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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因為剛做了「壞事」,所以武梅渲翻牆進入文府後,根本不敢走大路,沿著牆角慢慢摸,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到客房,然後……
「呃……」她呆掉了。
為什麼文知堂會守在客房外等她?難道他有千里眼、順風耳,早早知道她做了「壞事」,所以特地來逮她?
喔,天哪,讓她找個地洞跳下去吧!那種事若被外人……尤其是文知堂發現,她也不活了。
「武姑娘,妳回來了,我等妳很久了。」自她揹著王叔、柳伯的屍體外出,他就提心弔膽的,怕她負擔太大,會暴露行蹤。
二來,他也擔心她夜探皇宮,那可不是個普通地方,她這樣莽撞前去真沒問題嗎?可她不去,又有誰能替他探出兒子的安危與下落?
文知堂曉得自己這樣差遣武梅渲很自私,若真為了她好,他其實應該叫她離開,不要捲入文家和皇室間的麻煩才對。
可受害的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啊,所以他還是自私了。
幸好武梅渲仗義,四處奔波,毫無怨言,讓他愧疚之餘,更心疼起這個未來兒媳婦。
說真的,將來若有一天,兒子敢對她不起,文知堂絕對暴打兒子給她出氣。也不想想她為文家付出了多少,別說文家兩父子該報恩,將來文若蘭和武梅渲的孩子、那孩子的孩子……反正只要武梅渲在,姓文的永遠要以她馬首是瞻。
第三,他也掛心兩位忠僕的喪事是否順利,畢竟王叔和柳伯是為了文家而死,兩人若不能入土為安,他一生羞愧。
因此這一夜,他是坐也不對、站也不對,就在屋裡團團轉了起來,一會兒看書、一會兒查族譜、最後更把整座尚書府從頭到尾逛了一遍,這才逛到客房附近,想不到武梅渲就回來了,不得不說……這世上的事真的有很多巧合啊!
「我什麼也沒做。」武梅渲一見文知堂,心驚之下,搶先出口,卻是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
文知當見她頰若彩霞、眸泛秋水……他也是年輕過的人,怎會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夜探皇宮,卻探回了這一身「春意盎然」,文知堂想,他可以不必擔心兒子了,他們都能親親愛愛了,還能有什麼大問題呢?
於是他開口問:「武姑娘,王叔和柳伯的喪事……」
「沒問題!」武梅渲鬆下一口氣,只要沒人向她詢問文若蘭的事,她便放心了。「喪事已經辦好。」她回來前還去看了一下,並囑咐那方丈,法事必做足七七四十九天,再放下二百兩銀充做香油錢,讓方丈樂得嘴巴都笑咧到耳朵旁了。
換成她自己,絕不願花這種冤枉錢,但文知堂千交代、萬文代,所有喪禮都要辦到最好,以告慰王叔、柳伯在天之靈,因此,她就當花錢替文知當買個心安。
「如此,甚好……甚好……」文知堂不停地點頭,眼眶微微泛紅。經歷這麼多,才知誰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可惜他們人卻死了,而他甚至還無法親自為他們主持喪禮,這成了文知堂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如果說他以前忠君,認為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經歷這麼多事後,他對今聖、對整個朝廷已徹底灰心,還不如掛冠求去,落一個逍遙自在身。
所以辭表他寫好了,連兒子那一份也準備妥當,只等文若蘭歸來,兩父子便拋下京城這一切,五湖四海去遊遊。
「伯父……」武梅渲會做事,可惜嘴笨,見文知堂難受,支吾了半晌,也悶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你……我……他們……」
「我沒事。」文知當不覺得她這樣有什麼不好,倒認為她比起那些滿口之乎者也,卻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人可貴許多。
他深吸口氣,將悲傷沈進心底,轉移話題。「若蘭沒事吧?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他說快則一天、慢則三天,他就能出皇宮了,讓伯父盡快把官辭了,等他一出來,大家立離開京城,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再回來。」她這話幾乎是照搬了文若蘭對她的交代,只漏了幾句——梅渲,妳等我,待我出去後,便請爹爹上武家提親,咱們立刻成親。我喜歡妳,我真的好喜歡妳……
他那些話內麻得她臉紅心跳,卻也令她心窩暖暖。
心上人待她如珠似寶,教她如何不感動?
她發覺自己也很想與他成親,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期盼著。
只是……武家僅她一人、文家他是唯一的香火,他們成親,到底誰進誰家的門啊?出來時,她答應爹爹,要招婿進門,為爹爹分擔傳承之苦,可如今……別說他願不願意入贅了,奶奶一旦知道他的身世背景,肯定反對他倆到底。
別看她平時老愛跟奶奶頂嘴,那只是她們祖孫鬧著玩、讓日子不那麼平淡的小遊戲,真要徹底惹翻老人家,她還捨不得呢!
況且奶奶年紀大了,萬一把她氣出病來,這罪過誰擔得起?
唉,歸根究柢,最麻煩的還是為什麼文家也代代單傳呢?倘使他家人丁興旺一些,不管誰入誰家門,那些問題都不會存在了。
她滿心的喜和憂,喜的是——他與她兩情相悅,彼此珍視,世上還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歡喜?
憂的是——兩人前途茫茫,無數的難關,還真不知道怎麼過。
文知堂見她本來興高采烈的,突然神色化為黯然,心裡一驚。莫非兒子另有麻煩?可仔細一想,又覺不對,兒子若沒把握,是不會說出「快則一天、慢則三天出來」這種話的。
那麼她的不安是因為……他腦子轉了幾轉,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武姑娘,妳知道嗎?我昨夜翻閱族譜,才發現十五代以前,文家原來是開鏢局的,那時人丁興旺,家族男丁幾達百人。」
「那為什麼現在……」她不好意思問,文家的男人是怎麼剩得一脈單傳?
「武姑娘回想一下兩百多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兩百多年……啊,太祖建國……莫非文家曾參加起義軍,與太祖皇帝並肩打天下?」
「文家先祖熱血,而且傳聞太祖皇帝是個極有魅力又具大能力的人,於是文家舉族加入了軍隊。戰亂時期本來就朝不保夕,加上文家先祖勇猛過人,很受太祖皇帝信賴,因此日日大戰、小戰多不勝舉,就這樣,十餘年的戰爭打下來,百多口人僅剩二十餘,個個封官授爵,可謂貴不可言。但國家初立,百廢待興,外有強敵,內有禍患,文家先祖繼續領軍轉戰四方,可惜將軍難免馬上亡,這一年又一年的仗打下來,男人死光了,女人頂上;女人死光了,兒子上;兒子死了,孫子上……結果五代後,文 家便僅剩單支一脈了。妳說,人都死光光了,就算封了王侯,世代罔替又有什麼用?終於,先祖受不了了,辭官歸隱,並立下族規,從此文家人棄武從文,再不任武職。先祖可能是希望藉此休養生息,繁延血脈,卻不想文家人從文後,婚娶對象也從最早的江湖女子、農家姑娘到武將閨女,最後卻是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閨秀。老夫以為生孩子真是件危險的事,若沒有健康的身體,很容易……」他想起亡妻,她賢良淑德,美麗聰慧,實在是人生最佳良伴,一朵解語花,可即便她有千般好,卻有一樣是差的,因為長年養在深閨,她連路都走不了太久,氣候一變化就有各式毛病找上門,這全說明了她的不健康,而這些問題就在她生產時全部爆發,讓她魂消魄斷,他們夫妻從此陰陽兩隔。
他至今仍然愛著逝去的夫人,但研究完族譜後,卻深感後悔。早知生孩子對女人而言如闖鬼門關,當年在讓妻子懷孕前,他就應該先逼她調養身體,習練養生功,她不必練到像武梅渲這般摘葉傷人的地步,但至少健康,那麼他們夫妻情緣便不會如此淺薄了。
可惜啊!千金難買早知道,如今說什麼都太晚了,妻子已逝,他現在只想保住亡妻留給他唯一的兒子。
他將族譜送到武梅渲面前,她愣了下,才接過來看,良久,不禁感嘆,文家對封家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結果還是那一句——狡免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帝王心機、皇家權謀,真真是只見利益,不見絲毫感情,也許文家祖訓該再加一條,從此文家人不得從事官職,這樣才能保證文家真正地開枝散葉、子孫綿延。
不過……
「伯父,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我知道妳一直擔心兩個世代單傳的家族聯姻,不會有好結果,現在我讓妳看族譜就是想告訴妳,文家不會就此消亡的。相反地,遠離朝堂,重入江湖後,才是文家真正興旺的開始。」文家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這不是很好嗎?她想通了,與其高官厚祿卻日夜難安,不如回到初始,那一大家子人人和睦、互相扶持的平凡幸福中。
「這我是能明白,問題是……」她奶奶不會明白啊!尤其文家近十代單傳,保證奶奶看不到兩代,就要翻臉了。
「妳是怕令祖母介意文家近十代都一脈單傳的事?」
她不好意思地點頭,但覺得文家人這種看透人心的本事真的了不起。武家人勇猛,文家人聰慧,若順利生下孩子,結合兩家人優點,必是允文允武、一代龍鳳,只是……萬事都得先過奶奶那一關。
「這還不簡單?」明明是半百老人了,但那狡黠一笑,仍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武梅渲想,她大概知道文若蘭的超級女人緣承自何處了,不京是他這個年輕時必定也是禍水的老爹?
文知當說完,拿過武梅渲手中的族譜,唰地一撕,近十代的「不良紀錄」就此消失。「如此便沒問題了。」
武梅渲瞠目結舌。不是吧,這樣也行?
「小姑娘,有時候為人處事嘛……多點變通也不錯,是吧?」眼見漫天烏雲將散,文知當一直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鬆了。
變通嗎?這叫騙人吧?不過……為了跟文若蘭在一起,她……她在心裡默唸一句:對不起了,奶奶。
「伯父說得對,行事應審時度勢,切莫固執不通。」
「對,所以禮部尚書文知堂已經不在了,如今在此的是一個落難鏢頭,至於若蘭……算鏢師好了……」
「是,大家都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一見投緣,便相約同遊江湖。」
「然後日久生情,私訂終身,最後由我這老爹上門去提親……嗯,丫頭,一定要入贅嗎?」反正要騙了,那就騙大一點,文知堂對她的稱呼也由最初生分的武姑娘,變成小姑娘,再換做丫頭了。
「出來前我是這麼跟爹說的,要招個相公入門,但我爹人很好說話,比較麻煩的是我奶奶,她……老人家總是固執一點。」
「那各退一步,入誰家門老夫不管,妳和若蘭自己搞定,但頭胎不論男女,一定要姓文,是我的孫兒。」文知堂明白地表示他想抱孫子。
於是,武梅渲想哭了,怎麼老人家個個都這樣?想抱孫想昏了頭?她忍不住懷疑,奶奶和文知當會不會一見如故,待她與文若蘭成親後,便逼她像母豬一樣成天光生孩子就好?
文若蘭,你趕快回來吧,我搞不定你老爹了。她在心裡吹喊。救命啊,文若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到武梅渲的祈禱,當她返回文府的兩個時辰後,文若蘭也跟著回家了。
他衣著煥然一新,頭髮也重新梳理過,顯然回來前,經過徹底的梳洗打理。
文知堂訝異地看著兒子,以為這場無妄之災會讓兒子形容憔悴,體虛氣弱,想不到……呵,這一番新打扮,兒子反而顯得更精神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激動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但比文知當更激動的卻是武梅渲。她呆呆地望著,曾經以為今生有緣無分,不意上蒼又將他還回來了。
她第一次相信世間有神,也第一次暗暗發誓,自此而後她會學奶奶每日三炷清香,誠心叩謝神恩。
她一步上前,正想與他訴一番離別之苦。
他卻給她一抹凝重的眼神,讓她滿心歡喜瞬間凍結成冰。
「爹,高興一下就好,快,咱們立刻出京,從此永遠不再踏入京城。」說著,他一手牽住文知堂,一手拉著武梅渲,就要往外走。
「怎麼這樣突然?」文知堂納悶。「家裡都沒收拾呢!」
「沒時間收拾了,再不走,就永遠走不了了。」文若蘭說話時,腳步也不停,一直拖著他們出了大廳,步向前庭。
「外頭有禁軍把守,我們這樣是走不出去的。」武梅渲不知道他因何神色慌張,但她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有其道理。
「我回來的同時,那些禁軍也全撤走了。」因此,他們此時離開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皇上肯撤走禁軍?知堂不信。皇上想殺的人,很少會放過。
「與皇上無關,是七公主偷了皇上的虎符讓我帶著,將那隊禁軍調回原處。」同時,陪他回來的太監再將虎符收回去,這樣就不怕兵權遭外人掌控了。
「原來是七公主幫的忙,看來這回欠她人情欠大了。」武梅渲道。
「幫忙?」在文若蘭的堅持下,他們一行三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尚書府,趕往城門。「她若沒這麼盡心,就是幫忙,反之……哼,她可比今聖厲害多了,今聖怕文家功高震主,有意殺我,卻又找不到真正理由,所以只能將我押進天牢,再慢慢想辦法對付文家。」皇上打的主意是,這樣將文若蘭關上幾年,他便像當年的太傅一樣,漸漸為人們遺忘,然後枯朽老死於天牢,無人聞問,接著再來對付文知堂,如此一來,文家便全數瓦解了。
可皇上沒想到文若蘭一入獄,替他求情的奏摺如雪片般飛來,讓皇上很是難堪。
更糟糕的是,皇帝幾個女兒都喜歡文若蘭,為了他,她們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都使出來了,最絕的是七公主,她橫劍自刎真真嚇壞了皇上,這才不得不派人診救文若蘭,但最後到底該拿文若蘭怎麼辦?今聖依然毫無頭緒。
可以說,皇上對付文家這盤棋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相反地,還給自己添了昏庸之名,得不償失。
而七公主……
文若蘭本以為自己夠了解她,能夠掌控她,誰知女人心、海底針,就算讓他看見了,一樣摸不著。
話說,文若蘭是算定了七公主會放他走,因為她為了救他,肯以金枝玉葉之身不惜自裁以威脅皇上救人,可見其智謀勇皆居在其他公主之上。
於是,他告訴她,文家的存在可能威脅封家的統治,因此皇上才想痛下殺手。
這使得七公主想到了——封家的天下怎能讓外姓人奪去?可是文家又無反意,皇上先下手,便落人口實了。
七公主從文華殿離開後,就滿腦子想著封家的天下便該永遠姓封才對,誰也不能奪走它——可讓她殺文若蘭,她真的做不到,那怎麼辦呢?
然後她又想到,是誰規定封家天下只能傳嫡長子的?萬一那嫡長子昏庸無能……說難聽點,她父皇便屬這類人。
讓一個無能的封家人上位,隨時可能敗掉封家的天下,那麼傳嫡這種事根本不可取;封家的天下其實只要握在封家人手中就好,何必在乎那人是嫡是庶?甚至……是男是女?
文若蘭說過,他在七公主心中種下一株毒苗,有朝一日,這毒苗恐怕會成為奪位的一大關鍵點。
但他沒想到,這毒苗生得如此快,在他暫別武梅渲之後,不到一刻鐘,七公主又回來了,命人為他沐浴更衣,然後她親手給他梳頭,說自己夢想這一天已經夢想很久了,真想不到,夢也會有成真的一天。
接著她又替他穿好外衫,親身送他出宮,那時文若蘭便知道,七公主跟皇上一樣,也決定將「扼殺危機」,方才所有的溫柔,便是對他的訣別。
不過七公主比皇上聰明多了,她不動用暴力,相反地,她以上賓之禮待他,博足了賢名,可文若蘭知道,她此刻越柔順,接下來的手段勢必更是雷霆萬鈞。
他判斷七公主會在文家父子出京後再動手,所以他急著在七公主動手前,帶著父親和心上人找一處安全之處暫避風頭,相信只要過了這一關,七公主要再找他,別說門兒了,窗兒都沒有。
三人匆匆來到城門口,看著城門官眼望日晷,時辰一到,隨即下令開城門。
文若蘭眼見城門緩緩打開,心急如焚,不停喊著:「快一點、快一點……」只怕走晚了,七公主的包圍已成,三人恐怕再也走不成了。
文知堂斷斷續續聽著兒子的解釋,良久,長嘆口氣。「你既知七公主有野心,又何苦去撩撥她?雖然聖上對我們不仁,可你我何忍對天下百姓不義?」
「爹爹誤會了,我並非為了執復皇上的陰狠才去撩撥七公主的,只不過……太子雖居東宮多年,未有一嗣,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自信看人就算看不透十成,五成也有,但對太子,我卻一點也看不透,究竟他能不能做一個合適的君王,誰也不知道。因此我發現七公主有為君特質,而且能力、眼光都較今聖厲害之後,才想著或許由她登基,對神佑國反是一種好處,只是……」文若蘭苦笑,他還是太看輕帝王的無情了。
「七公主真的要殺你?」武梅渲實在很難相信。七公主那麼愛文若蘭,怎捨得下手?
「梅渲,相信我,在皇室中人眼裡,『利』永遠是在『情』之上的。」因此七公主一定會殺他,差別只在何時、何地而已。
她相信他的話,因為這麼長久以來,他沒作過真正錯誤的決定,只是……揮慧劍斬情絲啊,這麼痛苦的事,七公主怎麼下得了手?
她不得不承認 皇室中人和平民百姓真的是不同天地的人。
眼看城門終於完全打開,文若蘭拖著父親、武梅渲迅速朝城門奔去,只要離了京城,從此天高海闊,再沒人攔得住他們了——
為了平息文若蘭心底的不安,最後乾脆由武梅渲運起輕功,拖住他們兩人,風馳電掣地來到城門口,通過檢查後,迅速踏出京城。
一步出那繁華盛景卻妖魔橫行的城市,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他們終於離開那座讓人迷戀、沈醉,最後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地方了。
三人同時駐足,回頭望一眼天子腳下的京城,在這裡,他們皆有許多回憶,但自此而後,卻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好了,走吧!」失落只要瞬間就好,文若蘭心底的警鐘未停,因此不敢大意。
「的確,過去的不會再回來,人還是應該往前看,才不會迷失在往昔的漩渦中。」文知堂深吸口氣,徹底與過去的自己說了再見。
三人正準備繼續前行,突然間,一支利箭彷彿劃破時空般,不過眨眼間,已射到文若蘭身前三寸處。
「若蘭——」文知堂驚呼。
「閃開!」說時遲、那時快,武梅渲雙掌一用力,將文家父子拍飛出去,遠離了冷箭的襲擊,自己卻已力氣用盡,無力閃躲。
眼見利箭已經臨體,她只能儘量將殘存的功力運到利箭飛行之處。
噗!利箭刺入嬌軀,其中含帶的真氣破了她的護體神功,同時震傷她內腑,武梅渲仰頭噴出一口血。
「梅渲!」文若蘭厲吼,聲如老猿喪子,他不顧一切衝過去,抱住她綿軟欲倒的嬌軀。「妳怎麼樣?!」
武梅渲勉強睜開眼眸,卻是看向利箭來處、約一里遠的地方……天哪,一里,能把箭射這麼遠,力道又如此強勁,江湖上只有一個人——南宮敬聲,之前那個被她廢掉武功的採花賊的叔父。
該死!若知道南宮家認親不認理,她便該早做提防,也不會現在……不對,長箭原先想射的是文若蘭。
南宮家與文若蘭可有舊仇?否則怎會出動南宮敬聲這號大神前來狙擊?除非……七公主要殺文家父子,南宮家要對付她,他們不知怎麼發現了她與文家的關係,二者利害一致,於是勾搭成奸……嗯,這句辭好像不是這麼用,不過算了,那不重要,現在要緊的是,他們該如何逃出這場必殺之局?
「我沒事,快走……」她說話的同時,又嘔出了兩口鮮血。果然人的名、樹的影,南宮敬聲確實了不起,一箭便幾乎要了她的小命。
「可是……」文若蘭也學過功夫,卻只是遵循古之士子,研習的禮樂射御書數之道,對付一般小賊還行,但面對像南宮敬聲這種高手,卻是毫無還手之力。
「沒有可是,我……」南宮敬聲的功力深厚,僅僅一箭就射得她差點氣散功消,二十年修為毀於一旦,此時她渾身無力,只怕……
「你跟伯父走,我留下來。」
「這怎麼可以!」文知堂首先反對,文家可沒有這種忘恩負義的家風。
「別跟我爭這個,我的傷勢……唔!」文若蘭突然塞了一物進她嘴裡,同時也把她剩下的話一起塞回腹內。
那小藥丸入她的唇,接觸到她的唾沫立刻化為一股暖流,補充她的體力,甚至將她消散的功力迅速救回來。
如此神奇的藥丸,除非是……
文若蘭附近她耳畔,低語道:「妳曾經給過我第二條命,現在我將它還給妳。梅渲,撐住,我們還要成親,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我們要為文、武兩家開枝散葉的,妳忘了嗎?妳一定要撐住,知不知道?」他剛才給武梅渲服下的,就是她送他的大還丹。
然後,文若蘭抬頭看向文知堂。「爹,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那殺手厲害,可能有我們熟悉京城附近的地形嗎?我們正面敵不過他,就用別的方法逃吧!」
兩父子對視一眼,那幾乎一樣深邃黝黑如夜的眸子同時閃過幾許狡黠,不需過多的言語,文知堂轉身便跑,文若蘭抱起武梅渲,卻跑往另一個方向。
一箭射倒武梅渲的南宮敬聲這才帶著家族裡的好手趕到,卻看見目標逃向兩地,不禁一愣。現在怎麼辦?哪一個才是七公主命令非死不可的文若蘭?
算了!他將家族好手分成兩批,各追一人去了。至於他為何不乾脆賞文若蘭三人一人一箭,一次射死了結?因他的箭法是厲害,卻也有缺點,就是太耗內力,以他目前修為,一日最多只能射兩箭,接下來便無能為力了,所以他從不一次把自己底牌翻光,一定留著一分戰力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這回他卻失算了,他作夢也想不到,方才他若再射一箭,便能完成七公主之命,屆時不只可以替姪子報仇,更立下大功,未來南宮家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可就因為他這一耽擱,被迫得跟兩個京裡最擅長捉迷藏的人,玩起你逃我追的遊戲,而在京城這陌生的地界裡,他想贏過對方,一個字,難:二個字,很難;三個字,非常難。
簡而言之,他沒有勝算。
誰也想不到,文家父子並未跑遠,他們就躲在京城近郊的皇家避暑山莊裡。
以前文知堂與今聖君臣相歡時,曾來過幾次,這裡的人也都認識他們,但他們還不曉得京裡的變故,瞧見兩人,還以為是皇上要來避暑,遣文家父子先行過來打點,對他們很是熱情,就連他們帶了一位受傷的姑娘進山莊,也未受到任何刁難。
事後,文知堂苦笑連連。「以前總認為國家吏政不彰、軍備鬆懈,遲早要釀大禍,想不到今日卻因這種種弊病而救回一命,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在其位、謀其事,爹爹做過戶部、兵部,最後調任禮部尚書,對某些錯誤的政策,自當提出意見,不過皇上接不接受,那就是皇上的事了。至於你我的性命……兒倒以為真正的救命恩人在那兒呢!」文若蘭指著正盤膝坐在床上運功調息的武梅渲。
文知堂仔細想想,也對,若非武梅渲及時推開他們,以他父子的身體去挨這一箭,那就不是受傷,而是直接見閻王了。
不過……
「若蘭,就讓武姑娘自行調息,不請大夫,行嗎?」
文若蘭想了想。「她說行,我想應該沒問題。」
「那她要調息多久?」此地雖可暫時躲避,卻非安居之所,他們還是得盡快離開,方為上策。
「我已經沒什麼大問題,若要走,現在便可離去。」突然,武梅渲收功開口。
「妳好了?」文若蘭不敢相信,大還丹簡直太神奇了。
「完全康復當然不可能,但被打散的功力和震傷的內腑卻已好了五成。」也就是說,再對上南宮敬聲,只要不給他出箭的機會,她有把握和他戰個平手,只是要贏可沒那麼容易。
「才五成……」文若蘭是覺他們不應該在京城附近久留,但只痊癒五成的她卻讓他遲遲放心不下。
「五成已經不錯了,而且我還沒將大還丹的藥力吸收完畢,只要再給我三日,好個八成都不是問題。」
「是嗎?」文若蘭和父親相視一眼,還是覺得此地並非久待之處,畢竟,誰能知道京裡的消息幾時會傳到山莊來,屆時,這裡的太監、宮女會不會出賣他們,可難說了。「既然如此,等天一黑,我們立刻離開。」
「沒問題。」武梅渲頷首。「既然要走,我再調息一會兒,多恢復點功力,以便應對南宮敬聲的追殺。」
「南宮敬聲?是射我們一箭的那個人嗎?」文若蘭問。
「是的,這傢伙的武功不是蓋的,若我沒有受傷,自然不懼於他,但如今……」
「如今有七公主會對付他,和他整個家族。「文若蘭搶口道:「南宮敬聲沒在第一時間殺死我們,被我們逃走,便可能暴露出七公主並不如外表的仁慈大度,為了繼續保持賢名,她肯定不會放過南宮敬聲。因此下一波來追殺我們的絕不會再是南宮家的人。」這就是皇室中人的權謀,南宮世家的人想藉此上位,只怕反而惹來滅族之禍了。
武梅渲一愣,長嘆口氣。「常人總道,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若他們真正了解朝堂的黑暗,還會想將一身本領賣給一個需要你時拿你當寶,一旦價值沒了,立刻棄如敝的人嗎?」
「見仁見智吧!反正……」文若蘭輕鬆地一聳肩。「我們已經離開了,就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她也覺得自己太多愁善感了,輕輕一笑,正想說話,外頭傳來咚咚咚的豪門聲。
「什麼人?」文知堂邊問,邊走到門邊。
「尚書大人,是老奴。」那是山莊留守級別最高的魏太監。
文知堂立刻開門。「原來是魏公公,不知有何要事?」
魏太監低著頭,不敢看他。「奴才參見大人,無事不敢打擾大人,不過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平安日,大家都在紮天燈,準備晚上施放,祈求上天保佑一年內平安健康,不知可要為三位各紮一盞燈?」
「好啊,不過祈福的句子我自己來寫。」文若蘭搶口道:「魏公公,你先紮一盞給我,我寫好後,晚上再一起施放……嗯,你們若有人不知道寫什麼,也可以將燈送來,我一併寫了。」
「多謝文學士。」魏太監躬身退下,轉身離去時,還隱約聽見他嘆了老長一大口氣。
文知堂面色凝重。「只怕我們的事已經傳到這裡來了。此處不可再待,還是盡早離去,以保平安。」
「現在只怕走不了了,還是等天燈送來,大夥兒忙亂之際,你們先走,我寫完祈福語句,再去與你們會合。」
「也好。」
文家父子面露訝異,都想不到武梅渲會搶先開口附和,以為她會為了跟文若蘭在一起而鬧彆扭呢!不過她這識大體的行為,也為自己贏得更多好感。「我和伯父先走,登天塔邊會合。」
「就這麼決定了。」文若蘭拍板定案。
「伯父,你要不要改變一下面容?」武梅渲開口問道。
「怎麼改變?」文知堂不解道。
「變年輕一點。」武梅渲說著,從懷中掏出五、六只瓷瓶,這邊調和一點,那邊倒點粉末,然後便在文知堂臉上施為起來,不多時,就見面容大變的文知當出現在眼前,仔細看,他還是保留了三分原來的模樣,但皮膚黃一些、鼻子長一點,人也像年輕了十歲,倘使對方對他並不熟悉,絕認不出這便是文知堂。
「這就是易容術嗎?」文若蘭看得眼神發亮。「太好玩了,如果——」
不等他說完,武梅渲便道:「過後找個時間教你。」她太了解他了,每當他露出這種眼神時,就表示他對那種東西極有興趣,不弄到手是不會休的。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教會他了事。
「一言為定。」文若蘭大喜。
不多時,天燈送來,還不止一只,足足有二十六個,將整間房堆得滿滿當當。魏太監不禁有點尷尬。「這個……文學士……」
「沒關係,順個手而已,都放下吧!」反正這早在他意料之中,畢竟這些太監、宮女若非家貧,無以為繼,又怎會入宮服侍,而且無法待在皇宮中,被派到避暑山莊,半生無法面見聖顏,等於斷了升遷之路,像這樣的人,又哪兒來的時間和機會識文斷字?
他的話讓魏太監大喜過望,不多時,又送了十餘個天燈過來,屋子裡變得更亂了,文知堂和武梅渲便趁此良機溜了出去。
文若蘭確定他倆安全離開後,開始揮汗寫字,一筆狂草寫得有如龍飛鳳舞、筆力透紙而出,那字彷彿要從紙上飛出來似的,極具魄力。
魏太監看得既開心又愧疚,開心的是,難得文若蘭這樣的文士真心為他們這些人寫字,而不是隨便敷衍,愧疚的是他們真的不想出賣文家父子,可上頭有令,他們若不照做,只怕項上人頭不保。他們不想死,因此……真的很對不起文家父子,但他們確實是迫不得己的。
文若蘭寫到最後一個,突然眼珠骨碌碌轉了起來。「魏公公,這裡頭應該有一個天燈是我的吧?」
「是的,連尚書大人、還有武姑娘的都準備了。」魏太監道,這才發現……咦,那兩人怎麼不在房中?
文若蘭卻沒有給他想下去的機會,只道:「他們的就跟其他人一樣,都求平安、健康、富貴,我嘛,呵呵呵……」他一筆揮就,卻是——
梅渲,給我生個胖大小子吧!
魏太監是山莊裡少數識字的人之一,一看那內容,瞬間懵了。
「文大人,這……」這種告白也太驚人了……
「怎麼?大家都有喜歡的東西,我就愛我心上人跟我生個孩子,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太露骨了。」
「怕什麼?這才能代表我對她的真心啊!走走走——」魏老太監被推著往外走。「先把我的天燈放了。」
「可天還沒全黑呢!」
「這字是寫給我心上人看的,又不是給天上神明看,等天全黑,她還瞧得見嗎?當然趁現在夕日未落,趕緊放啦!」
魏太監拿他沒轍,只得招呼人來幫忙,一夥長年困在山莊裡,無聊到頭髮都要長蝨子的太監、宮女們聽說文若蘭要放一個特別的天燈,紛紛過來圍觀。
文若蘭讓大家幫忙,不一會兒,天燈終於飛上天空,一些識字的看了那燈下長幅,不約而同笑了起來;不識字的就問識字者,文若蘭到底寫了什麼,如此好笑?
大夥兒彼此一說,紛紛大笑,場面越發熱鬧起來,文若蘭便悄悄地趁這時候溜出人群外,出了山莊,遠遠遁入江湖中,從此京裡的人再見不到這驚才絕豔的一代才子——文若蘭。
另一邊,文知堂和武梅渲逃到一半,見避暑山莊那裡飄起一只天燈,抬頭一看,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衝了。
這個挨千刀的冤家!如此羞人的事,他竟敢寫出來,還放給大家看,不是存心讓她難看嗎?
孰料,文知堂竟在一旁大點其頭。「寫得好、寫得好,文武兩家是該由此開始,開枝散葉了。」
武梅渲頭低得快要掉下去,好想好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永遠都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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