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牛入海

為了一口餓

泥牛入海

近日，常展法師於法鼓山香港道場開示「泥牛入海」公案。當時未能深入思維，草草作解；歸家後即尋繹經教，反復參究，略有所得，遂整理成文，供養有緣。

此語出自五代南唐《祖堂集》，迄今已逾千年。作為四字成語，本謂泥塑之牛墮入大海，頃刻消融，蹤跡盡杳，後多比喻事物一去不返、杳無音信，類同「杳如黃鶴」。然在禪門之中，此喻別有幽旨，更指向修行人妄念銷落、能所雙泯的悟證境界。

《祖堂集》收錄二百五十餘位悟道禪師的機鋒法語，凡二十卷，既是古代宗門公案之集成，亦為重要禪史文獻。其卷六〈洞山和尚〉章中，記載洞山良价禪師與漳州龍山和尚一段精彩對話：

洞山至龍山，見峰巒幽邃、林木蓊鬱，乃問：「和尚見甚麼道理，便住此山？」

龍山答：「我見兩個泥牛鬥入海，直至於今絕消息。」

這裏絕非尋常寒暄，洞山想要問的，是龍山和尚究竟如何開悟，而其悟境又是如何？在禪門中，此問直指核心：您因悟得了何種宇宙人生之真諦，而能安住此山、心不動搖？龍山和尚的回答亦堪稱絕妙，他並未正式描述任何道理或真諦，而是呈現了一副動態的、結局空寂的意象——兩泥牛爭鬥入海，從此消息斷絕。這並非故弄玄虛，而是用比喻來傳達無法以邏輯語言直接描述的悟證經驗。

宗門常以「泥牛」喻眾生之妄心分別。未悟之人，心念紛馳，自他對立、得失較量、是非纏縛，恰似二牛角鬥，糾纏不休。然泥牛入水，當即溶散；正如行者一念迴光，照破無明，則種種對立、執著、鬥爭之心，刹那冰釋。「鬥入海中」正是妄心歇處、能所俱寂之象。

佛教核心旨在破除「二元對立」（如善惡、是非、美醜、有無），即超越基於我執的虛妄分別心。佛法主張以「無我」、「中道」觀點看待世間，破除二邊執著，從而達到悲智雙運、解脫煩惱的境地。修行過程即是消除心腦對抗、內心和解的「不二」境界。

聖嚴法師於《法鼓全集》（公案100〈兩個泥牛鬥入海〉）中開示：「人往往堅持個人的主觀意識，那是因為尚未悟得智慧，一旦開悟見性，便知自我中心的固執情緒，就像是泥牛入海，無形無影了。」當人開悟以後，「外鬥內鬥的行為再也不發生了，仿佛泥牛入海，太平無事了。此時心中了知：鬥是虛幻的情執，一旦有了智慧，便超越對立與統一，根本無從鬥起。」

龍山和尚以此語應答洞山之問，實含深密機鋒：真悟之境，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未悟時自心內戰、人我相爭，如牛相鬥；既悟後能所雙亡、人法俱空，如牛入海，再無消息。何以故？真心朗現時，超越一切二元對立，鬥爭之心自然熄滅，唯餘一片平懷，照而常寂。

故知「泥牛入海」一語，不僅喻蹤跡湮滅、一去不返，更深刻蘊含禪宗「妄盡還源、對立雙泯」之證悟風光。吾輩學人，若能於此公案中略得消息，即是邁向息妄歸真、契入不二之階程。願共珍重，如實修行。

(學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