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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奸臣窩裡出鳳凰】《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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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4:1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千尋 - 奸臣窩裡出鳳凰

出嫁前才發覺自家老爹不僅是大奸臣,還是未來夫君的大仇人?
她要怎樣才能不受擺布的度過這人生路上大窟窿,實在好愁人!

歷朝歷代都有不少奸險小人偽裝忠良欺騙世人,
武安侯就是個中翹楚,也是連九弦殺父弒兄的大仇人,
太後與他沆瀣一氣,賜婚武安侯嫡女做他的衛王妃,
可不管是老奸臣還是小奸妃他都沒有在怕的,
身為皇帝最信任的兄長,他早就是大連王朝的實際掌權者,
什麼時候要從地下皇帝轉到地上也是他說了算,
只是那個奸臣窩里的姑娘很特別,她說她失憶了啥都不記得,
卻沒忘記那一手可媲美換臉的神奇化妝術,
她的聰穎機敏與知進退著實吸引他,讓他深深著迷不想放她離開,
可他要怎麼告訴她其實他知曉她的過去,甚至知道她隱藏的最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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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4:58 |只看該作者
序言 小鴨立大功

小編初識白羅是在《史岱爾莊謀殺案》里,他是阿嘉莎‧克麗絲蒂筆下最出名的偵探,這也是他第一個出場的案子,他是個相貌平平的小胡子,沒有浮?摩斯的魅力,也沒有艾勒里昆恩的帥氣,更沒有天才教授湯川學的英俊,我必須承認,案件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但印象非常深刻的是白羅的強迫癥幫他破了這個案子,身為一個略略有強迫癥的普通人,看到那里真的很有共鳴啊!你也是個喜歡收桌子時按大小順序疊放碗盤、把鈔票朝同一面擺放並按新舊順序排列的同道中人嗎?恭喜你有成為偵探的潛質(並不是)!

無獨有偶的,我們的女主也有個可愛的強迫癥,她對鴨子有謎樣的偏愛,她有十只杏色的布鴨子,她一感到焦慮不安時就喜歡擺弄鴨子小分隊,力求鴨子們的間距統一、角度統一,以頭朝東、平均四十五度角的方向排列整齊,後來我們的男主又送了她金鴨銀鴨翡翠鴨,她的鴨子小分隊規模越來越大,她的貼身丫鬟桃心不明白她排列鴨子的原因,當另一個身分特別、足以威脅主子地位的女配出現時,桃心只顧著擔憂自家主子怎麼還有心情玩鴨子,只有男主發現她擺弄鴨子代表了什麼。

鴨子事小,背後代表的意義重大,千尋老師以如此細微卻又栩栩如生的手法告訴了我們女主心情的變化,而非直白的寫下「她很緊張」、「她覺得不安」、「她非常焦慮」,而且你會發現不管她擁有再漂亮貴重的金鴨銀鴨翡翠鴨,都比不上她的杏色小布鴨——小編沒有要告訴你們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而是要明示大家仔細留意故事里鴨子的軌跡,相信你們會跟白羅一樣找到事件發展的方向,,並得到莫大的感動與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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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5:17 |只看該作者
楔子 侯門金絲雀

  長風獵獵,車簾翻飛,從吹開的車簾間向外望去,灰色雲層厚厚地覆蓋在天際。

  快下雨了吧,女孩心裡想著。

  空氣中的濕氣沉重了蜻蜓羽翼,覓食的燕子低飛,黑色身影在半空中穿梭交織,自車窗掠過時,女孩忍不住伸手。

  沒什麼好開心的,但她開心了,師父離開後,她第一次有想笑的。這一笑如銀瓶乍破,黑白分明的眼睛微眯,清秀的她瞬間變成魅惑妖精。

  看見這樣的小姐,李嬤嬤皺起細柳眉,凌厲目光掃過,試圖控制她的快樂。

  與之對視,女孩輕蔑一笑,都說宰相門前奴,大過三品官,難不成這武安侯府的嬤嬤也占了三品?

  是的,她不喜歡李嬤嬤,非常討厭,當然她也不認為對方喜歡自己。

  車廂悶極了,李嬤嬤身上濃烈的桂花油味道讓人難以忍受。

  李嬤嬤約莫三、四十歲,但嚴肅的五官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大,她不僅僅是府裡最得用的管事嬤嬤,還是侯爺心月複,從小跟在侯爺一起長大。

  她忠心耿耿,不貪瀆、不冒功,後院大小事一手抓,沒人能從她身上尋出錯處,也許是過度盡責,過分的勞心勞力讓她衰老得比旁人快,她臉上滿布溝壑,皺紋縱橫交錯,深深淺淺的紋路讓她看起來分外刻薄。

  李嬤嬤望向小姐,眼底浮起若有似無的諷刺。

  被鷹隼般的眼光掃射,誰都會煩躁,女孩討厭焦慮的感覺,尤其在暈車的狀態下,咬緊下唇、使勁憋忍胸口不適,手指下意識互摳,摳得手背紅通通,幾乎滲出血絲。

  她越來越不舒服,心狂跳、胃翻湧,她不停吸氣吐氣,試著將不適感鎮壓下去,但沒有成功,忍耐得太辛苦,她撥開車簾,企圖吸取窗外的新鮮空氣。

  啪地一聲清脆聲響,李嬤嬤拍掉她推開車簾的手腕,瞬間皓腕浮上幾道紅指印,她一驚,迅速抬眉,卻對上李嬤嬤的無聲警告。

  「身為大家閨秀要時刻謹記身分,注重禮儀不能踰矩。」李嬤嬤尖銳道。

  這是……下人對待主子的正確態度?懷疑浮上眉心,只是現在的她沒有力氣發火,強烈的暈眩感迫得她臉色發白、冷汗直流,汗水從額頭一顆顆往外冒。

  她快吐了,死命捂住嘴巴,不斷咽下口水,眼淚沖進眼眶中。

  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引發李嬤嬤的憎惡。那表情與夫人一模一樣,只能用這套留住男人?哼,令人痛恨的惺惺作態!

  別開臉,李嬤嬤刻意對她的痛苦視若無睹。

  再也受不住了,她大喊,「停車!」

  車夫聞言直覺拉緊韁繩,嘶地一聲,馬車停下,她不管不顧跳下車廂,用盡全力跑到大樹旁,扶著樹幹,彎一陣嘔吐,把存糧吐個精光。

  她吐得昏天暗地手腳發軟,必須大口大口喘氣才能活過來,委屈瞬間爆開,不想回家了,不想當千金小姐了,不要綾羅綢緞加身,不要首飾頭面妝點,比起榮華富貴、一世受困,她更想要自由自在、與世無爭,金絲雀怎堪與野雁媲美。

  所以……逃?

  看一眼前方不遠處的密林,若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沖進森林裡就能順利脫逃?

  「吐完就快點上車,別磨磨蹭蹭。」車上的李嬤嬤喊道。

  她的決心被李嬤嬤鐵片刮磨的尖銳聲嗓重推一把,走吧!逃吧!不試上一試,她只能當一輩子金絲雀。

  屏住呼吸,用力提氣,下一刻她拔腿朝密林奔去。

  李嬤嬤等得不耐,遠眺西落金烏,盤算回府路程,猛地拉開車簾想再喊一嗓子,沒想到朝小姐停駐的方向看去,卻發現——

  人咧?她去哪裡了?四下搜尋後心頭一驚,該死的,她想找麻煩嗎?

  半邊身子探出車外,李嬤嬤沖著車夫大喊。「你在睡覺嗎?沒看見小姐跑掉嗎?快把人追回來!」

  身穿紅衣裳,大紅、火紅,紅得像烈焰的女子坐在紅棕色馬背上,英姿颯爽,美豔得讓人別不開眼。

  她做武人打扮,紅色的箭袖緊身衣,雙手束有黑護腕,腰間一條黑色寬腰帶斜插一柄短劍,身後背著弓箭,腰細胸挺,杏眼黑白分明,嫵媚裡帶著三分英氣,顯得分外撩人。

  在十幾裡地前她就盯上武安侯府的馬車,她聽見車夫和嬤嬤喊小姐,武安侯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所以她就是蘇未秧。

  原本她與蘇未秧沒有任何交集,蘇未秧是好是壞與自己全然無關,但現在有關係了,她想看看她是何方神聖,有什麼資格與弦哥哥議親?

  目光牢牢盯住侯府馬車,握住韁繩的十指施力,導至手臂浮上青筋,胸口的呼吸越來越重。

  沒想到馬車驟然停下,蘇未秧沖到大樹邊狂吐,吐完後她沒回車上,反倒提腳狂奔沖進樹林?

  蘇為秧這是想做什麼?女子輕蹙雙眉,然下一刻,她揚起精緻的下巴,笑得令人目眩神迷,突然間她很想惡作劇,於是拉緊韁繩,掉轉馬頭,從身後箭筒抽出羽箭,搭弓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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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5:5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未婚夫真討人喜歡

  窗外吹進來的風分外柔和,帶著甜甜的花香味兒,挑動紗幔飛舞。

  枝頭小鳥啼聲清脆,花朵在枝頭微動,勾勒起一季新春,風光明媚的好時光應該三五好友相約,戶外踏青賞花、吟詩賦詞,但女子並不,她睡得正熟。

  雪白清秀的瓜子臉,襯得兩道眉毛濃墨,五官明媚,長長的睫毛在眼底劃出一道柔和陰影。

  下一刻,她睜開雙眼。

  剛醒之人臉上多少會帶上幾分惺忪疲懶,但她一醒,眼瞳瞬間清澈,雙手攥住拳頭,緊繃的脖子浮上兩道青筋,胸口起伏不定,整個人處於警戒狀態。

  吸、呼、吸、呼……在十數次的綿長呼吸換氣過後,她緩慢鬆開十根手指頭,視線調轉,最後落在窗邊矮櫃上的小鴨,敏銳的眼神漸漸柔和。

  「我是誰?」她自問。

  聽說她叫蘇未秧,武安侯的獨生女兒,十五歲,性情溫婉,與人為善,善長繪畫女紅和好廚藝,手很巧,這樣溫良恭儉、才華出眾的優秀女子,自該得到世間最好的對待與兒郎。

  所以,是的,蒙太后賜婚,她即將嫁給衛王。

  請別小看這樁聯姻,畢竟不管夫家或娘家都是京城裡一等一的大人物。

  先說說她的父親武安侯蘇繼北,八年前他帶著一柄金刀掃蕩燕國,帶回先帝遺詔,扶持年僅六歲的小皇帝登上皇位,這等滔天功績便是到今日太后娘娘依舊對他感激倚賴並且看重。

  而未來夫婿連九弦是小皇帝連九楨的三哥,少年早慧,足智多謀,知人善任,擅長吏治、兵法、經濟、民生,曾是先太子的股肱,助先太子立下大小功勞。

  可惜他在濮城一役中身受重傷,若不是武安侯將他從敵軍手中搶救回來,他早就丟失性命,可惜他終究傷殘了雙腿、終生無法站立,若非如此,今日坐在龍椅上的就該是他了。

  濮城一役國家重損,駐在北地的護國將軍卓肅一家幾乎滅門,而御駕親征的先帝駕崩、二皇子亡故、三皇子殘廢,留在京城坐鎮的太子接二連三收到噩耗,精神耗弱、身子挺不住,在一場風寒之後離世。

  天下百姓皆讚揚蘇繼北,當年臨危受命帶回遺詔的他大可自己輔國,可他卻認為三皇子大智大才,連家的天下就該由連家人做主,因此全力擁戴連九弦主持朝政,放棄即將到手的至高權勢。

  而今回頭看,當年蘇繼北的決定是正確的,現在的大連王朝四海昇平、民生樂利、吏治清明、農商發達,的的確確是連九弦的政績。

  像蘇繼北這樣忠心耿耿、為國為民、不謀私權的大功臣,應該得上天庇佑,但他卻子嗣不豐,除嫡妻所生的女兒蘇未秧之外再無所出。

  以上消息全是蘇未秧從兩個貼身丫鬟嘴裡挖出來的,至於其他……沒有了,倒不是她們有所保留,而是桃心、桃香剛進府,初來乍到知道的自然不多。

  原來伺候的丫頭呢?

  據說蘇未秧進寺廟禮佛,卻不幸遇上劫匪,主子保下來了,丫頭卻沒有這等幸運,忠心護主的丫頭都是家生子,侯爺只能厚葬她們,並予以親人豐厚撫恤。

  躺得太久,蘇未秧全身酸痛,側過身,眼睛瞥見地上的繡花鞋,蛾眉輕蹙,控不住的讓她赤腳下床,蹲下把鞋子左右擺正,鞋頭對齊鞋跟對齊,鞋子中間拉出兩根指頭距離。

  正確的位置,正確的秩序感,讓她憋住的那口氣平順。

  坐回床邊,先把左腳塞進去,再把右腳塞進鞋裡,轉身將軟軟的被子折成方方的豆腐,每個角都是九十度,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折好後搬放到桌面上,緊接著鋪床,鋪好後掌心細細撫過,一遍一遍再一遍,直到連一條多餘紋路都沒有,才將棉被小心翼翼擺上去。

  看著整齊端正的床鋪,蘇未秧鬆口氣。

  打開衣櫃,裡頭的衣服是她親手整理的,先分成長衫、上衣、裙子,擺放在不同的區塊,再分顏色、款式,想穿什麼一目了然。

  挑出粉色長衫,走到盆前刷牙淨面,整理家務讓她的焦慮感降低,有了充足力量面對這個於她而言很陌生的環境。

  丫鬟捧著針線籃子進來。

  這是丫頭之一桃心,另一個叫桃香,兩人長相都不差,但桃香的五官更美豔,性格有點小傲嬌,但她聰明機靈說話討喜,據說還會不少才藝,比方跳舞彈琴、背詩唱曲兒,只是多數時間桃香都躲得不見人影。

  不過放心,一旦有展現自我的機會,她必定不遺餘力盡情演出。

  相較之下桃心就很符合丫頭模樣,她乖巧柔順,主子說一她不喊二,會做點心擅長女紅,交代的事使命必達。

  「小姐,奴婢又做好五隻鴨子。」桃心眉眼彎彎,深深的酒窩釀了蜜似的,讓人眼睛吃糖心口甜,她的表情明白寫著——快點誇獎我。

  但在對鴨子的要求上,蘇未秧萬般挑剔,她接過籃子,從左邊看到右邊,再從右邊看到左邊,來來回回看過十數遍後選出兩隻。

  捧著鴨子走到窗邊,蘇未秧挪動櫃上那六隻,騰出兩個空位擺上新成員,力求鴨子的間距統一、角度統一,頭朝東,平均四十五度方向排列整齊。

  鴨子是用杏色綢布做的,她不滿意這個顏色,若能用明黃色綢布來做更好,但明黃色並非人人能用。

  居然有兩隻入選?進步神速啊,桃心成就滿滿,篤定道:「明天奴婢定能做得更好。」

  有這樣的貼心丫頭,誰不開心得意?

  蘇未秧笑彎眉毛。「謝謝你。」

  蘇未秧很清楚,薇蕊院上下只有桃心對自己真誠,其他人……總覺得她們的恭敬裡帶著漫不經心與虛偽。

  桃心眉開眼笑,她打定主意對主子忠心,不想非分、不想踰越,她決定對李嬤嬤的暗示置之不理,因為幾日相處,她確定主子和善可親,性格溫潤,她不需要想盡辦法爭取前程,主子自會給她一份前程。「這是奴婢的本分。」

  門被推開,沒聽見敲叩聲,這次進來的是桃香——那位心高氣傲的美豔丫頭。

  這時候桃香應該待在屋裡攬鏡自照、唱歌背詩的,但她突如其來出現並且滿面笑容,漂亮的小臉因為奔跑而紅撲撲地,分外勾人。

  一進門她迫不及待嚷嚷。「小姐,快點梳頭化妝。」

  梳頭化妝?清醒後的十餘日裡她都待在屋裡,沒人對她做過類似要求,所以是……客至?「有事?」

  「侯爺命人傳話,衛王登府拜訪,讓小姐好生打扮,到前廳一會。」桃香神采顧盼,眉間桃花都快釀成酒。

  原來令桃香如此興奮的原因是衛王,雖身為殘障人士卻有一堆大姑娘小妹妹爭先恐後搶嫁的男子?

  很好,她也想見見,看連九弦是何方神聖,為何能成百姓心目中的傳奇。

  「知道了。」

  「奴婢幫小姐梳頭……」桃心上前。

  「不必,你們先下去,我自己來。」

  「是。」

  兩人走出房門。

  桃香興奮得心臟撲通撲通亂跳,紅豔豔嘴唇笑得咧到後腦杓,春風拂過,春色滿桃花,她對桃心說:「你在這裡候著,我去換身衣裳。」

  衣裳不是早上剛換?她低聲提醒。「你的衣服……沒弄髒。」

  「你傻嗎?沒聽到我說的,衛王來啦。」

  「所以?」

  桃香撇嘴懶得解釋,但桃心擋在前方,非要她留在這裡伺候主子。

  桃香不耐煩問:「你說說侯爺為什麼砸重金買下咱們?」

  「自然是要伺候小姐。」

  「誰不能伺候小姐?非要買下咱們姊妹?人牙子那裡的行情,普通丫頭只要三、五兩,面貌清秀的頂多六、七兩,而我們是被賣進青樓的姑娘,本就身價不一般,又在老鴇手下教大半年,把伺候男人的活兒學個透澈,這樣的我們一轉手至少要價上百兩,侯爺又不是錢多到沒處使,何必亂揮霍?

  「還不是因為疼愛女兒,想給女兒添把助力,才挑挑選選將我們帶回家。畢竟衛王府後院美女如雲,一個個能詩善畫,能琴會舞,琳琅滿目的才藝讓人眼花撩亂,有美女珠玉在前,而我們家小姐容貌又著實排不上號兒,咱們再不努力,王府後院哪還有小姐的立足之地?」

  這個桃心明白,剛進侯府時李嬤嬤三番兩次暗示過了,只是……當侍妾並非她所求。

  低下頭,桃心不接話。

  桃香看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裡裝傻,不屑輕嗤,難怪侯爺更看重自己。

  「不和你囉唆,你不想爭,我不勉強你,但你別想擋我的道。」丟下話,桃香推桃心一把,逕自回房盛裝打扮。

  蘇未秧從衣櫃裡抱出木制雕花長盒,兩尺高,分三層,第一層裝著各種不同的霜膏,她試過,用後皮膚潔白柔嫩舒服極了。

  第二層是胭脂細粉以及各種化妝工具,第三層裡有幾本冊子,是製作胭脂膏粉的秘笈以及化妝指導。

  木盒設有機關,有兩回蘇未秧發現桃香趁自己睡著想偷偷打開,但沒成功。

  蘇未秧不記得爹娘,她連自己是怎樣的人都忘了,但她卻記得如何打開木盒,怎樣為自己畫上完美妝容。

  怎麼會的?誰教她的?別問,蘇未秧自己都不清楚。

  端詳鏡中自己,那是張清妍秀麗的臉,臉部長度與寬度的比例為1.6:1,三庭各占臉長的三分之一,比例不錯了,但左邊髮際線到右邊髮際線有五個半的眼形,眼睛不算完美。

  她的優點是皮膚白裡透紅,看不見毛細孔,這樣的臉就算不上妝也能見人。她找出貼著「素顏霜」三字的瓷盒,取一些分點在臉頰各處推開,提亮膚色,再上一點護唇膏,讓嘴唇看起來光澤水亮。

  至於眼睛,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柔弱可欺,第一印象往往會決定別人的對待方式,於是她挑選杏色散粉在眼皮上打底,再用米棕色在眼摺、眼尾稍稍加深,取出小刷子細細梳開睫毛,營造根根分明的立體美睫。

  她運用選色和技巧最大限度地加深眼部線條,讓眼睛深邃放大,給人精明俐落的感覺。

  頭髮分成幾束,一一盤到頭上,梳作尖額盤龍髻式樣,全然不用珠飾,她讓自己看起來英氣,倍顯精神,最後收回粉色長衫,上穿杏黃比甲,著荷綠色長裙,整個人顯出雍容華美。

  再看一眼鏡子,她對自己很滿意。

  收拾好後推門而出,打扮得花紅柳綠的桃香早已在旁等候,她畫了大濃妝,豔紅色的口脂、厚厚的粉底,讓她打個噴嚏都能噴出不少細粉。

  蘇未秧瞄一眼,沒嘲笑只是皺眉,讓原本信心滿溢的桃香瞬間龜縮,感到自慚形穢。

  桃香盯著主子一瞬不瞬,眼前這位……分明還是小姐,分明是同樣的眉眼鼻唇,為什麼會丟了溫柔婉約,卻出現令人不敢輕易冒犯的氣勢?

  「還不走?」蘇未秧笑問。

  桃香回神道:「小姐請跟奴婢來。」

  走出薇蕊院,順著彎彎繞繞的小道前行,蘇未秧看著完全不在記憶中的宅院,又緊張了……她一再撫平袖口皺痕,拉平裙子,不斷說服自己:我不害怕,我的狀況良好,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生活十五年的地方。

  「侯爺客氣了。」連九弦端起杯盞,輕輕啜飲。

  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每年進貢不過十斤,便是他想得個一兩斤都得靠皇帝慷慨賞賜,平頭百姓想嘗鮮?一兩茶葉一兩金。

  都說蘇繼北清廉為官,可這茶這桌這椅,這廳裡的擺飾以及牆上的古道衡真跡,清廉二字……言過其實了。

  當面戳破?不,他不想當知恩不報的白眼狼。

  畢竟當年先帝戰死,是蘇繼北從死人堆裡把他給挖出來的,武安侯可是他的再造「恩人」呐。

  低下頭,淡淡的笑容裡帶著濃濃的嘲諷,他借著飲茶隱去眼底鄙夷,再抬眼,連九弦彎起眉毛笑得分外儒雅親切,本就俊逸帥氣、卓爾不凡的容貌,這一笑連蘇繼北都忍不住動心。

  蘇繼北不動聲色地掃過連九弦雙腿間,那裡沒受到波及吧?王府後院女子眾多,至今尚未聽說誰曾得孕,若是如此……

  發現連九弦不錯眼地看著自己,蘇繼北道:「有件事想聽聽王爺意見。」

  「侯爺請說。」

  「禦史台頻頻上書,奏請皇上懲處承恩侯世子,王爺如何看待此事?」

  果然為此……再喝一口好茶,財富就是令人舒心,他慢條斯理地把茶盞放到桌面,輕攏雙眉久久不言語,顯得十分為難,直到蘇繼北心急,準備開口相詢,這才緩慢道:「是承恩侯托侯爺問的吧?」

  蘇繼北苦笑。「承恩侯世子年輕不懂事,被狐朋狗友牽著鼻子走,太后娘娘已命人將世子身邊伺候的下人打發出去,往後必定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語罷,他細觀連九弦態度。

  承恩侯府是太后娘家,近年來太后娘娘的幾個兄弟子侄輪番罹患惡疾,太醫想盡辦法都無法醫治,接連奪走七、八條人命,坊間百姓傳言詹家風水益女不益子。

  為此詹家請來大師牽移祖墳,即便如此,兒孫還是一個個死去,如今詹家只剩下承恩侯詹秋和、一堆後院婦人、剛及冠的孫子詹席炎,以及闖下禍事的世子詹東益。

  連九弦眉梢微挑,抿唇淺哂。「侯爺曉得,皇上一心想當個盛世明君,這些年來嚴懲貪官,好不容易才迎來清明吏治,偏生自家娘舅惹出這檔子事,豈不是狠狠打了皇上的臉。」

  蘇繼北乾笑幾聲,嚴懲貪官、清明吏治的明明就是……衛王您啊,但此刻他廢話不能多說,只能附和。「可不是嗎?承恩侯氣得不輕,痛責國舅爺,聽說都打得下不了床了。」

  「不知國舅爺是怎麼想的,倘若缺錢使,往宮裡遞個信,太后娘娘能不貼補一二,怎會跑去強佔百姓田地?」連九弦似笑非笑。

  其實重點並非占地,那麼重點是什麼?

  某日詹東益一時興起去郊外踏青,看上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非要納人進府,兩位姑娘的父兄雖是白丁,卻也擁有良田千畝、鋪子十數間,算得上是當地富紳,這樣的人家哪捨得女兒出門做妾,自然嚴詞拒絕。

  但目空一切的詹東益哪能允許拒絕?於是羅織罪名把兩家人關進監牢,強佔民地鋪子,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性情剛烈,竟在全家被逮捕、前往監牢的半路上,大喊「權貴殺人」、「國舅無法無天」、「愧對家人無顏苟活」之後當眾自盡。

  那場面何止是慘烈,家人們放聲大哭,對圍觀百姓哭訴始末,這才鬧開。

  「王爺說得有理,只不過終究是自家親舅、血緣至親,還是盼著皇上松鬆手,太后娘娘就剩下這個幼弟,皇上總不忍心讓娘娘焦心憂慮夜不成寐,若是鬧得鳳體違和……終歸不太好,王爺您說對吧?」好話說盡,蘇繼北口乾舌燥,卻見連九弦紋風不動。

  近年來朝堂事事講律法、樣樣要道理,便是太后出面說項也不能輕易更改,偏偏小皇帝誰的話都不聽,只聽連九弦的,雖說坐在龍椅上的是皇帝,實則做主的是衛王,這讓娘娘怎能放心?

  「可不就是?但這次情況太嚴重,強佔良民財產就算了,還當眾逼死人,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百姓譁然,皇上若不嚴加處置,定會落人口實。」

  「王爺可知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蘇繼北嘴上說得客氣,心底卻知最終一錘定音的還是衛王。

  連九弦口氣溫和反問:「侯爺有什麼好建議?」

  「不如罰國舅把土地鋪子還回去,再貼補一些金銀給地主?」

  說得輕鬆,兩條人命在權貴嘴裡,輕飄飄幾句就能帶過去?「如果這麼簡單,值得禦史天天上奏摺?」

  「王爺有什麼看法?」

  「侯爺慎言,不是本王有什麼看法,而是皇上有什麼看法。」

  「是,下官口誤,不知皇上有何看法?」蘇繼北卑微到底,臉上熱辣辣的,但為著太后,就算要丟卻自尊跪地求饒他也得屈膝。

  「皇上自然是心疼太后,可國舅爺著實不像樣,今年小事不算,鬧出的大事至少三樁以上,皇上倘若又裝聾作啞,定會令文武百官與天下百姓心寒。」連九弦無奈搖了兩下頭,在對上蘇繼北視線後續道:「本王有個折衷辦法,本打算與皇上商量,不如侯爺先參詳參詳?」

  「王爺請說。」

  「除歸還田地鋪子之外,再罰一家補償三千兩,並將國舅爺流放邊關,只要人離開京城,不管是到江南享受水鄉風光,還是到邊關觀賞漠北風沙都行,等過個三年五載,百姓逐漸淡忘此事,再想方設法讓國舅爺返回京城。侯爺覺得如何?」

  蘇繼北雙眼瞬間發亮,這法子與承恩侯想到一處去了,只不過六千兩……侯爺愛財,定會心痛不已,也好,痛上一回才能讓詹家記取足夠教訓。

  這幾日天天都有路過百姓拿著臭蛋爛菜趁人不備對著承恩侯府的朱紅大門砸,還有那膽大的夜半在侯府大門上潑漆寫字,血淋淋的「殺人償命」、「還我公道」……看得人怵目驚心。

  嫂嫂侄女們嚇得輪番進宮哭訴,搞得娘娘一個頭兩個大,可憐娘娘一生聰慧,偏生有這群拖後腿的娘家人,若非小皇帝順利登基,娘娘的處境堪憂。

  承恩侯思來想去,決定狠下心腸將詹東益送到邊關,待幾年過去,說國舅爺在邊關立下大戰功光榮返京,到時浪子回頭金不換,這些年做的惡事再沒人會記得。

  「王爺想得周詳,就照王爺說的辦,先堵上百姓嘴巴,順和百官心思,讓皇上不為難,之後的事再說。」

  「既然侯爺同意那就太好了,只不知承恩侯那裡是否覺得可行?倘若無異議,明日本王便與皇上提及。」連九弦說著笑著,笑出滿臉狐狸味兒。

  「應該沒問題,待會兒我去一趟承恩侯府。」蘇繼北終於放下心。

  「勞煩侯爺了,倘若無旁事,本王便先回去了。」

  「王爺別急著走,留下來用膳吧。」有心試探,自然得把人留下來,蘇繼北滿眼算計。

  還有其他盤算?連九弦正想著,蘇未秧已經來到堂前,看見女兒身影,蘇繼北連忙起身,笑得和藹慈祥。

  「未秧來了,快進來給王爺請安。」

  上前迎女兒進屋,卻在看見她的妝容時微訝,她……眼睛變大、雙頰變瘦,嬌弱怯懦的蘇未秧變得精明幹練?

  確實是更美了,但怎麼弄的?

  蘇未秧屈膝行禮問安後,目不轉睛打量未來夫婿。

  面如冠玉、俊朗不凡,長眉斜飛,一雙眼睛溫潤得令人如沐春風,猛地一看是個溫良人,但能把朝廷治理得交口稱讚,豈會簡單?

  不對,不僅不簡單,還危險得很,這樣的人不應該過度靠近,心中警鈴敲響,她下意識想要保持距離。

  但不管怎樣他確實長相優質,本領高強,難怪不管走到哪裡都受到廣大女性歡迎,可惜雙腿皆殘,終生離不開豪華輪椅。

  聽說他二十四歲,不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蘇未秧曾經設想過,會不會是因為雙腿殘疾,阻擋篡位的可能性,皇帝太后才放心將治國大權託付於他。

  與此同時連九弦也在觀察她。

  蘇未秧眼底有審視、有陌生也有謹慎,不管哪種在在都顯示——她不認識他。

  怎麼會?他們雖沒有促膝卻也經歷過一番剖心長談。

  今天的她不像「蘇未秧」,她的五官更立體,眼睛更深邃,倘若依美貌評分,上回見到的蘇未秧只有七十分,而眼下這個有九十九分。

  那麼,她是蘇未秧……嗎?

  蘇繼北留他下來,是因為聽到傳言,想確定他是否與蘇未秧見過面?

  忖度在心底繞兩圈,連九弦挑眉輕撇唇,迅速做出決定,他要把「傳言」變成「謠言」,不管眼前的是蘇未秧是真是假,他都打定主意順著蘇繼北的計劃走。

  連九弦莫測高深的目光又令蘇未秧出現危機感,心臟漏跳兩拍,強烈的促使她想逃,無助地望向父親,企圖尋求幫助。

  蘇繼北給了她一個笑臉,安撫成分不大,警告意味更多,於是蘇未秧理解自己沒有逃跑的機會,只能借由呼吸平撫胸口的不安定。

  努力恢復鎮定,努力勾起溫婉笑臉,微露齒,讓妝容幫助她大方自信。

  「王爺,我臉上可有什麼不對?」她問。

  「沒有,只是驚豔,蘇小姐如此美貌,竟沒在京城十美排上號?」

  驚豔?意思是連九弦沒見過女兒,那件事根本沒傳進他耳裡?所以蘇未秧講的全是氣話、造謠?從頭到尾她沒見過連九弦,更沒有當面拒婚?

  太好了!蘇繼北鬆口氣,解釋道:「夫人對小女管教甚嚴,很少讓她到外頭走動。」

  「原來如此。」

  蘇繼北道:「未秧,你領王爺到昱園逛逛。」

  嗄?昱園?蘇未秧滿頭霧水,昱園在哪裡、做啥用的?她不記得了呀。

  蘇繼北見她滿頭霧水,適時解釋。「未秧喜歡侍弄花草,在昱園設了個暖房,裡頭有不少牡丹珍品,倘若王爺喜歡便帶幾盆回去。」

  她喜歡侍弄花草?不會吧,她喜歡整齊討厭髒啊,所以是父親的場面話?

  「很好,本王正想尋幾盆珍品。」他對蘇繼北說話,目光卻三番兩次掃過蘇未秧,彷佛深受她的容貌吸引。

  這令蘇繼北笑出滿臉褶子。「有的有的,未秧快領王爺過去品監。」

  「麻煩蘇小姐領路。」連九弦莞爾。

  蘇未秧呆立原地,遲遲沒做出回應,而蘇繼北連連以眼神暗示。

  她看得見啦,問題是就算父親把臉擠癱,她還是不知道昱園在哪裡,怎麼領路?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桃香及時救場,她上前對衛王一福身,用軟糯嬌嗲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反奴為主道:「王爺、小姐請。」

  輪椅推到門前,薛金俯身彎腰,用肌肉賁張的手臂連人帶輪椅捧起,跨過門檻,再放下。

  看著這番操作,蘇未秧傻眼了。

  輪椅加上王爺至少有三、四百斤,光用兩手就穩穩捧起安然放下,額頭半道青筋都沒爆,這是天生神力還是武功蓋世?

  對蘇未秧來說,這個不管是下馬威還是展現實力,威力都夠大也夠強。

  畢竟推輪椅的小廝都如此不凡,府衛家丁豈不更嚇人?衛王府是怎樣的藏龍臥虎之地啊?這樣的丈夫不嫁危險,嫁了更危險……

  「過幾日宮裡會送來聘禮,若蘇小姐有想法可以提出。」

  連九弦突發一語,蘇未秧轉頭,目光與他對上,發現他的笑容裡藏著幾分惡意。

  蘇未秧沒看錯,他確實帶著惡意。

  太后下旨讓禮部竭力督辦婚禮,她是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的女人,對名聲分外看重,為令天下人都知道她對衛王的尊敬與無上禮遇,定會「殷勤」得讓人挑不出瑕疵,而蘇繼北對詹憶柳「竭盡所能的支持與維護」,必也不會在嫁妝上頭小氣。

  他們不是想要「天作之合」嗎?那就讓他們狠狠出一次血。

  「我可以有想法嗎?」她小小聲的試探問。

  「可以。」

  那她可不可以逃婚不嫁?可不可以婚禮就此作罷?可不可以簽署契約,但凡有家暴行為就能無條件休夫?

  見她不語,他又道:「蘇小姐別客氣,有任何意見都提出來商量。」

  他溫和親切得讓蘇未秧一個不小心把他當成自己人,忘記這個男人其實很危險。「聘禮通常會有什麼?」

  「古董珠寶田畝地契……之類。」

  「我能要求通通折合成銀票嗎?」

  噗!他被口水嗆著,連連咳嗽。

  折成銀票想做啥?方便帶著走?因為她父親要弄死她相公,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提早做好準備才能長保安康?

  主子沒臉紅但桃香臉紅了,緋紅從耳垂蔓延到下巴、臉頰、額頭,她的頭頂熱氣蒸騰,可以下鍋煮麵條。

  臉丟大了啊,這得是眼皮子多淺才能說得出口的話,小姐居然大言不慚地說了?跟到這種主子,可預見前途慘澹,還沒進王府她已確定主子失寵。

  王府是什麼地方?那裡只比皇宮低一級,爹爹不過一介商人,幾個姨娘就能鬥得死去活來,而王府後院……笨主子只有被分屍的命。不行,她必須撇開主子,自立自強為自己掙出康莊大道。

  「王爺,我們小姐最愛說笑呢。」

  嬌滴滴聲音出現,蘇未秧抖落一身雞皮疙瘩。

  「說笑,是嗎?」連九弦瞄一眼桃香後目光重新落在蘇未秧身上。

  不是說笑,蘇未秧想搖頭、用堅定眼神來證明自己有多認真,但她被桃香瞪了,猛地聯想到李嬤嬤,想到苦薺粥做三餐……「堅定」瞬間回縮,見證一遍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現實面。

  「是的,玩笑話。」她低頭認錯。

  蘇未秧居然被一個奴才給威脅了?有意思啊。

  連九弦又道:「後日甯敬侯府的賞花宴,蘇小姐會參加嗎?」

  有這回事?還沒抬頭呢,桃香的「天籟之音」再度出現。

  「回王爺,小姐身體微恙,侯爺讓小姐在家歇息。」

  桃香三番兩次插話,讓連九弦多看她兩眼,桃香卻因為多出來的這兩眼滿臉歡樂、喜上眉梢,整個人強烈地自我肯定起來。

  「微恙?」臉色紅潤、目光澄澈,精神奕奕的她哪有半分羸弱感?

  蘇未秧望向桃香,等待她嬌滴滴的聲音再度解圍,但這次桃香半句話不說,暗自沉浸在想像的幸福中。

  桃香不幫忙,蘇未秧本想保持沉默輕輕帶過,但連九弦灼灼目光表現出「你不說,我會問到死」的堅持,她只能硬擠出一句,「王爺可聽過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自稱敗絮?他捂嘴掩飾笑意。

  她低聲問桃心,「昱園還要多久才到?」

  「再一會兒,小姐撐住。」桃心握緊拳頭,給予鼓勵。

  撐住嗎?她能撐多久?一旦成親就是幾十年的事,難道要日日防賊,天天領受危機?想到這裡,痛苦浮上眼底。

  帶上兩分挑逗,他朝她勾動指頭,她抗拒靠近,卻不敢不彎腰低頭。

  「再近點。」

  她咬緊牙關再靠近兩分,小臉貼上他好看的帥顏,一不小心聞到他身上的薄荷香,這個味道瞬間讓人安心、放鬆,讓危機感下降一點點。

  「你不想嫁給我嗎?」

  醇厚嗓音在耳邊響起,陡然為她帶來些許希望。「可以不嫁嗎?」

  同時間,腦袋勾勒出劇本一——

  她不想嫁、他不想娶,但一道懿旨把他們強行綑綁在一起,於是兩個優質男女做出最後約定,演出一對有名無實的好夫妻,待時日久遠、尋個良好契機解除婚姻關係,到時她帶嫁妝遠走高飛,而善良大方的他再補貼一筆,從此富婆秧快意江湖,善心弦得償所願。

  她笑得滿臉幸福,朝他點頭,心跳稍稍加了速度。她緊緊盯著他微啟雙唇,期待聽見他說可以。

  終於,他說了,輕飄飄地說出……「不可以。」

  笑容瞬間凝住,群鴉低飛,大小糞便落得她滿頭滿臉,這是在玩她?

  憋住滿腔不爽,蘇未秧恨恨回答:「沒關係,王爺說了算。」

  把笑容壓在嘴角,立起身挺直背脊,抬高傲氣下巴,邁開腳步往前行,她加快腳步,故意讓殘障同胞跟不上,穿過院門往右轉。

  桃心見狀連忙小跑步追上,輕扯主子衣袖。「小姐錯了,昱園在左邊。」

  屋漏偏逢連夜雨,烏鴉集體腸胃炎,大屎小屎落玉盤,把她額頭的糞便集中起來,可以提供西藏同胞一季燃料。

  重重吸氣,向右轉,再向右轉,兩個九十度之後,轉到正確方向。

  連九弦停在門邊,雙手橫胸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僵硬的背脊、僵硬的動作,看她僵硬的嘴唇發出僵硬的聲音。

  「王爺為朝政焚膏繼晷、夙興夜寐,哪有心力看那些花花草草,王爺要不要先回府歇息?」蘇未秧用盡全身力氣表現關懷體貼,百分百的好媳婦樣子。

  生氣了?更有趣啦,已經多久沒人敢在他面前展現真性情,就連太后娘娘被他氣到命太醫會診也不敢明目張膽說出原因,這個蘇未秧……有趣!

  「太后千秋將至,本王正想尋幾盆牡丹送進宮裡,若蘇小姐養出珍稀品種,便能以我們夫妻名義送去,權當感謝太后賜婚盛情。」

  盛個鬼,愛牽紅線不會去廟裡坐著?改行當月老還有一年四季香火可享受,還有誰跟他是夫妻了?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她就變成未亡人。

  憤怒全寫在臉上了,她越是怒火沖天他就越開心,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武安侯府這顆蛋,縫多了去。

  「蘇小姐請。」

  「衛王爺請。」四個字,她的後槽牙咬得喀喀作響。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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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6: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太後召見無好事

  李嬤嬤整治人的手段多,除寡淡湯飯、蓮心入藥湯外,最近幾天蘇未秧發現自己被軟禁了。

  薇蕊院夠大,但再大也就一畝三分地,能走能逛的地方並不多。

  她剛醒來時頭腦昏沉,加上藥物作用,活動範圍只限於餐桌和床鋪,直到大夫停止用藥、直到衛王到訪,蘇未秧正式走出薇蕊院,見識武安侯府的廣闊。

  在那之後,但凡有一點好奇心的人都會想要探索這座大宅院,她當然也想,卻不被允許。

  起初的說法是小姐身子不好,還是留在屋裡休息,再來說有外男拜訪,請小姐避居院內免得衝撞,之後是庭園整修、下人大換血……總之無數藉口出爐,目的只有一個——把她留在薇蕊院裡。

  她反抗過,吵鬧耍賴加堅持,結論是下一頓飯或茶水裡添點異物,讓她頭暈目眩、重新賴回大床鋪。

  幾次的經驗過後,讓她確定自己被禁錮。

  但這想法不合邏輯,畢竟父親是疼愛她的,再忙父親下朝後都會過來陪她說話談心,不時給她送禮物,他憂心成親後女兒不受夫婿寵愛,悄悄往她枕下塞話本子,面含羞赧暗示:夫妻間除責任義務之外,情趣也頗重要。

  父親給她買一堆綾羅綢緞、首飾頭面,昨晚甚至送來幾瓶香露。

  他看著女兒,話說得結結巴巴,尷尬盡在臉龐。

  他紅著臉說:「問過朝中同僚,這香露頗受京城年輕婦人吹捧,因為它氣味極好,連用十日香氣便不離身,令夫婿心生歡喜。」

  不說「受女子吹捧」卻說「年輕婦人吹捧」,不說女人愛極卻說夫婿歡喜,明明白白地、父親想助她討衛王歡心。

  若這般盡心還不算慈父,慈父的門檻未免太高。

  她得出結論,父親在乎她更心疼她,可這樣就矛盾了呀,既然心疼在乎怎會禁錮她?

  蘇未秧想不透當中關節,因此大大小小試探,企圖探出界線。

  至於李嬤嬤……她們有仇,蘇未秧確定。

  清醒後她就想方設法給自己穿小鞋,處處刁難、時時刻薄,李嬤嬤成了蘇未秧的惡夢、造就她的焦慮不安,用可怕來形容李嬤嬤,太對不起可怕二字。

  她不僅長著一張史所未見的惡毒臉,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發射冷冽藍光,她不笑很可怕,笑起來恐怖感倍增,半路遇上得繞道而行,否則會引發小兒夜啼。

  李嬤嬤每次說話都帶著不屑看輕。「大家千金宜貞節靜嫻,大婚在即,為免橫生枝節,小姐還是乖乖待在院子裡。」

  「有啥枝節可以橫生?」她大起膽子問了。

  李嬤嬤沒回答,但看她的眼神中帶著上位者的傲氣。

  她向父親告狀,父親一臉愛憐地對她說:「誰都能對李嬤嬤不敬,但你我不行,因為沒有她,爹爹早就失去性命,沒有侯府更沒有你。」

  這是挾恩求報?父親縱容奴大欺主?她想知道怎樣的恩惠讓李嬤嬤認定自己是侯府主子,蘇未秧追問,父親卻笑而不答。

  在那之後她闖關三回,次次被抓,之後一路被護送回薇蕊院,這樣的嚴密看守讓蘇未秧意識到,想在大婚之前逃跑,困難度不亞於登天。

  一早她讓桃心去外面買吃的,並非嘴讒而是想測試桃香、桃心的腿有沒有被綁住。

  眼下處境讓她感到鬱悶憋屈,身子下沉,她把頭眼鼻耳全泡進浴桶裡。

  水底的寧靜讓她暫且安心,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蘇未秧試圖驅逐莫名恐懼。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對陌生環境、對李嬤嬤還是對即將到來的婚禮感到恐懼,無名的不安讓她從早到晚給鴨子排隊形。

  她試著說服自己,婚姻沒有想像中恐怖,盲婚啞嫁的夫妻多了去,最後還不是同衾同穴走完最後一里路,何況連九弦長得好呀,本事高呀,至於那個隱隱約約的、難以出口的危機感,或許只是她的無聊幻想。

  是的,不會太糟的!

  她拿起巾子擦乾身體,再把長髮抓到身前擦拭,當手臂往後碰同時,她模到右邊肩胛處有一塊圓圓滑滑微微凸起的皮膚。

  是什麼?痣?不會,太大塊,是胎記?是傷口?手指輕輕滑過,有一點癢。

  巾子包裹身體,她繞過屏風走到化妝鏡前,扭轉脖子試著看清楚,但努力過幾回合,只看見一點粉紅色皮肉,應該是……初癒合的傷疤?

  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哪來的機會受重傷?

  腦袋混亂,坐回桌前,她替自己倒杯水,下意識先聞味道輕嘗一口,確定沒加料才把水喝光。

  「小姐,我回來了。」桃心捧著大大小小的油紙包進屋。

  桃心可以順利出門?太好了,這樣的話她還有圖謀空間。

  「哎呀,小姐怎不穿衣裳?會受風寒的。」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擺,打開衣櫃,知道小姐喜愛素雅,便挑了件白色長衫。

  蘇未秧抓住她手臂,問:「你看見我後肩的傷口嗎?」

  桃心臉上閃過錯愕,半晌後才反應過來,她笑得勉強又尷尬。「那不是傷口,是胎記,小姐打出娘胎就有的。」

  她在說謊!「是嗎?我覺得有點癢,你幫我擦藥。」

  「好,老爺給了紫玉膏,是宮裡賞的,讓奴婢常給小姐上藥呢。」桃心鬆口氣轉身取藥,薄薄地在蘇未秧後肩處擦上一層。

  小丫頭露餡了,若是胎記何必經常上藥?所以她被下了封口令?

  蘇未秧不再探問,穿戴整齊後,主僕回到桌前。

  「來看看你買了什麼?」

  這是個好話題,桃心揚起笑眉,將油紙包一個個打開,邊開邊說:「這是慶記的桂花糕、酥油餅,這是李記果子鋪的梅脯李子幹,奴婢買了只烤鴨……」

  甜的鹹的通通有,琳琅滿目,她把主子的銀錠子發揮到淋漓盡致。

  「奴婢沒經過小姐同意,買了……」她呐呐說著,從懷裡掏出紙包。

  「我看看。」蘇未秧接手打開,裡面是各色絲線以及一塊淡色棉布。「你要幫我做衣裳?」

  「不不不,小姐該穿綢緞錦衫,這塊棉布……是奴婢私心想給自己和桃香裁衣的。奴婢自作主張,求小姐原諒。」

  桃香越來越過分,小姐不開口,她壓根不到跟前伺候,不過是衛王多看兩眼,她就拿自己當主子啦。

  桃心想借兩套下人穿的棉布衣敲打敲打她。

  見桃心緊張得直冒冷汗,蘇未秧噗地一笑。「行,本小姐不怪罪,但見者有分,我也要一件。」

  真好,想吃芝麻掉下顆大西瓜,李嬤嬤越不讓出門,她就越想出去,正想方設法呢,這塊布給了她充足靈感。

  「這不合規矩。」

  「別管規不規矩,我就是想要。記住,別弄得花裡胡哨的,我就要你身上穿的款式。幾天能做好?」

  小姐身分擺在那兒,怎能做奴婢打扮?桃心猶豫,但自己做錯在先,哪還敢與主子理論?她悶聲回答:「奴婢熬熬,三、五天就能好。」

  「行,這幾天你別在跟前伺候,專心把衣裳做好,你去喊桃香過來。」

  提到桃香,桃心再度皺眉,桃香出身商賈,念過幾天書,長相美豔,自然心高氣傲、眼高於頂,在青樓時她就打定主意要攀附權貴嫁入大戶人家,沒想到兩人運氣好,尚未接客就被送進武安侯府。

  老爺確實敲打過,她們不僅是陪嫁,還要當小姐的左右手,為小姐助力,攏住王爺的心,使得桃香一門心思全撲在爭寵上頭,成天照鏡子、背詩詞,壓根兒忘記誰才是主子。

  「小姐……」她無可奈何地看向蘇未秧。

  蘇未秧失笑。她明白的,明白桃香的野心勃勃積極向上。「別擔心,我沒想責備她,你叫她來,我有話交代。」

  同是桃字輩,對待主子態度截然不同。

  桃香緊抿雙唇,冷眼看向蘇未秧,滿眼的忿忿不平。

  她曾經是千金小姐,若非父親生意失敗又惹上官非,她也該穿著漂亮衣裳、戴著昂貴首飾坐在屋裡讀書寫字、彈琴作畫,等待好姻緣上門。

  桃香毫無遮掩的妒嫉讓蘇未秧苦笑不已,她是善良不是笨蛋,怎看不出桃香滿腔怨恨?

  桃香是把她給恨上了,因為時運不濟淪落賤籍婢女,因為處處不如桃香的主子理所當然成為王妃,她卻得用盡心計還不一定能順利爬上王爺的大床。

  可又能怎樣?不管命運走到哪裡,人們只能低頭認下,即便強著脖子,看不慣別人高高在上,也改變不了現況。

  蘇未秧不喜歡桃香,不是因為她又懶又蠢,心有凌雲志卻身無狀元才,而是因為她連三歲小兒都懂的「識時務為俊傑」都無法理解。

  這樣的人進入衛王府,於她會是個負擔。

  父親提醒過,王府後院熱鬧繽紛,人多想法自然少不了,雖然她貴為正妃,但沒有足夠城府應付後宅紛爭的她只能規行矩步小心翼翼。

  她明白父親為何選桃香作為陪嫁,理由和強塞給她的香露同義——固寵。

  她不贊同這種做法,但父親的關懷讓她無法開除桃香,既然丟不掉就只能拉攏,即便是垃圾,放對地方就是資源,也許她該幫桃香找個好去處。

  「過來些。」她笑得甜美,朝桃香招手。

  桃香帶著無緣由的怒氣上前。

  蘇未秧非但不生氣,還在桃香靠近時拉住她的手,引她坐在身前楠木椅上,平起平坐親手為她倒茶,再把剛買的糕點往她前面推去。

  這番籠絡讓桃香心生警戒,眼底充滿懷疑。

  「小姐這是要做什麼?」她坐得筆直,臉部緊繃、眼珠骨碌碌轉動。

  「雖我足不出戶,卻也聽過衛王後院的三兩事,聽說那裡美女如雲、花團錦簇,三個女人一台戲,待我嫁過去後要降伏那群妖魔肯定得勞心勞力。桃心耿直,只能做伺候人的事,其餘的我只能仰賴你了。」她口氣真誠得連自己都說服了。

  「小姐的意思是?」

  「獨木難支,我需要左膀右臂,若你能幫我留住王爺的心,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為這個?她會的呀,不過她的努力可不僅僅是想當誰的左膀右臂,但看著主子巴巴地求上奴婢,這令她的心情順暢無比。

  嘴角微彎,驕傲上揚,她輕啟朱唇,輕淺一笑。「這是奴婢本分,自當為小姐盡心。」

  「那些女人不簡單,若你受王爺青睞,她們動不了我這個正妻,必會拿你當箭靶,怕嗎?」

  「富貴險中求,不冒險,憑什麼高居人前。」她不把那些女人看在眼裡。好傢伙,雖不聰明卻是個膽子肥的,這樣的人給一點點機會,說不定真能讓她爭出一片天。蘇未秧欣賞她的上進心。

  「很好,但我需要承諾,不希望助你冒出頭後卻讓你自背後捅刀。」

  不樂意,卻必須逼迫自己跪地發誓,她必須抓住每個機會。「桃香在此發誓,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依她的性情,如果猶豫片刻,蘇未秧說不定會相信,但她表現如此爽快……誰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分明是走到哪邊哪邊就有戲上演,行吧,就這樣。

  「快起來。從現在開始,你每天到我屋裡來。」

  「是,奴婢會盡心伺候小姐。」

  這是桃香首度承認自己是奴婢,蘇未秧暗歎,果然所有人都是有價碼的,只要出得起。

  「別口口聲聲奴婢,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相互扶持的姊妹,人前不好說,人後你便喊我一聲姊姊吧。」

  幾句話便信了?傻!桃香在心底給蘇未秧定下形象。「奴婢不敢僭越,不過有個秘密奴婢必須告訴小姐。」

  這麼快就風向轉變,開始忠心耿耿?蘇未秧想笑卻壓低眉毛,鄭重問:「什麼秘密?」

  「李嬤嬤在小姐的湯裡下藥,讓小姐昏睡不醒。」

  早猜到了,不過她喜歡桃香的效忠。她裝岀兩分惶恐。「李嬤嬤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能幫我探聽原因嗎?」

  「奴婢已經暗中打聽過,說不讓小姐和夫人見面。」

  「為什麼不?」

  「奴婢不知道。」

  「沒事,你再幫我多留心,看能不能探聽母親的狀況?另外你口齒伶俐,儘量幫我打探過去的事,我不喜歡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

  「小姐想知道什麼?」

  「比方……我的傷口是怎麼來的?」

  聞言桃香一驚,反射回答:「小姐後肩沒有傷口,只有胎記。」

  她沒點明位置,桃香卻說後肩沒傷口?果然所有人都知道獨獨隱瞞自己?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下意識模上後肩,眉心深鎖,蘇未秧走到窗前,凝睇櫃上的黃色小鴨,現在有九隻了,她把它們打亂,重新排列,專注而仔細。

  她不知道屋頂上有個懶洋洋的身影,正無趣地嚼爛嘴邊草莖,半晌後一個縱身跳下侯府屋頂。

  「她這是在招兵買馬?」連九弦好笑。

  「蘇小姐可用的人不多。」姚水監視數日,同情起蘇家小姐,她的處境不是太好,也虧得脾氣好,否則換上誰家小姐莫名被軟禁都要大鬧幾場。

  「那個老虔婆真對她很糟?」

  「是,沒有半點身為下人的自覺。」那股氣勢,滿府上下只有武安侯可以一比。

  「蘇繼北放任?」

  「對,還讓蘇小姐讓著她。」

  為詹憶柳犧牲女兒婚姻已然過分,連個上不了檯面的管事嬤嬤都要女兒忍氣吞聲?身為父親,蘇繼北的態度非常不合理。「查!」

  「是。」

  連九弦揮揮手,姚水拱手退下。

  輕敲桌面,手指緩慢轉動跟前茶盞,想起她生氣時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想吼叫卻硬憋住的模樣……他笑了。很像小時候養的那只壞貓,分明炸了毛,卻為他手上的小魚不得不喵喵乖叫。

  進宮?手抖一大下,小鴨摔到地板上,連彈幾下。

  「小姐儘快沐浴更衣打扮起來,衛王要上門接小姐。」

  這是人人盼望的榮光,但從嚴厲苛刻的李嬤嬤口中說出卻讓人膽戰心驚。

  「知道了。」蘇未秧不想進宮,卻明白配合是唯一選擇,就像再不想嫁,卻心知肚明非嫁不可。

  李嬤嬤離開,蘇未秧看一眼躍躍欲試的桃香,這幾日她帶回不少情報,也幫著出府辦妥幾件事,要不給一點甜頭?

  就這麼辦!

  在她耳邊說幾句,送走滿臉幸福的桃香後,蘇未秧扣上房門。

  她選一套粉色長衫,裙襪處墜著珠子,長長寬寬的腰帶垂到腳邊,看起來青春洋溢並且……是的,傻氣。

  左右各抓一把頭髮,分成幾束,編出幾股麻花瓣,用細瓣子盤成一朵花,以發針固定,剩餘的頭髮梳順,用粉色發帶松松束起,天真可愛且無害。

  至於妝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強烈控制欲的太后娘娘,定然更喜歡不具威脅性的女子,所以不能精明幹練,她得讓自己看起來和善無辜、純良軟萌。

  蘇未秧的五官不差,但構不上絕豔,她的長項是皮膚好,不需脂粉遮掩瑕疵,她先畫出兩道無害自然的彎淡眉,瞬間氣質變得溫和軟綿。

  淺棕色的粉黛薄薄地在眼窩處打底,取細筆沾水抹上深棕脂粉,先從眼中描繪一條細細的眼線後補上眼尾三角,製造出略略下垂的眼型,最後以指月複沾取金色眼影打亮。

  粉紅色胭脂點在雙頰輕輕推開,再用剩餘的粉點在鼻尖跟下巴,讓整張臉自然紅潤。

  最後的重點是口脂,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只討人喜歡的小兔子,就得令人感覺自己無時無刻都在笑,因此把上唇線畫出下凹弧度,再將下唇修得更圓潤,還是選用自然的粉紅色系唇脂,薄薄一層,最後加重唇中,製造出微翹雙唇。

  妝容極淡,但眼睛的放大度完全沒有在客氣,因此她靈動卻不夠大的眼睛被這一畫變得又圓又亮又無辜討巧。

  當她出現時李嬤嬤眼睛一亮,這是她家小姐?美得讓人認不出啊,尤其是給人的感覺與過去截然不同,更溫柔可親、無害純良,讓人想親近。

  李嬤嬤難得不刻薄幾句,循規蹈矩的說:「王爺到了,小姐請。」

  「好,今天桃香跟我一起進宮。」

  從頭到腳狠狠打扮過的桃香抑不住滿臉笑意。「是,小姐。」

  嚴厲的李嬤嬤聞言勾動嘴角,心中暗道:總算開竅,還擔心她不待見桃香,那麼妥妥一枚棋子可就廢了。

  「桃心,你好好守著屋子。」蘇未秧囑咐。

  「是,小姐。」桃心沒有異議。

  兩人隨李嬤嬤往前院走,邊走蘇未秧邊想起桃香帶回的消息。

  武安侯府有七進,照理來說是踰矩了,但這是父親當年立下大功時太后賜的宅邸,誰也不敢多話。

  父親對小皇帝有從龍之功,對衛王有救命之恩,這樣的功勞在朝堂上自然是一言九鼎,誰都不敢違逆,便是衛王也得給父親幾分薄面。

  得力的娘家,豐富的資源,穩固的立場,在這樣的婚姻裡,她將立於不敗之地,即使衛王府後院繁花不斷、群蝶亂飛,她也有絕對的實力應對,所以她不需要慌亂膽怯,大可挺直腰背,將不必要的危機感收起來。

  是,這才是身為嫡妻的正確態度。

  經過一路上的自我鼓勵,進入馬車坐到連九弦面前時,她已經能夠自信從容。

  再次見面,不淡定的成了連九弦。

  乍見未婚妻,連九弦連話都說不清了,三次見面、三張臉孔、三副截然不同的表情與態度。

  怎會這樣?一個人身上會有多少不同面向?

  連九弦滿腦子心事,蘇未秧也不遑多讓。

  沒人上茶,她也不渴,但蘇未秧就是忍不住動手調整幾案上的杯盤茶盞,直到它們都待在「正確」的位置上。

  外表看來她專注著某件事,實際上她正抵抗心底恐慌,她邊調整杯盤邊吸氣吐氣,也邊自我催眠,她必須用細緻且重複的動作來壓抑不安。

  而經過主子大力洗腦的桃香,膽子肥上加肥,驕傲的嘴角不斷往上揚起。

  她本就長得漂亮,如今穿戴上小姐給的新衣和頭面,儼然成為京城第一美,在充足的自信加持下,她鼓起勇氣扯下衣襟,露出漂亮鎖骨。

  桃香的頻頻動作引發連九弦冷笑。蘇繼北墮落了啊,竟找來這貨色?難不成懷疑後院那堆女人誘發不起他的興趣是因為她們太過循規蹈矩大家閨秀?因此改弦易轍弄來一個大相徑庭、風格截然不同的?

  「出去。」連九弦說。

  蘇未秧停下動作,這是在……指她?

  蘇未秧看看左右,一個抿緊雙唇、竭力壓抑,一個羅衫輕解、香豔示人。

  他們一拍即合、乾柴烈火?

  太好了,若兩人能在前往後宮的半路發生一點「小狀況」,她是不是就能哭天喊地委屈至極,讓父親求太后收回賜婚懿旨?

  「好咧。」蘇未秧愉快應聲,很高興自己的命運將在這裡轉彎。

  連九弦怔住。她說好?故意的吧?等等,她那激動興奮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沒等他反應過來,蘇未秧動作飛快,推開車簾往外走,臨行之際回眸,對桃香握緊拳頭予以鼓勵,並送出名曰「你行的」目光。

  桃香接收到了,點點頭將衣襟再往下拉兩分,露出蘋果綠的肚兜邊緣。

  主僕倆的眉來眼去讓連九弦無言。他看起來有那麼饑渴?蘇未秧不是矯情,是認真想將他推開?

  蘇未秧走出車廂外,透光的車窗紙上映出她的窈窕身影,只見她動作流暢,無半分窒礙地往杜木身邊一坐。

  「啟程,駕!」她豪邁大喊。

  杜木受到嚴重驚嚇。未來主母連帷帽都沒戴就往他身邊坐,動作大方自然,絲毫不見違和感?

  見杜木遲遲不甩鞭,蘇未秧心生懷疑。「你不會駕車?要不讓我試試?」

  杜木頹了雙肩,這是活生生的污辱啊,就在他手足無措心慌慌,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主子終於發話……謝天謝地,謝祖宗……

  「蘇未秧,你給本王進來!」連九弦口氣裡裝滿爆竹的硫磺味兒。

  正準備搶過馬鞭的蘇未秧一愣,危機感再度出現,她聽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恐嚇。

  桃香勾引失敗?可她分明看見連九弦的壓抑,難道是看錯了?

  她沒看錯,連九弦確實在壓抑,但他壓抑的是一腳把桃香踢出車外的。

  蘇未秧歎息,戀戀不捨地朝杜木望去,望得杜木全身起雞皮疙瘩、心脈震顫。

  她慢條斯理回到車廂,二度入座,又想動手調整杯盤。

  這回連九弦下達明確指令,他指著桃香的鼻子說:「你,滾出馬車!」

  為什麼?她有做錯事嗎?桃香慌亂地看向蘇未秧。

  蘇未秧能怎麼辦?身為一個開明的好主子,她只能輕拍桃香香肩,柔聲安慰。「別擔心,來日方長。」

  她居然說來日……方長!心計深沉的連九弦第一次情緒外露,雙眼冒火,眼光像箭,咻咻咻咻咻……射中她全身各大穴。

  重傷了……動彈不得了……她快要……嚇死了……

  這時候,腿殘的衛王爺不知怎麼辦到的,竟在下一瞬間移動到她身前,勾起她的下巴,逼迫她與自己面對面。

  四目相對,眼珠子微顫,他看得很仔細,好像要把她每寸肌膚給看穿,在他的注目下,她的心臟激情狂跳,她覺得自己變成小白兔,眼前的大野狼口水不停往下掉,就算沒被拆解入月複也會被口水活活淹死。

  帶著一點點小試探,她邊笑邊推開他的手指,所有動作都帶著濃郁的諂媚感。

  連九弦冷笑,車廂刮起陣陣寒風,刮得蘇未秧寒毛根根豎立。「蘇小姐可否為本王解釋,何謂來日方長?」

  「呃……那個……王爺英偉俊朗,小女子傾心再自然不過,我不過是安慰一顆受創的小芳心……我們家桃香很不錯,琴棋書畫樣樣通,才藝多元、性格溫柔,是朵十項全能的解語花。」

  哼哈哈……還真寬容,天底下大婦都像她這樣大肚,哪還有後院紛爭?「蘇小姐如此大方體貼,日後定是個稱職夫人。」

  他挪動身子往後退,靠到車廂另一邊,拉大的距離讓她的恐懼略減。

  「其實也許王爺可以考慮考慮,天下芳草處處,王爺人中龍鳳,定有佳人相待,未秧沒有統領娘子軍的經驗,怕是無法勝任王妃一職。」她幾乎是哀求了,明知成功機率不大,還是暗暗期待萬一。

  講這話?她是真的不知聯姻的背後目的,不明白自己扮演的角色?如果真是這樣……心臟怦然一動,要不要改變計劃賭上一把?



  倏地傾身上前,連九弦惡意弄亂杯盞,惡意盯住她蠢蠢欲動的纖纖玉手,在她耳邊吹著暖氣低聲道:「無妨,從做中學,累積經驗。」

  「王爺後院女子,或靜如皎月、燦如星辰,或端莊秀麗、雍容富貴,或浪漫天真、飄逸似仙,各有各的美麗風情,王爺何必非要結這門親?」蘇未秧愁眉苦臉,天底下芳草何其多,他身邊更是林木蓊鬱,何必要她這朵不起眼的小野花?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誰讓本王只對蘇小姐傾心。」

  呵呵……只取一瓢?這種謊話他說得出口,也得別人聽得入耳啊。「王爺說笑了,王府後院女子眾多,各取一瓢,恐怕早就肚漲。」

  哈哈哈……他仰頭大笑。「是妒嫉心酸嗎?本王保證,待王妃進門,再不舀別人家的水。」

  沒有妒嫉,但心酸不已,她不想加入戰局啊,可一次兩次表態都得到同樣的回應,這代表……沒有機會翻盤了?代表她應該乖乖認命?

  垂下頭,拉出苦苦的八字眉,丟開最後一絲僥倖,蘇未秧勉力掛起笑容,逼出兩句場面話。「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努力什麼?」

  橫他一眼,女子出嫁還能努力啥?拉直兩道細柳眉,學起李嬤嬤的刻薄口氣。「努力當個舉世無雙的好王妃,幫您建立人脈,主掌中饋,管理後院,養育子女,王爺對我有任何期望,未秧都會彈精竭慮、嘔心瀝血、處心積慮、悉心完成。」

  還彈精竭慮、嘔心瀝血咧,她會不會太高看自己?

  不過連九弦回答:「本王曉得蘇小姐溫良恭儉,聰明睿智,剔透玲瓏,肯定會是個好王妃。」

  好王妃?呵呵……呵呵……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她,心被黃河淹死了。

  打死她都想不到,太后竟然長成這副模樣?

  溫柔可人、楚楚可憐、國色天香、絕代佳人,她美到一整個禍國殃民、傾國傾城。天底下有這種美女,哪還有楊貴妃、趙飛燕的生存空間?

  長年浸婬在後宮地界,三十幾歲的太后看起來卻心無城府,像個無憂少女?臉上的溫柔笑暦沒有半分威儀天下的女強人感。

  她身著一身薄如蟬翼的紅色紗蘿裳,整個人彷佛籠罩在煙霞雲霧中,絕俗容顏如芙蓉般清姿雅質,臉上並無半點脂粉,卻膚色潔白細膩,烏溜溜的頭髮松松地絹成髻,飽滿的額頭間一顆從給鬢金纏鳳裡流垂的寶石嬌紅欲滴,與她鼻下豔潤的丹唇相映生輝。

  天,蘇未秧想拍手歡呼,不受控的口水不停蔓延。

  把這麼美麗的女人關在後宮的四堵高牆內,為死去的先帝守寡,絕對是種浪費。

  見蘇未秧一臉呆萌,太后咯咯輕笑。「在看什麼?眼睛都直了。」

  「能不直嗎?仙女在對我微笑。」她下意識回答。

  太后笑得更歡快,彎彎的眉彎出兩道皎月,眼底盈光閃閃,融化人心。

  「你這孩子嘴巴真甜,討人喜歡呐,聽說你要進宮,哀家特地命人做了銀絲糖,快嘗嘗。」太后把她拉到桌邊,點心盤往她跟前遞,自己先撚起一塊塞進嘴裡,滿足得聳起肩膀。「是哀家最喜歡的味兒,未秧快嘗嘗。」

  盛情難卻,但糖塊擺得……不堪入目。

  蘇未秧拿起叉子微調銀絲糖,把它們一塊塊端正排好後,才叉起一塊放進嘴巴。

  太后細審她的動作,默不做聲,只問:「好吃嗎?」

  「回娘娘,好吃極了,果然最好的廚子都在宮裡。」她竭盡全力討好,雖然對這位女性月老的指婚不是太滿意。

  「廚子好不好,哀家不知道,但這是哀家親手做的。」

  她親手做的?多麼另類的存在,進宮多年沒有一身陰謀算計,天真的像個少女已經夠過分,居然還溫柔良善,像平民百姓家的婦女。「太厲害了,娘娘太后的廚藝簡直是天上有、人間無,這是我嘗過最好吃的甜品。」

  太后笑得臉上開出一朵花兒。「真好,有人跟哀家一樣喜歡甜口。」

  喜歡甜口?並沒有哦,她只是習慣性巴結。無妨,太后說她喜歡她就喜歡,再吃一塊,蘇未秧盡力表現對甜食的熱愛。

  太后看著她的捧場樂彎了腰。「日後未秧有空,常進宮來陪陪哀家。」說著又拿起一塊銀絲糖。

  伺候的大齡宮女碧娥皺眉。「娘娘別多吃,太醫囑咐過娘娘要節制……」

  「行了行了,最怕你嘮叨。」她猛揮手制止碧娥,低聲在蘇未秧耳邊說:「太醫是天底下最囉唆的討厭鬼。」

  蘇未秧忙點頭附和。

  太后皺皺鼻子,蹶嘴對碧娥道:「拿下去裝匣子,給未秧帶回去。」

  碧娥鬆口氣。「這樣最好,多謝蘇小姐幫忙。」

  話音方落,她動作俐落地把滿桌甜食撤下。

  看著她的背影,太后歎道:「碧娥從小就伺候哀家,那時家裡有個很會做點心的廚子,哀家總跟在他身後,學做甜點也貪吃甜點,把一口牙都給吃壞了。每回牙痛又哭又鬧,害她被我爹娘給打了,從此看到哀家吃甜點她就揪心。哀家看不得她那樣,便漸漸戒了甜食,但喜歡做點心的習慣可戒不掉。」

  「每回心煩哀家就進廚房,揉揉捏捏、拌拌攪攪,點心做好心情也就平靜下來,你能理解嗎?」

  「能。」她心煩焦慮就想規整東西,非把礙眼睛的東西排得井然有序,方得平靜。不過太后娘娘真是既溫柔又體貼,竟會為一個下人改變喜好。

  「你喜歡點心,往後哀家做了點心就差人送給你。」

  「未秧先謝過娘娘,屆時我要拿著食盒到處炫耀,畢竟天底下沒幾個人能嘗到娘娘手藝。」

  「你可別鬧得一堆人來找哀家要甜點。」太后呵呵笑開。

  「不如娘娘提供食單,咱們合夥開間甜品鋪子。」

  「行,到時咱們婆媳將大把銀子通通掙進口袋裡。」她捂著嘴巴笑開,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她攏起雙眉輕歎。「你是個好孩子,你在,哀家就放心了。」

  「放心?」

  「先帝膝下四個皇子,如今只剩下衛王和皇上兩兄弟,皇上登基時才六歲,什麼都不懂,若非衛王帶著一身傷勉力輔佐,哪有今日四海昇平的大好江山。衛王把心力全撲在朝堂上,卻忽略終身大事,身邊雖有幾個知冷熱的可心人,膝下卻連個孩子都沒有,這讓哀家愁啊……日後九泉之下無顏見先帝。」

  太后突然靠近怕被人看見似的,偷偷從衣袖裡掏出小瓷瓶,壓低聲音說:「不管男女,成親後你得儘快給衛王生個孩子才是正事。溫太醫擅長這方面,哀家讓他做好藥丸,你用溫水化了,加在晚膳湯裡讓衛王喝下。」她掩唇輕笑後又道:「也許你們很快就會有好消息,這藥材搜集不易,你要好好用。」

  蘇未秧尷尬,低頭佯裝害羞……迅速接過藥瓶收進荷包。「多謝娘娘。」

  「謝啥,都是一家人。後宮好久沒有孩子的笑鬧聲,你可得努力啊,咱們女人得有個孩子才能立穩腳跟,若能一舉得男,後院女子便不足為懼。」

  「是。」

  「進宮多年,哀家算是看清楚……」

  太后正叨念著婆婆經時碧娥走進來,手裡抱著匣子,裡頭裝著銀絲糖和糕點,身後跟著一名女子。

  「姑姑,玉卿來給您請安。」

  來人是詹玉卿,今年十六歲,鵝蛋臉、柳葉眉,皮膚略黑,但神采迷人,有幾分太后娘娘的影子,她一進屋就跳到太后身邊勾住太后手臂,把頭往太后肩膀靠去,撒嬌地在上頭蹭了蹭,不過她邊蹭邊瞪蘇未秧,眼底淨是挑釁,相當不友善。

  不知對方身分但見對方做派,蘇未秧猜測這位小姐大有來頭,既惹不起便低頭裝鵪鶉。

  「你這孩子,怎這時候進宮?沒去送送你小叔叔?」

  想到讓家裡丟大臉的詹東益她就滿肚子不樂意,為了個女人,又圈地又害命的,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害得朋友老在自己背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祖父就剩這個兒子,偏偏是個混不吝的,倘若活下來的是大伯、二伯或爹爹該有多好。

  「爺爺不讓送,說得給小叔叔一個教訓,回京後才能重新做人。」

  「可不是,這回真是闖大禍啦。」太后略過這話題。「來,哀家給你們介紹,這是哀家娘家侄女詹玉卿,這是武安侯嫡女蘇未秧,很快就要與衛王結親,你得喊未秧一聲表嫂,回去後轉告你娘和伯母,添妝得隆重些,往後都是一家人。」

  詹玉卿終於給出正眼,她刻意繞著蘇未秧轉圈圈,看著蘇未秧無辜無害的嬌憨模樣恨極了。「你不是和敬平侯關係密切,怎又要嫁給弦哥哥?是敬平侯不想負責任嗎?」

  敬平侯?誰啊?她和他……有啥關聯?

  不過她和敬平侯關係密不密切不確定,詹玉卿肯定和自己關係惡劣,瞧瞧對方的嘴臉,很想將她剝皮拆骨、生吞入月複吧?

  太后怒斥。「事關女子清譽,怎容得信口雌黃,罰你立刻回府抄一百遍《女誡》,沒有抄完不准出府。」

  她才剛來就被驅趕?全是蘇未秧的錯!詹玉卿氣急敗壞,恨毒地看向蘇未秧,她發誓絕不讓蘇未秧好過。

  詹玉卿滿腔怒火,卻不敢在太后跟前發作,只能吞下委屈向太后告退,離開清甯宮。

  太后搖頭。「這孩子被家裡幾個嫂嫂給寵壞,你別放在心上。」

  「未秧明白。」蘇未秧點頭。「時辰不早,未秧先告退了,日後再進宮請安。」

  「好,要常來啊,下回哀家給你做桂花口味的銀絲糖。」

  「多謝娘娘。」

  躬身拜別,蘇未秧在小宮女的帶領下離開,她抱緊點心匣子快步走著。

  雖然太后溫柔,宮人待她親和,但總是有那麼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也許是她和皇家磁場不對盤吧。

  蘇未秧低頭走得飛快,行經池塘邊時更是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直接掠過水面飛離,卻沒想到一句叫喚拉住她的身影。

  「蘇未秧。」

  她沒抬頭卻感覺一個衝擊力道把她往池塘推去……

  完蛋!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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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6:5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密道偷聽大秘辛

  所有事全在瞬間發生。

  有人喊蘇未秧,她摔下池塘,腰間一緊,一股力量將她往上帶,她掉進某個溫暖胸膛,那個胸口只有微微的起伏,連呼吸聲都沒聽見,卻奇異地帶給她安全力量。

  腦袋還懵著,杜木手上的軟鞭還纏住她的腰,她還坐在連九弦的膝上,雙手掌心還貼在他胸膛。

  終於她回過神,抬頭接上連九弦目光,兩人靠得那樣近,她說不清楚感覺,只覺得心臟卡住,緊接著加快跳動速度,三下一小串,怦怦怦、怦怦怦……固定節奏在胸口猛撞。

  她知道自己應該儘快離開,但腿軟得太厲害,腦袋指揮不了四肢,只能繼續傻坐在他的腿上。

  佳人意外入懷,連九弦下意識想把人推開,卻發現胸口好像有某種東西……化掉?他傾身向前,試圖證實這感覺出自幻想,但……似乎不是?

  「弦哥哥!」詹玉卿不滿跺腳。

  嬌嗔聲拉回連九弦的注意力。

  阻斷他的「證實」,連九弦厭煩透頂,他冷眼看詹玉卿,口氣淡得像冰,凍得詹玉卿瑟瑟發抖。「詹小姐似乎對我家新婦心懷怨恨。」

  「我、我沒有,我只是為弦哥哥鳴不平。」她沒想到自己使壞會被發現,尤其被連九弦現場活逮,只不過養尊處優的她膽子本就比旁人大,在短暫的驚慌失措後,詹玉卿大步上前,臉上沒有愧疚羞慚,只有不服與憤憤。

  「弦哥哥可知她生性,沒資格與表哥聯姻?」她咄咄逼人問。

  生性?她搶人老公、當小三了?還是在青樓掛牌?蘇未秧一臉懵。

  連九弦看著懷中的蘇未秧,只見她滿頭霧水,兩道細柳眉在額間蹙緊。

  詹玉卿又說:「她與敬平侯的事傳得人盡皆知,這種女子就該沉塘,怎能嫁給弦哥哥?」

  「未秧與敬平侯的事,不是詹小姐傳的嗎?」

  連九弦沒生氣,反倒笑開,笑得詹玉卿臉紅脖子粗,扭絞著漂亮的十根蔥白指頭,對他的反應不知所措。

  蘇未秧終於明白,原來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詹玉卿惡計連番卻不見效果,想來一場塘邊意外,若情敵就此香消玉殞,她方能爭取機會、力爭上游?

  「反正她就是沒資格。」

  怒極,她的手朝蘇未秧使勁戳去,不過漂亮的指頭在她鼻前兩寸處停下,詹玉卿不是不想戳出兩個血洞,而是因為有一隻大掌為盾牌,護上蘇未秧的臉。

  芳心受重創,弦哥哥竟然護著賤女人?她恨極。

  「未秧沒資格,那麼誰才有資格嫁給本王?」連九弦嘲弄。

  也不知是傻還是激動,她居然沒聽出嘲諷,竟還認真作答。「京城名門淑媛那麼多,比她美的、比她有才氣的,比比皆是。」

  「比方誰?詹小姐嗎?」

  他一問,紅霞飛上臉,詹玉卿臉頰紅得爆漿,她滿臉嬌羞,一跺腳、一扭頭,不知所措。

  連九弦又說:「若詹小姐有此意願,倒也不是不行,不過還得請詹小姐親自向太后娘娘請來懿旨。」

  「弦哥哥的意思是,願意同玉卿……」她興奮得接不下話。

  「承恩侯權勢滔天、權冠朝野,能與之結親,于本王有百利而無一害。」

  蘇未秧不解地看著連九弦,他就這樣明目張膽在她面前和別的女人談論親事?這是瞧不起人嗎?還是一報還一報,報答她「明目張膽」地把酥胸半露的桃香推給他?

  「弦哥哥等我,我立刻去求娘娘。」她轉身離開,跑過三五步,猛然轉身,指向蘇未秧。「你給我下來。」

  驚嚇過去,雙腿稍稍恢復,蘇未秧確實能夠順利離開他的腿。

  不過今天她雖然扮演小兔子,卻不是真無害,軟柿子被掐還會爆出一身漿,小母貓被欺負凶了也會伸出利爪,所以詹玉卿要她下去?對不起,本小姐不樂意。

  無辜兔子眼瞬間銳利,勾起左邊嘴角,發出欠扁微笑。

  「還是等詹小姐請動懿旨再說,在那之前……」她拍拍連九弦胸口,模模連九弦臉頰,當著詹玉卿的面,囂張地指指下的兩條長腿。「這裡就是本人的指定寶座,本未婚妻坐得名正言順。」

  她惡意挑高鼻孔,往連九弦懷裡鑽去,頭頂在他的下巴磨蹭,小臉貼近他的頸窩,像只懶貓誇張地舒展雙臂,鎖住他的勁腰,並且勾起勝利微笑。

  「你給我等著,我必教你悔不當初。」詹玉卿撂狠話,飛快往清甯宮跑去,忘記自己不久前才剛剛受罰。

  直到人跑遠,蘇未秧連忙鬆手,解釋道:「對不起,我只是氣不過。」

  誰知連九弦不但沒順勢推開她,反倒大掌一扣,兩人距離再度歸零,以至於她又貼回他胸口,又聽見他的心跳聲。

  他沒解釋這個舉動,只是不對她解釋,他卻無法不對自己解釋。

  因為……是的,不是幻想,他清清楚楚感受到心臟融化。

  長久以來他無心無肺、無血無肉,他的溫和親切只是偽裝,他沒有感情,不管對誰、對任何事都像隔了一層。

  他可以表現關心,卻不會真的關心任何人,他可以憂心天下、步步為營,但他不會憂心百姓,而步步為營只是為了責任。

  像行屍走肉般,他不會傷心、不會喜悅也不會憤怒,彷佛天地間沒有什麼能讓他情緒波動。

  但他激動了——在她被推入池塘那刻;他憤怒了——在詹玉卿戳她眼睛同時;他無措了——在蘇未秧「氣不過」的瞬間。

  塵封的知覺排山倒海而來,彷佛心底有什麼東西突然活了過來,他不理解為什麼,但他想在這樣的感覺裡停留更久。

  奇怪嗎?是的,太奇怪。對於蘇未秧,他該防備而非親近,只是他控不住自己。

  「王爺不打算……放開我嗎?」她低聲輕問。

  「暫且不打算。」說完他往池塘指去。「你看。」

  蘇未秧順著他的手望去,池塘裡幾十隻紅的、橘的、金色的鯉魚紛紛翻肚昏迷,載浮載沉。「怎會這樣?」

  「你掉了什麼東西進去?」

  「我?」下意識模模荷包,還在……疑惑搖頭,但下一刻她倒抽氣。「甜品!太后娘娘賜給我,她親自下廚親手做的……不可能……」

  她越說越小聲,怎麼會?溫善無害的娘娘……天呐,她恐懼了,她開始害怕。

  「為什麼不可能,你認為太后是好人?」他忍不住嗤笑出聲,濃濃的嘲諷意味。

  蘇未秧遲疑。「不是嗎?」

  「能在後宮掙扎出頭、順利坐上高位的好人?」

  他對杜木眼神示意。

  杜木一點頭、往池塘飛去,腳底剛沾上水就撈起一塊泡了水的糕點,遞到主子跟前,連九弦抓一小塊放進鼻尖細細辨聞。「是絕育藥。」

  「不可能,她心心念念王爺的子嗣,她說……愧對先帝……」越說越小聲,那些昏迷的魚讓她的心一沉,如果糕點裡面放的是絕育藥,那麼溫太醫制的藥丸又是用來做什麼的?

  「想不想看她的真面目?」

  直覺點頭,她不相信自己會看錯人,那樣溫善的女子,那樣親和沒城府的娘娘怎會心存惡意?有沒有可能是借刀殺人?

  「去春禧宮。」

  「是。」杜木領命,推動輪椅,把主子和蘇未秧一起往前推進。

  一路上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兩人以這樣的姿態出宮,很快就會傳出謠言,但連九弦沒打算改正,大掌依舊牢牢鎖定她的後背。

  她的腦袋混亂思考停擺,所有知覺都在背脊上,感受他掌心發送的溫暖。

  沉重的輪椅加上兩人體重,對杜木來講依然輕而易舉,不論是對方向還是速度的控制都平穩得讓人挑不出話。

  連九弦放鬆自己,抱著佳人汲取她身上的氣味,感受胸口跳動得有點快的心臟,飆得有點高的體溫,發現融化是種美妙感覺。

  杜木推著兩人一路前行,出宮時還對著守門宮衛微笑招呼。

  他們上車,在離開宮衛視線後,轉個彎兒朝另一方向前進。

  馬車繞著紅色宮牆,走過一刻鐘後馬車停下,下車後發現薛金守在牆外,看見主子忙迎上前。

  杜木道:「小姐見諒。」

  丟下話,他攔腰抱起蘇未秧,另一邊,薛金捧抱起輪椅和連九弦,兩人提氣縱躍,翻過皇宮的紅色高牆,還來不及驚呼害怕,等蘇未秧反應過來時自己已又坐回連九弦雙腿上。

  她坐習慣了,而他也抱得很滿意。

  杜木停在牆邊,薛金推著輪椅繼續前進,他們繞進僻靜無人的小巷,不過百尺遠就看到春禧宮半開半合的頹圮木門。

  春禧宮是前朝某妃住所,後因帝王所棄幽居此處,之後有撞鬼說法傳出,白日裡連宮人都不敢從這裡經過。

  嘎地一聲木門推開,裡頭雜草叢生、滿地落葉,一副破敗景象,林木多年未經修剪,長得又高又大,龐大的樹冠遮去陽光,陣陣寒涼。

  繞過彎彎曲曲的小徑,下個轉彎他們鑽入石洞裡。

  眼前陡然一片黑暗,像是有什麼遮去雙眼,下意識恐懼、下意識抓緊他的手臂,他勾勾唇,反手握住她冰涼手指,驀然間暖流侵蝕,安全感跟著導入,然後……她不害怕了?

  訝異的抬眉,但地道太暗,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輪子持續在地上滑動,異常安穩,密道是用鋼鐵鑄造,有回音但不大。

  不再害怕的蘇未秧放鬆緊繃,窩進他懷裡,也許是他的心跳太沉穩規律,她竟然昏昏欲睡起來,小小地、她在他胸口打呵欠。

  連九弦察覺了,嘴角掛起些許笑意,彎彎的眉毛沒人發現,但心跳出現令人歡愉的速度,因為感覺舒服的人不僅僅是他自己。

  終於到達地道盡頭,一盞微弱燈光照亮男子臉龐,他上前拜見,連九弦點過頭後,他退到後方。

  這裡是哪裡?蘇未秧還沒搞清楚狀況,熟悉的聲線吸引了她的注意。

  「姑母,我想嫁給弦哥哥,我從小時候就愛慕他。」

  「他配不上你。」

  如果不是嗓音太像,這冷硬尖刻的口氣……她無法相信,說話的人是太后娘娘?

  「為什麼配不上?弦哥哥有治國之才,這些年朝廷在他的治理下風氣一新,如果我嫁給他,他定會更加心甘情願輔佐皇上,姑母疼疼玉卿吧,我很想嫁給弦哥哥,求您成全好嗎?」

  「你被寵壞了,女孩子怎能口口聲聲嫁人?回去吧,你的婚事哀家自有主張。」嘴上說著,太后卻忍不住苦笑,能不寵嗎?這些年來家裡男丁陸續病逝,四房人只留下這幾個孩子,不寵還能怎麼著?

  「除了弦哥哥,我誰都不嫁。」詹玉卿執拗。

  「這事由不得你決定。」

  「若姑母非要我嫁給皇上,我就絞頭髮當姑子去。」

  詹玉卿知道長輩想讓她嫁給皇帝,可是與連九弦相比,連九楨就是個沒有出息的懦夫,雖然他貴為皇帝卻沒有半點帝王的氣勢,別說姑母,就算自己聲音高一點他就會被嚇跑,心高氣傲的她怎麼甘心嫁給這種人?

  「你想活活氣死哀家?」啪地一聲,太后一掌拍向桌面,杯子跳起來,茶水翻倒,茶水沿著桌面滴到地面上。

  沒見過太后發這麼大火,詹玉卿嚇壞了,但她不想放棄,如果就此偃旗息鼓,蘇未秧肯定就要嫁進衛王府了。

  「求求姑母成全玉卿吧,待我嫁給衛王后一定會拉攏他,讓他對皇上、對姑母盡忠……」

  「你給我閉嘴!碧娥……」太后喘息不已。

  守在外頭的碧娥快步進屋,拉起詹玉卿邊推邊走。「小姐消停些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娘終歸是疼愛小姐的,定會悉心替小姐打算,這事兒您別琢磨,長輩會替您著想……」

  「姑母——」

  「我的好小姐,您別再說了,娘娘這幾天身子不爽利,您現在說什麼都是火上添油……」

  兩人漸行漸遠,漸漸地聽不見聲音。

  密道裡,蘇未秧以氣音在他耳邊說:「詹小姐對王爺一往情深。」

  吐氣如蘭,溫熱氣體在耳邊吹拂,連九弦臉紅耳熱,身體某處情緒高漲,他不想推開她,卻又怕嚇著她,只好穩定心緒、拒絕誘惑。「不必壓低聲音,外面聽不見的。」

  「聽不見?」

  「這條地道是前朝所建,小時候調皮,我和皇兄們在後宮到處亂竄時發現的,連父皇母后都不曉得,我們試過很多遍,確定這邊再鬧騰,那邊都聽不見。」除非按下左上角機關、推開眼前這堵牆,否則聲音傳不到裡邊。

  「清甯宮是皇后住所,你們不會經常在這裡聽長輩的壁腳吧?」

  「沒有。」瞪蘇未秧一眼,他嘴上說沒有,心底卻直接推翻。

  對,他們聽壁腳了,如果不聽怎會知道父皇對母后用情至深?又怎會曉得母后有多麼聰慧?

  都說後宮不干政,但父皇把所有政事都拿來與母后討論,也許真是因為聽得太多,幾個兄弟才會如此早慧,對朝政無比敏銳。

  「清甯宮是皇后的住所,雖眼下沒皇后,但太后住在這裡,妥當嗎?」

  「不妥皆田,但清甯宮是詹憶柳的心結。」

  「怎麼說?」

  「父皇與母后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鵜蝶情深、感情深厚,為迎娶母后,父皇親自設計修改清甯宮,裡頭的擺設佈置更是父皇一手包辦。

  「母后過世,在朝臣的奏請下,父皇立詹憶柳為後。她本該移居清甯宮,但父皇堅持不肯,這讓詹憶柳心生不平,直到父皇賓天、皇上登基,後宮由詹憶柳把持,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進清甯宮。」

  也幸好她搬入清甯宮,否則舊事如此隱密,證據全數掐滅,他就算上天遁地也無法挖出真相。

  「從此王爺就在這裡設置『窺視部』?」

  窺視部?連九弦輕笑,胸口一震一震的,害得她的心也跟著震盪。

  「又有人來了。」他說。

  蘇未秧側耳傾聽,這聲音更熟悉了,可是怎麼會這樣?後宮不是規矩多、格外重禮節,為什麼自家爹爹能在太后寢宮來去自如?

  疑惑未得解,兩人已經開啟對話。

  「玉卿怎麼回事?惹你生氣啦?」蘇繼北的口氣裡有掩也掩不住的寵溺。

  「我快被那個傻丫頭氣壞,她居然堅持要嫁連九弦?你說,她那麼蠢,真讓她入宮為後,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真該聽父親的換個人吧,玉玲性子雖然怯弱了些,至少聽話乖巧好控制,只不過玉玲才十歲,得等上好幾年才能抱上皇孫。

  「玉卿不是蠢,而是任性天真,她之所以養出這性子,是因為大家都哄著寵著,等她進宮吃過幾次虧,再加上有你在旁教導,自然會慢慢懂事。」

  「希望如此,她也不想想連九弦是什麼人,憑她那點兒心計,給人家當下酒菜都不夠看。」她冷嗤。

  「終歸是自家孩子,多包容些吧。」

  「繼北哥就是這樣,護短。」

  「當年如果有機會,我倒想護短到底,那麼你就不會這般辛苦。」他口吻溫柔,心疼地輕撫她的頭髮,後宮不是人待的地方,想當年憶柳幾度遭陷害、九死一生,如今回想依舊膽戰心驚。

  「都過去了,有繼北哥在,我現在可是位高權重的太后娘娘。」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甜甜地笑著,依戀目光與過去一模一樣。

  「當我不瞭解你嗎?如果可以,你更願意當個悠閒的田舍翁。」

  握住她肩膀,蘇繼北把她擁進懷裡,親吻她的額頭,她是他要用盡手段、不顧一切護上終生的女人。

  她在笑,笑得溫暖柔美。

  怎麼辦呢?是男人太傻嗎,還是真的太愛她,多年過去,是人都會改變的,她早就變了,變得熱愛權勢、渴望尊貴,她早已不是當年的詹憶柳……

  窩進他懷裡,她言不由衷道:「繼北哥懂我,一如我懂繼北哥。再過幾年吧,等九楨能掌控朝政,詹家女兒能主持後宮,我便與繼北哥尋一片山明水秀之地,過上夢想的日子。」

  「會的,九楨慢慢長大,他是連九弦手把手教出來的,定能把國家治理得穩妥壯大。」

  「九楨性子軟、耳根子也軟,又對連九弦全心信任,我打也打過、罵也罵過,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非說連九弦是親哥哥,絕不會害他。傻瓜,在權勢之下,沒有人不會心生妄念。」

  「九楨年稚且多年依賴,自然會事事以連九弦為尊,再過幾年見解不同想法就會不一樣,畢竟誰都不會樂意手中權勢被人分走。」

  要是自己或承恩侯有治國之能,哪輪得到連九弦來輔國?但那又怎樣,連九弦再有本事也得乖乖貢獻本領,為他人作嫁。

  「我可等不了那麼久,繼北哥,我懷疑東益的事會鬧這麼大,背後肯定有連九弦的手筆。」

  「你有證據?」

  「若有證據我還不至於慌張,畢竟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問題就是找不到證據,並且所有事發展得太快、太理所當然,你不覺得可怕嗎?會不會連九弦暗中已經培養出偌大勢力,足以與我們相抗衡?」

  「別擔心,虎符在我手中,十幾萬大軍,他不敢輕舉妄動。」

  「那是武官,文官呢?繼北哥難道沒發現過去與父親互為朋黨的文官紛紛改變態度,對連九弦提出的政策給予大力支持,若不是他的腿廢了,說不定會有人提出讓九楨退位。

  「父親為此明裡暗裡沒少與他鬥過,可哪次成功了?甭說次次被打得灰頭土臉,還找不出藉口回攻,繼北哥不也試過?」

  對,世間沒有人十全十美,偏偏連九弦就是完美無瑕,這樣的他讓人如芒刺在背。

  「他身邊有人看著,倘若有妄動……」

  「你確定棋子還在,沒有被策反?都多久了,半點異樣消息都沒傳來,也許他們早就換了新主子。」她越說越惶恐,口氣裡帶起激動。

  「不會的,你過度擔心了。這是連家的天下、連家的朝廷,他骨子裡有先帝的驕傲,既然腿傷無治醫法,再無爭位可能,他只會竭盡心力輔佐九楨,何況再過幾年……」

  「我等不了『再過幾年』,我要他現在就死,蘇未秧能辦到的,對不對?」

  聽到自己的名字,蘇未秧坐直身子,若不是纖腰被箍緊,她就要拿耳朵去貼牆壁了。

  蘇繼北歎氣。「她可以,但真有必要嗎?」

  「繼北哥相信我,我認為連九弦大有問題,如果再給他時間壯大,我們早晚會陰溝裡翻船。」

  「如果你認定了,我們就做吧。」反正如今朝堂河清海晏,吏治清明,百官各司其職,朝堂風氣一新,就算九楨垂拱而治也出不了大亂子。

  「嗯,做吧。」在這句之後,是一陣沉默,片刻後太后開口,「繼北哥,我覺得蘇未秧這孩子今天不太對。」

  「怎麼不對?」他頓了頓。

  「記憶裡那孩子怯懦膽小、不愛說話,問十句頂多紅著臉答上一兩句,可今天她不但有問有答,還活潑得不像過往。」

  沉吟片刻,蘇繼北決定以謊話安撫她的情緒,她不能再承受更大壓力了。

  「這才是蘇未秧的原本性格,過去方之恩千叮萬囑,告訴她木秀于林,讓她按捺性情不要表現得鮮活出脫,她才處處裝柔弱怯懦,沒想失憶後她把方之恩的叮嚀拋到九霄雲外,反倒露出真性情。」

  「蘇未秧失憶了?」

  「對,上個月方之恩生病,蘇未秧到廟裡祭拜、祈求母親健康,沒想到回程遇見匪徒,被一箭射中後背,摔倒時頭撞到大石,流了不少血,清醒後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忘了。」

  「竟然如此?」

  「這事到現在還瞞著她,怕大婚在即她深受驚嚇,延誤婚期就不好了。」

  蘇未秧下意識撫上後背,那裡果然是傷口……

  失憶?很好,比起演戲他更能接受失憶,黑暗中連九弦一雙眼睛黑得發亮,很高興她是貨真價實的蘇未秧。

  「方之恩身體還好嗎?」

  「慢慢調養中。」

  「我對不起繼北哥,蘇未秧是你的獨生女兒,我卻讓她去做這麼危險的事,若是有個萬一……」

  「別想這麼多,若有萬一,也是她命不好。」

  身子倏地繃緊,此話竟是出自寵愛自己的父親?那是怎樣的忠心耿耿啊?身為臣子可以盡忠到這等程度?連女兒的性命都可以丟棄。

  心態崩塌,她笨到淋漓盡致,閱人本領差到透頂。

  以為是滿懷父愛的親爹,卻原來女兒的性命可以隨意犧牲;以為是善良純真、不失本心的太后,竟是人前人後兩張面皮?

  「終究是憶柳對不起繼北哥,你怨我吧,我捨不得玉卿去做的事卻讓蘇未秧出頭,若我是方之恩,肯定會怨恨詛咒……」說到最後她哽咽了。



  「不怨,這世間我怨誰都不會怨你。」看著她楚楚可憐的面容,他按捺不住俯身親吻她的紅唇。「我只會愛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愛你。」

  「別哄我,蘇未秧是你唯一的女兒。」她緊摟他,非要他一再保證,保證他心中只有她,便是血親也得靠邊站。

  「她不是。」

  「什麼意思?」

  對啊,什麼意思?蘇未秧直起背,她比誰都想知道這句是什麼意思。

  「我連方之恩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這話他在二十年前承諾後就徹底實施,從未改變。

  「那……蘇未秧是怎麼來的?」

  「她是方之恩和楚麒的女兒。」

  「方之恩居然背叛你,可惡,我要殺了她。」太后怒喊。

  這個消息太震撼了,不管是對連九弦或蘇未秧,瞬間侵襲的疲憊擊垮她,癱倒在他胸口,她需要一堵厚實的牆垣支撐薄弱的意志。

  連九弦冷笑,原來世間規則是這樣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丈夫可以背叛妻子,妻子卻不許被旁人所愛?

  「她也是個可憐人,出嫁多年不受夫君待見。留下她的性命吧,她的存在能掩護我們的關係。」

  外頭都說武安侯與夫人情深義重,即使膝下無子武安侯也不曾納入外室,這傳言保護了他與憶柳之間的關係。

  「繼北哥,苦了你。都是我不好……」她環上他的腰,主動送上香唇。

  蘇繼北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哪受得了這般誘惑,更何況本就是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他低頭承接她的主動,輕輕輾轉吸吮,兩人如同乾柴遇上烈火,燃燒殆盡。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中間參雜的嚶囈嬌喘,就算對男女之事不理解,蘇未秧也能猜出兩人在做什麼。她紅了臉,是羞慚,但更多的是傷心,畢竟打從清醒以來她便認定那個男人是父親。

  腦袋嗡嗡響著,她想哭卻沒有淚水,只想著清醒後沒見過面的母親。

  哪個花信少女不是懷著滿懷期待與夢想坐上花轎?是怎樣的絕望傷心才會讓她選擇背叛丈夫?

  看著胸前女子捂緊耳朵把自己蜷縮成顆球,當了一輩子的武安侯嫡女,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是奸生子,還是個即將被推出行刑的棋子,很難受吧?

  「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他輕拍她的背。

  「我以為他是個寵愛女兒的好父親,以為她是個純良的好太后,我以為生活雖然不盡如人意,至少身邊的人都喜歡自己……」

  理解,當年他也認定蘇繼北是救命恩人,認定詹憶柳是小弟的好母親,直到在密道裡聽見驚天動地的秘密。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確實是件痛苦的事。加重力道擁她入懷,他安撫她,也在安撫那個年少又身受重傷的自己。

  走吧,他想。

  做出手勢,薛金推動輪椅準備離開,蘇未秧卻固執了。

  「我不想走。」

  連九弦失笑,分明掙扎害怕,還想留下來聽壁腳?他不曉得她在想些什麼,卻佩服她的勇氣。

  在激烈的喘氣平息後,是太后慵懶的聲音,她靠在蘇繼北懷裡,輕撫他的胸口。

  多數時候她都是無堅不摧的,否則不會因為被欺壓,就聯手父親、蘇繼北、吳青子和劉達等人定下滔天大計,把九楨送上龍椅。

  強大的她只在歡愛過後會出現短暫的軟弱。「有時候會想,詹家子孫的怪病是不是因為報應?」

  「別胡說八道,天底下沒有報應,只有所想、所做、所得。」

  「我以前的想法和繼北哥一樣,但先帝駕崩前,詹家上下都好好的,卻在九楨上位後,哥哥和侄子們紛紛死於惡疾,那是詛咒嗎?是詛咒吧!」

  「不是,太醫說那是惡疾,不管先帝駕不駕崩,詹家男子都會出現的疾病,你別往自己頭上扣罪名。」

  「如果是病,九楨會不會也生病?」

  「不會,他是蘇家的兒子。」

  蘇家的兒子!蘇未秧瞠大雙眼,當今皇上居然……天,她聽到什麼秘密?胸口起伏不定,她喘著大氣望向連九弦,只見他嘴角揚起一縷淡微笑意,他早就知道?

  「可他的親娘是詹家人,會不會惡疾跳過詹家女,卻傳到她們的下一代身上?會不會那其實是詛咒,詛咒我的貪婪妄想、詛咒我……」

  見不得她的恐懼,蘇繼北將她抱緊,下巴緊貼上她的髮際,用力保證。

  「不是你想的那樣,詹家女出嫁後,下一代都好好的不是?再說了,就算是詛咒,也只會落在我身上。

  「是我引敵軍殺戮我朝大軍,是我在背後捅卓肅一刀,是我打開濮城大門讓敵將順利屠城,將二皇子和先帝盡戮於刀下,所有壞事通通是我做的,就該由我來承受詛咒。

  「可我活得好好,身強體健、仕途光明,再過幾年還要與你攜手歸隱山林,圓滿畢生夢想,所以……哪來的詛咒?沒有這種東西!

  「天下大道本就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先帝之死是他的愚蠢造成,誰讓他耳根子軟,聽信劉達和吳青子所言?誰讓他好大喜功,帶兒子御駕親征?

  「他做出錯誤決定,理所當然要付出代價,你別把帳全往身上扛,你只是個無辜的弱女子,被迫入宮、被迫參與男人間的戰爭。

  「再說了,老天讓我們的兒子登基為帝,讓你成為尊貴的皇太后,這恰恰證明老天爺看見你的良善與委屈,才會助你一臂之力,讓你成就光明坦途。」

  她喜歡在歡愛過後聽他重複同樣的話、一說再說。「真是這樣嗎?」

  「是這樣!」蘇繼北斬釘截鐵回答。

  「所以東益會平安無事對不?詹家男子不會各個死於非命對不?」

  「我派五百人暗中保護,他鐵定不會出事,待風聲消停就接他回京。」

  「好,家裡只剩他和席炎了,我們再損失不起任何一個。」

  「放心,我保證不會。」

  越聽心越寒,天曉得後宮竟污穢至此,所謂的貞節只是表面功夫,所謂的救國英雄也是演出來的,倘若先帝知道濮城一役的真相,會怎麼想?

  那邊還在風花雪月,說著年輕往事,說著說著又在床鋪上翻滾。

  連九弦看著強忍淚水的蘇未秧,令薛金推動輪椅。

  「我想……」

  「夠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不必留在這裡聽婬言穢語。」這次他不縱著她了。

  他們沿著來時路慢慢往回走,直到陽光照得滿頭滿臉,蘇未秧眯起眼睛遠眺,彷佛作了場惡夢。

  他們離開春禧宮,走進荒草叢生的無人小徑,杜木還等在高牆邊。

  清甯宮裡,屣足的太后在一番溫存後送走蘇繼北。

  蘇繼北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她也不舍,搶身上前,再度投入他的懷抱裡。「有時間多進宮陪陪我好嗎?」

  這話讓他瞬間軟了心,蘇繼北捧起她的臉。「好,我們的好日子還長得很。」

  「是,連九弦一死,我們再沒阻礙,無所畏懼。」

  「很快的,耐心點。」他親吻她的額頭,旋身離去後,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幸福。

  直到蘇繼北的背影看不見了,她才笑著轉身。

  碧娥近身稟報。「娘娘,劉公公求見。」

  劉達來了?彎起眉心,太后勾起少女般的甜美笑意。

  靠在廂壁,蘇未秧捂住臉久久不發一語。

  連九弦理解,喊一輩子的父親,真面目如此不堪,沒有人能坦然接受。

  「主子,回府嗎?」薛金問。

  「去武安侯府。」

  他剛答,她立刻反駁。「我不回去。」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我需要時間平靜。」

  看著臉色鐵青的蘇未秧,連九弦歉疚不已。

  太衝動了,不符合他一貫做法。

  他不理解,蘇未秧覺得詹憶柳和蘇繼北是好人有什麼不對,畢竟多數人都這樣認為,他怎會因此出現負面情緒?非要當著她的面拆穿他們的假面具?

  他確定蘇繼北今天會進清甯宮,也確定他每次進宮會與詹憶柳做些什麼,他只想讓她清楚兩人之間的齷齪,卻沒想到會扯出她的身世,更沒想到他們連推她入火坑的計劃都說了。

  這樣的衝擊對她而言肯定很傷。

  「去夕醉樓。」連九弦道。

  薛金應聲後,馬車緩緩啟動。

  蘇未秧吐氣,弓起腿把頭往裡面埋,她試著安慰自己,情況沒有太糟,她本就失憶,本就對蘇繼北沒有太多感情,感情不深,傷害自會大幅降低。

  應該感到慶倖的,清楚情況後她可以選擇不當棋子,可以不必糊裡糊塗任人擺佈,不會論斤論兩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銀子。

  要慶倖、別傷心,看錯人心是因閱歷太少,她總會在錯誤中成長學習。

  「別哭。」連九弦看不下去。

  「我沒哭,我很勇敢!」她始終把頭埋著。

  這麼倔強嗎?不服輸是很好的性格。

  「如果我是你,會覺得輕鬆。」沒伺候過人的連九弦為她倒水。

  蘇未秧終於抬頭,接上他的視線。「為什麼?」

  聲音微啞,帶著些許哽咽,但她把下巴抬高高,不讓咸水往外滑。

  他把茶杯往前推,她捧起茶水,仰頭,連同哽咽一起吞下月複。

  「不當蘇繼北的女兒,就不需要為他的行為羞愧。」

  「王爺這是在安慰我嗎?」

  「猜對了,你很聰明。」

  「需不需要感謝你?」

  「施恩不求報,當然,如果你良心會痛,非要湧泉相報,本王也不阻止。」

  笑了,她吸吸鼻子模模胸口。「我先找找良心還在不在?」

  她的笑暦讓他的歉疚擱淺。「慢慢找,我不急。」

  「我急,報恩這種事不及時,會讓人指著鼻子罵白眼狼。」

  「放心,你當不了白眼狼,頂多是千年狐狸。」見一次面換一張臉,只有千年狐狸精才辦得到。

  「王爺別誇我漂亮,我會驕傲的。」

  「你?漂亮?睜眼說瞎話!」他輕嗤一聲。

  「我傷心了,誣衊女子容貌比污辱人格更嚴重。」

  「找不到良心,倒是找到傷心?」

  短短的一段路,破除他三件紀錄——缺心少肺的連九弦不安慰人的,但他安慰了;不伺候人的他伺候了;不說廢話的但他說了。

  有沒有用?有的,在一來一往間,蘇未秧傷心退去,眉間展開。

  馬車直接開到夕醉樓後院,他們順著樓廊彎彎繞繞來到頂樓廂房,那是不對外人開放的地方,剛坐定還沒點菜,店小二已送來清酒小菜。

  「王爺對這裡很熟?」

  「本王的產業。」

  「意思是喝再多都不必買單?」她倒滿酒杯,狠狠幹掉,燙了喉嚨,她沒喊痛,再一杯,氣勢夠狠。

  他拿走她的酒杯,遞給她筷子。「不對,菜免費,酒很貴,你最好確定身上的銀子夠花,這裡不接受洗碗換酒錢。」

  連酒都不給喝?小氣!她蹶嘴不滿。「你很早就知道太后的秘密?」

  「哪個秘密?」

  「全部、所有。」

  「如果是九楨的身世?對,我很早就曉得他並非父皇的血脈。」

  這算老天有眼嗎?應該算,如若詹憶柳不賭一口氣,非要住進母后的清甯宮,所有秘密將會被埋葬,而如果他不賭氣,憤怒她搶奪母后居處,想暗暗在清甯宮裡安排「驚喜」,也不會發現柔弱的她其實比男子更狠戾。

  「既然知道,為何你還甘心輔佐小皇帝?」

  「九楨年稚善良,若在詹憶柳手下長大,不曉得會長成什麼模樣。」終究喊了自己多年哥哥,他不忍心見他下場悲涼,誰曉得九楨的依賴會造就詹憶柳的不安,非得對他動手。

  「再者不輔佐九楨,我沒有機會參與朝政,無法建立自己的勢力。那年父皇駕崩、太子哥哥身亡,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內憂外患、朝堂不穩。」

  「詹家陰私權謀算計竊取很厲害,但治國平天下一無所能,若我不挺身而出,放任百官貪瀆、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他們想盡辦法得到的天下,很快就會轉手送出去,於是他們只能與虎謀皮,善用我的本領。」

  她趁他沒注意,再喝兩杯。

  「可如今天下大定、四海昇平,小皇帝已經長大,你就可以被劇除了?」她冷笑不已。

  「這是詹家的認定,事實是,如果沒有我,九楨連龍椅都不敢坐。」

  九楨是個性格溫和的孩子,但詹憶柳過度強勢,在她長年的打罵怒斥要求下,他變得平庸、缺乏自信、舉棋不定。

  而皇帝最需要的是不容置疑的自信。

  連九楨壓力巨大,經常躲起來偷哭,在連九弦一次次找到他安慰鼓勵之下,久而久之對連九弦更依賴、更信任、更言聽計從,而這些無疑觸了詹憶柳的逆鱗。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所以帶她去密道?

  「不知道。我本以為蘇繼北不重視你們母女,不介意犧牲你,反正他為詹憶柳走火入魔又不是一天兩天,他能為她斬殺親如兄弟的卓將軍,能大開城門引敵軍屠殺百姓,能用無數人的顱骨堆疊詹憶柳的,再丟棄一個女兒也不意外。」

  「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無法想像啊,後宮森嚴,怎容得下外男自由進出,發展出轟轟烈烈、驚天地泣鬼神的姦情。

  「蘇繼北是承恩侯的義子,和詹憶柳是青梅竹馬,但詹憶柳才華出眾,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人不計其數,承恩侯很早就打定主意把她送進宮裡。」

  蘇未秧接話。「但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他們有了苟且。」

  他笑而不答,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是詹憶柳的最佳本事啊,誰說女子柔弱,她狠起來,男人都不是對手。

  「既然你知道所有秘密,為什麼還要娶我,他可是你殺父弑兄的仇人。」

  「他有他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婚禮不過是一場謀略對壘。」

  可不是嗎?他們都是聰明人,只有她這個傻瓜,傻傻地站在中間當棋子、任人擺佈。她非常不滿,希望自己聰明一點,可以挑一條不受擺佈的路,但是她沒有選擇權。

  「想逃嗎?」朝堂對決與她無關,她大可拋下一切。

  蘇未秧搖頭。「我逃了,母親怎麼辦?只要我當一天蘇未秧,就沒有資格逃。」

  她太清楚了所以生氣,她太生氣了所以需要杜康解憂。

  因此酒再貴她都要喝,一杯接著一杯,邊喝邊笑,笑自己的無能為力,笑自己的傻氣,笑天高地闊,她的前途卻窄得只有一條縫。

  看她這樣,不波動的情緒再度波動,不明白為什麼她能牽動自己?但是他理解她的憋屈,因為同樣的憋屈他也有!

  不再阻擋她喝酒,他拿出玉笛輕輕吹奏。

  搖搖晃晃地,蘇未秧看著眼前的驚人容貌,如花美男佐酒,她醉得更厲害。

  晃晃酒杯,音樂好聽、酒好喝,一杯杯酒水和著傷心吞下肚,漸漸地她醉趴在桌上,閉起無辜的兔子眼。

  樂曲停下,他命薛金取來清水,親手將帕子打濕,扶起她的頭將上面的妝容洗淨。

  當她露出乾淨的真容,他看得很仔細,手指拂過臉頰,輕捏細觸,一看再看。

  不會錯的,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張臉龐,她是貨真價實的蘇未秧。

  所以呢?要成全她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求嗎?她已經失憶,遺忘的過往,他能順勢丟掉?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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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7:1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喬裝易容出府去

  手指輕敲桌面,連九弦的視線定在「紅衣女子」、「汗血寶馬」等字彙上。

  有這特徵的人不多,區指可數,但他宅子裡就有一個。

  汗血寶馬,滿京城上下不超過五匹……他是真的把人給寵得無法無天了。

  「姚水,請卓小姐過來。」

  「是。」姚水應聲的同時斜飛的劍眉拉高,那位卓小姐讓人一言難盡啊。

  但凡衛王府裡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僕人侍衛加姨娘,就沒有人看見她不繞道的,一個人能活到人憎狗厭,也著實不簡單。

  巴掌搧過去,陳姨娘哭倒在地上,白皙小臉上五根鮮紅指印張揚,紅色的新衣裳沾上泥巴,心疼得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知道錯哪兒了?」

  「我不該穿紅色衣裳。」她本就喜歡紅色,從小穿到大的,雖身為姨娘不能穿大紅嫁衫,但是粉紅橘紅是不要緊的。

  可王爺沒說話,卓妡卻定下規矩,認定紅是她的專用色,誰都不能僭越。

  「不長記性的蠢貨。劉姨娘的事兒沒記著?需要一頓板子幫幫你?」

  前幾日劉姨娘院子裡的大紅芍藥開花,她簪朵紅花在鬢邊就挨了打,這件事她當然知道,可自己身上這顏色,淡到連紅都快稱不上了呀。

  「我錯了,只想今日王爺生辰,穿喜慶點,王爺看見或許心情會好些。」

  陳姨娘以為拉扯上王爺就能大事化小,沒想到是火上添油,引得她的火氣蹭蹭往上冒,腿一伸就踹上陳姨娘胸口。

  她可是學過武功的,陳姨娘素來身子弱,哪禁得起這一腳,噗地一聲,硬生生噴出一口鮮血。

  「就是有你們這些狐媚妖女作祟,才會攪得王府不安寧,就該一個個賣到青樓裡才對。」卓妡雙目噴火,不明白那群官員是哪根筋不對,是家裡女兒太多,以至於爭先恐後往衛王府塞人。

  賣到青樓?她好歹是七品官的女兒啊,陳姨娘委屈極了,捂起臉啜泣不已。

  看她那副受盡委屈、楚楚可憐的模樣,卓妡更上火,恨不得再踹個幾腳。

  幸好姚水及時出現,看一眼嚶嚶哭泣、嘴角殘留鮮血的陳姨娘,眉頭擰得更緊。

  當年天子御駕親征,帶領二皇子和自家主子出戰,期間住在護國將軍卓肅家中。卓小姐看見主子後就黏上了,當年卓妡七歲,長得圓嘟嘟的很可愛,主子沒有妹妹,自然多疼惜幾分。

  後來戰火點燃,一場原該大勝的戰役竟讓大連王朝死傷無數,護國將軍一族數十口只剩下卓妡和卓離存活下來,戰後小皇帝登基,感念卓肅為國捐軀,封年僅十二歲的卓離敬平侯。

  卓妡本該住在敬平侯府,但她與兄長感情不睦,返京後哭哭鬧鬧吵著非要和主子在一起。

  確實,當年主子身受重傷,有她在旁伺候照料,嬌言憨語、說說笑笑,低抑的氣氛好了不少,但長大後卻性子轉變,變得越發驕縱跋扈,尤其是後院開始出現各路女子後,情況越發嚴重。

  成天到晚就見她整治這個、修理那個,沒個消停。

  「卓小姐,主子要見您。」

  「弦哥哥終於有空見我啦,哼,我就不信他真能為劉姨娘對我發脾氣。」她刻意拉高嗓門,讓陳姨娘聽清楚。

  陳姨娘聽見了,這府裡的女人,的確沒有人的地位比她高,垂下頭,聽著腳步聲漸漸遠離,沒人理會後哭聲抑止,沒有觀眾的眼淚顯得多餘。

  恨恨地看著她的背影,陳姨娘咬牙切齒,攥緊拳頭。

  甩著鞭子,卓妡志得意滿地走在姚水身前,腳步輕快、雙眼發光,這幾天在府裡閑得都快長毛了,她要求求弦哥哥陪她去大街上逛逛,聽說彩雲閣又染出了一款新布料。

  一進屋,連九弦的目光掃得她心臟突突跳著。

  當了幾年朝廷的主,他的氣勢一天比一天高漲,王者威嚴盡顯,讓人有些害怕。

  她心底明白,弦哥哥站得越高就離自己越遠,她多盼望自己仍是當年那個時刻佔據他心底的小妹妹。

  為證明自己在他心中仍然重要,她刻意惹事,刻意驕恣,刻意變壞,試著成為他的困擾。每回看他又氣又無奈,卻得跳出來替她收拾爛攤子時,她才能安心,因為那恰恰證明弦哥哥依舊在乎自己。

  但他的眼光讓她害怕,是鬧得太過了?那些娘兒們聯手告狀?可弦哥哥又不喜歡她們,從不涉足後院,她們的不滿重要嗎?

  「妡兒,我跟你提的那幾門親事,你覺得怎樣?」

  「不怎樣,一個個都是拐瓜劣棗,我瞧不上眼。」

  「拐瓜劣棗?鄭國公的兒子今年春考上一甲進士,進了翰林院。」

  「他又矮又醜,我看不上。」

  哪裡矮?還比她高半個頭呢。「戶部吳侍郎的獨生子,個頭高、樣貌斯文,已經在戶部歷練,能力好、為人圓融,日後成就必定不輸其父。」

  「他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通房丫頭。」

  「我與吳侍郎談談,把那丫頭送出去。」

  「壞人姻緣的事我可不做,會下地獄的。」

  「所以呢?你打算讓我養你一輩子?」

  聽到這裡,她眯眼跳到他身旁,蹲在地上、靠著他放在椅背上的手臂。「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吃不多,弦哥哥肯定養得起。」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一直留在衛王府會耽誤你的親事,我讓人送你回敬平侯府吧。」

  他有錯,不該把她給寵得無法無天,以至於在京城裡連個可以說得上話的知心朋友都沒有。

  「不,卓離討厭我,成天給我擺臉色,我要留在衛王府,哪兒都不去。」

  「你在這裡,名不正言不順。」

  「要名正言順也不難,弦哥哥娶我啊。」

  「太后下旨賜婚了。」

  「蘇未秧還能出嫁?」卓妡訝問。

  她不是故意的,本只是想嚇唬蘇未秧,哪知平時不靈的箭術突然靈驗,竟然射穿她的肩胛,遠遠地她看見蘇未秧倒下,腦袋撞在石頭上,鮮血噴得到處都是,她嚇壞了,趕緊匆匆逃走。

  之後好幾天她連番惡夢,夢見蘇未秧向自己索命,但日子一天天過去,蘇家沒發喪,她才鬆口氣。

  但她親眼看見蘇未秧流那麼多血,就算不死也會殘廢,這樣的她還能出嫁?

  連九弦垂眸,僅存的一絲僥倖消失。真的是她?是他的錯,把一個天真的女孩養得冷酷殘暴,他無意捧殺,卻捧殺了她。

  緩慢吐氣,他口氣裡充滿失望。「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對蘇未秧動手?」

  一愣,她連忙自辯。「我又不認識蘇未秧,幾時對她動手了?」

  「京郊外、五林坡,有人看見你了。」他詐她。

  居然被看見?好衰啊!垂眉氣喪,雙肩垮下……「我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朝人後背射箭?」

  「我只是想嚇嚇她,警告她不能嫁給弦哥哥,哪知道會剛好射到?她倒楣,我也倒楣,她不好過,我也不好受。」

  「所以還是她的錯?」

  眼神瞬間凌厲,連九弦想起埋著頭還嘴硬說自己勇敢的蘇未秧。

  不該她的事,她全數認下;不須負的責任,她沒想過推託,她說只要當一天蘇未秧,她就沒有資格逃跑。

  這麼倒楣的她不說倒楣,暗中射她一箭的卓妡反倒委屈了?

  她怕的,怕弦哥哥的眼光,她知道自己有錯,卻固執的不肯認錯。「對,她不嫁就萬事大吉。」

  「很好,我竟然把你養得……」不說了,連九弦放棄。

  「弦哥哥想清楚,蘇未秧娶不得的,她喜歡的是卓離,她配不上你。」

  蘇未秧心儀卓離?是,他知道,不是外人以訛傳訛,是她親口對他講述——在辰王妃壽宴,在刻意的偶遇裡。

  她說自己對卓離的深愛,說已然交付真心,求他請太后收回懿旨。

  他當場反駁了,還記得那張無助的臉龐盛滿怨氣,怒問:「堂堂衛王要什麼女人沒有,為何不成人之美?」

  她氣到全身戰慄,他知道她害怕,更知道她用多大的力氣逼迫自己勇敢。

  看著她憋住淚水,咬緊下唇,打死不低頭,忍不住問:「值得嗎?」

  她回答:「不知道,但我要為自己賭一把。」

  兩人沉默相對,許久後她問:「王爺為什麼要娶我?」

  他說:「因為你是蘇繼北的女兒。」

  因為他要將計就計,因為他要麻痹對方,因為他需要時間結束這一切。

  她苦笑,久久不發一語,然後再沒說話,轉身離去。

  上武安侯府時他想著,倘若再見面,她會怎麼面對自己?沒想到她因為卓妡而失憶,老天的安排令人哭笑不得。

  「卓離是你的兄長,你不該連名帶姓喊他。」他沉聲回答。

  「我們彼此討厭,喊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弦哥哥推了蘇家親事,娶我好嗎?」從見到弦哥哥第一眼起,她就想嫁給他呀!

  娘說她是庶女,想嫁給三皇子只能為妾,她才不在乎,在爹眼裡,娘這個侍妾比嫡妻更重要。

  「不,我要娶她。」

  「非娶不可嗎?」

  「對,非娶不可。」

  「既然如此,好吧,我退而求其次,甘心為妾。」

  「我拿你當妹妹,兄妹情誼不會輕易改變。」

  「我姓卓不姓連。」

  「妡兒,我答應過要護你一輩子,承諾我會辦到,但多餘的想法我沒有、你也別有,蘇未秧的事就當過去了,你不能欺負她,再發生一次事情,你就搬回侯府,到時我們連兄妹都做不成。」

  她一聽急得直跳腳。「她有那麼了不起嗎?還沒嫁進門就要離間我們?想都別想!先來後到,進門後想平安過日子,她得先給我拜碼頭。」

  「拜碼頭?你把自己當成女土匪嗎?」頭暈,他真把卓妡給養壞了。

  「對,我就是女土匪,弦哥哥就是我的,打死我都不回侯府,你對三哥的承諾要做到底。」她又叫又跳,氣得腸子都快蹦出來,她恨死蘇未秧了!

  連九弦頭痛不已,對她的耐心降低。「回屋去,從現在起禁足一個月。」

  「我不——」

  「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啪地一聲,他往桌邊拍去,一塊桌角被他扳下來,冷眼射去,止住她的胡鬧。

  她咬緊下唇,眼淚大顆小顆往下掉,卻不敢再吵,低下頭委屈回屋。

  「小姐,侯爺來看您。」桃心輕拍她的肩膀。

  昏睡中的她猛地張大眼睛,彈坐起身。「今天蘇繼——父親不上朝?」

  「今天休沐。」

  「快給我打水。」

  「是。」

  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化妝,蘇未秧將眼線往上延伸,嘴角微勾,唇珠處染上一點嫣紅,她給自己畫出一張喜氣洋洋、喜上眉梢、喜不自勝的妝容,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快樂得不得了,沒有知曉秘密的憂鬱恐懼。

  看一眼亂七八糟的床鋪,沒時間整理了,一咬牙往外跑,但左腳剛踏出門,又忍不住折回來,將九隻小鴨打亂後調整方向、重新排整齊,再用力吸幾口氣,才走進外間裡。

  蘇繼北坐在那裡端茶細品,目光落在院中,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他長得高大威猛,雖是武官卻帶著文人的儒雅氣息,他有兩道斜飛劍眉以及剛正鼻樑,是個好看大叔。

  蘇未秧在心底默念幾聲「父親」,才抬腳走進小廳。「父親怎麼來了?」

  「聽李嬤嬤說,衛王送你回來時你喝醉了。是不開心嗎?衛王對你說了什麼嗎?」

  這是試探?擔心她被策反,還是怕她臨時不肯上花轎?

  她挑眉道:「衛王能對我說什麼?風花雪月嗎?怎麼可能。」輕吐氣,臉上掛起一絲哀怨,她蹶嘴撒嬌。「父親,女兒可以不嫁他嗎?」

  蘇繼北提起心,眼底的緊張掩飾不去,深怕舊事再度重演。「為啥不嫁?京城多少名門淑媛搶著當衛王妃,若非太后恩典,侯府可攀不上這門高親。」

  「我怕王爺,他讓我有說不出的恐懼,聽說王府後院的女人族繁不及備載,數目多到驚人。」

  為這個啊!蘇繼北呵呵低笑,寵愛地看著她,拍拍她的手背。「若沒有那點威嚴,衛王怎能鎮得住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至於王府後院,別擔心,爹爹心裡有數,爹讓桃心、桃香幫你,何況你有爹爹和太后撐腰,誰都越不過。」

  蘇未秧垂頭喪氣,無論如何他都要推自己入火坑?還真是個慈愛的好父親。

  心底暗嘲,她把頭靠在「父親」手臂上裝可憐。「有位詹小姐好像很喜歡王爺,那天女兒差點被她推進池塘。」

  蘇繼北歎息,難怪會害怕猶豫,詹家子孫真是一個比一個上不了檯面,他就怕他們給九楨拖後腿。

  也許都得了惡疾才是好事,他只是捨不得憶柳傷心。「不怕,此事太后已經知道,罰了她禁足,在你成親之前,她都沒辦法出來找麻煩。」

  話說到這裡,再不明白蘇繼北有多堅定她就是個傻子了。點點頭,她表現得可憐兮兮,既然他吃太后那套,她也能用同一套謀點好處吧。

  「女兒明白,事到臨頭哪有說不嫁就不嫁的道理,君無戲言,太后懿旨也非等閒,只是心中沒底,不安得很。」

  「你就是為此事煩心,才喝得酩酊大醉?」

  「嗯。」

  「女人未必得事事依賴丈夫,你只要立起來,把分內工作做好,衛王就得給予尊重,侍妾不過是個玩意兒,未秧無須上心。出嫁時爹爹會給你一大筆嫁妝,有銀子就有底氣,等你順利生下兒子,也就能在王府立足了。」

  「女兒聽爹的。」

  「未秧真乖,難怪太后對你讚不絕口。」

  「我也好喜歡太后娘娘呢,她美麗、親切又溫柔,沒有半點上位者的倨傲,太后還賞了女兒親手做的糕點,真好吃,本想和爹爹一起品嘗,誰知被詹小姐弄進池塘。」她低頭悶聲道。

  一起品嘗?蘇繼北臉上浮起幾分詭異。「難得未秧有此孝心,太后真沒誇錯人。禮部已經把聘禮送來,滿滿當當的兩屋子,有空你過去看看,光太后賞賜的就有兩大箱。」

  她笑彎眉毛,眼睛光芒一跳一跳的像夜空星辰。「太后娘娘是個大好人,以後我得多進宮請安。」

  「未秧能這麼想就太好了,衛王雖喚娘娘母后,可畢竟不是太后所出,母子間多少有些隔閡,身為妻子,未秧該常進宮,幫衛王盡孝。」

  「女兒會的。父親,再過不久我就要出嫁了,女兒也想對母親盡孝,可李嬤嬤說大婚在即,怕我過了病氣,不肯讓我去見娘親,可我想娘了……」

  「李嬤嬤沒說錯,她是為你好。」

  「我知道,可女兒就要出嫁,若連一面都見不上,終究不安心,父親就成全女兒的孝心吧。」她巴巴地看著父親,像只無辜無害的小兔子,手拽著蘇繼北衣袖輕輕搖晃。看著她嬌憨的小女兒姿態,蘇繼北莞爾,他在場還能發生什麼?「行,講得好像父親不近人情似的,我陪你過去看看。」

  「多謝父親,未秧就知道父親對我最好。」

  「你啊……」他愛憐地模模她的頭髮,臉上滿是寵溺笑容。「真拿你沒辦法,天下當爹的都會被小棉襖拿捏得死死的吧。」

  如果是真的小棉襖,他捨得送出去當棋子?蘇未秧笑得更加歡暢,本就勾勒得上揚的眼尾拉得更高,好像真被他的話感動得滿心喜悅。

  不像院子更像監牢,院子裡空落落的,沒有花草只有兩棵大樹,樹冠很大,擋住大部分陽光,一進門就感到陰涼。

  父女倆一進院子,四、五個骨架粗壯的婦人上前請安,她們的下盤很穩,身形筆直,臉上沒有僕婦的唯唯諾諾、卑微低下,反倒有股傲氣。

  她們不像僕婦,更像江湖俠女。

  蘇繼北解釋,「你母親精神狀況極差,經常哭鬧還會傷人、傷害自己。」

  「母親病得很重嗎?要不我去求太后,請來最好的太醫?」

  「你母親的病一直是太醫照看的,太醫說不能心急,必須慢慢調養。」

  蘇未秧點點頭,跟在蘇繼北身後往裡頭走。

  推開屋門,裡頭安靜得讓人感到惶恐,彷佛這裡不是寢屋,而是祠堂或寺院,屋子裡很乾淨,聞不到半點藥味,只是門窗緊閉,無法流通的空氣讓人感到沉重而壓抑。

  兩個丫頭看見侯爺,連忙上前行禮。

  蘇繼北與婢女對視一眼,刻意問:「夫人情況如何?」

  「夫人睡得多,但一醒來就說胡話、亂打人,翠微還被夫人抓傷了。」

  「不管怎樣都要精心伺候不許敷衍。等夫人病況好轉,爺自有重賞。」

  「是,奴婢遵命。」

  蘇繼北又吩咐幾句後,領著蘇未秧走到床邊。

  方之恩躺在床上,她沒睡,眼睛張著,手指在棉被上畫圈圈,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聽見聲響她側過頭,視線與蘇未秧接觸那刻立刻掙扎著爬起來。

  女兒被抓回來了?她非嫁衛王不可?怎麼辦?她還能幫女兒做什麼?她驚慌失措,卻在對上蘇繼北的警告目光同時噤若寒蟬。

  「母親,女兒來看您了。」

  蘇未秧將母親扶起,她細細望著母親的眉眼鼻唇,這是張不在記憶裡的面容,對於陌生的事,她習慣下意識保持距離,但骨子裡的親近讓蘇未秧相信,她就是母親,不會錯的。

  方之恩沒說話,輕撫女兒臉龐,這臉……不太像蘇未秧,似乎眼睛更大、鼻子更挺、嘴唇更小,整個人看起來更漂亮,她身上不見陰鬱哀愁,相反地眉眼間綻露陽光,整個人爽朗而自信。

  她已經和卓離做好約定?

  若是這樣就太好了,自己辛苦一輩子,含著說不出口的委屈痛苦,她熬著活著,不盼旁的,只盼女兒得一知心良人,遠遠離開這座牢籠。

  「都好嗎?」瞥一眼蘇繼北,她小心翼翼問,柔柔的聲音裡藏著恐懼。

  「我很好,一切都好。」蘇未秧毫不猶豫回答。

  「那娘就放心了。」

  「娘儘快養好身子,等身子痊癒了可要幫著女兒帶外孫。」

  外孫?她下意識看一眼女兒的肚子,蘇繼北同意她嫁給卓離了?可能嗎?她心懷疑問卻回答:「好,娘幫你帶外孫。」

  母女倆的對話讓蘇繼北緊繃的雙肩微松,他笑著上前,兩手各搭在妻女肩膀上,溫柔的口吻像個百分百的好丈夫。「就說了,你們母女都別胡思亂想,一個把身子養好,一個好好備嫁,未來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丈夫溫熱的掌心卻讓方之恩嚇得全身發抖,手心冰冷,垂下眉睫,她硬逼自己回答:「是的,侯爺,妾身不該多想。」

  「你能明白就好。」

  「娘,出嫁後女兒有空就和相公回來看您,您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讓女兒擔心。」蘇未秧圈住母親的脖子抱緊。

  「娘懂,娘都懂,一切都會好的。」方之恩回抱女兒,然鬆手那刻,視線無意識落在她右耳垂上,那裡……怎麼會?瞳孔迅速收縮,她全身變得僵硬。

  蘇繼北發現方之恩的異樣,心中一凜,忙道:「行啦,女兒出嫁後會常回娘家,你們母女有的是機會見面。」

  「爹說得對。」她抱起母親,飛快在她耳邊說:「等我回來救您。」

  不等方之恩反應,蘇未秧放開母親,與蘇繼北一起離開。

  方之恩看著蘇未秧的背影,全身不斷發抖,越抖越凶,她一把扯過棉被將自己從頭到腳埋進去,極力壓抑哭泣,因為……知道……

  桃香埋首看書,頭也不抬,專心程度堪比將入闡場的學子。

  因為蘇未秧說:「好好琢磨,裡頭寫的全是王爺的喜好和忌諱。」

  蘇未秧沒說謊,對於用盡全力積極往上爬的女強人,突如其來得到一本秘笈攻略,怎能不使盡全力?

  為了讓女兒儘快籠絡住連九弦,蘇繼北給了冊子,裡面詳錄七百零八條規則,看起來非常瑣碎,但若是能一一落實,必得衛王歡心。

  規則怎麼來的?不難猜,王府後院有一堆女人,裡頭太后的眼線就占了三分之一。

  在李嬤嬤的隔絕策略下,薇蕊院的僕婢在早晨完成清掃工作之後就會乖乖待在外頭,換言之,蘇未秧能經常見到的僕婢只有桃心和桃香。

  桃心已經收編,桃香也給了最大程度利用或敷衍,接下來……

  拿出粉底先上一層薄粉,蘇未秧對著鏡子回想桃香容貌,找出淡褐色眉筆拉長眼角眉尾,加深鼻影拉出高度,在雙頰勾勒出陰影,把自己的嬰兒肥給減成巴掌臉,挑出玫瑰色口脂,慢慢將嘴形描成櫻桃小口。

  她動作飛快卻細緻,鏡中的自己一點一點變成桃香,換上桃心縫製的棉布衫後,蘇未秧拉開房門。

  等在外頭的桃心看見主子時嚇得懷疑自己的視力,她用力揉幾下,指指桃香屋子的方向再指指蘇未秧,驚得說不出話。

  「行了,抓緊時辰,我有好多事要辦。」蘇未秧道。

  這聲音確實是主子。桃心鬆口氣,心底讚歎主子的化妝術,她點點頭與主子並肩,朝侯府大門方向走。

  薇蕊院守門的婆子懶散慣了,加上小姐經常讓桃心、桃香出門買東西,便也沒人多看,直接收下籠絡的十文錢就放人離開,但大門守衛可沒那麼好過關。

  「桃心姑娘又要出門?最近會不會太常進出?」

  她乾巴巴笑兩聲。「小姐馬上要出閣了,心裡慌著呢,這不,日日盤點嫁妝,想儘快把缺的通通補上。」

  「王府是什麼地方,能缺小姐用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初來乍到,不知王府下人會不會看人下菜碟,在小姐還沒立足之前怕是不好使喚人。王大哥就讓我們快點出去吧,早去早回,小姐還等著我們伺候呢。」

  王虎是家生子,老油條一個,見到誰都要揩點油,並且他對貌美如花的桃香確實有那麼點兒意思,因此每回見面都想多聊上幾句,但今天桃香明顯不對勁,總是低著頭,他好奇地繞著蘇未秧轉圈,嚇得她後背直冒冷汗。

  王虎問:「桃香姑娘不舒服嗎?怎地這麼安靜?」

  桃心連忙塞出半兩銀子,低聲說:「王大哥快別說了,您不見一路走來我都沒敢跟她講話?正在氣頭上呢,小姐剛叨念了她,還說她辦差再這麼漫不經心就不讓她陪嫁。」

  不陪嫁?那可就太好,到時他讓老娘去跟李嬤嬤求求情,把人討回去做媳婦,若是能娶到這麼俊俏的姑娘他可美死啦。

  一隻毛毛手搭在「桃香」肩膀,王虎湊到她身邊,口氣曖昧。「桃香姑娘別氣,說不定留在侯府裡才會前程似錦。」

  蘇未秧見狀立刻借機發作,怒瞪王虎一眼,啪地一聲拍掉他的手,大步往外疾走。

  讓美女一瞪,王虎心花朵朵開,恨不得跟著追出去。

  桃心連忙將他拉開,莫可奈何歎道:「王大哥何必逗她,你把她給惹火,我得花多少力氣才能哄得回來,這一路上我肯定要看她擺臭臉。」

  「桃心姑娘別生氣,要不……」他把半兩銀子還回去。「你請桃香姑娘吃點好的,就說是我請的。」

  「王大哥真好,我一定告訴桃香姊姊。」丟下話,桃心快步追上前。

  王虎模模下巴,跟著兩道窈窕身影走出去,他呆立門邊,一雙眼睛貪婪地看著,漸漸癡狂,這兩個丫頭,一個賽一個美呐!

  他笑得口水直往外冒,直到看不見人了才轉身往回走,卻沒想在跨過門檻時,後膝處突然一軟,人沒站穩竟被門檻絆倒,碩大的身軀往前一撲,臉先著地,他撲騰著爬起來,發現滿臉都是血,嘴巴也淨是血腥味兒,用力一吐,兩顆牙齒連同鮮血都給吐出。

  他罵罵咧咧地只覺得晦氣,連聲詛咒。

  殊不知一道黑影從王府院牆飛出去,不屑撂話,「等著吧,還有更晦氣的。」

  衛王府離武安侯府只有兩條巷子,不遠,走快點一刻鐘左右就能到,因此占了輕功便宜的姚水比蘇未秧更早來到連九弦跟前,把方才的事一一稟報。

  「真有那麼像?」

  「屬下乍然一看也懵了,桃香明明待在屋裡,怎地又出現一個桃香,是蘇小姐出聲我才認出人。」講到這裡姚水興奮極了,這是第一次看到比易容術更厲害的易容法。

  「你說那冊子……」

  「蘇小姐解釋得很清楚,說裡頭有七百零八條原則,如果能將每個原則都掌握好,桃香定能討王爺歡心,成為王爺最喜歡的姨娘,當中就有王爺喝藥,沒蜜餞就會鬧脾氣。」

  「這麼清楚?不簡單啊,不能小覷女人的洞察力。」

  「主子,要不要讓巫管事把後院清理乾淨?」

  薛金提過相同的建議,主子卻說清理一批再來一批,與其打草驚蛇,不如繼續裝傻。

  但是眼下蘇小姐馬上要進王府,會不會被人找到可乘之機?

  「不需要,就讓她們測試測試蘇未秧有幾分本事。」

  她可是要輝精竭慮、嘔心瀝血、處心積慮的幫他建立人脈,主掌中饋,管理後院,養育子女的人呢。

  「是。」

  「那個王虎,把他碰蘇小姐的那只毛手給斷了。」

  姚水抿唇低笑,就說吧,他的晦氣還在後頭。都說知主莫若僕,他可是清楚他家王爺有多護短。

  「是。」他應得又大又響亮。

  衛王府的門面看起來金碧輝煌,但裡頭樸素得很,遠遠比不上武安侯府的大氣精緻,沒有亭臺樓閣、花花草草,連幾棵樹都看不到,一幢幢的冷硬建築物到處矗立,來往的全是穿著軍服的侍衛,生活在這種地方會感覺溫暖嗎?恐怕不行。

  不過這是辦公與接見外客的前院,後院也許是另一番景致,就算後院也沒有花草樓臺,但住在裡頭的鶯鶯燕燕那麼多,春意不就來啦。

  蘇未秧佩服自己,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情調侃連九弦。

  桃心被留在門房處,只有蘇未秧跟在小廝身後往裡走。

  繞過影壁,她遇見老熟人薛金。

  「蘇小姐請。」薛金上前,小廝退下。

  她又跟在他身後,接連走過兩處院落,繞進兩道長廊才來到連九弦書房前。

  衛王在忙,桌案前堆滿奏摺。

  近來連九楨迷上鬥軸蝴兒,此事若被太后知曉,肯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連九楨張著可憐巴巴的眼睛望著連九弦,看得寵弟魔人不得不妥協。

  他歎氣道:「皇上畢竟年輕,輕狂少年哪有不想玩的,想當年十四歲的我,成天到晚跟那些兵痞子在場子裡玩摔跤,笑笑鬧鬧,好不歡樂。

  「我確實心疼皇上,也想幫皇上分憂,只不過代皇上處理朝政,要是被太后娘娘或承恩侯知道,又要認定我想竊國奪權了。」

  見縫插針、挑撥離間,這門功夫連九弦練得爐火純青。

  「哼,我倒是想求求三哥竊國奪權,若不是我盯得夠緊,三哥怕是早就丟下我,一個人跑到某個倚角昔晁去采菊東籬下了。」

  連九楨不喊衛王、愛卿,不喜三哥在跟前自稱微臣。在他心裡,連九弦就是疼他愛他寵他哄他的好兄長,他懷念小時候三哥把自己扛在肩膀到處跑的日子,他更希望三哥能像過去那樣喊他小弟。

  連九弦對連九楨確實疼惜,尤其在父兄皆亡後,他只剩下這個骨肉至親,直到發現連九楨的身世,為保全他,他開始順著小弟的天性好生教養,把他養出溫良恭儉、善良體貼的好性子。

  這樣的脾氣不適合當皇帝,只適合依賴兄長、當個閑王。

  離題了,重點是他給了皇帝玩蛐蛐兒的自由,而皇帝賜給他一壇貢酒,當然,酒罈裡塞滿奏摺。

  當中最重要的摺子是吏部呈上來的,事關官員升遷,連九弦特地挑出來,劃掉幾個再補上幾個,像是無意卻是要將某股快發展出來的勢力給掐滅。

  「找我有事?」他終於從奏摺裡抬起頭,正視蘇未秧。

  蘇未秧微微一笑,他非常勤政,如果雙腿完好無缺,定會成為傑出的聖賢明君。走上前,她遞出荷包,黑色的,上面繡著兩隻昂首蟋蟀。

  「第一次上門,不好意思空手,但太大的東西顯眼,不好隨身攜帶,這個希望王爺喜歡。」

  「這個圖案……」

  「父親給了一本書,上頭紀錄王爺各項喜惡,這是第三百四十二條,王爺經常戴在身上的荷包就是這個款式。」

  「你看了。」

  「瀏覽過。」她實話實說。

  既然看過,自會曉得後院那些女人做過一堆相同的,但他全丟了。

  所以就這麼不想討他歡心?這豈不是與詹憶柳、蘇繼北的意願背道而馳?這樣和他們對著幹好嗎?

  「找本王有事?」

  她從懷裡拿出另一個荷包,裡面放著兩個瓷瓶。「這是香露,父親給的,據說在身上連擦十天身體會自帶香氣,而那股香味會令男人著迷。這是藥丸,太后給的,溫水化開後加入水酒湯汁裡能助王爺誕下子嗣。

  「那天在密道裡聽見父親與太后並不想讓王爺活著,既然如此何必讓王爺留下子嗣,豈非多此一舉?我猜測香露藥丸的用途肯定與他們說的大相徑庭。」

  他細細撫模瓶身,笑問:「你這是要投誠?」

  「不,我想與王爺合作。」

  「所謂合作,需要兩方都能帶給對方利益。你能給本王什麼好處?」

  她斟酌道:「我認為七百零八條規則並非一天一夜之功,定是分工合作、日積月累、眾志成城之下方得完成,王府後院複雜,也許我能提供助力。」

  助力?她太高看自己,如果他願意,那些複雜早就變得單純。

  見他笑而不語,她知道這個籌碼不具吸引力,於是又道:「王爺多行仁政,但百官百姓讚美的是皇帝,我有辦法扭轉風向,讓百姓視王爺為偉人。」

  他得多韜光養晦才能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今天這局面是花多少心血才形成的,她居然想扭轉風向,這是嫌棄他活得太自在?

  依舊但笑不語?不對,這次的笑容中她隱約嗅到一絲嘲弄。

  他在笑她蠢?在等她說出更蠢的話?他想看看她的蠢可以達到什麼至高無上、無人能媲美的境界?

  自尊心受創,她不想說了,但為成功合作,必須繼續讓自己當笑話,一路蠢下去。「王爺與父親有仇卻願意娶我妻,目的是迷惑對手對吧,這點我有把握幫到王爺。」

  說完心一橫,她等待被諷笑。

  沒想到他竟然沒有?

  是沒有,因為他的心……揪了,眼看她臉紅得快滲血,眼看她咬緊牙關、對自己鄙視厭棄,怨恨自己沒有足夠實力談合作,他捨不得。

  「想要本王幫你做什麼?」

  「把母親救出去。」

  所以那天見面方之恩說了什麼?不可能,蘇繼北在場,他不會給出機會。所以她是看到了什麼?「你覺得你母親有危險?為什麼?」

  「她有話想對我說,卻不敢講,我不知道她是被父親控制還是被藥物控制?他們都說母親精神有問題,但她眼神清澈口齒清晰,一點都不像有問題,父親刻意讓我認為母親是個瘋子,我擔心他下一步想讓母親病逝。」

  「我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

  「倘若你母親去世,會有多少人爭先恐後想爭取侯爺夫人的位置?他只想要詹憶柳,其他女人對他而言都是麻煩,在這情況下留著你母親,比起讓另一個女人進府更省事。所以這時候把你母親救出來,難保深情款款的侯爺不會派出無數精銳、千山萬水把夫人找回來。與其如此不如讓夫人留在侯府,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如果他持續對母親用藥呢?」

  「我派人混進去照料夫人,待事成,我保證你母親能平安脫身。」

  「好,只要王爺能保證母親平安。」

  「所以可以合作了?」

  還要合作?她提供的幫助於他不是笑話嗎?「當然可以。」

  「明日辰時帶著你裝脂粉的木盒過來。」

  「我出一趟侯府沒有那麼容易。」

  「到時自有人去接你。」

  「好,我等王爺。」

  直到離開衛王府,蘇未秧才想起來,不對,連九弦怎知道她有一個化妝盒?

  半晌後,蘇未秧垂頭歎氣,他連清甯宮都能監視,小小的薇蕊院又算什麼?

  因此當她聽見王虎折斷手臂後也不覺得訝異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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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7:4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精心籌劃的戲碼

  在連九弦的要求之下,她把自己搞成絕世大美女,大眼睛、長睫毛,精緻五官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雖然穿的是婢女的淡色服飾,但為加強誘惑力,她在胸口處多裝了點東西,束緊腰際,她看起來凹凸有致、曲線婀娜,只要是男人都過不了這一關。

  這身衣裳讓她全身不對勁,連走路都覺得卡卡,但既然是合作,她就不能挑活兒,因此咬緊牙關,做了。

  搭上王府馬車,蘇未秧抱緊木盒,連九弦坐在對面,拿著奏摺目不轉睛看著,好像她與空氣融為一體。

  悄悄打了個呵欠,為今天的約定,她很早就起床,把床鋪到不見半道摺痕,把小鴨一排再排,直到薛金從樹上飄下來。

  一句輕飄飄的道歉,連同化妝盒,兩手各夾一個,薛金把她帶到半空中,飛掠無數屋頂,最後穩穩地在衛王府地界裡落腳。

  她強忍暈眩,當著連九弦的面戳上薛金胸口。「跟我說謝謝。」

  薛金滿頭霧水,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看看主子,再看看蘇未秧,正打算識時務者為俊傑的丟出謝意時,蘇未秧解釋了。

  「謝謝我沒吐在你身上。」

  連九弦失笑,彎彎的眉毛也彎了她的心,他的嘴角往上揚,沒有擦口脂卻紅得像櫻桃,她呆呆看著他的嘴唇……真不餓的,但是她有品嘗的。

  車行轆轆,不多久她正式展開暈眩模式,胃不舒服,想吐,天花板在頭頂轉小圈兒……她用力壓緊太陽穴,卻擋不住作嘔的感覺。

  連九弦發現了,放下奏摺向她招手。「坐過來。」

  她想死,沒有力氣換位置,但她聽話乖巧,想當天下最好的合作夥伴,所以四肢並用慢慢爬到他身旁。

  他輕輕按壓她掌心的勞宮穴和手腕上的內關穴,她靠得他很近,近到能夠聞到他身上的薄荷香,那香味真……奇異地,真不那麼暈了,不知道是香味還是穴道按摩產生的效果,但她想靠在他身上,追逐令人舒暢的氣息。

  「舒服點了嗎?」

  「有。」

  「上次進宮怎麼沒暈?」

  「暈的,但太緊張,不敢表現。」

  臉在他胸口蹭了蹭,她垂眼卻意外發現他的荷包是……她縫的那個?

  怎麼沒丟掉?冊子上是這麼寫的呀,某個女紅精湛的姨娘為討他歡心,刻意模仿,做出蟋蟀荷包,他只看一眼就往字紙窶裡丟。

  既是如此他為什麼沒丟?她的女紅爛到慘不忍睹,這份禮物擺明瞭敷衍隨便,表現出百分百的不真誠啊。

  蘇未秧身子微微緊繃,他發現了,低頭順著她的視線滑去,知道她看見什麼。

  「王爺,這是我做的……」失敗品嗎?

  她選擇以「失敗品」當禮物,一來表明自己沒有僭越之心,二來想讓他知道冊子的存在,問題是他怎會戴在身上?

  「是。」

  「它們不太優啊。」

  「再做幾個,別讓旁人代工,我要一模一樣……」爛的。

  「為什麼?桃心能夠做出完美無缺的。」

  他沒解釋,純粹下達命令。

  意思是沒有解釋必要?好吧,她的好奇心可以選擇適時不存在。「知道了。我們去哪裡?」

  他依舊沒解釋,但露出來的笑容讓她頭皮小小地發麻一下。

  終於她知道為什麼會頭皮發麻了,不管是誰遇到這事,都要麻上一段時間的,畢竟天底下沒有幾個人敢和皇帝並肩齊走。

  半個時辰前他們進宮,在蘇未秧的巧手下,一個小太監變成皇帝,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看書,而小皇帝變成隨身小廝「阿河」。

  化妝時她的手抖得有點凶,但連九弦盯著她,讓她失去發抖的自由。

  她得不停地吸氣吐氣,不停地小心翼翼,並且用盡所有力氣才能將連九楨畫出一張完美妝容。

  當然,最終的成績是好的,好到皇帝大喊:「賞!」

  然後一塊看起來很貴的玉珮橫在眼前,她收下了,收得戰戰兢兢,卻得表現得眉飛色舞、喜不自勝。

  但她的膽怯全入了連九弦的眼,黃色小鴨不在身邊,為壓制不安,她將禦桌上的物品排列整齊,調好統一角度,連字紙窶裡的廢紙都一張張撿起來,打開、對折、鋪平。

  連九楨貪玩,和薛金並坐在馬車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多是連九楨在講,薛金應聲。

  明顯感覺到小皇帝像放出鳥籠的小雀,高興得語無倫次。

  馬車在壽王府門前停下,壽王世子親自出門迎接,薛金推著連九弦走在前頭,她和連九楨並肩走在身後,小皇帝興奮得不得了,眼睛骨碌碌東轉西轉看不停,腳步輕快得幾乎飛起來。

  他太需要聽眾,於是突地湊近蘇未秧,低語問:「你知道今天來玩啥?」

  玩?小皇帝太天真,他們是來進行某項「秘密任務」的。

  壽王是先帝從兄,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感情甚篤,因此不管是先帝或小皇帝都對壽王特別尊重並看重,於是每年壽王生辰,京城大小官員都想盡辦法往前湊,企圖博取注意。

  「不知道。」蘇未秧裝傻。

  「玩投壺。壽王年輕時投壺玩得可好啦,每年生辰都集合一幫年輕子侄比賽投壺,奪冠者可以得到壽王親手挑選的禮物,禮物很厲害,年年大家都奔著它來。」

  「阿河也奔著那份彩禮過來?」

  「我不成,再練個幾年也許有機會,不過我家三哥可厲害啦,能投出捲簾。」

  連九楨口氣驕傲得可以飛天,不怪他崇拜自家兄長,三哥文能治國、武能安邦,雖說百官上朝交口稱讚的全是皇帝,但他心知肚明,政績都是三哥掙下的,他不過是個空手套白狼的壞傢伙。

  只是三哥都做成這樣了母后還是處處防備他,時刻擔心他野心勃勃,說句大實話,他倒真希望三哥有那份野心。

  「捲簾是什麼?」蘇未秧問。

  「雙手投壺,箭在空中翻轉四圈之後同時落入壺中。」

  「這麼厲害,正常人恐怕辦不到吧。」

  「當然,三哥說只要心無旁驚、勤加練習,我也可以,可惜……」他鼓起腮幫子,想起母后罵他玩物喪志,把他的壺具丟掉,還把伺候的小安子給打得下不了床。

  母后總讓他想辦法贏過三哥,但人的資質擺在那裡,何必癡人說夢?他天生就不聰明呀,但無所謂的,只要三哥肯幫自己一輩子,他死後就不會在青史上留下駡名。

  見他沮喪,看起來很可憐,蘇未秧不得不安慰兩句。「阿河當然可以,你還年輕,再練幾年別說捲簾,就是卷棉被都難不倒你。」

  「哈哈哈,哪有什麼卷棉被,別胡扯。」不過蘇未秧的鼓勵讓小皇帝雙眼發光。「你為什麼知道我可以?」

  蘇未秧眼底透出同情。可憐的孩子,從沒被稱讚過嗎?這樣一句隨口敷衍的鼓勵也能讓他樂成這樣?於是下一句她真誠多了。「因為阿河看起來和王爺一樣厲害。」

  「真的嗎?你覺得我和三哥一樣?」

  「當然,你們是兄弟,虎兄無犬弟唄。」

  「說得好,有賞。」

  又賞?這麼慷慨的小皇帝啊,以後失業可以爭取到他身邊伺候。

  兩人咬耳朵說得很樂,連九弦被薛金推進大廳向壽王祝壽,留下他們兩個「下人」外頭等候。

  站在門邊繼續聊天,你一言我一語,小皇帝愛聽什麼蘇未秧就說什麼,今天是她這輩子拍過最多馬屁的一天,但她不覺羞恥,相反地見連九楨從垂頭喪氣到抬頭挺胸,她感到成就非凡。

  這時走來一群年輕男子,都是要向壽王祝壽的。

  蘇未秧抬頭,一眼就看見詹席炎,他的特徵太好辨認,三角眼、右眼角下方有一顆朱紅色的大痣,雞胸、短脖子,特別愛穿紫色外衫。

  蘇未秧蹙眉細思,接下來這幕本是被安排在投壺比賽時發生,但如果是這裡……大人物更多,他們年紀偏大,官位大說話更鏗鏘有力,效果肯定會更好吧。

  決定了!她掏出帕子,邊與連九楨說話邊測量風向,緊接著手一松……她低呼一聲,轉身撿帕子。

  撿帕子不是重點,重點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於是轉身與詹席炎四目相對,投出千嬌百媚的勾人笑暦,緊接裝鵪鶉,乖乖低頭小碎步過去撿帕子,安安分分回到連九楨身邊。

  詹席炎突然定身,被蘇未秧的笑勾去三魂七魄,再回不了神。

  詹家基因何等強大,詹東益這樣,詹席炎也不遑多讓——只要看見美女就邁不開雙腳。倘若他們是無名無勢之輩就罷了,可承恩侯府可是太后的娘家、小皇帝的外家啊,只有旁人上趕著巴結的分兒,哪有他們妥協的理兒。

  因此但凡他們看上的女人,很快就有人上趕著送進門,畢竟現在詹家最重要的工作是傳宗接代,否則絕了子孫,累積這潑天富貴有啥意義?

  一天天下來,詹家叔侄大有以天下女人為己任的壯闊胸懷,只有他看不看得上眼的事,沒有別人樂不樂意的問題。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丫頭?」詹席炎大步上前就往人家小手模去。

  蘇未秧一驚,連忙躲到連九楨身後。

  當了多年皇帝,他的氣勢也不是養假的,偏過臉冷笑問:「你是誰?壽王生辰,豈容得你不知分寸。」

  哼,一個小奴才竟敢用這等口氣同他說話,不要命嗎?

  「在我這裡,就沒有分寸這種東西。小姑娘,跟爺吃香喝辣去。」說完二度伸出魔掌。連九楨哪能容得他撒潑,啪地一聲重重把他的手打掉。

  這京城地界天子腳下,還沒人敢這樣對待他,他有沒有長眼睛啊?要不要去探聽探聽,坐在龍椅上的可是他的小表弟,後宮最大的那咖是他家姑母,他想砍人,人家就得把脖子給洗乾淨,沒想到一個卑賤小廝居然敢對他動手?

  「好啊……你很好……打狗還得看主人,說,你的主子是誰?」

  狗?詹席炎居然說小皇帝是狗?蘇未秧抖了,心底為詹席炎默哀三息。

  「公子別在此鬧事,我們是衛王府的人。」蘇未秧說道。

  嬌柔軟語再度勾引詹席炎的熊熊,他非得把這小娘子給弄到手不行!

  「哼,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連九弦那個殘廢……」

  家裡一旦提起連九弦就是鄙視不屑,眼下讓他輔國不過是因為小表弟年紀輕經驗不足,祖父可是說啦,那個死殘廢蹦躂不了太久,很快就要乖乖下臺。

  那如果他不肯乖呢?簡單,京城郊外幾百里地,他想埋哪兒就往哪兒埋。

  連九弦就是個為人作嫁的,他連正眼都不想瞧。

  連九楨大怒,居然敢說他最崇拜的三哥是殘廢!

  沒有三哥廢寢忘食、日夜為國事操勞,說不定這傢伙連碗熱飯都吃不上,現在居然敢背後罵三哥?京城百姓都這樣?享著三哥帶來的福氣,卻暗地唾棄?他為三哥不值!

  連九楨沖上前怒指詹席炎。「你又是哪家的狗?你的主子是誰?」

  罵他狗?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屁孩,好,既然他活膩了,自己成全他就是。「你給我站直聽清楚,我是承恩侯府的詹席炎。」

  呵呵呵……又來,詹東益的事才剛結束,現在又上趕著來,詹家是覺得他這個皇帝當得太輕鬆,才無時不刻想往他身上潑髒水?

  「原來承恩侯府出產的全是你這種喪心病狂的衣冠禽獸?」連九楨雙手橫胸,嘴巴不留情面。

  「你罵我?我可是——」

  「對,就罵你這只狼心狗肺的畜生。」

  詹席炎何時受過這等屈辱,一怒之下揚起手臂,巴掌朝他狠狠落下。

  蘇未秧嚇壞了,能玩得這麼大嗎?這巴掌萬萬不能打到小皇帝臉上,否則連九弦……會有事的吧。

  心頭一緊,她搶先擋在連九楨身前。

  詹席炎怒火攻心來不及收手,啪地一聲,使盡全力的巴掌精准地落在蘇未秧臉頰,瞬間小臉高高腫起,她的耳朵轟轟作響,眼前一片黑霧。

  他打錯人了,但詹席炎沒有道歉的經驗,他冷眼看蘇未秧,呸地往地上吐口痰。

  「敬酒不吃吃罰酒,是你自找的。」說完他推開蘇未秧,一把揪住連九楨衣襟。「今天你就給本公子到閻王殿去認錯,下輩子投胎記得長長眼,看清楚誰可以惹,誰不能。」

  手抬高,連九楨被他提起來,雙腿離地,脖子緊縮,他吸不到空氣不斷掙扎,那滑稽模樣讓詹席炎身邊的狐群狗黨撫掌大笑。

  蘇未秧用力甩頭,使勁將眼前黑霧甩開,看著兩條腿蹬不停的小皇帝,心下一驚,連忙奔上前抓住詹席炎的手張嘴咬下。

  這一口她用盡全力,打定主意咬下他一塊皮肉。

  不料詹席炎吃痛,手臂一揮把蘇未秧給甩飛出去,連尖叫都來不及,她的額頭就撞上東西,下一刻便陷入昏迷。

  外頭鬧得太厲害,壽王和連九弦一起走出大廳,看見像破布般癱在地上的蘇未秧,他胸口一滯,臉色鐵青。

  詹席炎還不肯歇手,抓起連九楨抬到頭頂,下一刻就要把他往牆壁砸去。

  壽王怒斥,「住手,詹公子是不想讓本王過個安生壽辰嗎?行,來人,去請承恩侯過來,本王倒想知道此事是不是侯爺授意。」

  薛金快步上前,把連九楨從對方手中搶過來,見他沒有大礙,趕緊將蘇未秧給抱起。

  「今日之事是我家下人之過,還請壽王原宥。」連九弦致歉。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把蘇未秧接到自己懷裡,半句話不說,一行人行色匆匆離開壽王府。

  馬車上,連九弦依舊抱著蘇未秧,她是真的昏迷了,沒有演戲作假,額前腫塊大包,臉頰也腫得不像話,很好啊,詹席炎下手不留半點情面。

  突然很後悔把她推出去演這場戲,現在他想殺人,想滅詹家滿門。

  「三哥……」

  連九弦寒聲問:「我怎麼教你的?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倒好,把自己送上去挨打?連累一個弱女子為你受害。」

  連九楨滿臉愧疚,三哥生氣了?他從來沒對自己這般嚴厲過。「我氣不過,姓詹的居然說你、說你是……」

  「殘廢、畜生、看門狗?」

  他每說一句,連九楨心臟就抽一下,原來他們是這樣說三哥的?原來詹家對鳳子龍孫毫無敬畏之心?原來長久以來,三哥背負著這麼多駡名?

  連九弦吐氣,試著緩和情緒,只是這回他再緩和都沒用,殺人的衝動依舊高漲。

  他咬牙,口氣僵硬。「沒人知道皇上喬裝改扮跟微臣進壽王府,在外人看來就是王府下人跟詹席炎對峙,屆時太后必認定是我挑起事端,眼高於頂、目中無人,連低賤奴僕都膽敢欺凌詹家公子,所有帳都會算在微臣頭上。」

  「不會的,在場人那麼多,他們都有眼睛。」

  「為什麼不會?詹東益的事與我何干,太后娘娘卻說我在背後推波助瀾,陷害承恩侯府不是?」

  連九楨咬牙,是……母后說過,他百般解釋,母后卻氣得砸了瓶子,碎屑飛濺,刮傷他的臉。

  太后忿忿道:「都是那個畜生害得我們母子離心,我早晚要讓作祟小人死無葬身之地!」

  母后恨三哥入骨。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此次事件並非外人言語,是我親身經歷。詹席炎那氣勢彷佛這江山不姓連,改了詹姓。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次我絕不輕放!」

  「少惹事吧,詹府碰不得,那是皇上的外家。」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就不信詹家能捅破天。」

  連九弦重重歎息,無奈道:「微臣說的話,皇上都不聽了嗎?這些年微臣為了壓制佞臣勢力,肅清朝廷蠹蟲,改正朝堂惡風,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深怕引人懷疑臣有竊位之心。

  「舉朝皆知太后溫柔孀善,倘若太后聽信詹家惡言,認定臣有不二之心,挺身逼臣退位……臣不戀棧權力,但皇上尚未成長獨立,倘若詹家趁機搶奪輔國之位,皇上自認能夠敵擋詹家與太后的壓力?」

  不能!連九楨知道自己懦弱無能,到時大連江山真要換人換姓,任由權臣把持,三哥多年心血將毀於一旦。

  「最近吏部呈上奏摺,裡頭有十幾名承恩侯舉薦的官員,我暗中查訪過,那些人都是不謀其政、尸位素餐的酒囊飯袋,若朝廷官位都讓他們霸佔……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屆時我對不起先帝、對不起皇上,更對不起天下萬民。

  「臣再三猶豫,硬著頭皮換掉幾個,承恩侯正找不到機會攻擊我,今天事件恰好給足了他藉口,等著看吧,這段時間不會平靜。」

  「三哥,我知錯了。」三哥無數次教導,喜不形於色,話到舌尖繞三圈,走一步先想十步,可今天他衝動了,對付詹家確實不能當面鑼、對面鼓。

  「算了,我再想辦法,到時還請皇上陪微臣到太后跟前請罪。」

  請罪?三哥什麼事都沒做卻要承擔所有惡名?不公平!母后惡毒刻薄,詹家無法無天、膽大妄為,而他這個皇帝就是個廢物,三哥為自己擋風遮雨,自己卻連維護他都辦不到,他有什麼資格稱九五至尊?垂頭喪氣,罪惡感幾乎將他淹沒。

  「三哥,她……我回去立刻召太醫……」連九楨說。

  「別再把事情擴大,今日……合該她有此劫。」他咬緊牙根言不由衷。

  「她是為保護我……」

  「不提了。」

  話憋在胸口,連九楨知道自己應該聽話。

  但是三哥看著她,深情款款、溫柔繾綣,目光中淨是心疼,很喜歡她對吧?三哥從沒帶過女人出門,卻帶上她;很少笑的三哥在視線與她對上時總會不經意微笑,如果不是太喜歡,何至於此?

  但她傷得這麼重,三哥卻咬緊牙根,沒有半聲埋怨,只壓出一句違心之論——合該她有此劫。

  他全都懂,這是安慰,是不想他對太后、外祖心生怨恨。

  三哥處處為他著想,不讓他為難辛苦,只能含著委屈、壓抑喜怒,可到頭來他還是母后口中的亂臣賊子,句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逼著自己對三哥下手?

  他雖不聰明卻也知道好賴,誰對他真心,誰要控制自己,誰想從自己身上謀取,他一清二楚。

  太后臉上沒有分毫表情,平板的眉眼鼻唇,好似對眼前一切都不在意,但伺候多年的碧娥清楚,娘娘這是怒極了。

  「……衛王越發能耐啦,非但看不上咱們承恩侯府,連小廝丫頭也不把侯府放在眼底,說打就打、說咬就咬,天可憐見的,席炎手背那塊肉都快被咬下來。」

  承恩侯府三夫人想到被壽王打得連走路都不利索的兒子,心頭那把怒火遲遲無法平息,如今滿京城上下都知道,兒子為了衛王府那個低三下四的賤女人被壽王當眾斥責怒打。

  她還想著要跟裕王府結親呢,這會兒名聲傳出去,毀啦!

  「哀家知道了,三嫂先回吧。」

  「娘娘得為席炎做主啊,好端端的婚事就這樣飛了……不管怎樣都必須讓衛王把那兩個卑賤的奴才交出來。」兒子鬧騰不止,非要把那女子弄進府裡。

  席炎沒說錯,誰點的火就該誰收拾,等兒子盡興,她要不把那小賤人弄死就跟她姓。

  「三嫂還是讓席炎收收心吧,馬上要科考了,就算有人幫襯也得把考題讀熟,別把精神全浪費在女人身上。」

  三夫人被太后一堵,扁嘴替兒子說項。「那可不是席炎的錯,娘娘也知道,小叔不知何時才能回京,眼下詹家香火只能靠席炎延續,他之所以衝動還不是公公下令,讓媳婦常給他補身子。」

  太后無言以對,她知道父親對傳宗接代的看重,但惡疾傳言不止,即使承恩侯府位高權重,願與之聯姻的已經很少,偏偏弟弟和侄子又不爭氣,她能怎麼辦?她前腳下懿旨人家後腳就進宮請罪,說是閨女早已訂親。



  今天的事倘若換了別人,她還能平心靜氣妥當處理,但事主是連九弦,她的理智就彈飛了,當初就不該圖他的治國才能留他一條狗命,如今他日益坐大,想動他都不容易了,真真是與虎謀皮。

  「夠了,三嫂回去轉告席炎,此事自有哀家做主,定會教他稱心如意。」

  聽見此話,三夫人方覺得扳回一城,她笑咪咪地奉承幾句。「多謝娘娘,席炎就曉得娘娘最偏疼他,總說要好好孝順姑姑……」

  通篇的阿諛奉承之後,三夫人終於滿意離開,碧娥看著頭頂冒火的主子,忙倒杯茶水遞上。

  「娘娘別生氣,事情先問問清楚再講。或許是誤會也說不定。」

  「誤會?之前吏部呈上的官員銓敘奏摺,連九弦不留半點情面,直接把父親的人全數刪除,他擺明不怕哀家,要與哀家死磕到底。

  「再說了,就算席炎不著調,那也就是個賤命丫頭,連九弦不肯大事化小,還讓壽王出面,根本就是大張旗鼓要與哀家為敵。可真好呐,讓他輔佐皇帝幾年,現在他當自己是皇帝、權傾天下了……」

  「下官沒有這個意思。」

  太后與碧娥對話間,連九楨與連九弦連袂而來。

  連九楨的臉色難看至極,因為樁樁件件都被三哥料中,三哥分明無辜受害,可最終他卻成了罪魁禍首。

  太后連裝都不裝,丟掉溫柔嫺靜,滿腔怒火在臉上張揚。

  「母后誤會了,那幾個官員是朕刪除的,朕命人調查過,發現他們德不配位,學識全無,只會逢迎拍馬、結党成派,讓這樣的人升官,會寒了天下仕子的報國之心。」

  什麼叫逢迎拍馬、德不配位?他這是在諷刺自家外祖?太后氣得胸口起起伏伏喘息不定,一口鮮血幾乎要噴出。

  連九弦不疾不徐拱手為禮。「今日前來,本是向太后娘娘告罪,並說明那日壽王府發生之事。很明顯有人來告過狀,娘娘已然先入為主,既是如此恕下官不再多言,容下官告退,下官還得上壽王府致歉。」

  什麼態度!他眼裡但凡還有她這個太后,就說不出這種話。太后死命握緊拳頭,臉上青白交錯,額間青筋暴漲,一雙眼睛狠戾地瞪著連九弦。



  這是第一次連九弦對太后不客氣,連九楨親眼目睹卻沒有怪罪,反倒感覺心酸,那女子……終於讓三哥抑制不住委屈了嗎?

  難怪有經世治國之才,卻時時想要隱居鄉野,難怪總想放棄至高無上的權力過安居歲月,便是換了他,他也不願意承受這份委屈。

  想到這裡,他的眼神中浮上少年叛逆。

  太后本已滿腔怒火無處宣洩,沒想到對上兒子含怒的目光,頓時心潮翻湧,口氣更加強硬。「就算是席炎不對,你就不能舍了個賤婢顧全大局,非要把局面弄得這麼難看?」

  說到底,母后還是認定三哥做錯?連九楨無語,母后的偏見讓他替三哥不值,倘若鞠躬盡瘁得到的是這種結果,誰還願意盡心?

  連九弦冷笑。「謹遵太后之命。不過那丫頭並非賤婢,而是下官的侍妾薑錦虹,她被詹公子甩飛,頭部撞擊石頭,如今命懸一線,大夫不確定能不能救得回來,請問娘娘,是要等人清醒再送,還是現在就把人送進承恩侯府?」



  太后目光微凜,竟然是薑錦虹?那是她安插在王府後院的棋子,也是目前表現最好的眼線,上次雖然陰錯陽差下毒未成,但憑她的敏銳機智,總會有機會掐斷連九弦的生命線,雖然眼下有了蘇未秧,但多一個人就多幾分機會,沒想到竟會是這樣?

  見她頭暈目眩搖搖欲墜,連九弦勾起唇角,若詹憶柳不這般咄咄逼人,他還打算多留薑錦虹一陣子,如今是真的沒辦法了,誰讓她的主子非要逼她死,他只能順勢而為。

  「下官告退。」薛金推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連九楨看著三哥失落的背影,猛地轉身,面對母后,他得竭盡全力才能鼓起勇氣,他沉聲問:「母后非要這樣?您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三哥篡位?實話說了吧,如果三哥有那個意思,朕早就不在這個位置上了。」

  「你懂什麼?連九弦居心叵測日夜算計你,他沒了腿當不成皇帝,可他牢牢拽住權勢,與地下皇帝有何不同?」

  「如果三哥願意當皇帝那更好,我本不適合這個位置。」

  「胡說八道!你是名正言順的皇帝,怎能說這等沒出息的話,你這樣……對得起哀家、對得起你外公、對得起那些把你扶上龍椅的人嗎?」

  當年為了讓他名正言順上位,她做過多少人神共憤的事?她用多少枯骨鮮血為他鋪就出錦繡道路,可他居然說讓就要讓!

  「三哥才是鼎力支持我坐穩龍椅的最大功臣,母后的處處為難,對得起三哥嗎?」

  太后扶著桌子倒退兩步,指著他的手指不斷顫抖。什麼跟什麼,他居然認為連九弦才是最大功臣,那她呢?他外公呢?他們為他做了那麼多,他居然說……好個連九弦,居然如此離間他們母子。

  「你簡直愚蠢到黑白混沌、是非不分!」她氣得連聲音都在抖。

  「母后才是黑白混沌、是非不分,您可知詹席炎在壽王府做過什麼?」他咬牙切齒,逼自己勇敢與母后對視。

  「連九弦為兩個奴才給哀家擺臉色,你也要為他們指控詹家?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親疏遠近,詹家是你的外家,你和席炎是骨肉至親,不管他做了什麼,身為皇帝你都有義務維護。」

  「母后說得對,親疏遠近,朕和三哥才是同宗兄弟,真正的骨肉至親,朕沒道理維護外姓人卻虧待自己的兄弟。」

  這話堵得太后無言,她要怎麼說、能怎麼說啊?說你不姓連,你的親生父親不是葬在皇陵那位?「不孝子!你這是想要造反嗎?枉費哀家十月懷胎辛苦把你生下來,你不知感激還胳膊肘往外彎,你這個蠢貨,當初你一出生我怎就沒將你活活掐死!」

  對,他在母后眼裡就是個蠢貨,倘若母后有其他孩子,他肯定會被捨棄。「所以母后後悔了?就讓詹席炎來謀害朕?」

  心頭一擰,她急問:「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母后口口聲聲的奴才不是旁人,是朕,朕喬裝改扮求三哥領朕進壽王府,沒想遇到詹席炎那個畜生,他企圖殺朕,若非三哥的侍妾替朕受過,差一點死的就是朕了,到時就算三哥不想當皇帝都得當。」他冷眼看向太后,嘴角勾起譏誚,也不知笑的是她還是自己?

  「你為什麼出宮?誰的主意?連九弦嗎?他刻意安排這場戲,讓你對詹家深惡痛絕,他這是明晃晃的挑撥,你萬萬不能中計。」

  不得不誇太后敏銳機靈,幾句話就猜著七七八八,可惜多年來的詆毀怒責,她的嚴厲刻薄已然深植兒心,他再也不會相信她。

  「哈哈,又是三哥的錯?詹席炎傷人、不顧體面、在壽王府鬧事,居然都是對的?母后,您心底還有沒有一桿秤啊?」

  更教連九楨傷心的是,她半句話都沒問——你有沒有受傷,傷得重不重?

  她所有心力都用來維護承恩侯府、指責連九弦。

  也罷,他早知母後看不起自己,他只是母后用來替詹家謀福利的工具,既然母后能為詹家捨棄自己,他當然可以為三哥捨棄詹家、捨棄母后。

  「你太單純了,你被連九弦欺騙卻全然不知,他最是陰險狡詐——」

  「夠了!」他大吼一聲,怒拍桌面,喝止太后的譭謗。「三哥的壞話說那麼多年,兒子什麼時候聽進去過?母后說再多也只是浪費口水,歇歇吧。」

  「你想為連九弦違逆哀家?」她不敢置信地瞠大雙眼。

  「這話太重,朕承擔不起。從小,只要朕做的事有一絲不合母后心意,就逃不過一頓毒打,哪個乖兒子敢違逆母親?朕只求太后娘娘消停些,並且記住——朕已經是皇帝。」

  撂下話,一甩袖,他走得飛快,眼眶泛紅,淚水悄然滑下。

  對,他平庸懦弱,遇事不敢做主,他連母后都不敢對抗,他就是個無能皇帝,多年來如果不是三哥,自己都不曉得死過幾次,他根本不適合也不想當皇帝,他只是別無選擇。

  他邊走邊哭,他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護住三哥!

  禦書房裡,連九楨冷眼看著跪在地板的曹禦史、曾禦史,口氣不善。

  「壽王府的事鬧那麼大,身為禦史居然沒有彈劾摺子上來,朕該怎麼想?這是官官相護還是尸位素餐?該不該廢除禦史官職?」

  兩人心頭一驚,連忙匍匐在地頻頻磕頭,兩張老臉皺成苦瓜。

  哪是他們不彈劾?事關皇帝外家、太后娘家啊,上回詹東益的事歷歷在目,結果判了個不輕不重的流放,至於流放是真是假,大家都心知肚明。

  詹東益沒事,禦史臺上卻被揭掉兩名禦史,之後還有誰敢多管閒事?

  何況這回衛王沒發話,擺明要大事化小。這代表什麼?代表承恩侯府碰不得,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誰閑得發毛都不會自找不快?

  但皇帝這意思是承恩侯府踩到皇帝底線了?

  兩個人精明迅速理解意會皇帝心思,忙回答:「是臣等之過,求皇上給臣戴罪立功的機會。」

  「行,朕給你們三天,到時若沒有揪出詹席炎十大罪狀,就輪到你們去大理寺牢獄待著吧。」

  「微臣明白。」

  皇帝說得太清楚了,新仇舊恨、新帳舊債,皇帝要一併與詹家算個清清楚楚。那麼十大罪狀哪夠?拼上老命都要查出上百條才行啊。

  禦書房發生的事傳到連九弦耳裡時,他淡淡笑開,道:「小弟長大了,終於挺得直背脊。蘇家那邊怎麼樣了?」

  「蘇小姐用過藥已經好很多,蘇繼北探視,丫鬟用小日子不適搪塞。」

  「桃心倒是個忠心的。」

  「桃香也忠心,成天抱著冊子日夜苦讀。」杜木笑得欠扁,可他沒說錯,都是忠心,只不過盡忠的對象不一樣。

  連九弦輕哼,想起蘇未秧對桃心說:「要不我們騰抄十幾本,帶去賣給衛王府那群族繁不及備載的姨娘?趁著和離前賺第一桶金。」

  想得美,那也得他樂意和離,可他樂意嗎?呵呵,他笑出狐狸味兒。杜木被主子詭異的笑臉給嚇得心臟上竄下跳亂成一團,為未來的王妃捏一把冷汗。

  門被敲響兩聲,姚水扯著薑錦虹進屋,手一甩,批頭散發的女子被甩在地上。

  「冤枉啊王爺……妾身什麼都沒做,王爺救救妾身……」她扯著嗓子大聲喊冤,哭得聲嘶力竭,她趴在地上手腳並用朝連九弦爬去。

  從進王府後她始終扮弱裝委屈,明裡暗裡讓其他女人吃大虧卻找不到證據,算得上一號人物。

  連九弦看著狼狽的薑錦虹,微微笑著,眼睛眯起,實話說,放棄她確實有點可惜,但誰讓她的主子非得逼他交人呢。

  當初挑她出來是因為她太努力,那股努力勁兒讓人捨不得不回應,為配合一把,好讓太后安心,他對她特意憐惜,禮物一件件往她屋裡送,讓她在眾多女子當中脫穎而出。而她也沒有辜負他的特殊對待。



  消息傳遞頻仍,手腳動得勤快,若不是嶽土暗中盯梢,他都不曉得要著幾回道了。他感激她的盡心,若非她積極往外傳遞信息,也許詹憶柳就要懷疑到他頭上,這些年能順利辦成諸多事,薑錦虹功不可沒啊。

  「真的冤枉嗎?」

  他口氣溫和,笑容依舊,薑錦虹卻感到膽戰心驚。

  姚水將包袱往地上一丟,藥渣掉了出來,驀地,薑錦虹像看到鬼似的癱坐在地。他怎會找出來?她明明埋得很仔細,是誰告密?魏紫瓊還是楊晴華?

  這群蠢女人,大家都是為太后辦事,供出她,她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看著她陰晴不定的表情,眼珠快速轉動,唉,都這時候了還不招,還想栽贓別人還是企圖設法脫身?典型的不見棺材不掉淚,意志如此堅強呐,詹憶柳的人果然與眾不同,連九弦開始擔心了,蘇未秧那麼真、那麼傻,能在她們的圍攻下全身而退?

  「王爺,這是栽贓,妾身從沒見過這些,定是旁人埋在妾身院子裡的。」

  「誰說在你院子找到的?」他笑得越發溫和,只是眼神更加冷冽。

  不、不是嗎……她往地上一趴,把頭磕得砰砰作響。「是妾身想當然耳,不過妾身委屈啊,她們嫉妒王爺待妾身好時時陷害,妾身在後院舉步維艱……」

  嘴這麼硬嗎?證據都擺上了還能厚顏辯解?果然不能小看女人。

  姚水從懷裡掏出藍皮冊子,不等她哭訴完畢,直接宣讀。

  「宣懷六年五月十三日,姜姨娘給門房二兩銀子,傳信到普箏茶坊,那是承恩侯旗下產業。信中道:王爺尋到神醫診治雙腿。五月二十日,普箏茶坊劉掌櫃借忠勇伯之手送來廬山雲霧,茶葉沁毒。」

  幸好楚神醫好茶,而治療中的連九弦不能碰茶,便將廬山雲霧轉贈,楚神醫發現異狀,他便從忠勇伯身上追查,查到普箏茶坊、查到後院小廝,然後查到薑錦虹。

  當時薑錦虹才進府月餘,她的「上進心」引人側目,迫得他不得不禮遇。

  「宣懷七年九月二日,姜姨娘在王爺的茶湯中加料,被李姨娘和方姨娘發現,為擔心她們告狀,當夜姜姨娘將李姨娘推入湖中,而兩天後方姨娘三尺白綾將自己掛了。

  「……宣懷八年二月三日,薑姨娘送信,信中道:王爺二月七日將往山莊泡溫泉……」姚水叨叨念著,一條條越念越火大。

  那次的暗殺若沒有犧牲幾個人便顯得太假,因此帶上兩個蘇繼北的人,她們壯烈犧牲了,而他也「身受重傷」,兩個月無法上朝。

  承恩侯詹秋和本想接過輔國大業,沒想到兩個簡單決策引發重大後續爭議,徹底暴露了他的無能,只得讓連九弦帶傷上陣,收拾殘局。

  是那次讓連九弦確定太后再容不下自己,可惜得很,他沒打算這麼快就揭開遮羞布,他本希望在潤細物無聲下將恩恩仇仇給報了。

  同樣地也是在那次,太后發現要殺他沒有想像中容易,這才連賜婚這種傻招都用上。

  姚水念完,居高俯瞰薑錦虹。「薑姨娘可還有不解之處?」

  身子抖如篩糠,眼底充滿畏懼,瞬間,薑錦虹通通都懂了。「原來,妾身的一舉一動全在王爺眼皮子底下,王爺這是耍猴兒呢。」

  「別低估自己,猴兒可沒你這般本事。」

  詹憶柳多次誤判情勢,都多虧她的幫助,他這人最是知恩圖報,原本看在她苦勞的分上想留她性命,可惜……詹家糊塗啊,誤了卿卿性命,他要是不趁此狠狠操作一波,豈不可惜。

  連九弦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雙腿,猜到了嗎?果真敏銳呐,是個人才,可惜效忠錯了對象。

  「好端端的找個男人嫁了不好嗎,非要瓊進這渾水,真不明白你圖些什麼?家族榮光嗎?父兄仕途嗎?對了,忘記告訴你,詹秋和承諾提攜你父兄升官的事兒,本王大筆一劃勾沒啦。加上你在壽王府鬧的那出,詹秋和最是睚皆必報,這輩子他們不但甭想升官,能不能平安到老恐怕還得看運氣。」

  「壽王府哪出?我沒有……」她想辯駁。

  「你有,你不但得詹席炎青睞,還挨了打。」他笑逐顏開,一臉喜氣,這樣的表情在這樣的場景不合時宜,但沒辦法,他就是開心。

  心一節一節涼下,錯了,她錯判這個溫和男人,她以為自己可以輕鬆周旋在他身邊,她自滿自得、自認遊刃有餘,卻沒想到自己僅僅是個跳樑小丑。

  連九弦問:「記得她受傷部位嗎?」

  「記得。」姚水道。

  「動手吧。」

  「是。」

  姚水一步步上前,薑錦虹一步步後退,驚恐的雙眼控訴著命運不公,她不要這樣的結局,她為承恩侯盡忠、對太后忠誠,她該享盡榮華富貴,不該死得無聲無息……

  薑錦虹想抗議,但姚水抬手,落下巴掌,搧掉她的知覺,瞬間她半張臉高高腫起,腫得認不出原來面目。

  姚水大步走到外頭,撿回一顆巴掌大的尖銳石頭,將她提起,她還沒弄清楚姚水要做什麼,下一刻太陽穴受到重擊,她失去最後一絲清晰。

  「請太醫悉心醫治,她可是承恩侯府要的女人,既然太后開口,必得把人給醫治好了才能送進承恩侯府。」

  「屬下遵命。」姚水看一眼癱倒的薑錦虹,這模樣要是還能救得活,他這身功夫可以廢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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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8:0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同仇敵愾暗結盟

  武安侯府占地廣闊,主子不多但規矩多如牛毛,在李嬤嬤的主持下,戌時一到,院門落鑰,下人不得隨意走動,深夜的武安侯府安靜得讓人心驚。

  從壽王府回來後蘇未秧一直昏睡,衛王給的藥裡有安神成分,不過也堪稱神藥了,才短短幾個時辰臉頰就看不到腫脹。

  也對,那可是神醫楚雲親手製藥,品質有保證。

  也許持續的醒醒睡睡,蘇未秧並不覺得痛,但連九弦痛了,痛得很嚴重,手指輕輕劃過傷處,胸口揪著。

  是因為罪惡感嗎?不至於。

  他在戰場上磨練過,也在朝堂熬過,這樣的他雖稱不上殺人不眨眼,但也絕對不是心慈手軟的男人,但這會兒他的心軟塌了。

  他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守著,只……她還是蘇家小姐,而他身邊的女人個個不簡單。

  她很膽小,心一慌就要擺弄鴨子,這樣的她哪來的勇氣在詹席炎對九楨動手時挺身而出。她在想什麼?擔心事情鬧太大,他受到波及?

  連九弦苦笑,他在她眼裡很弱吧,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選擇很弱的他合作?與蘇繼北、詹憶柳合作,勝算不是更高?

  膽小的她說要為他整頓後院;膽小的她分析利弊後,把惹事場景放在肅王大廳前;膽小的她自願在詹憶柳跟前演戲,為他爭取時間……他的心軟成泥漿了。

  輕輕抱起她安放在懷裡,軟軟香香的她貼在他方方硬硬的胸膛,他感覺心悸,一種名為憐惜的情緒蔓延出來,他親親她的額頭,親親她緊閉的眼皮。

  決定了……決定把她留下。

  雖然這個決定很自私,並且壞透……她愛的是卓離,她說這輩子只為他傾心,膽小的她勇敢站到他面前,坦承自己的感情,這是所有女人都不敢做的,她卻為此義無反顧,不為自己留下半條後路。

  連九弦必須承認,那天他是感動的,對她的執著與勇敢而感動,對她不知未來如何,仍然要為自己賭一把而感動,因此即使他當場反駁了她,卻也同時做出決定,決定即使她是蘇繼北的女兒,待大事抵定,他會放她自由,讓她尋覓追逐屬於自己的愛情。

  可是現在他後悔了,心情改變了,就算她恢復記憶後會恨上自己,他也不放她走。

  想著想著,他又目不轉睛看著她,一瞬不瞬,她臉上的腫脹已經消除,精緻秀麗的五官恢復,不上妝的她沒有美豔明麗,卻多了甜美清新,像個不知世事的小女孩,無憂無慮。

  輕撫她的臉龐,指尖的觸感絲滑柔嫩,令他愛不釋手,劃過她的眉、她的眼、鼻唇,一次次細細描繪。聽說再冷的石頭都可以被焙熱,聽說只要付出就會獲得回報,聽說女人心軟,只要持續善意對待,她就會回饋全心全意。

  這些「聽說」……是真的吧?

  蘇未秧皺眉,不知什麼驚擾了她的夢,但他卻主觀認定她痛了!

  於是他跟著皺眉,然後試著撫平她的細柳眉,彷佛她的眉毛平息,自己的眉也能跟著平靜。

  只是這回估計錯誤,她的眉毛不但沒有被撫平,還在瞬間睜亮眼睛,亮閃閃的黑瞳像兩顆泡在油水裡的珍珠,黑得發亮。

  她嚇到了,清晰地倒抽一口氣,腦袋轉兩圈,確定這裡是自己的房間,確定她……躺在他懷裡?

  「王爺怎會在這裡?」她推開他,想坐直身體,卻是一陣虛弱暈眩,又倒回他懷裡。

  他開心地接住軟軟的小身體,調整位置,把她放在自己的雙腿上,這個姿勢他很喜歡,而她應該也已經習慣。

  「還好嗎?有沒有哪裡痛?」他用問題阻止問題。

  「我沒事,聽說開藥的是名神醫?」

  「對,他叫楚雲,許多人捧著銀子上門也見不到他的面。」他話變多了,笑咪咪地,但沒有笑裡藏刀的感覺。

  「為什麼?當大夫卻不想幫人看病?」

  「他是本王的專用大夫。」沒有他點頭,誰也見不到楚雲。

  「我能請他為母親看病嗎?」

  「看過了,照顧你母親的侍婢生病被移出侯府,換了個剛入府的雀兒,她是我的人,楚雲說侯爺夫人沒有大病,只是鬱氣積結,只要放寬心、好好用藥,很快就能痊癒。」

  「太好了,謝謝你。」

  「應該的,這次你表現得很好。」

  「事情有鬧大嗎?」

  「有,九楨親眼看見詹席炎的囂張跋扈,而詹憶柳的護短嚴重觸怒他,九楨已令禦史台大力彈劾,禦史台那群嗜血的傢伙不會輕易放過詹家。」

  「王爺知道先帝被害真相,為什麼不立刻鏟奸除惡?」

  「鏟奸除惡需要證據,我手上什麼都沒有,在百姓臣官眼中,他們是良臣、是大連的頂樑柱,也是皇帝最信賴的親人。」

  而當時的他沒有兵、沒有權,更沒有大臣站在自己身邊,並且他的雙腿殘廢,就算有人想站隊他也給不起機會。

  「半點證據都沒留下?」

  「對。蘇繼北從小寄人籬下,仰人鼻息長大的他性格謹慎、心思細膩,行事極為小心,我動用無數人脈都找不到證據,若不是在密道裡聽見他與詹憶柳的對話,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可憐卓肅拿他當知己,一再提拔,卻不料是養了只白眼狼。

  「當年先帝怎會一時興起御駕親征?」

  「母后過世後父皇經常感覺沮喪,後來父皇微服出巡時半路遇見道士吳青子,他為父皇批命,說父皇母后是三世夫妻,今生一見鍾情是因為延續前世緣分,下輩子他們必定再聚。

  「這番話極符合父皇心意,之後吳青子便時時入宮伴駕,此外宮裡還有個力爭上游的太監劉達,他合了父王眼緣,說的每句話都與父皇心思契合,父皇一天比一天寵信吳青子與劉達,對他們言聽計從。」

  「某日吳青子進宮對父皇說他夜觀天象,發現七星連成一線,證明天下版圖即將更變,大連一統天下的時機來臨,強力說服父皇御駕親征。」

  「太子哥哥不贊成,但父皇聽不進任何建議。不過當時燕國並不強盛,倘若一戰我們有八成把握,於是為保護父皇,我與二哥隨軍出征。」

  「是大意了,我們都相信有卓肅在,燕國很快就會被拿下,相信太子監國不是一天兩天,朝堂定會平安無事,而劉達、吳青子只是跳樑小丑不足為懼,誰知內神通外鬼,朝廷打了敗仗損失慘重,更沒想到太子會因病去世。」

  「吳青子、劉達與太后也有關係嗎?」連九弦一笑,她很聰明,幾句故事就讓她找到重點。

  「有,和蘇繼北一樣,他們都在詹家長大。」

  「他們也都與太后青梅竹馬?」

  「對,也都心系詹憶柳。」

  大八卦!幾個死心塌地的男人為情人揭竿奮起、改朝換代,成就小青梅的太后夢?「你確定嗎?怎麼知道的?」

  「和蘇繼北的情況一樣,在密道裡聽到的。」

  難怪,他會在密道裡設置桌椅,讓屬下常駐。

  他笑問:「害怕嗎?」

  「有王爺在,我該害怕嗎?」她反問。

  他想了想,篤定回答:「你可以不害怕。」

  他只說了六個字,沒有指天劃地、對天發誓,也沒有再三保證安慰她的心,但是她笑了,她相信他,相信這六個字是承諾。

  「好,我不害怕。」

  她的回應莫名地讓他高興,大掌捧住她的臉,粗粗的掌心、厚厚的繭子有點磨人,但她沒感覺磨人,只覺得兩股暖意滲入臉頰,一路竄到胸口,把心給捂熱。

  他更高興了,因為她沒推開他,反而笑得傾國傾城、沉魚落雁。

  忍不住揉上她的頭髮,動作很輕卻充滿溺愛,他低聲說:「我帶了禮物給你。」

  「什麼禮物?」

  把木匣子遞給她,裡頭有十隻黃澄澄、用金子鑄造的小鴨子。

  喜出望外,她揚眉對上他,笑得甜美溫存。

  「杏色鴨子,看起來不倫不類,以後玩這個。」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都玩。」

  「怎會喜歡鴨子?」若是真愛,他不介意在王府後院為她養上一大群。

  她捧起下巴,滿臉苦惱。「不知道,過去的事全都忘了。神醫能治好我的失憶嗎?」

  「不能。」就算能治,他也不讓治。他但願她永遠記不起來,與過去一刀兩段,揮別卓離、揮別曾經擁有的愛情。

  她苦笑道:「記不起過去,總覺得心慌。」

  他不喜歡這個話題,說:「不早了,睡吧,過兩天我再帶你出去。」

  「有新任務?」她張大眼睛,又是油亮油亮,亮得他的心一片通透敞亮。

  連九弦笑而不語,把她放在床上,拉過棉被蓋好,他沒走,坐在床邊開啟新話題。

  「小時候太傅常說我們三兄弟與常人不同,特別早慧……」

  卓離沒想到連九弦會找上自己。

  這些年他韜光養晦、不涉及朝政,在多數人眼裡,他只是個掛著侯爺名頭的商人。

  他的生意做得很好,好到令人心生鄙夷。

  因為卓肅的兒子就算沒有文武雙全,也不該掉進錢窶子,只看得見俗氣的黃白之物。誰曉得正是因為「俗氣」,他才有機會平安長大。

  「衛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他客氣笑著,嘴邊梨渦忽隱忽現。

  「敬平侯覺得呢?」

  沉眉想了想,他問:「為舍妹之事?」

  卓妡那性子沒有人能受得住,本想帶她為家人報仇,可她所有注意力都在連九弦身上,一心記掛男女情事,無視父母兄長的深仇大恨。

  「難得敬平侯還記得自己有個妹妹。」

  卓離不回應這句不客氣的話。「舍妹鬧騰得王爺不安生?我立刻將她接回來,替她找門好親事。」

  「你以為她會聽你的?」

  「不聽就算了,我頂多能為她尋個好男人、給筆豐厚嫁妝。」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兄妹緣淺,早在他決定復仇卓妡卻選擇視而不見時,他就沒打算認這個妹妹了,反正他們兄妹感情不睦本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她是你唯一的親人。」這會兒他可以理解為什麼卓妡總說這個家冷冰冰,說寧願改姓,不願當卓家兒女。

  「道不同不相為謀。」

  「願意一起報仇,才能當你的妹妹?」

  笑臉瞬間凍結,卓妡什麼話都對他說?全然不顧親生兄長的安危?他咬牙道:「卓家的仇,本該由卓家子孫來報。」

  「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連九弦理解,人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就會選擇逃避。

  卓離拒絕回應,身懷家仇國恨之人沒有不懂事的資格,父母雙亡那年他十歲,他日日夜夜都想著手刃仇人,卻在面對仇人時必須傻笑、天真,假裝對當年事一無所知。

  曾經的曾經,他也是個無憂孩子,是他們剝奪他的無憂,把仇恨灌注到他心頭,多少年來仇恨折磨得他無法入睡……所以卓家兒女沒有權利天真。

  見卓離不語,連九弦歎道:「當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這話代表……他猛地轉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連九弦。「王爺又知道多少?」

  這麼謹慎?半句口風都不透露?很好,他沒看錯人,卓離性格堅忍,是個成大事的。

  「知道吳青子、劉達說服先帝御駕出征,蘇繼北、詹秋和聯合燕國大將背叛朝堂,大開城門引敵軍屠戮百姓。」

  連九弦與卓離對視,兩人都目不轉睛,加重了呼吸。

  突然間鼻子發酸,卓離以為這世間只有自己守著秘密,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卻原來有人和自己一樣,也在想盡辦法為死去的人討公道。

  在幾次深吸氣後,他說:「當年我與好友捉迷藏,我躲到父親書房的桌子底下,突然門被一腳踹開,憤怒的父親提著蘇繼北進屋,看到這樣我更不敢出來了,我把自己縮成一團,深怕被發現。」

  「把手足看得比親人重的父親居然怒責蘇繼北,質問他為何與敵將互通書信?見東窗事發,蘇繼北邊喊冤邊發毒誓,他說自己遭人冤枉,講得頭頭是道,以至於父親開始懷疑會不會是敵人的反間計。」



  「沒想到蘇繼北竟在父親背對他時,舉刀將父親的頭砍下,父親的頭顱滾到書桌前,我嚇壞了,恨不得放聲大哭,但理智提醒了我,我趴在地上捂緊嘴巴,與父親四目相對,看著死不瞑目的他眼淚直流。」

  「父親總說可以把自己後背託付給蘇繼北,沒想到他那麼信任的人,舉刀了斷他的生命。不久吳青子與詹秋和進來,他們開始討論要打開哪個城門引敵軍入內。」

  「吳青子負責趁亂對先帝下毒手,詹秋和在二皇子背後捅刀,而蘇繼北對付你,那些對話令人膽戰心驚,當時的我無法理解,他們已經身居高位,為什麼還要叛國?國家滅亡,他們會淪為亡國奴啊!」

  「他們離開後,我尾隨其後到處尋找哥哥們,但是一個都找不到,我想找皇上拆穿陰謀,但皇上也不見了,我像只無頭蒼蠅般到處亂竄,不久城門大開,敵軍大批進入,城裡到處起火,人們紛紛在我眼前倒下……」

  吞下哽咽,他說不下去了,那天於他是個惡夢,他願意傾盡所有來換取那天不曾發生,但是沒辦法……那天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裡。

  「多年來,你有找到證據嗎?」

  「沒有。」

  他刻意跟在蘇繼北身後。像小時候那樣對他全然的信任與依賴,他常說:「爹娘哥哥都死了,我的親人只有叔叔了。」

  他跟著蘇繼北學武功、學兵法,他待在武安侯府的時間比在敬平侯府都多,他利用蘇繼北那點微薄的罪惡感賴在他身旁,想方設法找證據,但是——一無所獲。

  「別沮喪,他們把尾巴收拾得太乾淨,當年與此事相關之人都死了,連族親好友,稍微沾上一點微末的人都死絕。」

  「無毒不丈夫?」卓離眼底佈滿陰霾。

  「詹秋和的兒子孫子,是你下的手?」連九弦問。

  「是,嶺南意外得到的毒物,極為稀有,鮮少人知曉,連太醫都誤診為惡疾。」

  詹家祖輩有人死狀與他們部分雷同,因此詹秋和認定是祖輩傳下的惡疾。

  這算英雄所見略同?找不到直接證據就曲線奪命,終歸不能讓壞人一世平安?「詹席炎的事你別插手,他還有用處。」

  「行,但詹東益我不會鬆手。」

  「不必,消息會很快傳回來,北狄有心南犯,詹東益會被北狄大將殺死。」

  「北狄為什麼這麼做?想挑起戰爭嗎?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這盤棋他花了數年功夫才布成,下一步,他將奪走蘇繼北手上的虎符。

  「這幾年北狄內亂連年,國力薄弱,就算打仗也不會選擇現在。並且北疆守將是劉泰山,他是蘇繼北的人。」

  「蘇繼北背叛你父親,便認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把背叛當成家常便飯,因此他多疑,對劉泰山不信任。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見縫插針的地方太多,加上京城與北疆相隔千里,要製造誤會矛盾很容易,早在幾年前劉泰山就另投新主。」

  「誰?王爺您嗎?」

  「是。我允諾他,一旦北狄消滅,便許他世襲侯爵,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怎能控得住?這些年他對北狄的挑釁從未少過,甚至步步進逼,北狄連年乾旱,牛羊死傷無數,此刻正是北伐最佳時機。」

  「但蘇繼北立場堅定,他不願意打仗,寧可當縮頭烏龜也不出兵。」

  「是,一旦發生戰爭,除非蘇繼北親自領兵,否則虎符就得交給旁人,他好不容易爭來的東西怎肯輕易交出去?更何況你真以為他有本事帶兵作戰?當年若非你父親處處維護,他能年紀輕輕就升為五品將軍?」

  「父親養了頭白眼狼。」卓離忿忿不平。

  「蘇繼北長年仰人鼻息,學得一身看人臉色的好本領,卓將軍什麼都好,就是太重感情,誰喊他一聲大哥,他就非要罩到底。」

  「所以劉泰山為挑起戰爭,不惜弄死詹東益?」

  一封信、寥寥數語,連九弦沒有出謀劃策,只是輕輕點撥,劉泰山就把事情辦得完美無缺,這個人好用!

  「沒錯,詹秋和心胸狹隘、睚皆必報,兒子死在北狄人手中,定要滅北狄為兒子報仇,到時蘇繼北不想打仗也得打,而劉泰山手中的兵太少,必定要動用蘇繼北手上的十萬大軍,最後他終得將兵權交出去。這些年你總纏著蘇繼北,在他面前露過本事的對嗎?」

  「露過,但他會將虎符交給我?」卓離很懷疑。

  「我盤算過,如今能帶兵打仗的人區指可數,你應該是他最好的選擇。」

  卓離明白,將軍沒有虎符等同老虎沒有牙,屆時蘇繼北不足為懼,連九弦方方面面都算准了。

  這樣非常好,父親母親哥哥們的仇,終於有機會得報。

  與連九弦對視,卓離猶豫再三後問:「蘇未秧是蘇繼北的獨生女,王爺為什麼願意娶她?」

  「為什麼不?蘇繼北有罪,罪不及子女,何況蘇未秧有才有貌,這麼好的女子何必便宜他人。」話說到最後,他的口氣中帶上兩分挑釁。

  語畢,連九弦細審卓離,他眼底有波瀾、有愁緒,有許多不明感情,所以他也喜歡蘇未秧?

  如果是這樣……對不起了,他可以給爵位、給官職、給盡所有好處,唯獨蘇未秧,不給!

  將話題拉回來,連九弦問:「如何,你能接下虎符,走一趟邊關,滅北狄、重整軍隊,將大連朝軍權握在手裡嗎?」

  連九弦在卓離眼底看見堅毅韌性,而卓離在連九弦眼底找到自信篤定,一點頭,兩人確認了結盟關係。

  「王爺賞識,卓離定竭盡全力。」他抱拳。

  「本王承諾,當年為一己之私枉送上萬性命之人,必遭報應。」他拍上卓離肩膀。

  卓離笑著、連九弦也笑,此刻他們都覺得自己不孤單。

  「走一趟王府,把妡兒接回來吧。」此話一出,連九弦自己都覺得好笑。本打算把王府後院當成測試題,測驗蘇未秧有幾分本事,沒想到現在捨不得了,一出手,薑錦虹沒啦,再出手,連卓妡都不留。

  「她不會肯的。」她是個讓人頭痛的妹妹。

  「你要出征,她自然要守著侯府,這是身為卓氏女的本分。」

  「難道王爺看不出來,卓妡並未將王爺當成兄長對待。」

  「我只能是她的兄長。」同樣的話,卓妡聽不進去,他相信卓離可以。

  「明白,我會過去。」

  一點頭,友誼瞬間產生,他們相信彼此,也認定彼此。

  又被堵在院子口,李嬤嬤的眼光依舊嚴厲中帶著鄙夷,她對蘇未秧說話口氣冷淡、態度惡劣,讓人懷疑她才是侯府真正的主子。

  「小姐很快就要出閣,還是待在屋裡修身養性,別總出去招惹麻煩。」

  過去蘇未秧初來乍到,失去所有記憶,在啥都不知的情況下當然要唯唯諾諾、乖巧安靜,於是默認下李嬤嬤的強勢。

  但是現在……對不起啊,她已經充分理解——誰更需要誰。

  談不上絕地大反攻,但她打定主意不做受氣包,在身分還能拿到檯面上耀武揚威的時候,她幹麼藏著掖著?

  「本小姐撞壞腦袋,啥都不記得了,請問李嬤嬤是什麼身分,侯爺夫人?老夫人?還是父親的侍妾姨娘?」

  她居然敢一次兩次衝撞自己,她真當自己是侯府嫡女?李嬤嬤沉聲道:「老奴自小便伺候侯爺,對侯爺忠心耿耿,侯爺亦對老奴信任有加。」

  「再信任有加,奴才也不會變主子,總不能李嬤嬤的忠心耿耿卻成了控制主子的武器?嘖嘖,沒想到母親這一病,後院便亂了章法,搞得奴大欺主,僕人地位遠勝嫡出小姐。侯府這麼亂,我怎能放心出嫁?還是找個機會與王爺商量,暫且把婚事往後延。」

  這是明目張膽的威脅。

  李嬤嬤恨得直咬牙,這傢伙膽子肥啦?「婚姻大事豈可兒戲?小姐慎言。」

  「要我慎言,嬤嬤先慎行吧,什麼身分做什麼事,千萬別踰越規矩。」

  一把推開她,蘇未秧逕自往外走,對待惡人不能客氣,過度寬容是給自己找氣受。

  她樂乎乎笑著,以為沒了李嬤嬤那只攔路狗就可以順利通行,不料才離開院子幾步就被兩個侍衛擋回來。

  壯碩的身子像兩堵牆,一動不動矗立著,她往左他們便往左,她往右他們便跟著往右,立場和李嬤嬤一致。

  現在明白了,李嬤嬤對蘇繼北確實忠心耿耿,而蘇繼北也確實對她信任有加。他們立場一致,行動一致,她受困薇蕊院是府裡高層的意思。

  「讓開,我要去見母親。」她冷下臉孔。

  「小姐想見夫人,還是等稟明侯爺後再去。」

  「這是我家,那是我母親,難道我連逛園子、孝順母親的自由都沒有?」

  「夫人病著,小姐馬上要出閣,還是別過了病氣才好。」侍衛的口氣溫和但態度堅定,完全沒有退開的意思。

  「小姐先回房吧,既然老奴的話作不得准,那麼有話就等侯爺回來再說。」李嬤嬤尖銳的嗓音像鐵片刮過,讓人渾身不對勁兒。

  蘇未秧不想打退堂鼓,但眼下情勢由不得她任性,桃心輕扯她衣袖,她只能憤憤轉身。

  瞪視她的背影,李嬤嬤挑起一絲冷笑,人最傻的是看不清自己幾斤幾兩重。小姐?哼,她高估自己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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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8:2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承恩侯府遭報應

  櫃子上的小鴨調整再調整卻怎麼都平抑不了蘇未秧沖天怒氣。

  犯倔強了,不讓她出門是嗎?那她就非出門不可。

  換上棉布衫,抱出化妝箱,她準備把自己畫成桃香,但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

  誰?李嬤嬤?她想落井下石嗎?想到這裡怒氣又往上冒,她快步走到門邊,刷地一聲用力打開,門外站的不是李嬤嬤,而是薛金。

  「王爺找我?」

  「王爺吩咐,若小姐想出府不必喬裝改扮,屬下可以隨時領小姐出府。」

  眼睛一亮,眼珠子轉兩圈,她滿懷期盼問:「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

  得到確定答案,她把化妝箱收拾好,跟著薛金來到牆邊。

  「小姐得罪了。」他扶起她的腰,縱身一跳,跳上圍牆、跳上別人家屋牆,一蹦一蹦,她還沒享受夠騰雲駕霧的興奮感,雙腳已經穩穩地落在平地。

  這裡她熟悉,是衛王府,前方的屋子是連九弦的書房。

  房門緊閉,姚水、徐火守在外面。

  蘇未秧道:「薛爺誤會了,我只想到外頭透氣,並不打算見王爺。」

  「小姐稍候。」他笑而不答,往屋裡走去。

  蘇未秧聳聳肩,悠悠哉哉地欣賞起衛王府設備,沒有雕欄玉砌、沒有金碧輝煌,除了大之外,唯一的特色是冷。

  但不能奢求太多,一個臥薪嚐膽、籌謀復仇的人,哪有心思溫暖?

  她還在研究院中的大樹品種時,薛金領著一位小姐迎面走來。

  遠遠望去蘇未秧嚇一大跳,那動作、姿勢以及那張臉……是蘇未秧本人吧?

  大白天不應該見鬼的,但她看見鬼了,還是個有影子的鬼。

  快步迎上,她細細打量對方,靠得近便看得清楚了,對方臉上貼著一張人皮面具,做工精緻,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發覺下巴和脖子接縫處不平整,做表情時會出現些許不自然。

  不是她驕傲,實在是以她的化妝技術能夠做得更好,但她也清楚,在角色扮演這塊,化妝術需要更多條件,比方兩人的五官分配、顱骨形狀不能相差太大,否則就算她有鬼斧神工的化妝術,也無法畫得相像。

  「小姐,她叫樓瑛,小姐不在的時候,便由她假扮小姐。」

  連九弦做事都這麼周到嗎?這樣的人不成功,都是老天爺虧待他了。

  「多謝。」她朝薛金點頭後,又對樓瑛說:「辛苦你。」

  「小姐客氣。」樓瑛丟下話,幾個縱身飛躍,不見人影。

  又是一個身懷武藝的高手,不知道他身邊有幾號這種人物?

  「王爺有客,小姐先到耳房歇歇,待王爺送客後再見小姐。」

  她想回答:其實不用,我只想逛街。

  但等不及回答,一個身穿大紅衣裳的女子走來,身後跟著拿包袱的小丫頭。女子怒氣高張,緊繃小臉紅得快能榨汁,眼眶有明顯的紅腫,她哭過了。

  第六感迅速發出通知,告訴蘇未秧這女子有高度危險性,宜遠離災禍。

  這通知太危言聳聽,但她聽進去了,彎腰低頭,她下意識躲到薛金身後。

  薛金暗暗歎息,卓妡威力強大,有她在的地方所有女人都得讓路轉道,後院那些女人如此,連初次見面的蘇小姐都感受到威脅?

  但卓妡眼神好,一眼就看見蘇未秧,王府從沒有陌生女子出入,她是誰?「你給我出來。」

  薛金想幫著擋擋,但眼角余光發現主子和貴客停在門邊,心一橫,是時候讓主子看看卓小姐有多囂張了,於是他退開一步。

  沒了護身盾牌,蘇未秧曝露在卓妡眼前,她暗暗咬牙戳薛金一指,低聲道:「不仗義。」

  薛金聽見了,抿住唇憋緊笑意。

  卓妡上前,挑釁地勾起蘇未秧下巴,碰觸到她柔嫩無瑕、掐得出水的肌膚那刻,心底不滿升溫。冷眼凝視,她想在對方臉上尋找瑕疵,是真的,她不算美麗,比起後院那群鶯鶯燕燕,半點也不出類拔萃,但她身上有種讓人舒服的特質,彷佛啥都不必做,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感到心平氣和、如沐春風。

  那日在林子裡蘇未秧背對自己,她沒看見蘇未秧的臉,只憑武安侯府的馬車和嬤嬤一句「快把小姐追回來」便認定蘇未秧的身分。

  所以卓妡不認得她,只能憑對方的棉布衫猜測蘇未秧不是大家千金。

  至於蘇未秧,她見這位小姐明明身材窈窕、長相優秀,可不知道哪裡來的認定,她就是覺得對方心狠手辣,面對嗜殺者,最好的方法是回避而非正面迎擊。

  她不是不想當個鐵骨錚錚、骨氣滿滿的大女人,但現實告訴她,在殺氣面前,骨氣一文不值。

  「你是誰?」卓妡的嗓音比冰塊還冷,蘇未秧直覺相信,要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讓對方滿意,下一刻她的鞭子就會落在自己身上,求饒一聲打一下,直到皮開肉綻,老命去半條。

  「我叫黎小麥,十五歲,住在宋家村。」她想也不想張口就答,純粹的直覺反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來這裡做什麼?」

  眼睛骨碌碌轉兩圈,滿滿的求生欲刺激她的腦袋快速運轉。

  憤怒、男人、衛王、妒嫉……整個思考過程迅速且跳脫,然後不慌不忙回答:「民婦是來尋求衛王幫助的,夫君曾助王爺一臂之力,如今夫君身陷囹圄,民婦想求王爺拯救夫君。」

  所幸大連髮式多樣,已經無法單從髮型分辨女子是否出嫁。

  「夫君」二字解鎖了卓妡的怒火,她鬆開拳頭輕拍幾下,拍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塵。

  是個有夫之婦啊?行,那就沒事。「你等著吧。」

  薛金心裡暗道一聲可惜,怎沒掐起來呢?蘇小姐真是太識時務了。

  卓妡轉身時發現連九弦和沒緣分的哥哥,兩人正站在門邊看大戲。

  「又在欺負人?」連九弦問,口氣不太好。

  「哪有,我不過是多問兩句。」

  只有兩句,蘇未秧怎會嚇得滿口胡說八道?現在還躲在薛金身後,手指一戳再戳,氣惱他大難來時飛得那麼快。

  卓妡擋住他的視線,蹲到輪椅邊,直接往他的雙腿趴去,蹶嘴道:「弦哥哥,我不想回侯府。」

  「我要離京辦事,府裡需要人照看。」

  卓離插話,聲音微寒,眼角餘光卻落在蘇未秧身上。她變得活潑了,不像過去的安靜文弱,面對別人的惡意反應機敏。

  「那個侯府是你的侯府,與我無關,為什麼要我照看?」卓妡不給卓離面子,下巴一抬,她對卓離沒有半分好感。

  「你確定無關?以後你的親事、嫁妝都不需要你哥哥插手?往後被婆家欺負,也不需要娘家倚仗?」

  「對,我的事不需要他插手,至於欺負?誰敢,我有弦哥哥。」一個連九弦可以抵得過十個卓離,弦哥哥可是輔國大臣,哪像卓離,身為護國將軍的兒子卻當起低賤商人,爹爹要是知道,肯定從墳墓裡跳出來削了他。

  「你不想當侯府千金?我可以成全你,回去後我立刻到衙門辦理分戶,從此你與侯府再無關係。」卓離語帶威脅。

  卓妡這才想起,自己的庶女身分已然配不上弦哥哥的高貴血統,倘若再不是侯府千金,那他們之間的距離就更遙遠了。

  「你敢!爵位是皇上賜給英勇殉敵的爹爹,你憑什麼獨吞。」

  「你連侯府都不回去,卻想享受侯府光環?不負責只想獲利,這是哪門子道理?」

  「你!行了,我跟你回去還不行?」一跺腳,她狠狠瞪著卓離。「弦哥哥,等他回京,我要立刻搬回來。」

  連九弦沒接她的話,卻說:「回去後勤練女紅儀姿,收斂脾氣、顧慮名聲,日後才好說親。」

  她也不接這句,只是沖著卓離皺鼻子,重申,「我會搬回來的!」

  卓離抱歉地朝連九弦拱拱手,他知道身為哥哥自己有多失職領著卓妡離去,經過薛金身邊時卓離與蘇未秧對上眼,他看她,她也看他,視線交錯間,他看見她全然的好奇與陌生?

  蘇未秧的眼光讓他深深失落,之前口口聲聲喜歡、言言句句全是愛,結果一轉頭卻忘光了?

  行,忘了更好,他沒有連九弦的豁達,他無法忘記蘇繼北落在父親頭上那把刀,他們之間註定沒有未來。

  雖然兩人沒對上話,蘇未秧感覺他認識自己,他的表情很古怪,好像她欠了他似的。算了,對方表現得那麼明顯,人家根本不願意和她相認,所以就算他在她丟掉的記憶中占了一塊,那塊應該……很小吧?

  兩兄妹終於離開,她悄悄喘口大氣,抬眸卻碰上連九弦的探究視線。

  連九弦一直在觀察兩人,他看見卓離的矛盾,看見他拼命否認的在乎,而蘇未秧對他沒有記憶,臉上只有探索與好奇,他們擦肩而過,都沒有想要留下對方的意思。

  所以是真的擦肩而過,真的錯失彼此了?這個推論讓他很愉快,彎了彎濃眉,推著輪椅朝蘇未秧靠近。

  「他們是誰?」蘇未秧丟給他一個笑臉。

  「敬平侯卓離和他妹妹卓妡。」

  敬平侯?卓離?有點熟悉,在哪裡聽過?

  啊,想起來了,是詹玉卿!

  「在想什麼?」

  「詹小姐說我和卓離之間的事傳得人盡皆知?你知道是什麼事嗎?是不是我和他有……某種……非分……舉止?」她斟酌著每個用詞。

  這時候連九弦很想搧詹玉卿兩個嘴巴,逼她把話吞回去,他非常生氣卻刻意雲淡風輕。

  「話是她傳出去的,有沒有人盡皆知不曉得,但如果事實如她所言,詹憶柳那麼要臉,她敢給我們賜婚?」

  連九弦下意識反駁她和卓離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

  這個推論很值得參考,蘇未秧同意他的說詞。「卓小姐與王爺感情很好?」

  應該是吧,感情不好能夠當著眾人的面直接往他腿上趴?她只差沒在他腳邊尿尿宣示主權。

  「我視她如親妹。」

  「呵呵……呵呵……」她笑三、五聲,聲音裡頭有很明顯的不屑。

  「笑什麼?」

  「婚姻三大殺手,表妹、乾妹,以及視她如妹,這種感情牽扯太複雜。」

  口氣像在說笑話,臉上還帶上兩分調皮,可胸口竟然怪怪的,有點酸酸、有點澀澀、有點像是酸水返流,把她的心給燒熔了。

  「你在嫌棄我?」他確實是複雜,但複雜的不是感情,而是城府算計。

  「沒有,我只是在闡述道理。」沒有血緣的哥哥妹妹碰在一起,那不是一個精彩輝煌、火花四溢?不相關的其餘人等最好速速遠離,免得被火苗波及,燎出一身水泡灼傷。

  「你不樂意我和卓妡靠得那麼近?」複雜的他複雜地認為她的「道理」中帶著酸氣,那種只有在嫉妒中才找得到的酸意。

  「不樂意?我誰啊,管得了那麼寬。」何況「視她如妹」算什麼,他後院裡還有千嬌百媚、春光明媚、花明柳媚、承歡獻媚。揉揉鼻子,她忽略火燒心的不爽。

  「你是我即將入門的妻子,如果想管也不是不可以。」

  一句話,她愣住。可以管嗎?他們只是合作夥伴啊,待事成之後她不是該功成身退?

  她傻了?傻得太可愛,連九弦傾身向前,掐了掐她比豆腐還嫩的臉頰。

  她回神,滿臉通紅,居然鬼使神差道:「如果要我管,我很嚴格的。」

  他來了興致,問:「怎麼個嚴格法?大刀一揮,表妹、乾妹、視她如妹切得一乾二淨?」

  「何止表妹乾妹視她如妹,連鶯鶯燕燕、鶯歌燕舞、鶯聲燕語都會被我掃蕩一空。」

  「這樣嚴格啊?可你確定自己有這等手段?」

  「手段是磨練出來的,男人創造的地界乾淨,久不磨練自然手生,若地方污穢,得日日磨刀才能存活下去,自然會造就一身好武藝。」

  「這麼說,女人的善妒還是男人逼出來的?」

  「這話不對,手段和嫉妒是兩回事。」

  「是嗎?我以為它們兩面一體,是同一樁事情。」

  「手段是為占為己有、團除異己應運而生,更多的目的是『利益』,而嫉妒多數時候是因為『感情』,喜歡了才想他只看見我、愛我,再美的風景,他眼裡也只有我。」

  這話連九弦同意,就是喜歡了才希望蘇未秧只看見他、愛他、眼裡只有他。至於卓離,就讓他留在丟掉的那段記憶裡,永遠不要拾起。

  「知道了。」連九弦接話,這三個字於他是鄭重承諾。

  「知道什麼?」

  「知道不能讓你練就一身好武藝,知道要創造乾淨地界。」

  蘇未秧二度發傻,他是認真的?他們的關係從合作對象昇華成……猛搖頭,不想不想,她不敢再往下想,萬一想錯方向,以後會很傷。

  沒錯,他只是在測試,測試她的貪心程度,測試她會不會得寸進尺,尾大斷不掉。人貴自知,錯誤認知會帶來無窮麻煩。

  見她遲遲不語,他笑著轉移話題。「你什麼時候叫黎小麥?助本王一臂之力的夫君又是哪位,說清楚?」

  她猛揮手。「那是純粹的胡說八道。」

  「為什麼要胡說八道?」

  「說謊能是為啥?當然是求自保。誰愛說謊?沒有人天生勇敢正直,勇於誠實是因為確定面對的那個人不會因為實話帶給自己無法預估的後果,人都是先評估後果才決定下一步行動的,不是嗎?」

  「害怕卓妡?」連九弦問。她對卓妡射殺自己有殘餘記憶?

  「當然,卓小姐渾身散發殺氣,臉上刺著——誰敢和絃哥哥扯上一文錢關係,本人遇佛殺佛、遇魔滅魔。」她刻意學習卓妡特有的口氣,把「弦哥哥」喊得又軟又唆。

  「誇張。」他也在現場,可沒看見殺氣。

  「但凡眼睛清晰、腦子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卓小姐心悅于你,那是毫不遮掩、明晃晃的愛慕啊!知道你要與蘇家聯姻,她不知道心裡有多難受呢。」

  「再說一次,我只當她是妹妹。」

  「何必呢,未來會變成怎樣誰都不知,說不定王爺會被她的堅持感動。告訴她實情吧,成親本是權宜之計,新郎新娘不過是合作夥伴,我們之間沒有未來,唯有大事既成,王爺才有餘力談論愛情婚姻,只要她有足夠耐心,必能等到春暖花開,愛情最大的遺憾……」

  這話的重點不是在說服連九弦,而是在說服自己別將他的測試當真心。

  但連九弦不樂意了,臭著臉,嘴角往下撇,兩道濃眉中間壓出一道皺痕。

  本不打算阻止她,想放任她一路往下講,看她能有多不著調,可是越聽心情越糟,亂紛紛的,像是某只巨手戳入胸口,在裡頭旋轉擰扭,掐得他氣血翻湧,不得不出聲制止。

  「你知道賜婚代表什麼嗎?」他面無表情,聲音也聽不出表情。

  「什麼?」

  「代表你想從衛王府離開,只有一個辦法——被抬著出去。」

  她又沒有受傷,能走幹麼抬……等等,他的意思是……猛地搖頭。「不會吧?只有死……」

  她驟然失色的臉龐讓他的不爽獲得一絲慰藉。「很好,你懂了。」

  「可、可……成親是假的啊。」不管測不測試了,她要把話問明白。

  她低頭看他,連九弦沒回答,兩道眉毛攏起,因為人生首度被嫌棄。

  「我們約定當合作夥伴,不是嗎?」

  他仍然沉默,但嘴裡出現微微的磨牙聲音。

  「你那麼聰明,有辦法讓我全身而退的,對吧?」

  這次他終於發出聲音——是隱忍的抽氣聲。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那麼美的事情?作夢!

  垂眉垮肩,蘇未秧再沒腦也明白了,王爺大人火氣正旺,只有他測試她的可能,沒有她找他談判的空間。

  最後她只能弱弱地找出一個疑問句作結尾。「我能夠……不要懂嗎?」

  「哪天你想試試棺材滋味,可以的,身為衛王妃有走大門的權利,本王成全你。」他的結尾遠比她的鏗鏘有力。

  懂了,意思是合作關係只他有資格喊停,而她只有配合的權利,嘖嘖,食言增肥不是正常的健康管道啊,小小的肩膀下垂了,她開始懷疑人生。

  見她有了正確認知,連九弦心情大好。可見食言而肥這種事,身體健不健康不知道,但保證心理健康啊,瞧,他現在有多快活。

  「走吧!」他心情飛揚。

  「去哪裡?」她半死不活。

  「去看好戲。」

  給一巴掌賞兩顆甜棗嗎?她想問卻沒勇氣問,怕他回答:是啊,以後打巴掌的機會還很多,好好適應吧。

  她接下兩顆甜棗,反正巴掌挨了不拿甜棗,太傻。

  承恩侯府對面是秦王府,自從秦王被貶後就沒人住了,整座宅子都荒廢了。

  秦王府有一座樓,很高,聽說驕奢糜爛的秦王經常在這樓裡大宴賓客,總是請來京城最有名的歌伎舞伎,日夜尋歡。

  而住在對門的詹東益每每聽見絲竹聲,心就飄到樓裡,有一度還鬧著自家長輩想在家裡蓋一座高樓。

  最終詹家沒把高樓蓋起來,倒是秦王倒臺後這樓成了仕子口中的活教材——連鳳子龍孫都會因驕奢倒臺,更何況是爾等凡人,還是自持些好。

  於是矗立在荒煙蔓草中的高樓,成了連九弦窺探詹家最好的瞭望台。

  連九弦、蘇未秧坐在窗邊,桌上有茶、有甜點,滿滿當當地放了一桌,屋裡很乾淨,顯然經常打掃,看起來這座樓早早被連九弦給徵收了。

  許多百姓聚集在承恩侯府外面,對著那口楠木棺槨指指點點。

  「還請詹公子出來迎接姜姨娘。」

  說話的是徐火,連九弦身邊有五大護衛金木水火土,薛金天生神力,杜木就跟木頭似的過度耿直,姚水最體貼,而這個徐火最大的特色是那雙眉毛,濃郁得像盛夏野草野蠻長著,眉尾往上卷,如同被火燎過般,他的嗓門奇大無比,一喊兩條街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詹家管事整張臉上寫著無奈,他要是敢把棺材接進門,侯爺夫人就敢把他活活打死,收進棺裡一起丟出去。但……不收?人家衛王府侍衛說得清清楚楚,那是太后懿旨,誰敢不遵從?

  「這位爺,請先別嚷嚷,容我進門請示主子再做定奪可好?」

  「可以,動作快些,別讓我等太久,主子還有事讓我去辦呢。」

  「是,一定不會太久。」詹家管事拿了特赦令似的連連哈腰,邁開雙腿往裡跑。

  可別以為管事進了門就沒事,百姓精得很,再加上人人喜歡八卦,碰上這出熱鬧自然要探聽清楚。

  於是你問我答模式開啟,話都是「旁人」說的,但內容精確無比。

  還有人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說:「那天的事我親眼看見。壽王生辰,一片熱鬧繁華,高官大臣都來祝壽,可這承恩侯府的公子非得在那天挑事……」

  精彩故事說一遍,裡頭加鹽、添辣椒,味道重上好幾倍,聽得在場百姓搖頭握拳,義憤填膺,一個個捨不得離去,紛紛追問下文。

  「太后娘娘未免護短,娘家侄兒做出這種醜事,沒叫進宮裡教訓一頓便罷,竟還指責衛王捨不得一個女人。」

  「那可不是小婢女,是衛王最寵愛的薑姨娘,人家有身分、有名頭,親爹還是六品知事,頗有幾分才幹賢能,王爺本想薦他升官,沒想到聽到女兒猝死,當場吐血,現在病得連床都下不了。」

  「這麼慘?」

  「薑姨娘性情貞烈,有傳言她不是受傷而死,是受不了貞節有損,三尺白綾上吊自盡。」

  「造孽啊!承恩侯府好大威風,衛王的女人想要便要了,連衛王都這樣,咱們平頭百姓又算什麼,哪天自家媳婦被詹家公子瞧上,是不是也得雙手奉上,免得惹惱太后?」

  「聽說朝堂上吵得厲害,承恩侯堅持要懲處衛王。」

  「老而不死是為賊,承恩侯這個老貨壞事做盡,兒孫一個個受到詛咒幾乎死絕,還不曉得要做點好事。」

  「唉,王大人就是得罪承恩侯,一家子被趕出京城。」

  「趕出京城算好的了,李侍郎和他兒子被殺,大理寺都查到承恩侯頭上了,太后娘娘懿旨一下,還不得乖乖放人。」

  「牝雞司晨,後宮豈能干政?」

  「不能干政,都快打壓得衛王不敢上朝了,要是真干政百姓還有活路?可憐皇上年紀小,不敢反抗……」

  眾人議論紛紛,越說越起勁,侯爺夫人失策了,她不該把棺木攔在外面,引來更多的吃瓜群眾,指著詹家閒話說不停。

  高樓上的吃瓜二人組看著對方,蘇未秧有滿肚子話。

  「問吧。」

  「那裡頭躺的不應該是我嗎?」她才是事故的開端。

  他把薑錦虹的事說了,他講得平鋪直敘,她卻聽得驚疑不定。

  「把毒蛇放在身邊,你能安睡?」

  「毒蛇在側自會時刻警戒,運氣好還能以毒牙消滅敵人,何樂不為?」

  哇,這傢伙有強烈的冒險精神,跟這樣的人搭擋很危險。

  她天性不愛擔負責任,若非環境所迫、若她有選擇權……富貴非她所欲,權力非她所想,她更樂意平安順利過一生。

  她小心翼翼問:「請問王爺,王府後院還有幾條毒蛇。」

  看著她縮頭縮腦的模樣,無來由的快樂沖腦,他舉起雙手,念著一個又一個名字,好半晌後鄭重回答:「一等毒蛇兩條,二等毒蛇三條,三等……」

  呃……非常之好,不僅數量眾多,還多到能分級?「可以給個總數嗎?」

  她垂頭喪氣、生無可戀,他卻樂得壓不下笑臉。

  「目前有十三條。」

  「我可以帶一把石灰進王府嗎?」灑在屋子四周,防止毒蛇竄入。

  「可以,但用途應該不大。」

  「也是,那可是千年毒窟,我後悔了,想打退堂鼓。」

  「這樣就想打退堂鼓?依稀記得某人說要當舉世無敵好王妃,幫我建立人脈,主掌中饋,管理後院,養育子女。」看來她的誓言只能相信兩成。

  他的記憶力會不會太好了點?「問題是她們不是女人,是毒蛇啊。」

  「是嗎?可她們或靜如皎月、燦如星辰,或端莊秀麗、雍容富貴,就算毒也養眼啊。」

  好吧,靜如皎月……通通是她說的。拿她的話打她,這人萬般皆武器,武力高強,任何人對上只有認輸的分。

  長歎,她毫無形象地趴在桌上,挑兩下垂死眉毛,再歎一口氣。「本以為是一畝三分地的小後院,誰知竟是狼穴虎窩,是我小看衛王府這塊大招牌。」

  「看清事實是好事,能促進你更加盡心盡力。」

  謝謝鼓勵啦,這差事難度這麼高,可不可以多要點優惠?正貪婪想著呢,薛金出現,在連九弦耳邊說了幾句。

  連九弦點頭。「讓下面的人撤了吧。」

  「是。」薛金轉身往下走。

  「為什麼撤?承恩侯還沒有出來呢。」演這麼一場大戲,詹秋和沒有親眼目睹,豈不可惜。

  「詹秋和在朝會時吐血了。」

  「為什麼?」

  「北疆來信,報到皇帝跟前。詹東益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詹東益到北疆後得劉將軍提拔當個小官,手下帶幾個人,自覺翻了身,人一囂張氣焰就高,他惡習不改,與寡婦在野地苟合,可惜運氣不好碰到北狄散兵,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結果了性命。」

  這是劉泰山寫的劇本,幾天前連九弦就收到信了。

  詹秋和的謀算胎死月複中,兩三年後準備「立下大功」光榮返京的詹東益被斬成八大塊,拼拼湊湊、縫縫合合,一路送回京城,恐怕都要爛成骨頭了。

  「承恩侯會氣死的。」

  「氣死?應該不會吧,畢竟他死兒子、死孫子,經驗豐富。」

  「他會就此罷休嗎?」

  「不會,他會求皇上討伐北狄。」

  「打仗會要人命的,你趕緊進宮勸阻皇上。」蘇未秧一臉的憂國憂民。

  「不,我要勸皇上同意打仗。」

  「為什麼?」承恩侯跟他的立場不應該一致呀。

  「北狄連年大旱,糧草不足,國力衰弱,眼下是進攻的好時機。」

  連九弦沒說,更重要的是蘇繼北手中的虎符。

  他必須防範蘇繼北謀劃不成,最後的反應是魚死網破,帶兵攻進京城、自立為帝,那麼又將是一場浩劫。

  「如果不打呢?」

  「乾旱讓北狄損失無數牛羊,人民活不下去只能靠掠奪為生,到時邊境起戰事,百姓將會死傷無數。戰爭勢在必行,我們只能選擇主動或被動。」

  「不能談判確保和平?不能開放邊境貿易?只要吃得飽就沒人想戰爭。」

  她的話讓連九弦訝異,這不該是後院婦孺能懂的。「你不瞭解北狄人的性格,他們可以今天談判,好處拿到手後立刻翻臉,要確保談判過程拿到更好的條件,篤定他們會乖乖遵照契約,就得先把他們打怕。」

  徐火又砰砰砰敲起侯府大門,這次出來的不是詹家管事,而是一名佝僂老人。

  兩人不知道怎麼對話的,下一刻徐火轉身對著百姓大喊:「太可惡了,做賊喊抓賊,我們王爺有苦難申。當天壽王府裡那麼多雙眼睛看見詹公子把姜姨娘打昏,宮裡人也可以作證,是侯爺夫人告到太后娘娘跟前,強逼王爺交人。」

  「王爺千百個不願意,但看在太后娘娘的分上,還是照侯府說的辦了,沒想到如今卻被反咬一口,說王爺自導自演敗壞詹家名聲?求求老天爺為我們家王爺做主啊,降下一道響雷,劈死這群倒因為果、狼心狗肺的詹家人。」

  有「正義百姓」跳出來說公道話,「算了算了,你們快把人抬走吧,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但求侯爺夫人別再血口噴人,行善積德,免得詹家男子死到連一個都不剩。」

  「衛王拖著病體為百姓做事,大家都眼睜睜看著呢,承恩侯不思感激還如此逼迫,簡直沒有人性!」「正義百姓二」說。

  「就是就是,老天有眼,詹家遲早晚會遭報應。」

  大夥兒一人一句指著詹家破口大駡,佝僂老人滿臉痛苦卻有苦說不出。

  徐火見狀,戲演到這裡可以了,算準時間後便罵罵咧咧地拉著棺木離開。

  群眾尚未散去,還在議論紛紛中,這時宮人抬著擔架把詹秋和送回來。

  又有新熱鬧可看,百姓自然不會放過,立刻低聲相詢。

  知道詹東益被殺死,承恩侯當殿吐血,有那不厚道的立刻指著侯府大門說:「瞧!老天真劈下響雷,詹家又死了個壞蛋,真真是因果報應,老天有眼,奉勸世人別壞事做盡,會報應到子孫的!」

  在指責聲中,從宮裡一路晃過來好不容易晃出兩分清醒的詹秋和,聽見這番話,怒急攻心再度暈過去。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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