球場。婧明坐在旁邊等結果,她看不見人,只看到一團閃來閃去的影子,很強的風聲和鞋子摩擦的聲音,周圍依稀圍著很多人,叫好之聲不斷,她托腮笑對著那球場。

結果十球,五比五,打平。高仲希卻不知道為什麼在球場上扭到了腳,只能叫停不打了,兩個人都喘著氣坐到她身邊,等喘氣稍停,高仲希手裡的籃球一拋,突然說:“凱子要回來了。“

凱皚要回來了?藺霖看了婧明一眼,笑笑,“他在維也納怎麼樣?”

“不知道。”高仲希簡單地說,又過了一會兒,籃球落在他手裡,沒有拋起來,“林婧明。”

“嗯?”她托腮笑,自從今天遇到高仲希她就知道他還是沖著她來的。

“妖精那件事,”他說,“是我安排的。”

她眨眨眼,“哦。”

“我已經對她道過歉了。”他又說。

“砰”的一聲藺霖在眾目暌睽之下帶笑揍了他一拳,婧明依然托腮,“嗯,我聽見了。”

擦了一下嘴角,高仲希沒反抗,拍了拍她的頭,籃球一拍一拍地走了。

“這人很頑固。”藺霖說。

“你剛才搞了什麼鬼?”她聽到高仲希在球場上摔了一跤,心裡已經三分有數,帶笑問。

“他跳起投球的時候剛好有塊石頭在他腳下。”藺霖笑笑。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小心眼的男人,你記仇。”

“我不是好人。”他打了她一個爆指,“知道嗎?”

“知道,你小氣記仇,我早就知道。”她笑吟吟地說,“你還有卑鄙。”

他不否認。

“可是我喜歡。”

“凱皚要回來了,”他轉移話題,“打算要他還是要我?”說著微笑著拉著她的手慢慢圍著人民公園的翎鴨湖散步。

“他要我等他一年,現在都兩年了,已經過期作廢了。”她說,“商品過期,再出售要給人退貨的。”

“你看得見這條路兩邊的樹嗎?”他轉移話題,“我想Z市這麼大的樹應該沒幾條路有,估計有個七八十年。”

“我看見一點點,灰灰的,有點綠。”

人民公園鍛煉的老人們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衣服白色裙子的女孩,睜著一雙似乎沒有什麼焦點的眼睛,被一個氣質很好的男生牽著手,慢慢地在翎鴨湖旁邊走著。兩個人都很年輕,偏有種凝練的氣氛,像已經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得骨髓都化在一起的安寧。看他們慢慢走路,竟然有白髮攜手的平靜,那男孩牽女孩到湖邊,女孩伸手去摸湖水,摸完了湖水男孩拿濕紙巾一根一根地擦女孩的手,給了瓶水讓她慢慢喝。

“你說我們能不能永遠都不老,永遠都這樣?”喝了藺霖從家裡帶出來的人參茶,她深深吐出一口氣,心滿意足地坐在公園的石椅上,突然有點傷感,“我有時候想到人總是要死的,就覺得很可怕,我活得太開心了,捨不得死,如果可以永遠不死有多好。”

“你第一次和我認真聊天就在說這個。”他微笑,“會這樣想那證明你很幸福。”

“嗯,我很幸福。”她點頭.“可是我還是害怕。”

“你該想,本來我們都是無機物,偶然有次機會變成了會思想的人,然後有機會過有這麼多開心的事的人生,是一種運氣。”

“哦。”

“你知道嗎?我曾經和李琛聊過老不老、死不死這件事。”他說,眼睛看不遠處的翎鴨湖,“那時候我在寫《神怨》,我領稿費過日子,她問我會不會做專業撰稿人?”

“你怎麼說?”她感興趣,這是藺霖第一次主動提起李琛。

“我說做。”他笑笑,“那時候覺得寫書比工作容易賺錢。”

“哦?可是你只寫了那一篇。”

藺霖笑笑沒照著婧明的問題答,繼續說:“然後她問我退休金怎麼辦?”

“嗯,怎麼辦?”她點頭。

他望著翎鴨湖,拿起水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我那時候說我不會活到六十歲以後,我沒辦法想像我老了以後的樣子。”

“後來為什麼不寫了?”她追問。

“稿子是很傷神的東西。”他說,“為那東西傷身傷神,不值。”

她若有所思,“嗯……”

他放下瓶子,依然望著翎鴨湖,“但是我現在常常在想我頭髮白了的樣子。”

她托著腮微笑,“我也常常在想,當你和我頭髮都白了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會牽著我散步。”低下視線,她依稀看見自己白色的球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望著陽光下的翎鴨湖,那湖裡有綠頭鴨在洗澡,撩得湖水層層漣漪,突然說:“我十六歲的時候寫過一首詩。”

她轉過來對著他,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仿佛看見他整個人,“寫了什麼?”

“生小江南夢,傾心是採蓮。垂髫十二少,煙雨綠楊邊。素舸吳淞下,月白染作衫。忽聞歌古調,吳越已千年。”他望著湖水,眼神往上抬,幽幽的是藺霖特有的鬱鬱之色,黑白分明的眼睛分外清明。

“我陪你的江南夢。”她說。

他笑笑,輕輕把婧明的頭移過來靠在他肩上。

“這是你第一次和我說李琛,也是第一次和我說你小時候。”她依靠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心跳,這個不可琢磨的人,本來不屬於任何人的人終於認同她陪伴了。感覺很不可思議,兩個完全不同經歷的生命,能放棄一切懷疑,很享受地在一起……在不久之前,一年半年以前,她甚至完全摸不到藺霖的心,曾經他只是很禮貌地對待她,甚至完全不想和她說話……

“是嗎?”他不置可否。

“你想起她了嗎?”

“嗯……”

“我愛你。”

他笑了起來,拉她起來,“我們去划船。”

那天他們划船、去踩沙,末了婧明要坐雲霄飛車,藺霖二話不說把她拉上回家的路,一路聽她抱怨不停,說他沒膽。

第二天,藺霖照舊去披薩漢站崗。

婧明媽媽燉了藥湯出來,督促婧明喝,她邊喝邊抱怨她現在一百零三斤,已經胖死了,又矮,完全沒有身材可言。

“媽和你說件正經事。”婧明媽媽說,“你眼睛到現在算是穩定了,媽也在這裡住了三個月了,接下來就是等你畢業。媽打算回家一趟,看你爸在家裡是否安分守己,你自己是想留在這裡呢,還是想跟我回家?”

“我想留在這裡。”她說,“藺霖會照顧我。”

“他照顧你,媽很放心。”婧明媽媽說,“那下個星期媽就回家,等你差不多畢業媽再回來接你回家。”

“嗯,沒關係的。”她點頭,“藺霖對我很好。”

“你卡裡有錢吧?”婧明媽媽問。

她吐吐舌頭,“有,可能用不到。”藺霖不喜歡她花錢,他有古怪的管轄欲,什麼都喜歡他買。

“缺錢還是有事就打電話回家,不管怎麼樣,媽和爸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婧明媽媽說,“對了,下午還有個男生找你。”

“男生找我?”她愣了一下,“舒偃?”

“不是舒偃。”婧明媽媽在這裡住了三個月,婧明的朋友她都認識,“一個很高的男孩子,也很帥。”

“張凱皚?”她訝然,”他有沒有說找我幹什麼?”說著摸出手機,憑著記憶找凱皚的電話。

“他說他回來了。”婧明媽媽說,然後眯了眯眼晴,“他是誰?”

她遲疑,她媽媽捏她的臉頰,“我生的女兒我還不知道?以前的男朋友?”

她只好招了,“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去了維也納,現在回來了。”說著按到凱皚的電話,她拿著電話往偏僻的角落走,“喂?”

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婧明。”

依然是那麼簡短那麼充滿頹廢美,她笑了,“嗨,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都沒告訴我?”“上星期回來的。”他說。“上個星期就回來了?你都沒告訴我!凱皚你太過分了!”她叫了起來,“也沒有叫我去接機,該死該死!”

“我聽說你出車禍。”張凱皚的話還是簡單,“聽說你住在藺霖家裡。”

“是啊,”她坦然,“我硬要住這裡,否則他什麼時候又收拾行李跑了,我到哪裡殺人去?”說著她笑起來,“你呢?你最近好不好?”

“好。”他說。

“拜託——有沒有女朋友?”她叫了起來,“說沒有我不信!”

他沒回答,突然說:“婧明,我這幾天打電話回去,維也納的醫院有庫存的眼角膜。”

她的笑容瞬間僵住,過了一會兒,“是嗎?”

“你肯和我回維也納嗎?”他問。

“不肯。”她想也不想地說。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要求你回維也納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如果我去了維也納,回來的時候他會在哪裡。”她說,“或者你讓我想想,讓我和藺霖討論一下?”

“等你想清楚了給我消息。”

“Ok,先這樣子,我找藺霖談談。”她說,“再見。”

“再見。”

晚上婧明和媽媽、藺霖談起凱皚說的去維也納治眼睛的事,她媽媽的意思是維也納那件事雖然是件好事,但是平白要張家一個大人情,如果國內醫院也有希望,還是不去的好,不是說不去眼晴就一定好不了。她本來正在聯繫北京的醫院。藺霖沉默,婧明望著藺霖,“你說去我就去,你說不去我就不去。”

他考慮了很久,“去吧。”

她錯愕了一下。

“凱皚一定會很照顧你。”他望著婧明說,“他家裡會給你很好的條件,維也納人少,國外器官捐贈的觀念比較開放,我想有眼角膜的可能比較大。國內雖然也有,不過中國人實在太多了,等著做這個手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怕到時候等到了角膜你眼晴又出什麼毛病,不如現在能早點做手術就做吧。”

她默然,“我只怕欠凱皚的太多,一輩子都愧疚。”

“你的眼睛比較重要。”他輕聲說,“和凱皚不要說面子和人情,他會生氣的。”

“我去了,回來的時候你還在嗎?”她問。

“我一定在這房子裡等你。”他微微一笑。

“不許騙我。”她舉起手,藺霖伸手過去和她一拍,“一定等你。”

婧明媽媽看著眼前兩個孩子,笑了,“那麼我去給婧明買飛機票。”

幾個月以後,婧明登上了飛往維也納的飛機。

她沒有想過,她一飛,就去了維也納四年。

藺霖幫她投了一份資料和表格去了維也納大學,她的眼睛剛剛做過手術就收到了維也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愕然得半死。打了電話回來大罵藺霖,他依然只是笑笑,說她既然被錄取了,就好好在維也納

讀書,他會在老地方等她。她罵罵咧咧是罵罵咧咧,卻清晰地知道他一心一意為她打算,每一步都悉心為她安排,她失去了工作,他就努力地幫她挽回面子,挽回前程。何況凱皚在維也納,他一定會照顧婧明,這讓他很放心。當然,關鍵是婧明的資料檔案實在很好,足以讓國外的大學錄取。

如此,被他送上了國外讀研的老路。在維也納讀書的時候,她常常想藺霖真的不懷疑她會和凱皚如何如何嗎?打電話回去問,他卻說他從來不擔心這個。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凱皚沒有我帥,讓她白眼翻了半天。

每年暑假都飛回家,去Z市住一個半月。每年回去的時候他果然都在那裡,他已經漸漸做到網路公司的通信主管,工資已經比開始的時候翻了一倍,依然住在那間破房子裡。披薩漢的工作辭了,他去某個研究所掛了名,合作研究新的工程材料課題。

她在維也納依然慢慢地磨她那本《迷迭》,寫她和藺霖的故事,慢慢地寫發生在藺霖身上的每一個故事,細細地寫他如何經歷過父母的死、李琛的死、競蘭的自殺,又寫他如何恨林嶽廬,寫他如何不認真地承諾她“兩年”,最終寫他如何回來愛她,如何從懷疑她終有一天會離開他,從害怕太過愛她,到現在放手讓她飛奧地利,沒有懷疑她會和別人在一起。

故事寫了三年多,有天她打電話回藺霖家,卻是林嶽廬來接電話,把她嚇了一跳,問他在那裡幹嗎?林嶽廬說他在和藺霖泡茶,又把她嚇了一跳,後來問藺霖,他反問:“你愛我嗎?”她說當然愛,他問:“愛到不怕會生乙肝的孩子?”她紅了臉罵他有病,他在那邊微笑,“所以……我想媽媽生我的時候,大概就是你這種心情吧。”

她怔了一下,歎了口氣.“當然。”他沒再說什麼,她卻知道他的想法。那麼林岳廬當年的心情就是藺霖現在的心情了,即使明知道會生下帶病毒的孩子,仍然無怨無悔。藺霖也許是理解了林岳廬當年的身不由己,從而原諒了他吧?

飛機掠過層雲,藍天白雲無限清晰,雲海上的陽光分外燦爛。

“各位旅客,飛機已經到達Z市,現在開始下降,請各位旅客將安全帶系好。Z市的地面溫度是攝氏20度……”聲音甜美的航空小姐說。

飛機緩緩下降,掠過修剪得短短的整齊的草地,安全著陸、滑行、接上登機口。

婧明提著行李回來的時候,望著眼前擦得整齊錚亮的出口路線,望著身邊來來往往匆匆的人群,心裡感慨無限,人生的際遇充滿未知,每一年都遇到無法想像的事,都走著無法想像的路。目光緩緩自接機的人群中掃過,然後凝住,她對著遙遙人群中站得遠遠的一個人微微一笑。

那個人穿著帶三分黯淡藍色的休閒衣,一雙球鞋,一雙大眼睛烏黑深邃,充滿靈性,看見婧明向他走來,微微一笑,伸起手指,手指上頂著一頂帽子在轉。

她登著高跟鞋向他走來,他望著她,她那姿態還是充滿傲氣,走得頗盛氣淩人。

她望著他,他還是那麼沉靜高貴,即使穿著休閒衣頂著帽子。

走到他面前,她先亮出一份合同,挑高眉,“國際物流中國分部,我做總裁助理,月薪七千。”

他微笑,目光只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又減肥了?”

“啪”的一聲那份合同敲在他頭上。

他大笑,一手抓住她暴打他的手,“回家吧。”她把行李掛在他身上,“最帥的帥哥,幫我拿。我們回家有什麼東西看?”

“有霜淇淋、薯片、新的流氓兔、荔枝、日本果子、蛋糕、西瓜、巧克力,還有,我們把x檔案和包青天再看一遍吧。”

“我帶了最新的鬼片《傘》回來,你看不看?”

“Pass。”

“膽小鬼!”

婧明在《迷迭》的全文最後一段寫道:那只獨翼的鳥最終沒有死,深淵裡的迷迭香,那個有著詭異背景和心情的男人給了她另一隻翅膀,並把她抱在懷裡,告訴她她被他迷惑是沒有錯的,他愛她。

那天晚上。

“我們真的要看X檔案到天亮?”

“當然了,你怕鬼?”

“切,我怕的不是鬼。”

“我知道你怕的不是鬼,是這片子裡鬼鬼的音樂。”婧明做鬼臉。

“切——”藺霖陪婧明把電燈關掉,看著閃閃閃的螢幕,“坐過來一點。”

“偏偏不要。”

“那邊有鬼。”

“啊——”婧明被他嚇了一跳,猛地跳起來,一下撞到藺霖的頭,差點讓他咬到舌頭,“哇!”等她醒悟藺霖在騙她,哼了兩聲,“活該!”

藺霖揉了揉下巴,笑了起來,勾起嘴角,“婧明……\\\"

“嗯?”她專心致志地看電視。

“愛你。”

“哈?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她問,認真地看著電視,吃著巧克力。

“沒什麼。”他笑笑。

“真的沒什麼?”她分給他一根榛子巧克力,“給你。”

“thanks。”他接過來咬進嘴裡,繼續看電視。

小小的一間公寓,既小又溫暖。

溫暖。

無限。

無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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