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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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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凱琍 -【戀愛實驗】《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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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7 00:04:3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賀羽宣搭機離開花蓮那天,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也就沒有人來送行,跟他當初抵達時有天壤之別。

  分合聚散本是常態,他一生都在流浪,他不屬於哪個地方。

  難以解釋的是,當他從機上窗戶俯瞰花蓮,卻有種被撕裂的痛楚,離開了這塊土地,離開了童年的回憶,他的生命還剩下什麼?

  然而,他像是受傷後的野獸,只能躲到角落舔舐傷口,深深警惕自己,不要再讓任何人靠近,否則一旦有了感情,終究要以傷心收場。

  同一時間,羅芙躺在自己的床上,從窗戶仰望藍天,她的心彷彿也飛到天上,隨著白雲飄去,是否這樣能寄托她的真情,讓那個人明白,她愛得好苦好痛……

  昨天和今天她都請了假,組長沒問半句就准假,大家都知道她需要療傷,那哽咽的聲音已說明一切,不知要多少淚水才能讓傷口結痂。

  叮咚!

  門鈴聲響起,突兀而嚇人。

  羅芙幾乎沒力氣下床,緩慢走上前,一看對講機畫面,沒想到會是李雅梅,也就是蔡院長的夫人。

  她隨手梳整一下頭髮,打開門,點個頭問:「夫人?你怎麼有空來?」

  李雅梅一身輕便裝扮,她剛練完瑜伽才開車過來,聽丈夫說羅芙請假兩天,她等不及通知就要來探望。

  「你這兩天都請假,我特別來看看你。」李雅梅走進屋裡,發現桌上只有餅乾和開水,立刻質問:「你是不是都沒好好吃、好好睡?」

  李雅梅最大的興趣就是運動養身,看到年輕女孩這樣虐待自己,完全不能忍受,更何況她早把羅芙當女兒看,誰教她只有兩個兒子,偏偏少了個乖女兒。

  羅芙不得不承認,輕聲道:「嗯……最近有點不舒服。」

  「最近我認識一個很棒的中醫師,我今天就是來帶你去看的。」李雅梅豈會不知道,這病由心生,光打針吃藥沒用,得花時間慢慢調養。

  「不用了,夫人,太麻煩你了。」她愧對蔡院長的已經夠多,實在不想再欠這份情。

  「別老叫我夫人、夫人的,都把我叫老了,也顯得生疏。」李雅梅順手替她撥撥頭髮。「不過也別叫我伯母,我還沒到那年紀,叫我阿姨就好了。」

  「嗯……阿姨。」

  李雅梅聽得心情愉快極了。「既然叫我阿姨,就不要跟我客套,你換件衣服,我到樓下開車等你。」

  「謝謝阿姨。」羅芙心想是拒絕不了的,她注定要欠這份人情。

  「乖孩子。」李雅梅又拍拍她的手,微笑走出門。

  半小時後,羅芙坐在「慈心中醫診所」的診療室內,李雅梅在旁陪著她,主動開口向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醫生問道——

  「我們家羅芙是不是欠缺調養?該補什麼的,請盡量幫我們開藥。」

  我們家羅芙?這稱呼讓羅芙心頭一暖,她真能擁有一個家嗎?怕是奢想罷了。

  老醫生替羅芙把了脈,摸摸胡於,簡潔道:「過度疲勞,需要休養,還有,你女兒懷孕了。」

  「啊?!」李雅梅驚叫出聲,下巴差點掉到胸前。

  至於當事人羅芙,也許是因為震驚過度無法反應,雙眼睜大卻顯得渙散,一時間難以接受這消息。

  閱人無數的老醫生神色不變,開了幾帖處方,慢條斯理道:「這都是安胎、調身的配方,要保持心情平靜,別動了胎氣。」

  「喔……是!」李雅梅總算恢復鎮定,拉起羅芙往外走,等藥師配好處方。

  羅芙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走動的,若沒有李雅梅牽著,她就像木頭人一樣,傻愣愣的無法因應。

  走出診所,李雅梅先扶羅芙上車,替她擦去額頭冷汗,又拿了瓶果汁給她喝下,不管發生什麼事,總要有健康才能面對一切。

  「別慌、別伯,有阿姨在,做你的靠山。」

  「我……怎麼會……」懷孕?她真的懷孕了嗎?這算老天的恩賜或捉弄?就在她失去戀愛對象的時候,卻讓她發現自己有了兩人的結晶?生命真像是場玩笑,她卻笑不出來……

  看她一臉茫然,李雅梅心疼極了。「不用問我也知道,這孩子的爹是賀博士,我幫你去找他說清楚。」

  「不、不要……」羅芙對一切都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她不願讓賀羽宣更討厭她。

  「怎麼能不要?」

  「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不想增加他的困擾……」她可以想像,賀羽宣一定會更鄙視她,居然拿孩子來做談判條件,難道因此就能留住他的心,將他召喚回來D大?這太可笑也太可悲……

  「傻孩子,你以為我不瞭解你的委屈?」李雅梅忽生豪氣,將內心話一吐為快。「其實我根本不贊成我老公的做法,公私不分,要你去求賀博士,這樣叫你怎麼做人?我非得狠狠教訓他,管什麼學校知名度,都比不上你的幸福重要!」

  同為女人,李雅梅怎會不懂羅芙的心情?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要女人用感情去保有工作,實在太侮辱女人的純真了!

  羅芙的視線忽然起了霧,在這一刻,蔡夫人不只是蔡夫人,而像是她的阿姨,甚至是母親,這種被瞭解、被疼惜的感覺,她這輩子很少體會過。

  李雅梅拍拍她的手,繼續說:「你放心,由我出面去找賀博士,我會向他說明,你現在沒有任何壓力,你只是單純的你,只想跟他在一起。」

  「就算這樣,他也不會回心轉意……」她比誰都明白,他不會原諒曾利用他的人,就像他的父母,終生都得不到他的諒解。

  「人心是肉做的,等他知道你懷孕了,自然會心軟,你對自己、對他都要有信心。」

  羅芙只是搖頭。「我不要他因為孩子、因為責任,才和我在一起。」

  「你還年輕,別太固執,你想想,你一個人怎麼養大這孩子?在經濟上,我當然可以幫你,但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還是太遺憾了。你自己就是沒有爸媽照顧,一個人在這世界摸索長大,難道你願意讓孩子少了父愛?」

  這些話一字一句鑽進羅芙心中,她曾不止一次幻想自己的家庭,她要給孩子最完整的愛,那當然包括雙親的愛,她捨不得讓孩子有缺憾,任何一點點都不要。

  「我不曉得怎麼做才好……」問題是,她現在還能奢求什麼?賀羽宣已不再牽著她的手,她連走路都要迷失了,找不到愛情迷宮的出口……

  李雅梅堅定道:「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台北。」

  「嗯……」

  李雅梅那強勢的溫柔,替羅芙做出了決定,或許在她心中也隱隱期待著,拋開了外在壓力後,她可以單純地做自己,可以跟賀羽宣從頭來過,為孩子建立一個幸福的家

  對於戀愛中的人,無論是多渺茫、多虛無的希望,都會緊抓住不放,而她只是愛上了一個人,老天應該會允許她有所期待吧?

  台北,松山機場。

  一下機,羅芙因為身體不適,在洗手間吐了一場,李雅梅在旁緊張得要命,頻頻勸道:「不是我在說,你真的要多調養,否則怎麼做個健康的媽媽、生下健康的孩子?」

  「我還好,抱歉讓你擔心了。」羅芙擦擦嘴,不好意思的說。

  「跟自己阿姨就別客氣了,我是怕你等一下見到人,說不到幾句話又頭暈想吐。」李雅梅看她眼中有血絲,臉色卻白得不像話,這跟原本秀麗的她差太多了。

  「我沒那麼虛弱……」

  「最好是沒有!」李雅梅口氣沖了點,動作卻無比細心,替羅芙擦了點腮紅。「來,這樣氣色才會好一點,沒那麼蒼白。」

  「真的嗎?」羅芙望著鏡中的自己,明顯消瘦了許多,會不會讓賀羽宣看了討厭?

  「還要補點口紅,剛才都被你吐光了。」

  李雅梅拿唇筆為她搽上口紅,畫得仔細又不失自然,還叫她抿抿唇,沾點蜜粉後,塗上第二層,確保不會輕易掉色。「嗯,這還差不多,跟我年輕的時候有得比。」

  「謝謝、謝謝阿姨……」一股無法形容的情緒忽然湧上,羅芙伸手抱住李雅梅,想說點什麼卻梗在喉中,那是無法輕易褪去的感動。

  「傻孩子,不准哭喔!」李雅梅輕拍她的肩膀,以瞭解的口吻說:「等一下見到你的心上人,可不要腫著眼,那就不漂亮了。」

  「嗯……」羅芙點個頭,拚命忍住淚,她不能更憔悴了。

  走出機場,兩人搭上計程車,來到T大理工學院。李雅梅的人脈關係夠廣,不只認識主任、組長等人,更重要的是,她還認識打掃的清潔婦,塞了個紅包,就讓羅芙溜進研究室。

  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羅芙鼓起勇氣,推門而入,幸好門沒鎖,一切都很順利。

  一進門,她看見堆積如山的書本、到處擺放的文件,還有對著電腦敲打鍵盤的身影,恍惚間,她彷彿回到了往日,在D大研究室裡,她不也常看到賀羽宣這模樣?

  然而時空已變遷,而今她只是訪客,不是他的助理、秘書、傭人、司機、管家……原來可以為愛付出是一件幸福的事,當付出變成奢望,連愛的機會都沒了。

  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賀羽宣抬起頭,一見到她,以為是自己的幻想,眨眨眼,真的不是幻覺。

  昨夜夢中她曾降臨,今日現實她又出現,果真她是要纏著他到天涯海角,不肯讓他忘了她嗎?有那麼一瞬間,他確實心甘情願,就牢牢記著她一輩子。

  「你……最近好嗎?」她的聲音打破沈靜,也打破咒語般的氣氛。

  終歸還是要談開的,雖然她也想就這樣凝視他到永遠,或許那凝望比什麼都要美好。

  「我好得很。」他站起來,研究的眼光掃過她身上。「你呢?」

  「我……我懷孕了。」她摸摸自己仍平坦的肚子,多奇妙,已有個小生命孕育其中。

  一顆核子彈落在他心中,他強自穩住那股震撼,淡淡問道:「所以?」

  「也許你會想跟我一起養育這孩子?」他從小就是孤單的,因此她相信,他會好好愛他們的孩子,他不會是個冷酷的父親。

  「誰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孩子?當初你為了把我留在D大,不惜用美人計,現在你又為了纏住我,拿孩子來做要脅?」說不定這是個計謀,他不知什麼該信、什麼該疑,曾經受到背叛的心,現在無法直接回應。

  言語可以傷人至深,尤其是來自愛人的殘酷言語,她全身顫抖起來,心跳卻像要停止,過度猛烈的打擊,已讓她無法思考、無法感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抱歉……打擾你寶貴的時間……」

  為何她還這麼傻?理智明知一切已結束,情感卻仍期待有一絲機會,讓往事再度成為進行式,可惜人心變了就是變了,如同時光一去難回。

  看她轉身要走,他抓住她的手,皺起眉問:「你堅持要生下來?自己帶大?」

  「既然你無意參與過程,我想怎麼做就不用向你報告了。」她連自尊都沒了,僅剩求生的本能,至少她可以保護自己吧!

  「你變得伶牙俐齒了!」無來由的憤怒升上,他不能接受她這改變,那冷漠的表情和言語,這一點都不像他深愛的她。

  只不過,是他放棄了她,還有資格要求她繼續愛他嗎?或許無法割捨的人是他,還不習慣沒有她的日子,更不習慣她一臉疏遠。

  羅芙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提高音量道:「是,我就是這種人,我做的一切都有目的!我希望你留在花蓮,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所以我答應和你做戀愛實驗,所以我要生下這個孩子……我只希望愛你,希望你也愛我……你可以控訴我,因為我心機很重,我有預謀,我的罪名就是愛……」

  愛一個人,為他歡笑為他哭泣,她不後悔自己愛過,即使重來一次她也不要改變,只怨他不懂這片真、這份情,教他們的愛沾上權謀的陰影。

  她搖搖欲墜的身子,終於承受不住激昂情緒,直到最後一個字說出來,她已像風中落葉,顫抖得不能自己,眼看就要墜落地面。

  「羅芙!」他及時抱住她,赫然發現她閉上了眼,彷彿在瞬間離開了這世界。這教他完全失了冷靜,不,不會是這樣的!她不可能拋下他,她那樣愛他,她怎會捨得?

  再多解釋都是徒然,她只能這樣證明,她的命運就在他手中,生死都由他發落,倘若真的死了一次,再生後的她能否為自己活?

  接到太座的通知,蔡儒明連夜從花蓮搭機北上,終於在凌晨趕到醫院。

  「都是你!」一見他來,李雅梅一拳敲在老公頭上,惡狠狠地發飆。「羅芙才剛懷孕沒多久,要是她跟孩子有什麼意外,我全算在你頭上!」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蔡儒明已得知事情始末,他確實難辭其咎,甚至該說他就是罪魁禍首。

  「最好羅芙跟孩子都沒事,我就讓你有機會補償,但是萬一、萬一……」李雅梅說著眼眶紅了,她自己也不敢想像那境況。

  蔡儒明摟住妻子的肩。「我相信老天爺會保佑羅芙的,孩子也會平安無事,你千萬別亂想。」

  等李雅梅心情平靜些,蔡儒明抬頭一看,只見賀羽宣站在長廊尾端,也就是急診室門外,於是他對妻子說:「我去跟賀博士談一下。」

  「那個臭男人!」李雅梅仍氣憤不平。「你給我好好教訓他!」

  「我知道了,你別激動,先坐下來休息。」

  蔡儒明安撫過妻子,才慢慢走上前,站在賀羽宣面前。「賀博士,請問羅芙現在情況如何?」

  賀羽宣雙眼茫然,盯著牆壁像出了神,猜不出他看著哪裡,或許是花蓮的天、花蓮的雲、花蓮的海,還是那一日兩人的初吻?

  「賀博士、賀博士?」蔡儒明又喊了幾聲,知道他是無法回答了,打擊之巨大,已教他失去言語。

  這對情侶怎會走到這一步?蔡儒明不由心生感慨,不禁想到第一次看到他們手牽手,當時他不是滿心歡喜和祝福嗎?為何後來會變了調,都怪他私心作祟,才讓他們走到分岔路口。

  這時,醫生剛好走出急診室,蔡儒明和李雅梅都上前關心——

  「請問醫生,我們羅芙她怎麼樣?」

  醫生推一下鼻樑上的眼鏡。「你們知道病人懷孕六周的事吧?現在是最不穩定的時刻,她的健康情況不佳,又有出血狀況,我怕孩子是保不住了。」

  「不行、不行!」李雅梅未語淚先流,泣不成聲道:「請你一定要保護孩子!這是她的第一胎,她很年輕,她有體力撐過去的……」

  「我們當然會盡力,只是希望你們有心理準備。」醫生轉向賀羽宣,憑直覺問:「請問你是孩子的父親?」

  賀羽宣毫無猶豫地回答道:「是。」

  李雅梅和蔡儒明互看一眼,夫妻倆都有默契,看來賀羽宣有心回頭,這下羅芙和孩子的幸福有望了。

  誰知醫生又拿出一份文件。「這份手術同意書,請你看過以後決定是否簽名,萬一在緊急狀況不需做流產手術,必須要有你的同意。」

  這等於是宣判了孩子的死刑!蔡儒明抱住妻子的肩,兩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不敢想像結局將是如何。

  賀羽宜顫抖接過,陽光頓時被烏雲遮蘞,他手上握的文件如同生死狀,可以決定將孩子留下或送走,也可能影響羅芙的生存和離去。

  「有需要我會再通知你。」醫生點個頭,轉進隔壁的急救室。

  受此打擊,李雅梅幾乎站不住了,蔡儒明連忙扶她坐到長椅上,替她倒杯溫水,確定她沒有大礙,才又上前尋找賀羽宣——

  「我太太希望我跟你談一談。其實不用她說,我也想告訴你。」

  賀羽宣靜靜盯著牆壁,彷彿什麼也聽不到,但蔡儒明決定,他一定要說出來,否則他對不起羅芙,也對不起自己的良知。

  「報紙登出消息那天,我已經說過一次,我從來沒要求她用美人計,就算我曾有這種期待,也勉強不了她。況且她什麼好處都沒拿到,只除了你那份生活津貼,一個月才三萬塊,都給你買吃的用的了。

  「可能羅芙沒跟你說過,我和我太太都是天恩育幼院的贊助者,羅芙考上大學後,學費也是我們付的,連她住的套房、開的車子,都是我太太提供的。因為我們生了兩個兒子,我太太特別喜歡她,把她當自己的女兒一樣。」

  賀羽宣的表情仍然不變,蔡儒明吸口氣,決定放手一搏,反正人生有捨有得,他必須捨去私心,才能得到安心。

  「說來都是我的錯,是我給她太大壓力,讓她在恩情和愛情之中難以選擇,才會走到今天這局面。現在我要告訴你,我放棄爭取你回到D大,你想去哪兒就去吧!只要你好好照顧羅芙,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一口氣說完後,蔡儒明以為賀羽宣什麼都沒聽進去,突見他伸手捶向牆壁,那麼強力、那麼無肋,發出悶重敲擊聲,一次又一次,很快讓他手背破皮流了血。

  「賀博士!賀博士!」蔡儒明怎麼喊都沒用,最後乾脆抱住他的手臂。「賀羽宣!你冷靜點,現在你該做的,是祈禱而不是崩潰!」

  賀羽宣停下動作,口中喘息,臉上冒汗,而那眼底只有恐懼和懊悔,他生平從未如此害怕過。

  同為男人,蔡儒明多少能體會他的心情,當自己心愛的女人在和生命拔河,自己卻什麼也無法替她做,那種脆弱感足以使人發瘋。

  只但願,命運不會對羅芙太殘忍,愛情不會讓彼此太遺憾。

  從深夜到凌晨,從凌晨到傍晚,不到一一十四小時的等候,感覺卻像過了很久很久。

  過去、未來、現在,三種時空不斷交替出現,在心底如幻夢般飄移。賀羽宣不確定自己活在哪個世界,許多畫面浮過眼前,有她的笑容、她的淚眼、她的溫柔、她的悲痛,而最讓他揮之不去的,是她在昏倒前那番話,她說她的罪名就是愛……

  她名叫羅芙,也就是「LOVE」,這不該是罪名,而是她的天賦。她懂得如何去愛,他卻不懂如何被愛,以為自己一定會受傷,不敢接受愛,是他的膽怯造成這傷害。

  他只盼望還有機會補救,老天爺應該會允諾他這願望,千萬別讓他抱憾終生啊!

  黃昏時分,窗外晚霞如火,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唯有雙手交握,默默祈禱,但願命運之神賜給他一次奇跡。

  當初外公、外婆因車禍去世,他還不懂什麼叫死亡,只覺失去了最親近的人,如今分離的腳步接近,黑暗的影子垂下,他確確實實感受到,生命脆弱得隨時會流逝。

  手中沙握不住,他一個人太無助,若沒有她的愛相伴左右,活著還能有什麼意義?他再也無法展翅飛翔,肩上背負的傷痛和歉疚,沈重得讓他連呼吸都吃力。

  彷彿過了一萬年,醫生才走出急救室,面帶微笑道:「剛才我們給病人做了全身檢查,發現孩子還有心跳,這是個好現象,但要繼續觀察,最好住院一周以上。」

  「是!」蔡儒明和李雅梅一起回答,兩人緊緊擁抱,強忍著不尖叫出來。

  賀羽宣背靠著牆,說不出半句話,一下仍無法消化事實,所謂失而復得,是種太過尖銳的快樂,當他內心如此顫抖,連快樂都難以承載。

  「多謝醫生幫忙!我們全家都感謝您!」蔡儒明再三鞠躬,他和妻子已決定,從今後羅芙就如同他們的女兒,一定要全力照頤她。

  「怎麼,孩子的父親嚇壞啦?」醫生笑了一笑。「昨天我就覺得你有點面熟,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賀羽宣博士,久仰了!不過在這種時候,我想任何人都一樣脆弱。」

  「那……」賀羽宣終於找回了聲音。「那張流產手術同意書,我可以撕了?」

  「當然!請放心,母親很堅強,孩子也一樣。」醫生點個頭,踏著輕鬆腳步離去。

  「太好了、太好了!」蔡儒明和李雅梅樂得手舞足蹈,這下羅芙和孩子都有救,世界也從黑白變彩色了。

  相較於他們的歡天喜地,賀羽宣顯得相當平靜,唯有觀察最仔細的人才能看出,他插在口袋裡的雙手正在顫抖,垂下的雙眼也微微濕潤著。

  當晚,羅芙被轉進加護病房,並開放親友探視,時間只有二十分鐘,蔡儒明和李雅梅快進快出,五分鐘內交代完畢,把時間留給賀羽宣和羅芙獨處,相信他們會有很多話要說。

  走到病床旁,賀羽宣心緒如浪翻飛,卻找不到一個適當開頭,不曉得該如何對她說明,這是他生命中最感恩的時刻,因為老天將她平安交還給他了。

  羅芙臉上戴了氧氣罩,手上也插著點滴,身穿淺藍色病人服,顯得特別虛弱無力,而她一向情感豐富的雙眸,此刻卻空洞得像深井,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茫然。

  「你還好嗎?」賀羽宣開了口,聲音沙啞緊繃。

  她那失去光采的眼瞳望向他,幽幽道:「我沒事……抱歉給你添了許多麻煩,蔡院長和蔡夫人會照顧我,請你回去。」

  他心一痛,明白她的冷漠是因為他,這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若不冷漠相對,她的愛又要變成一種折磨,甚至是一種罪名。

  心鎖需要真心來解,他握起她的手。「我哪兒也不去,是我不懂信任和傾聽,請給我機會學習。」

  對他來說,這已是難能可貴的認錯和懇求,畢竟一個從小就不擅表達的人,即使在幾乎生離死別的狀況後,也無法立刻變得舌粲蓮花、能說善道。

  「信任」、「傾聽」,這兩個名詞讓她格外刺耳,甚至加重了傷口的深度。「那已經無所謂了,請你走吧!」

  他搖頭,親吻過她的小手,相信她總是心軟的、捨不得他的。「我不走,我要跟你結婚,還要把小孩養育長大。」

  他是說真的嗎?她稍微睜大眼,困惑於他的改變,卻拒絕接受這改變,對的事必須發生在對的時機,而今一切都錯得太徹底了。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能答應你。」

  從鬼門關走過一回,她已死了一次,決定放棄無奈過往,走向一個人的未來,若能牽著孩子的手,路上應該不會寂寞了吧?

  「為什麼不?你來找我,不就希望我回心轉意?」他以為她仍深愛他,只要他肯回頭,她始終歡迎他的歸來,

  「我累了,我不想再愛了。」她像—夕老了十歲,心中只有乾枯,綠洲也成沙漠。

  「你叫羅芙,你怎麼能不愛?」這就像風一定要吹,花一定要開,他們一定要相愛的啊!

  「我改名行了吧?請你現在就離開!」因為氣憤,她的胸部微微起伏,臉色也紅潤了些。

  至少她還會生氣,他安慰地想著,緊握一下她的手而後放開。「我先讓你休息,但我不會離開,永遠都不會。」

  她的回應是轉過頭,閉上雙眼,假裝什麼也沒聽到,從今後,逃避就是她自我防衛的方法。

  走出加護病房,賀羽宣看到蔡院長和蔡夫人,兩人都一臉期盼的神色。

  「怎樣?羅芙有沒有開心點?」蔡儒明微笑問。

  賀羽宣雙手插在褲袋,神情難掩失望。「她不想說話,只叫我走。」

  「羅芙叫你走?」李雅梅忍住偷笑的衝動。「活該!誰教你做了那些好事?」

  「老婆,你別落井下石嘛!」蔡儒明急於彌補自己的錯,建議道:「那你就重新追求她吧!」

  「追求她?」賀羽宣對這名詞頗為意外,當初是他接納了她的存在,也先認定了她喜歡他,才提出戀愛實驗的要求,他從未想過自己必須追求誰,尤其是羅芙,她彷彿注定就是他的人。

  蔡儒明看得出來,這位天才學者顯然不太明白男女之事,於是他試著解釋——

  「現在她一定是傷心透頂,才拒絕你的關心,你要讓她打開心扉,就要溫柔又固執地追求她,不管她多冷漠、多抗拒,你絕對要堅守立場,才能達到最終的幸福目標。」

  賀羽宣聽得似懂非懂,反而是李雅梅推了老公的手臂一下。「說得好像你很有經驗似的!」

  「拜託,當初為了追你,我可是花了三年功夫耶!」蔡儒明歎口氣說。

  「怎樣?後悔啦?」

  「當然不後悔,太值得、太值得了!」蔡儒明握起老婆的手,連聲肯定。

  老夫老妻仍有打情罵俏的興致,這畫面讓賀羽宣看傻了,恍然中有所領悟,他看到了外公、外婆的影子,也看到未來他和羅芙的模樣,他要的就是這樣,一切變得清晰,他再無迷惘。

  第二天起,一天三次的探望時間,蔡儒明和李雅梅只有每晚來看一次,既然有難得假期,他們乾脆去度個小蜜月。

  至於賀羽宣,他已向T大無限期請假,每天三次準時向病房報到,即使羅芙對他不言不語,他仍站在病床旁,試著為她做每件小事。

  「你不用這麼做,你不欠我什麼。」羅芙看他削著蘋果,笨拙的手已傷痕纍纍,甚至稍稍染紅了蘋果……那是他的血!

  「是我自己想做的。」他終於完成一顆削好的蘋果,拿去洗乾淨,切成小塊要餵她。

  「我不想吃。」她轉過頭,拒絕接受他的好意。

  「喔。」他沒多勸什麼,拿出第二顆蘋果削皮。

  覺得不對勁,她又轉過頭,看到他的舉動,驚問:「你做什麼?我已經說我不想吃了。」

  「是我削得太糟糕,我多練習,你就會想吃了。」他不顧手指上的傷,繼續削皮,冷不防又劃出一道口子,但他不為所動,繼續練習。

  那雙修長的大手,曾寫過程式、寫論文、記錄數據、指導研究,是一雙價值不菲的手,不知有多少人想爭取他的垂青,而今卻為她削出沾血的蘋果。但他以為這樣就能打動她嗎?她閉上眼,告訴自己,看不到他就不會有感覺。

  愛得深傷得也深,她該學學原本的他,跟任何人都保持距離,尤其是不懂愛的人,他們往往因為無知,而更懂得如何傷人。

  不知過了多久,探訪時間結束了,當她再次睜開眼,床邊已經沒有人在,賀羽宣走了,然而桌上有盤削好的蘋果,她數了一下,有七顆,削得很完美,顯然洗乾淨了。

  至於垃圾桶裡的蘋果皮和血跡,她選擇不去看。

  只是為何眼眶會發熱?為何心頭會痛楚?她不承認,她才不承認,她終究還沒心死的事實……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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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出院的這天,賀羽宣前來接羅芙,辦理手續,收拾行囊,就像她的家人,甚至像是丈夫。

  羅芙先是靜默以對,直到一切就緒,她才左右張望,困惑地問道:「蔡院長和蔡夫人呢?他們說要來接我回花蓮的。」

  昨天她特別打電話給蔡夫人,拜託他們一定要來接她,別讓她繼續面對賀羽宣,既然要回花蓮了,她不想帶走台北的任何回憶。

  「他們沒空,有我來就好。」賀羽宣輕柔扶地下床,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彷彿稍一用力她就會粉碎,經過這場生離死別,他的膽子變得很小。

  羅芙明白蔡院長和蔡夫人的用意,希望撮合她和賀羽宣,但傷害已然造成,裂痕無法彌補,她只覺哀莫大於心死。

  「你不是跟T大還有合作關係?你怎麼能離開這麼久?」

  「那只是小事,我想走就走。」事實上,他早已解了約,而T大為了日後還有合作機會,不敢有任何為難之處,直接放人,只盼賀大博士隨時賞光。

  羅芙沒料到他連這都放棄了,雖然驚訝她仍倔強道:「沒這必要,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

  「我錯過的,我會挽回,直到你把心打開,我會更珍惜。」他淡淡宣告,態度卻是堅定的。

  羅芙再次選擇逃避,假裝沒聽到也沒看到,卻又無奈地讓他扶上車,否則她根本無力走路。

  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仍是讓她懷念的溫度和味道,忽然問,她覺得軟弱想哭,若沒有這段傷痛和分離,她一定還是那樣深愛他吧!

  「請送我們到機場。」賀羽宣對計程車司機說。

  半小時的車程中,他一直沒放開她的手,雖然她僵硬著不願靠近他懷中,但只要能手牽手,他相信這距離有天會滑失的。

  「先生、太太,你們的感情真好啊!」司機從後視鏡看到兩人手牽手的畫面,

  「沒錯,她是我最愛的人。」賀羽宣極少和陌生人攀談,更別想說這種情話,完全是破天荒的紀錄。

  愛?羅芙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怎能在這種時間、這種場合,毫無預兆地說出「愛」這個字?他以為這就是表白、就是彌補,可以讓她感動落淚、芳心融解嗎?

  「哇~~」計程車司機吹了聲口啃。「這位太大你好幸福啊!」

  羅芙無法回答什麼,光是那震驚就夠她消化了,原本以為一輩子都聽不到的話,居然在這種情況不得到,不覺太晚或太諷刺了嗎?

  來到機場,兩人下了車,賀羽宣摟住羅芙的肩膀,看她額頭冒出冷汗,又細心問道:「走得動嗎?」

  「可以。」她強自邁出腳步,卻在下一秒幾乎跌倒。

  幾乎,是的,因為有他將她抱起,於是她安全了,整個人靠在他懷中,不需再恐懼。

  「放開我……」她低聲在他耳邊說,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懇求,算她怕了他,別再來打亂她的心湖了吧!

  「對不起,我做不到。」他更緊地抱住她,聲音此她更低,像是歎息。

  她低下頭,不看他的眼,她知道那對她會有怎樣的影響,她將融化、她將心軟,而後又將受到傷害。

  不!她累了,她不想再來一次,只要有愛就有痛,既然如此,何必再愛?

  搭上飛機,回到花蓮,陽光親吻著大地,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受,在離開前她抱著一絲希望,而今她已心如槁木,十幾天的時間卻像十幾年。

  「來,我們回家。」賀羽宣扶她上車,告訴司機地址。

  「我不跟你回那棟房子。」那兒有太多往事、太多氣息,她怕自己無法自拔。

  「你要回你住的地方?我送你。」

  他的妥協讓她有些詫異,怎麼他不再堅持了?是否他認為已盡到責任,將她安然送回花蓮就夠了?想到此,她竟覺失落,莫非是她還在期待什麼?不行,她太軟弱了!

  一路上兩人無言,直到司機停下車,賀羽宣再次扶她進屋,讓她安穩坐到床邊。

  她開口打破沈默。「謝謝你送我回來。你一定很忙,請便吧!」

  「我哪兒也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他這才吐出真意。「你不想去我外公、外婆的家,那我就留下來,住在你這兒。」

  「你說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怎麼可能離開那棟充滿回憶的房子?他之所以回到台灣、之所以選擇花蓮,不就是為了尋找童年往事?

  「外公外婆對我很重要,但我只要把他們放在心裡,不一定要住在那棟房子。」他蹲在地面前,雙手握起她的手。「現在開始,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他已從過往走出來,不再背負孤寂和封閉,他明白,是她的愛使他重生。

  她的回應卻是猛搖頭。「我不要這樣!我絕對不要!」

  和他共住在這小套房內,等於是朝夕相處,躲不過、閃不開,那勢必要摧毀她的心防,她怕得全身顫抖!

  「別緊張,你躺著休息,我去做飯。」他並不覺得驚訝,也不覺得受挫,輕輕扶她躺下來。

  「啊?」她更不敢相信,連削蘋果都會切到手的他,能做出什麼食物來?說不定糖鹽都分不清楚呢!

  不管她如何胡思亂想,疲倦終究佔上風,讓她緩緩閉上眼,緩緩沈入夢鄉,或許等她一醒來,這些事都不曾發生過,她依然是那個單純的她。

  再醒過來時,桌上已放了一碗海鮮粥,熱騰騰的散發香氣,羅芙本以為是賀羽宣買來的,但接著抬頭一看,小廚房裡一片核戰過後的模樣,才讓她相信這確實是他做的。

  「冷了就不好吃了,趁熱吃。」他替她吹涼了,想看她立刻吃下,終於他明白為人做飯的心情,就是希望對方盡情享用,最好一點都不留。

  這感覺很像是愛,當你付出的時候,期盼對方完全接納,千萬別挑剔嫌棄,請全部都拿走吧!因此他更能體會,過去她做飯給他吃的時候,是用了多少深情、多少溫柔才完成。

  她懷疑地看他一眼。「你怎麼會做?」

  「並不困難。」他聳個肩,雙手一擺,無意中露出手上傷痕,割傷的、燙傷的都有,她看得怵目驚心,他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等一下。」她打開床邊抽屜,拿出兩個OK繃,輕輕為他貼在手指上。

  「謝謝你,羅芙。」他就知道,善良如她,仍會心疼他,這就表示她還能感動,也還能愛吧!

  「舉手之勞而已。」她垂下視線,告訴自己這是基本禮貌,怎麼說也不能視若無睹。

  他不忍多強求什麼,畢竟那傷害仍存在,至少得等到不再流血,甚至結痂脫落,而他只能默默守護。

  「你吃看看味道怎樣?若不合口味,我再去做。」

  遲疑片刻後,她拿起湯匙吃了一門,卻差點吐出來,老天,這怎麼會是甜的?果然他連糖跟鹽都分不清楚,雖然食物都煮熟了,但甜甜的蝦仁、甜甜的花枝、甜甜的粥湯,怎麼吃怎麼怪。

  賀羽宣看她吃了快半碗才放下,心中鬆口氣,臨時抱佛腳向蔡夫人學的料理,總算沒有白費功夫。

  「我煮的不能浪費,我來吃完。」

  「不,其實……」

  她來不及阻止,他已嘗到那怪味,整張臉皺在一起。「這什麼玩意兒?你居然吃得下去!」

  他分明放了適量的鹽、油和胡椒,為何做出這種甜湯似的海鮮粥?不可能!他怎會那麼笨?

  瞧他怪模怪樣的反應,不知為何,卻讓她覺得放鬆,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從那天報紙報導以後,這是她第一次由衷的笑。

  許多堆積在心頭的壓力,經由這一笑,似乎開闊了許多,老天,她本該是個愛笑的女孩啊!

  「你笑起來……好美。」他望著她出神,恍然發現,為何他從前都不知道,她的笑容是他最想要的禮物,除此之外什麼也不重要。

  原來,活著可以如此單純幸福,只要看著心愛的人微笑,此生別無所求。

  感受到他視線中的熱切,她低下頭迴避。「我想睡了,請你離開。」

  「我也想睡了。」他低啞道。

  「你不能睡這兒!」她猛一抬頭,望進他充滿笑意的眼。

  「放心,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他把外套一脫,當作枕頭,隨即躺下閉目。

  他怎能什麼也不鋪,就這樣睡在地上?這分明是要她心疼,完全是苦肉計!她才不上當,轉過身把臉面對牆壁,她不能回頭,她不能!

  因為,她怕一旦回頭,歷史又將重演,愛戀再次湧上,卻也會同時帶來傷痛……

  時空或許真會倒轉吧!賀羽宣和羅芙彷彿又回到同居的日子,只不過這一次住在她的小套房,而且是他成天忙著照顧她,從煮飯、採購、洗衣到打掃,都是他一件一件摸索著學習。

  羅芙不願被感動,卻也無從拒絕,兩種心情矛盾交錯,加上懷孕帶來的不適,讓她更顯悶悶不樂。

  週末下午,賀羽宣擦完窗戶,轉身對她說:「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她只考慮了幾秒就點頭,天天在這屋裡和他面對面,那緊繃的感覺都快讓她崩潰了。

  以往是她開車載他,現在他考了駕照,開車技術也很棒,換她坐在副駕駛座,望著窗外風景飛逝,靜靜的出神。

  賀羽宣不時偷瞄她幾眼,心想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靠近她?即使兩人就在身旁,她仍是遙不可及,碰到她的人卻碰不著她的心。

  一來到海邊,羅芙居然只想哭,當天她就是在這片海灘追上他、抱住他,而後和他第一次接吻,那時的她多麼純真渴盼,只要能接近他的心,她什麼都願付出。

  而今,他雖在她身旁,卻是她把心關了起來,為何繞了一大圈,兩人依舊隔著銀河般的距離,命運究竟要引領他們到怎樣的結局?

  她不得不沈默,坐在沙灘上,迎著海風深思。

  兩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繼續守候,她選擇逃避,像兩條平行線,永遠找不到交集點,卻又得無盡往前伸展,這日子還要撐到什麼時候?

  賀羽宣不再脫去上衣、跳進大海,那不是他想回去的地方,他只願守在她身旁,凝視她的側臉,那是他最想依戀的世界。

  只是,她彷彿不在他身邊,雙眼望著遠方,冷不防打個噴嚏。

  他立即脫下外套,輕披在她肩上。「小心別著涼。」

  不約而同地,兩人都想到,當初就是她打了個噴嚏,他忽然想照顧她,強要她留宿下來,才有那一夜的擁吻和長談。

  一時間,什麼都不需多說,只有往日回憶在彼此之間迴盪,無聲卻強烈,安靜而固執。

  她先收回凝視的眼,讓手中沙隨風逝去。「什麼都會流走的。」

  「如果是兩個人的手,一定能把握住些什麼的。」他握住她的手,在兩人的手掌中,那流沙似乎也想依戀。

  他的手變得有溫度多了,她不由得這麼想,過去他是蒼白低溫的,現在卻像陽光般給她溫暖。

  「你就是不肯放棄?」她無奈地問。

  「放棄你,不如放棄我自己。」他比她更無奈,當一個人的心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除了跟隨著她而活,還能有什麼辦法?

  她幾乎就要被打動了,他那茫然的表情,讓她只想緊緊擁抱他,然而這一抱心還是會痛,因此她選擇放開手,望向海面說:「我想回教會去看看。」

  「好,我們走。」他願做一切的事,只求她快樂。

  半小時後,他們開車來到天恩教會前,羅芙對他說:「請你在外面等,我自己進去就好了。」

  「嗯。」他不想勉強她,或許她需要獨自思考的空間。

  走進教會附設育幼院,許多童年回憶洶湧而來,羅芙想起小時候的自己,一個希望有人愛、有人疼的小女孩,為了要討別人歡心,變得不會任性、不會生氣,這樣大家才會喜歡她。

  那個小女孩只渴求被愛,卻忘了要愛自己,而今長大後的她,不也一樣嗎?什麼都不管,就愛上了一個不懂愛的男人,直到遍體鱗傷才瞭解,忘了愛自己是多麼的悲哀。

  她還能不顧一切地愛嗎?她不確定,自己還有那勇氣嗎?成長,或許就是從教訓中變得保守吧!

  「羅芙!」忽然一個慈愛的聲音傳來,那是羅秋雁,她早巳得知羅芙的消息,正期待這天的再見。

  羅芙投進羅秋雁的懷抱,像個撒嬌的小女孩。「羅修女!」這懷抱從小就是她的避風港,現在也帶給她溫暖和安慰。

  「我的好孩子,我聽說你病了一場,現在好多了嗎?」羅秋雁輕摸她的小臉,雖然氣色不錯,眼神卻流露著悲傷。

  「我好累、好累。」羅芙擠出一個苦笑。

  「來,跟我去一個地方,會讓你得到力量的。」羅秋雁牽起她的手,緩緩走向教堂。

  走進門,羅芙發現裡面重新裝潢過了,除了雕像、座椅、講堂是全新的,還放滿了百合、玫瑰、滿天星,聖潔中帶著喜悅,像要迎接一個燦爛未來。

  「這是誰準備要結婚了?好美。」羅芙不禁驚歎。

  「我也覺得很美。」羅秋雁點點頭,沒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告訴我,你從小的願望是什麼?」

  「我的願望?」羅芙歪著頭想了想,在這祥和氣氛中,在上帚面前,她誠實說出:「應該就是有個家吧!簡簡單單的,有爸爸、媽媽和小孩,每天過著平凡卻幸福的生活。」

  「這是一個很偉大的願望。」羅秋雁拍拍她的肩膀。「但你需要很多勇氣和信心,才能達成。」

  「我怕我已經沒辦法了……受傷是很痛的。」在羅修女面前,羅芙無須掩飾傷痛。

  羅秋雁為她撥開垂落在臉龐的長髮,露出她那雙曾坦白無懼的眼。「你不該是個害怕受傷的孩子,我記得,我教育你的方法是,全心全力去愛。」

  「即使我會再流淚?再心碎?」

  「是的。」羅秋雁以肯定的語氣道。「別忘了你叫羅芙,你就是愛,永遠不熄滅的愛。愛人本來就會帶來傷害,但那是成長也是領悟,你才會更懂得如何去愛人。」

  「真的嗎?」羅芙有點領悟,卻又伯自己承受不住。

  羅秋雁轉個話題。「賀羽宣來找過我,整修教堂是他的主意,也是他捐的款,他說為了在這裡和你結婚,他要贊助教堂永遠有這些花,等有一天你點頭,他就能立刻帶你來結婚。」

  「這……」羅芙詫異極了,她沒想到他想得這麼多,還具體行動到這地步!

  「我問他,如果羅芙一輩子都不點頭呢?他說他仍要每天準備好這些花,他會一直等下去,即使你不肯答應,至少上帝能看到他的誠心,或許有天會允諾他的願望。不管他能否和你走上紅毯,他堅持要每天保持這模樣,讓每對戀愛中的情侶,隨時來這兒舉行婚禮。」

  羅芙受到莫大震撼,原來賀羽宣不只學會愛自己,甚至學會愛別人了。

  一種名為感動的魔法,再次在她身上展現,逐漸滑融了疑懼、安撫了傷感,那是她無法阻止的變化,就像海風要吹起海浪,海浪要歸向海岸,那愛的泉水注定要再次湧現。

  羅秋雁以慈愛口吻道:「第一次見面時,我曾懷疑他是否有愛人的能力?但經過這件事,我確定他有這天賦,只是他過去不曾使用過,你是他的最初也是最終,而他需要機會學習,犯過錯才能更成熟,希望你們別再折磨彼此了。」

  羅修女的話有如海面金光,剛開始有些不分明,但漸漸形成了輪廓,那是有如浪潮般永恆的真理。

  羅芙只想了幾秒鐘,終於決定。「我、我想去找他談談……」

  羅秋雁微笑點頭。「我的好孩子,勇敢去愛吧!」這是她對羅芙最大的希望和祝福。

  走出教堂,羅芙看到一幅不可思議的畫面——

  小小的廣場上,育幼院的孩子們都掛著笑容,他們正在玩一種叫「抓鬼」的遊戲,讓一個人拿布蒙住眼睛,伸出雙手到處找鬼,旁邊的人則指引他方向。

  「前面一點!左邊、左邊!」他們興奮大叫,等著鬼被抓到。

  而那個蒙眼的人,居然就是賀羽宣,只見他眼前綁了條布,雙手往前伸出,四處尋找替死鬼。

  羅芙揉揉眼睛,不得不相信,賀羽宣真的變了,當初他不願上餐廳、不肯認識人,有如孤僻隱士,而今他被孩子們亂碰、亂指揮,卻甘之如飴,洋溢笑容。

  孩於們一看到羅芙出現,不約而同把矛頭指向她,上次這位大哥哥玩「老鷹抓小雞」的時候,不就抱緊了羅芙姊姊不放嗎?這回也讓他抱個過癮吧!

  「在前面,右邊,還要前面,快抓到了!」孩子們紛紛大叫,指引賀羽宣走向羅芙。

  羅芙靠在牆角無法動彈,眼看賀羽宣一步步走向她,直到他的大手碰到她,抱住了她整個人,高聲大喊:「還想跑?我抓到了!」

  原本他期待會聽到某個孩子的叫聲、笑聲,沒料到他抱住一個有茉莉花香的嬌軀,除了輕輕的顫抖和喘息,沒有任何反應。

  不需多想,他確定他抓到了誰,這是他的目標沒錯,他再也不放開了。

  「我找到你了,可以……可以不要放開嗎?」他斂起笑,帶著哀傷和懇求說。

  隔著那條白布,羅芙看不到他的眼,但她感受得很清楚,她正被他的愛所擁抱,那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家?不管外面多少風雨,只要回到他的懷抱,就是安心、就是寧靜。

  不能再不相愛了,她明白,生命太短暫,時光太寶貴,若因怕痛而不敢愛,那比什麼都悲哀。

  於是她眨去眼角淚滴,對他說:「如果不想放開,就永遠不要放開。」

  聽到這話,他扯掉白布,望進她深情的眼眸,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看到那份愛又浮現了,那是他等候許久、朝思暮想的美夢。

  兩人無言凝視,真誠、信任、感動都在其中交流,終於,他吻住她欲言又止的唇,若有言語無法傳達的,就用吻來說明吧!

  小廣場上爆出掌聲和歡呼,孩子們興奮又害羞地看著這一幕,原來大人戀愛就是這麼回事,等他們長大了一定也要談戀愛!

  一個月後,天恩教會教堂。

  當管風琴奏起,孩子們也唱起聖歌,在座貴賓都精神一振,屏息期待。

  這是一場小小的、簡單的,卻很溫馨的婚禮,貴賓包括石靖藍和鄭明潔這對新婚夫婦,彭智平和王晶盈這對新出爐的情侶,還有早就等了很久的水果攤老闆和老闆娘。

  新郎和新娘的禮服由奧斯丁親自設計,他也到場用攝影機記錄下最美的畫面,美麗不一定在於盛大輝煌,有時單純優雅更顯永恆。

  此外,天恩教會的修女和孩子們都出席了,他們也是婚禮上的志願義工,奏樂的奏樂、唱歌的唱歌,還有兩位端戒指的花童。

  隨著音符悠揚,蔡儒明挽著羅芙的手,一步一步地,從門口緩緩走過紅地毯,將身穿白紗的新娘交給新郎。

  「我們的女兒……羅芙她是個好女孩……」蔡儒明邊說邊哽咽,眼睛鼻子全都紅了。「從今天起就交給你,請你好好照顧她,還有我們即將出世的孫兒。」

  當初他兩個兒子娶老婆,他的心情激動還不及此刻的百分之一,原來嫁女兒是這麼高興又感傷。

  「我會的,謝謝爸。」賀羽宣牽過新娘的手,鄭重許諾。

  羅芙已認蔡院長和蔡夫人為乾爹乾媽,此時李雅梅坐在觀禮席上,又笑又哭,擰著手絹,百感交集。

  眾人見證下,神父為這場婚禮做了祝福,在交換戒指之後宣佈道:「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賀羽宣為新娘揭開面紗,看到她含羞帶怯的微笑,他忍不住要喊她的名字——

  「羅芙,我的羅芙。」

  只有她聽得懂,他的呼喚正是在說:「愛,我的愛」。

  戀愛實驗已然結束,即將展開的是戀愛人生,他們會手牽著手,走過生命每一站,直到閉上眼睛,手中所能把握住的,不是流沙般逝去的時光,而是潮浪般永恆的記憶。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外,花蓮的陽光正閃耀,藍天開闊,白雲悠悠,所有憂傷都隨風而去,唯有愛充盈在戀人們心中。

  【全書完】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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