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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溫瑞安]寂寞高手[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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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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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17 18:02:1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第一部 高手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育翁正作場;
  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
  如此用唐教坊的二十八調遺音中的十八調,唱了一段,由未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淨色發喬,副未色打渾,添一人作裝孤,演起「黃梁夢」來。
  這渾名「鼓子詞」的雜劇,扛堂扛堂地在台上演,戲台稍嫌簡陋,顯得搭建匆匆,但戲服華貴,而且一徘排、一列列,坐得滿滿,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聚神看戲,閒嗑瓜子。或交頭接耳,時哄然叫好。有的孩童,在戲台旁嬉踢毽子,婦女桅子膏味道好一陣衝鼻。在戲台前排,人群中望去,第一眼必被他神容吸引住的那人,正皺了皺眉,搐了搐鼻,仰天打了一個噴嚏。
  這教千人萬人中首先望得著的人,便是「君臨天下」李沉舟。
  李沉舟也並非專注在唱詞上,他略帶倦意的眼神遊這四顧,時有父老婦孺來問好道平安,他也連忙起身,臉帶微笑的招呼:元大媽還有做餌塊麼,真是好手藝,吃過便難忘…… 庚四爺的風濕痛好了些麼,回頭叫秀山給四老爺上藥去……戴細官怎麼了,上次給唬著的事,究竟壓驚了沒有?……如此一一相詢,如煦煦暖暖家人語,誰也難以想像,在峨帽金頂以一人而對千百名武林一等高手的虎視眈眈下,談笑自若、技壓群眾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在這裡一樣親切如家長、篤誠如君子,溫文識禮的慊慊淳儒。
  李沉舟便是常常湊辦些節日,諸如梨園、彈詞、大鼓、參軍戲等,給幫中家人娛賞。李沉舟也偶出現其間,跟大家慇勤問候。他對屬下極嚴,對屬下家人則視若至親,放幫中上下,無不對之願效死相報。
  這時台上的戲開得正鬧,一名白鬍子自發自眉的老爺子持枴杖巍巍顫顫走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子連忙攙扶,李沉舟也扶另一邊,笑道:「湯公公越來越健朗了,再過幾年,連我也自歎弗如。」
  那老公公想說話,張開手,嘴也呀呼呀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白胡都蓋住了嘴巴,李沉舟笑著替他酪濕了胡梢,梳理了紋路,旁邊的老頭子笑道:
  「幫主,您提攜我幾個兒子,又遷升我幾個孫子,連同那幾個小反鬥,也一人得道,雞大升天,您待我們湯家五代,真是恩同再造,粉身難報啊……」
  李沉舟微笑道:「這是哪裡話,湯家五代同堂,都為『權力幫』立過大功,是幫裡欠湯家的恩典哩。是了,您老今年三月才做過九十大壽,令尊大概也年齡過百了吧……」那老頭兒笑得眼皮都睜不開了,說:「幫主您好記性,我爹他三十九歲生下了我……」
  李沉舟咋舌道:「老爺子福壽並昌,真了不起。」那湯老爺子似老得連手都不靈便了,撓著頭講不出一句話,只能點頭致意,李沉舟微笑表示瞭解,這時又來了帳房吉先生。這老先生已喝得醉態闌珊,委頓不堪,手中猶執著秤錘,一搖一擺地打著酒呃,李沉舟笑道:「怎麼,吉先生打起『醉拳』來喲?」
  吉先生醉斜著眼,笑道:「『醉八仙』?我只會打」醉螃蟹』。」吉先生不諳武功,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醉八仙」是普通的武藝,吉先生在幫裡住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吉先生如此說,模樣又怪形怪狀,眾下都笑了,李沉舟拍拍他的肩道:
  「吉先生,坐下來聽戲吧,是蘭陵工的破陣子呢。」吉先生當下頷首,李沉舟拉了張紫檀木凳子叫他坐下了,又去攙扶湯老太爺和湯老頭父子落坐。
  這時戲正演到了「大面」。「大面」又叫做「代面」,演的是北齊蘭陵王,文才武略,驍勇善戰,但容貌秀美若女子,因恐不足以威敵,乃刻木作假面,常著之以臨陣。曾破周師於金清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而作此舞,以模擬其指麾擊刺之狀,世稱「蘭陵王人陣曲」,在唐時已盛行。戲者戴著可怕的大面具,身著紫衣,揮金妝刀,執鞭而舞。
  這時台上的人,舞得正是激烈,隨著交集的樂音,而且上盤旋著振翅欲翔一般的龍蛇,劇烈地旋轉著。李沉舟微笑地看著。這時「蘭陵王」忽地一個縱身,半空翻七個觔斗,人人一齊喝得一聲彩。
  這時鞠秀山匆匆走了過來。鞠秀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水王」。「八大天王」中,「鬼王」陰功死於浣花溪中,「蛇王」老少死於伏虎寺中,「劍王」屈寒山歿於騎鶴鑽天坡上,「火王」祖金殿逝於峨嵋山下,「人王」鄧玉平被殺於鴻門,「藥王」莫非冤浣花蕭家喪命,「權力幫」中現只剩下了「水王」與「刀王」。
  鞠秀山在權力幫是個儒生。權力幫雖是武林幫派,但也亟需文藻之上、才識博洽的人來應付些事理。幫裡交給鞠秀山的差事,無不一一辦理得妥妥貼貼。日久之後,立了無數小功,又不以自居。李沉舟知道了,便派他一些大差事,凡事交在鞠秀山手上,無不治理得一清二楚,又快又妥。但此人行蹤神秘,常無故不在,啟人疑竇。李沉舟便派給他極棘手的事,來考驗他,鞠秀山雖遇凶險,但依然處理得穩穩當當。李沉舟萬般考較他後,試出此人任勞任怨,克勤克儉,而且諄諄諫言,耿耿忠心,便提升他為「八大天王」中的「水王」。
  李沉舟知這鞠秀山向來穩重淡泊,遇事精明強幹,而今見他手持一物,腳步稍有些倉急,知發生了事兒,當下問:「什麼事?」鞠秀山道:「人頭。」李沉舟一皺眉,遂又展開,問:「什麼人頭?」
  鞠秀山用身背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打開那布包的結,張開來湊近李沉舟,李沉舟一看,又一整眉道:「『虎婆』?」鞠秀山道:「是」
  「獅公虎婆」與「長天五劍」,俱是「權力幫」的要將,當日「五龍亭」、「古嚴關」、「海山門」之役,這七人均有參加,而且舉足輕重。而今「獅公虎婆」中,「虎婆」首級在此,李沉舟也不禁要鎖緊雙眉。換作往比權力幫自是賠得起,但這些年來,權力幫損兵折將無算,連對朱大天王的攻勢,都得改為自保,易反攻為守,步步為營,對蕭秋水那一伙人也以連橫而非對立,權力幫處境之窘迫,可想而知。
  李沉舟當下問道:「她怎麼死的?」鞠秀山道:「今日是『獅公虎婆』輪值,她的屍首是被送來的。」李沉舟問:「送來的人呢?」鞠秀山道:「死了。」李沉舟問:「怎會死了?」
  鞠秀山道:「送這顆頭顱來的人,早已被逼服毒,人頭一送到我手裡,立即就死了。」
  李沉舟道,「那對方斷無可能為了送這顆死人的頭,而費如此周章。」
  鞠秀山道:「是。」
  李沉舟目光閃動,道:「那麼這顆人頭定必有問題了。」
  鞠秀山道:「是有問題。」
  李沉舟問:「什麼問題?」
  鞠秀山用五隻手指,輕罩住那「虎婆」的頭蓋骨,道:「這頭殼曾給人用刀整個小心地剜去,然後掏出裡面的東西,而塞入炸藥,接縫得極其巧妙,若不留心,很難發覺得到。」
  李沉舟沉吟道:「這炸藥能不能自燃?、
  鞠秀山立刻搖首:「不能。」
  李沉舟道:「那麼敵人之所以殺「虎婆』,是為了將她的頭內安置炸藥,這塞滿炸藥的人頭,當然是為了炸死我……」目光射向鞠秀山。
  鞠秀山垂首道:「是。」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你以為那安排這道毒計的人,會在什麼時候下手?」
  鞠秀山道:「現在。」
  就在這時,那戲台上飄飛倏忽的、蘭陵王」,呼地陡然翻出,縱刀斜削,金刀耀日,一剎那間,下了七記殺手。」
  同時間,左邊的吉先生,秤錘忽然點打而出,疾戮李沉舟後心七大要穴!
  同一瞬間,右邊的湯老太爺,白花花的鬍子變作鞭子,「督」地迎頭鞭下,左手「大韋陀件」,右手「小金剛拳」,雙鋒貫耳,連環打出!
  這剎那,直如電光石火,李沉舟摹地不見了。
  他已閃到了台上,那手握赤金鞭,執持紫全刀的「蘭陵王」,與他正鬥在一起,只見人影倏忽,如兩隻大烏般此起彼落,看戲的人,無不因變起非常,愕然立起。
  他們站起來的時候,湯老太爺已倒了下來。湯老太爺的招數,突然打空的時候,便等於全打向吉先生。吉先生居然以秤錘一一化解,但就在此時,他已發覺自己背後已多了一人。
  湯老太爺狂嚎回身,尚未出手,那人已一刀刺中了他的心窩。正中心房,那人飄然身退,湯老太爺倒了,喘息,神情又回到那病骨支離、老邁不堪,湯老頭兒這時俯伏過去,哭道:
  「爹,你……」泣不成聲。那青衣羅帽的青年雙手放入袖內,也不為已甚。
  吉先生的武功比湯老太爺要好。他化解了湯老太爺的一輪急攻後,再要覓路而逃,已來不及,這時他可一點醉態也沒有了,在鞠秀山的一雙如水長袖下,失盡了先手,錘秤也丟飛
  了。
  鞠秀山的武功,一如「道德經」中的「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堅強委下,柔弱處上。」吉先生左衝右突,仍然衝不出鞠秀山掌影籠罩之下,忽地「水王」將袖一捲,聲勢轉弱為強,如一張大鐵帚般迎面掃了過去。
  吉先生見來勢如此盛強,忙拍出雙掌,想借勢後縱,並乘機逃遁,忽覺來勢陡緩,又化強為弱,水袖舒展,競在他手中塞了一物。
  這時吉先生的雙掌,正全力一擊,手中忽多了件東西,吉先生情急間翻腕亮爪,自然送出內勁,「波」地一聲,那事物被他捏穿,「轟」地一聲,火石硝煙,吉先生慘嘶而倒。
  他抓的正是「虎婆」的人頭。
  「蘭陵王」的刀光,耀眼生花,顏色奪目的戲服燦燦閃亮,三人之中,他的武功比吉先生還強十倍。他初只求打中頭顱,引起爆炸,與李沉舟同歸於盡,但李沉舟一上來就把他迫回台上,使他遠離了炸藥。他只好再求其次,想要傷敵,一上來就變了七八種武功,卻連李沉舟的衣袂都沒法沾到。最後只求得脫,但李沉舟身形東倏西忽,「蘭陵王」金刀霍霍,闖了十次,被化解了十次。
  「蘭陵王」長歎一聲,口刀自刎,李沉舟輕哼一聲,身影一閃,一出指,「嗤」地破空射出,擊中他腕後三寸處的「會宗穴」,「蘭陵王」金刀嗆然落地。
  「蘭陵王」大喝一聲,舞服上的金飾一齊急響,他人如大鳥般躍起,平飛掠出,掠到了一柱擎天的旗桿上,輕輕一點,宛似飛燕在天空一折,又掠了出去。
  這輕功簡直令人瞠目:但他掠出去的身子,卻幾乎撞到李沉舟!
  天空那麼闊,他竟撞上李沉舟。
  「蘭陵王」一咬牙,身未回,身形卻「味」地倒飛而出,宛若流星,斜掛縱落,在雞蛋花樹丫上一點,又疾地沖天而起,這次去勢,比剛才更道勁急,他的舞服在驕陽下映耀,猶如孔雀開屏,破空而去。
  可是天空那麼大,李沉舟仍是在前面的路上等著他。
  就在這時,「蘭陵王」的身子遽然急旋起來,這急旋之際,他繭綢長袍,竟然冒出一般白茫茫的濃煙來。
  所有的人都怕那煙有毒,摀住了鼻子,「蘭陵王」越旋越急,白煙也愈來愈濃,並發出啪啪火花,在濃煙之中,一倏淡淡的人影破空斜裡射出。
  他那令人神馳日眩的衣服,已置於地上,他的人著了一套窄身短打,急掠而出——就像壁虎逃避敵人留下了斷尾,來吸引住敵人的注意——他的身法快如鬼腕。
  李沉舟躍開,靜靜他說:「慕容若容,敗了便敗了,你不該逃走的。」
  這時「蘭陵王」的身子已躍上了圍牆,陡地一頓,在輕輕柳梢彎稍稍遲疑一下終於躍落,李沉舟輕輕歎了一口氣。
  忽地一人自圍牆外升起,倒落口牆瓦上,怔在當堂,背向眾人,只聽圍牆上有人說:
  「是的,你不該逃走。」
  那去而復返的是「蘭陵王」,他仰天倒下,跌落到牆內來,咽喉如噴泉一般湧冒著鮮血,喉嚨格格有聲,在臉具後睜大了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一落下,恰好來了一陣鳳,那柳絲在圍牆外點頭也似的,這時圍牆上便飄來了一個人,身著青衫文士中,正在用一條潔白的手帕,抹揩自己的手,臉上帶了個淡淡的微笑,是柳隨風。
  李沉舟沒有再說什麼,他蹲下來,俯視湯老太爺的傷勢。湯老太爺的傷當然是沒救了。他一面咳,一面咯血,一面掙扎起來,妄握李沉舟的手。李沉舟伸手讓他握住了,湯老太爺展開了一個安慰的微笑,李沉舟用另一隻手掌拍拍他的手背,露出理解的眼光。
  湯老太爺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會,道:「…好……幫主您座下『刀……王……』……他的刀法又進步了。」
  殺他的人便是「刀王」。「刀王」兆秋秋息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沒有作響。湯老太爺嘴角不斷溢出血來,已神衰力竭,支撐不住,猶自問道:「你……殺我的是……什麼刀?」
  兆秋息殺人,每殺一人,即換一刀,天下聞名,只聽他道:「是清臣守節刀。」湯老太爺聽得一震,閻閣雙目,競淌下兩行清淚來。
  原來唐開元天寶年間,安祿山反於范陽,擇兵南下,西進潼關,顏皋卿與弟真卿兩兄弟起兵勤王,舉事響應,以號召勤王有功,加御史大夫:未幾河推凡十六郡,重歸唐室。後常山城破彼俘,安祿山擒之,因曾對他禮遇有加,痛斥之:「何負汝而反耶?」皋卿正氣凜然的罵道:「我為國討賊,恨不能斬汝!」安祿山怒極,便將顏皋卿和幼子顏誕、便子顏詡,一同肢解處死。
  顏真卿便是皋卿之弟,寫得一手好字,又是一門忠烈,官拜太子太師。玄宗曾歎其二十四郡縣無一忠臣,得真卿奏章,大喜曰:「朕不識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李希烈兵變,宰相盧相因畏憚真卿剛正清廉,欲借刀除之,乃建議真卿去汝州安撫,李希烈掘坑於廷,脅以為相。真卿叱之日:「汝知有罵安祿山而苑者顏皋卿乎?乃吾兄也。吾年近八十,位至太師,知守節而死,豈受誘脅?」卒被害,顏真卿字清臣,這「清臣守節刀」是德宗追念他的忠節而鑄的。
  湯老太爺知自己乃喪生在這柄刀下,潛然淚下,湯老頭子悲聲位道:「爹爹,幫主待我們閨家恩厚,你又何苦如此做…」
  湯老太爺勉力嗡動嘴唇,苦笑道:「孩兒,我這般做,確是喪盡天良,全無心肝……但慕容家……慕容世家對我們先人,有過活命之德,再造之恩……有恩,豈能不報……」湯老頭哭道:「可是幫主對我們家也有恩呀……」湯老太爺溢然道:「那是後……後來的事……」說到這裡,目光渙散,已眼見不活了。
  李沉舟接去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放心去吧。今日的事,不會向你後人追究。」湯老太爺聽了這一句話後,才算放了心,便嚥了氣。湯老頭搶天呼地,嚎陶大哭,李沉舟拍了拍他肩膀,站了起來,這時煙霧已散盡,幫中的人,早已在這頃刻間不慌不亂地離開了場地。戲台上只剩下了幾個人:李沉舟、兆秋息、柳隨風、鞠秀山和痛哭中的湯老頭,以及湯老太爺、吉先生、「蘭陵王」的屍體。戲台上空蕩蕩。
  李沉舟問:「他真的是慕容若容?」
  青衫人點點頭,走過去,把「蘭陵王」的面具解下,現出一張極端清秀的臉孔。
  李沉舟端詳了一陣,道:「相貌是跟傳說相像,但象,並非就確實是他。」說罷看著青衫人,似要等他口答。
  「是他。」青衫人道:「慕容世家有三絕,『銀針金縷拂穴手,其人其道還其身』。」他說著慢慢張開手掌,食、中、無名尾指,
  各夾住一枚五寸一分見長的細針,在陽光映照下亮晃晃是一陣光芒,
  李沉舟點點頭道:「是『慕容銀針』。」青衫人淡淡一笑道:「我差點也接不了。」李沉舟一笑道:「連江南柳五也差些兒沒接住的,當然就是『慕容神針』了。」青衫人道:「既是『慕容神針,那這人著不是慕容世情,就是慕容若容或慕容小意了。」青衫人柳五笑了一笑,又道:「慕容小意是女的,慕容世情……他若來了,死的恐怕是我。」
  李沉舟頷首道:「那他確是慕容若容了。」微唱一下又道:「可惜。慕容若容驚才羨艷,威震夭南,今番卻喪命於此。」李沉舟看著地上的屍首,又說了一句:
  「可惜。」
  鞠秀山忽道:「幫主,他們在幫中隱伏了那麼多年,為的就是這麼一擊?」
  李沉舟道:「昔懷一飯之恩,不惜吞炭紋身,毀容燔發,只待一擊,要成大事,犧牲是免不了的。只借他們這志在必得的二擊,委實討不了好,全軍盡沒,亦未免大令人惋借了。」
  柳五柳隨風忽問道:「老大是怎樣看出他們要出手的?」李沉舟一曬道:「其實也沒什麼、慕容若容演的『蘭陵王』,技藝很高,而且一身武功,無論怎樣假裝,都是假裝不來的,秀山這時拿那裝炸藥的人頭給我,我問起知道這炸藥須力擊才致爆炸,那這些伏兵顯然都是為了殺我……」
  李沉舟笑了一笑,又道:「他們不該找輕身功夫那麼好的人來飾演動作如許頻繁的角色……只不知道,安排演戲的人,向來細心、今日竟教人混了進來也不知!」
  原來「權力幫」中,每一組人事都分得極其周密,接待有接待的,稽查有稽查的,甚至跟蹤有跟蹤的,殺人有殺人的。諸如廚子,不但手藝高明,而且善於分辨毒藥,所以若有人在萊中下毒,根本就不容易;至於今日居然教人冒充了「蘭陵王」的戲子上來,確是不可能的事。
  這時一人奔了過來,雙手向李沉舟遞上一面密封,李沉舟隨手拆開,道:「原先的『蘭陵王』角阿忽雷,三天前遭人勒斃……這下可好,沒得查了。」原來「蘭陵玉」一發動,局面一受制,幫裡即有人緊急勘查「蘭陵王」的底細,卻發現原先演「蘭陵王」的阿忽雷,早已被殺多日。
  柳隨風悠然道:「上個月前老大要『屠龍屠虎』打聽的事,不知消息如何?」李沉舟道,「『屠龍屠虎』,已經死了。」
  柳隨鳳訝然道:「已經死了?」「屠龍屠虎」為當日「九天十地,十丸人魔」中「千手人魔」屠滾之子,兩人武功凶狠霸道,猶在其父之上,而今竟都死了,連柳隨鳳都微微有些震訝。
  李沉舟道:「不但他倆死了,連我們派去川中庸門臥底的『不回刀』杜林,在慕容家做好細的『鐵腳老李』,都先後遭了殃。柳隨鳳聽著聽著,詫異之色卻是愈濃。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權力幫」給蕭秋水等一般抗力,摧毀過半,剩下的又與「朱大天王」抗衡,聲鹹大減,實力漸弱,江湖上道消魔長,此消彼長,總是輪個沒完。「權力幫」日下仍是「天下第一大幫」,除「朱大天王」勢力及「神州結義」外,確也無其他勢力可與之相頡頏的。
  「蜀中唐門」隱伏於川中;近數十年來,只要弟子出來行走江湖,必人才超卓,幹出一番轟動的大事來,「即墨」墨家,自成組織,紀律甚嚴,我行我素,頗有野心。「神州結義」一脈,原予「權力幫」最巨打擊,但蕭秋水與李沉舟在峨嵋金頂一見如故,並且砥志抗金,所以反而抵消了彼此的戰禍。
  蕭秋水跟他的弟兄正矢志杭金,轉戰於疆場之上,李沉舟亦派人參戰,也從此得調養之機。「朱大天王」一般怎能容讓「權力幫」恢復,所以攻勢更是頻急。
  這年間,「朱大無王」的「七大長老」和「權力幫」的「四大護法」,全皆在燕狂徒或峨帽山之役中戰死,朱大無王的「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也只剩下了斷門、閃電、騰雷三劍臾以及雍希羽之「柔水神君」,至於「權力幫」,傷亡更重,八大天王」中,僅剩下了「水王」和「刀王」,「十丸人魔」中,只剩下了「無名神魔」、「神拳天魔」、「一洞神魔」、「血影魔僧」、「快刀天魔」五人,「雙翅·一殺·三鳳凰」中,只有「藍鳳凰」高似蘭與「紅鳳凰」宋明珠還活著。
  燒是如此,「權力幫」還有李沉舟、趙師容和柳隨風三大巨頭、雖是幫威衰靡,版圖日蹩,但聲勢武功,非但別幫他派無可強項,就連「朱大天王」,相映下也黯然失色。
  而個不回刀」杜林是「快刀夭魔」杜絕的兒子,刀法端的非同小可,早在唐門臥底,卻無緣無故叫人識穿了,殺了尚不知曉。「鐵腳老李」系已故的「飛腿天魔」顧環青的師弟,武功直追顧環青,卻也叫人看穿了,死於慕窖世家之中,柳隨風微顯優色,又問:
  「盛文隆呢?」
  盛文隆外號「拳打腳踢」,是老拳師「神拳天魔」盛江北的嫡親兒子,在朱大天王麾下化名「宗以權」,潛伏已久,近日一直未有消息。李沉舟搖搖頭,道:「還是沒有訊息。」
  柳隨風不禁問:「老大,您看,要不要將師容姊召回?」
  李沉舟道:「師容隨蕭秋水抗金,這裡縱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分了她的心。」
  柳隨鳳垂首道:「是。」
  李沉舟道:「你心中想到了什麼事,無妨直言。」
  柳隨鳳稍稍沉吟一下,即道:「以近日情勢而言,朱大無王、慕容世家都有野心,唐、墨二家,也有異動,恐怕日內就要出事,此刻幫中人少,再分出去抗敵,恐為不智……」
  李沉舟考慮了一下,忽然豁然一笑道:「老五,咱們昔日也曾只有七個人……後來更只剩下了兩個人,也沒怕過,今日怎麼啦?」
  柳隨風也隨著微笑,但仍微有怔忡之色。李沉舟看在眼裡,道:「你莫要過分操心。朱大無王從前扳不倒我,現在也扳我不倒。唐門實力隱伏,倒是危險。墨家子弟,綽厲取死,但有唐門牽制,諒無大礙。」
  柳隨風道:「但蕭秋水一股,殺我幫中人實眾,若不趁此滅之,任由其坐大,恐有將來之患。」
  李沉舟沉思了一下,說:「蕭秋水赤手空拳,全仗信義二字打天下,他的際遇是好,但我不能殺他。他確確實實在抗金,國難當前,一切私怨都應當放下,我們不但不應在此際分他的心,更該助他一臂之力才是。何況蕭秋水真個是全力以赴,復國殺賊,並非乘機擴張實力,我們在此時夾擊他,必貽笑天下,萬萬不可。」季沉舟笑了一笑,眼神裡又有一層似有似無的倦色:
  「如果是我看走了眼,就算他日蕭秋水更恁威風,我也認了。」
  柳隨鳳蹙眉不語。李沉舟善於鑒貌察色,當即道:「怎麼,你還有話說麼?」
  柳隨風答:「是。」
  李沉舟道:「無妨直言。」
  柳隨風遲疑了一下,李沉舟知其必有極難啟口之事,叫道:「老五。」
  柳隨鳳微微一顫,應道:「在。」李沉舟更看出他是滿懷心事,於是道:「老五,你跟我闖蕩江湖數十年,連師容未來前你就到了,有什麼話兒不可說的,除非你不把我當哥哥了。」
  柳隨風懾懦道:「老大如此說,折煞小弟,只是……只是這事……這事跟師容姊有關……」
  李沉舟臉色一沉道:「是她的也可以直說!別婆婆媽媽的,囉嗦什麼!」
  柳隨風一顫,終於道:「…·我聽外人傳聞,……師容姊近年來跟蕭少將軍東征西伐……宛若情侶……只怕他們……他們已……」
  這幾句話下來,連兆秋息和鞠秀山都變了臉色。只見李沉舟默不著聲了好一會兒,臉色愈來愈沉,忽「哈哈」一聲,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見柳隨風臉色有些惴惴,便收了聲,說:「老五,江湖上的人長了嘴巴,有什麼不可說的?你也是大風大浪過來的人,怎麼連這點都勘不破?,
  柳隨鳳忍了忍,還是禁不住要說:「可是這回事盛傳得很厲寄,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他說著,知道李沉舟不會相信,不禁有些激動,一條青筋,橫在他額空上問了問:
  「老大,還是查查的好,免得受了欺還不知道。」
  李沉舟忽然一閃身,到了柳隨風身前,一揚手,眾人都吃了一驚,李沉舟的出於何等之快,手已搭到了柳隨風的肩膊,柳隨鳳卻連眼睛都未多霎一下,李沉舟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兆秋息和鞠秀山這才算鬆了一口氣,李沉舟道:
  「你提醒得好。不過第一,蕭秋水不是這樣的人:第二,師容我信得過;第三……就算他們在出生人死的征戰中作出苟命的事,也是相孺以沐/只要心沒有變,作出這些事,我不介意。」然後他以手按著柳隨風的肩膊,一雙眼睛如一柄齪煉淬礪的劍,看著他,慎察地問:
  「你懂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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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17 18:02:45 |只看該作者
  柳隨風以上齒咬咬下唇,隔了半晌,道:「懂。」李沉舟放下了手,舒了一口氣,道:「你們都出去吧。兆秋息、鞠秀山、柳隨風以及湯老頭子,霎時間清理了地上的屍首,退了出去。
  李幫主說「都出去」時,便沒有人能留在他身邊,任誰都不能夠。
  李沉舟待他們都離了之後,仍站在原來的地方。這地方原是他問身過來去拍柳隨鳳肩膀的所在。現在柳隨風已不率,適才在他身形一晃之際,柳隨風如果閃躲,他說不定會真的出了子。可是柳隨鳳卻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
  所以他也沒有出手。
  從來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講趙師容的壞話,從來沒有。他與趙師容自相識起迄今;武林中無不目為「只羨鴛鴦不羨仙、趙師容不但武功、智謀、組織、辦事都有過人之能,而且從來知道自己的份位,不以自己才藝有所逾越,只一心造成李沉舟的霸業;跟趙師容在一起,決不會跟弟兄疏遠,或耽迷於美色,或捎磨了壯志。趙師容,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子,更是他的好助手。
  趙師容從未出過錯,所以沒有人能說她的壞話。
  李沉舟隔了良久,緩步踱了起來。當他離開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時,青有板上,兩道深深的履印,嵌了進去。
  剛才的話,已激起他心中萬丈波濤,但他不動聲色,硬生生壓了下去,那真氣到了腳下,竟將石板踩得深陷進去。
  ——師容,究竟是不是?
  他腦海裡浮現了蕭秋水劍氣縱橫,有王者風貌的樣子…·又想起了那巧笑情兮的趙師容他竭力甩了甩頭,心裡一個聲音在喊著:不會的,不會的…
  ——要真的是,師容,你無需瞞我。
  這院子深遠,李沉舟踱過那戲台側畔,回首望去,只見一列列、一排排的座椅空空,人都去了,只留下一地紙屑、瓜子殼等物。他看了心裡嗒然若失,繼續往院子裡走過去。
  他愈走進去、花樹花葉愈蔭濃。他一路上蕭索地走。走到一叢叢一簇簇的黃花爬滿了的地方,稍稍停下來,想到往日趙師容曾在這裡,與他相嬉。這地方沒他允許,誰也不能進來,也誰都進不來。他就跟她鬧著,在樹濃蔭處,兩情纏繕。後來趙師容翻過身來,以手支額,發上都是草葉,癡然出神。
  那時暮陽金澄亮的一顆,墜懸在海空那邊,照得她側臉金紅了輪廓,李沉舟看得心裡喜歡,忍不住說:嚴你好美。」趙師容只是癡癡地凝視那遠處,李沉舟也隨而注目過去,趙師容在晚霞裡伸出了手,說:獼看,花好漂亮。」
  李沉舟只見那牽牛花的色澤在夕陽裡滲進殷紅一抹,卻見趙師容側臉挽高捨的臉蛋兒,竟比花還柔勻,心中憐借無限,便親了一親。趙師容淡淡一笑,兩人就要相呢,忽見花架上有一雙黃雀,你躍過來,我躍過去,振翅比翼翔了回去,叉追逐回來,落在花間上,吱吱卿卿,煞是親蜜的樣子。
  趙師容嫵媚一笑道:「你是它,我是它,它們是我們兩個。」李沉舟笑道:「我們兩個髒鬼……」說著又胳肢她,摟著她在草地上打滾。
  這時忽飛來了一隻長紅色長嘴藍頂的美麗小烏,那母的小黃雀,就飛開了,跟那紅嘴鳥在一起,開始上下飛翔,吱啾莫已,到了後來,甚是親蜜,那雄的黃雀立在一旁,甚是沮喪的樣子。趙師容見了,撇著嘴道:餓才不是它哩。」
  說時那雄黃雀忽然掠起,直往地上重重一摔,撞在石上,迸出了腦漿,竟自死了。李沉舟、趙師容都吃了一驚,未料到那雄雀竟如此烈性,都來不及阻止。那雌雀竟自與紅嘴鳥飛了。
  李沉舟心中恙然大怒,心忖:這小鳥兒天性如此薄情,不如殺了!當下拾了一粒石子,道:「待我將它殺了。」趙師容側首問他:「殺了誰?母雀還是紅嘴烏?」李沉舟見趙師容在夕陽中臉紅得像秋天最美麗的顏色,又柔和無比,競自癡了,怔了一下,才道:「兩隻都殺。」可是說著話時,兩隻鳥兒都飛走了,只剩下黃色雄雀的屍體。
  李沉舟這時想起來,心中一陣惆然。
  這時他已走到林子裡一棵紫檀樹下,重重地踏了三腳,只有軋軋之聲,不遠處一棵極大的銀葉板根,其根部緩慢裂了一個大洞,裡面有一個身段窈窕的紅衫人,一聳肩就躍了上來。
  這人艷若桃李,杏腮含春,正是「紅衣」宋明珠。宋明珠自從在丹霞山一役,巧戰「別人流淚他傷心」邵流淚,重創了他後,自己也被打下深崖,與蕭秋水有過一段夙緣。
  她依然是紅衣勁裝,黑腰帶黑靴鞋,眼睛象明珠一般的亮。
  宋明珠躍上來,道:「宋明珠拜見幫主……」
  李沉舟第一句就問:「小藍回來了沒有?」
  宋明珠一愣,即道:「沒有。」忽又想起道:「但據『長天五劍』自翟塘捎來的訊息,高姊姊只怕眼下就到。」
  李沉舟嗯了一聲,又問:「你識得蕭秋水,他為人怎樣?」
  宋明珠又是一呆,沒料到李沉舟會這樣問。李沉舟見她有些狐疑,即道:「你曾被朱大天王的長老邵流淚擊落山崖,被逼服『陰極先丹』,蕭秋水也被迫食;陽極先丹』,但你兩人都守禮始終,我都知道了。我問的是,蕭秋水的人,節制力、克抑之能如何?」
  宋明珠一陣詫異,這事只是她和蕭秋水的事,李沉舟如何得悉?她當下不敢再猶疑,說:「丹霞山之事,到最後仍不致壞了名節,當然是事有湊巧,掉落在、草蟲』上,但由始至終,把持得住的,不是我,而是他。」宋宋明珠明艷如火,說到此處,在李沉舟澄澈的目光下,仍不免有些赦然。
  李沉舟道:「那你心裡恨不恨蕭秋水?」
  宋明珠用上齒咬了咬下唇,道:「恨。」遂而又搖了搖頭,道:「不恨。」
  李沉舟問:「為什麼恨?為什麼不恨?」「三鳳凰」原是歸總管柳隨風所隸屬,李沉舟很少對她們溫言談笑,柳五則不然,柳五一生不對女子疾言厲色,如果他不喜歡那女子,他寧可殺了她,也不斥罵她。
  宋明珠抬了抬眸,長睫毛顫了顫。她不明白今日李幫主怎麼會忽然問起她這些事情來,但是覺得眼前的人,如家長一般親切,使她禁不住將一切都傾吐。
  「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他在那時,不該太拘泥古板,心裡又很感謝他的拘禮。」宋明珠坦然說,「我自小闖蕩江湖,也經歷過些辛酸,武林人不是對我畏之如蛇蠍,便是圖非分之念……象蕭秋水這樣的人,確實很少,他……好像不是人。」
  李沉舟揚眉微笑道:「哦?」
  宋明珠忙道:「好像不似一個真的人,我總是以為活生生的人是有七情六慾的。」
  李沉舟道:「也許他是因為唐方……」
  宋明珠咬咬唇又說:「要是為了唐方,那更不應如此。在那種時候,又有什麼好怪罪的?蕭秋水和唐方是名滿江湖的愛侶,但颶尺天涯,始終未能在一起,這我也知道……唐方姑娘我沒見過,江湖俠侶,心胸絕不致如此狹窄,而我自己也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能取而代之……只不過,唉,蕭秋水真不是人!」
  李沉舟笑道:「或者是怕你不願意?」宋明珠拾頭看向李沉舟,掛了一個甜甜的笑意:「我會不願意嗎?」
  李沉舟避開了她的目光,道:「抑或是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笑得咭咭連聲,花枝亂顫,道:「幫主,他連您的虎威都敢攫,還畏懼什麼來著?」
  李沉舟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呢?你怕不怕?」
  宋明珠一愕,問:「怕什麼?」
  李沉舟道:「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低頭,低聲道:「他不知道的。』
  李沉舟大笑道:「你以為他會不知道?」宋明珠錯愕抬頭,只見李沉舟笑道:
  「連我都知道的事,他很少有不知道的。」
  宋明珠倏地變了臉色,李沉舟緊接著一句:「柳五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了。」
  宋明珠緊抿著唇,點了點頭,好久以前,還有兩隻「鳳凰」。「金余鳳凰」冷笑卿便因不聽他的話,忽給柳五下令抓起來剝光了衣服,當眾批判後活活淹死。「火鳳凰」水柔心因戀上武當派卓非凡,兩人打得火熱,不聽柳五勸告,柳隨鳳使一把火,燒燬了水柔心的容顏,水柔心憤而自殺。
  宋明珠每當想起這些事兒,冷笑卿被淹死時的一頭濕髮,慘白的雙頰……水柔心被燒的的臉疤,瘋狂的笑聲…便暗自惶粟。
  李沉舟微笑再加了一句:「柳五不殺你,便很可能因為丹霍山那兒,你並沒有做出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兒。,宋明珠聽得不住頗首,李沉舟又道:
  「可是柳五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隨時改換一切態度……今天他不生氣的事,明兒他再想想,或許就會佛然大怒了。」
  宋明珠又惴惴不安起來,李沉舟又說:「可是如果我去說情,或許他會礙在我面上,不會怎樣……」說到這裡,便止住不說了。
  宋明珠顫聲問:「您……您要我怎樣?」
  李沉舟正色道:「我不要你怎樣。首先,你是柳五的人,我問的話,你都可以不必答。但是你現在有求於我,我可以向柳五說,不過,你先要口答我一個問題、做一件事。」
  宋明珠考慮了一陣子,毅然道:「幫主,本來您有事相問,我匆無不言。」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可惜我問的就是柳五的事。假使…」李沉舟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
  「假使柳五要你殺了我,你殺不殺?」
  宋明珠的臉色一時回不過來。這問題包含了三項:第一,柳隨鳳有沒有叫宋明珠殺他?第二,柳五有沒有生過殺李沉舟之念?第三,要是有,宋明珠殺不殺?
  宋明珠神色變幻了一會兒,李沉舟一直在看著她,在仔細看著她。宋明珠吸了一口氣,道:「五總管曾提起過。」
  李沉舟一展眉,道:「提起過殺我的事?」
  宋明珠默默點了點頭,臉色也恢復了紅潤,道:「是。五總管說,如果有一天,他要我殺你,從那時起,我便可以殺他了。」
  李沉舟皺眉道:「為什麼?」
  宋明珠盈盈望著他道:「他說,因為他那時候已不是人。」
  李沉舟沉默半晌。輕輕歎了口氣,他的歎息如落葉一樣飄忽。「你有沒有聽過『老伯』的故事?」
  宋明珠搖搖頭,李沉舟道:「那是一個才子寫的故事。『老伯』是幫會領袖,他跟:萬鵬幫』爭霸,起先佔了上風,後來兒子、得力助手,都死於狙殺,他假裝被打得無法還手斗其實暗中培養最後全力一擊:要攻陷『萬鵬堡』。幫中可信賴的人,只死剩律香川一人。他就在沒有出擊前將幫中一切交給他,卻不料交給了他之後,立即就遭到了律香川的暗算。原來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對手,而是朋友。」李沉舟說到這裡,雙眼又有一種空漠的神情,平視宋明珠道:
  「我今比可算也接近這種田地1所以我不能再疏忽,縱是最好的朋友,也要留意一些。」
  宋明珠睫毛顫動,忽然問了一句:「幫主覺得五總管有嫌疑?」
  李沉舟不答反問:「柳五知不知道我常找你們來聊天兒的事?」
  宋明珠垂首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李沉舟笑了,悠然望天:「他該知道的。」
  宋明珠想了一會兒,問:「那您……您要我做的是什麼事?」
  李沉舟輕聲道:「殺了我。」
  宋明珠一驚,驚然道:「什麼?」
  李沉舟淡淡笑道:「對。就是殺了我。」
  宋明珠退了兩步,仍不敢相信李沉舟說的是真話:「您要要我殺你……」
  李沉舟微笑,陡掣出一柄金光烙溜的短力,道:「對,你快殺了我。』
  宋明珠訝駭莫已,嚎懦問:「為……為什麼……」
  李沉舟道:「因為用這柄刀殺我,殺不死我;若真的有人用刀殺我,我就死了。」李沉舟見宋明珠疑竇叢生的樣子,知道她尚未明白,便笑道:
  「我叫兩個人來,你便明白了。」
  說著拍了兩下手掌。兩聲掌聲一過,一株高大的桐木材後,問出兩個人來。一人全身藍衣勁裝,身材高挑頎昂,如鐵騎風雲的大將軍,卻是清谷秀雅的女子。
  宋明珠詫喚:「高妹姊!」
  這女子便是寧藍鳳凰」高似蘭,她身邊的人,黑布蒙臉,身形看來甚是熟悉。
  「宋明珠不禁問道:「你……你已回來了?,」
  高似蘭點點頭,李沉舟道c「她早已在三天前口來了,」轉身向高似蘭說:
  「你告訴她盛文隆所探得的虛實吧。」
  「是。」高似蘭應,即向宋明珠道:「盛文隆潛伏在朱大天王鷹下已三年有餘,卻忽被瞧出身份,他逃了出來,而杜林和老李都死了。他逃出來時只剩下一口氣,我去接應他時,遲去一步,他便給人千掉了。他只來得及告訴我幾句話……」
  宋明珠睜大著眼睛聽下去,她知道這「幾句話」必有很大的干係。用生命換來的話語,通常都是極珍貴的。果然高似蘭道,
  「盛文隆說:朱大天王、慕容世家、唐門三方面都派出了殺手,要在幫中裡應外合,殺了……幫主。這「幫主」兩個字,原本就是「李沉舟」的名字,高似蘭當著李沉舟的臉,就算是轉敘,也有諱避。李沉舟接道:
  「今日看戲的時候,已來了一批殺手。」
  高似蘭固不知曉,哦了一聲。李沉舟道:「來的是慕容世家的人,而且都是一流好手。」
  高似蘭問:「是慕容小意?」李沉舟搖首道:「不是,是慕容若容。」高似蘭劍眉一揚,又問:「讓他逃了?」
  「李沉舟搖首,笑道:「一個也沒逃得了。」高似蘭柳眉一豎:慕容若容?」李沉舟道:「也死了。柳五親手殺的。」
  宋明珠杏目圓瞪,問:「所以您懷疑柳五殺人滅口?」李沉舟搖首道:「柳五手下,向難有活口,這不能疑他,但是還有庸門以及朱大無王的殺手要來……與其讓他們先動手,不如我先死了好些。」
  宋明珠依然不解。李沉舟道:「我死後,權力幫的大權落在什麼人手上?」
  床明珠不假思索便道:「師容姊。」
  李沉舟道:「可是如果師容在河北一帶艱苦作戰呢?」
  宋明珠想了想,道:「那就理應由五公子當家。」
  李沉舟道:「我死了以後,幫主就是他,朱大無王和唐門的人,以及那不為人知的內好,如果要滅權力幫,就得先殺柳下,
  宋明珠雙目一陣亮:「我明白了,若無人殺五公子,五公子就是那內好。」柳隨鳳在當年創幫七雄中排行第五,年輕瀟灑,位居總管,所以被稱為「五公子」或「柳總管」。
  李沉舟笑了笑,沒有直接作答,宋明珠禁不住要問。「如果內好不是柳五公子呢?」
  高似蘭微笑道:「那五公子的處境就很危險了。」
  宋明珠急切地道:是呀。」
  李沉舟問:「柳五的處境為何會危險?」
  宋明珠一愣,即答:「因為有人要殺他呀!」
  李沉舟道:「所以只要保護著他,或者說,監視著他,不管如何,那暗殺者,遲早都會出現。」
  宋明珠恍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忽又清然道:
  「可是……可是您……您又怎能死去呢?」
  李沉舟道:「所以便要你殺了我。」
  宋明珠又茫然了起來。李沉舟道:「我殺了我。」他指住那蒙面人,然後又指住自己,一字一句道:
  「我的英魂才能口來保護或者監視柳五」
  高似蘭把那人的面中扯下。那人的樣子,竟和李沉舟長得一模一樣,不過目光癡呆,掛了一個笑嘻嘻的神情,宋明珠竟未見過世界上有如此相似的兩人,但精神氣質竟又如天淵之別!
  李沉舟緩緩道:「他不似的地方,如果死了,就誰都看不出來了。」
  死人臉上的表情都是木然的。或者說沒有表情。總之一個人死了,便失去了知覺、能力、武功、智渝感受,以及一切。
  但真正有武功、才能、判斷、敏感、智慧的人,仍潛伏在幫中,在暗裡監視著一切。
  宋明珠這才瞭解了李沉舟的用意。
  只聽李沉舟道:「這人天生癡呆,容貌和我相似,一當幫主的時候,就開始養他,將他養了好久,藏了起來,他要什麼便給他什麼,一生不愁吃、不愁住、不愁花用/他容貌有不妥的,便給他易整,到了今天,他長得和我幾乎一模一樣,他生存的享受,都有過了,但生命的意義,便是為我死,而我因他死而繼續活下去。。人,李沉舟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要你一劍,將我殺了。」
  宋明珠瞠目道:「我為什麼要殺幫主?」卻見那酷似李沉舟的人:不知死之將至,依然嘻嘻傻笑,呆呆不已,心中不禁一陣發寒。她一生任性行事,視人命如草芥,所以才在丹霞山上,一上來就重傷了吳財,殺了勞九,而今見到這好似沒有腦袋過了半生的人,也不知怎地,竟有些驚然。
  李沉舟道:「你殺了『我』的理由是:蕭秋水和你在丹霞山的事;你將那顆『陰極先丹』扣了起來。」
  宋明珠退了一步,嘎聲道:「…您……您怎麼都知道?」
  李沉舟平靜地笑道:「我怎會不知道?我知道你並非獨吞,而是給了柳五,柳五告訴你,這事不可張揚,是也不是?」
  宋明珠低下了頭,花容慘淡。
  李沉舟道:「柳五一向風流便攪,他有多久沒理你們了?」
  宋明珠知道在這幫主面前,是什麼都瞞不住的,當下用力咬下唇,道:「已經一年多了。」
  李沉舟點頭哺哺道:「這可能便是那『陰極先丹』之故。柳五雖功力深厚,天生穎悟,但『陰極先丹,的威力,確要了他不少代價。」
  宋明珠聽了,頭垂得更低。李沉舟補充道:「你便為了這個,畏罪拒抗,連同左常生,將我殺了……當然,以我功力,你們很難輕易殺得了我……」
  高似蘭接道:「李幫主平日喜歡在這林中踱步,每次他都吝歡在這裡靜思默想幫裡的應對之策,你和我便匿伏在前葵樹下的機關裡,而左常生假裝拿飛鴿傳書稟報,三人一齊動手,殺了『幫主』,由於幫主武功高強,所以左常生也死了…」
  宋明珠問:「那……那高四姊又為何要弒幫主?」高似蘭是原存「五鳳凰」的老四,「血鳳凰」奠艷霞是大姊,「金鳳凰」冷笑鯽是老二,「火鳳凰」水柔心是排行第三,「藍鳳凰」高似蘭居第四,「紅鳳凰」宋明珠則是老么。
  高似蘭淡淡地道:「因為我將梁斗等人被擒之處告訴了蕭秋水,才致蕭秋水得上華山,使得上官、費二族互拼殆亡,蕭秋冰的勢力因而坐大小:我因怕幫主見罪,所以橫加殺手。」
  宋明珠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那…人郊左人魔又固何殺「幫主』?
  高似蘭淡然道:「他真的是想殺幫主,所以他只好死了。」
  宋明珠睜大了園眼,訝然道:「他……1
  高似蘭道:「他是朱大天王派來臥底的人,也臥了這許多年了。」
  李沉舟道:「所以他殺了『我』之後,只好死。
  宋明珠終於瞭解了這件事。但她還是有一事要問:「我們殺了」幫主』,天下之大,哪還有路可走?」
  李沉舟笑道:「你們跟著我,天下又怎會有絕路可走?」
  宋明珠喜上眉梢,勞心喜悅地道:「我們……我們可以跟著幫主。「
  李沉舟道:「嗯。一起做一些替『權力幫,剔濁揚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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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17 18:03:07 |只看該作者
  高似蘭忽道:「只不過這樣之後,幫主您就不得露面了。」
  李沉舟道:「我當然不露面。我自小心裡就想,死了之後
  再復活,一切都是不是一樣?我在江湖上,做下了那麼多的事,有善的,有惡的,有人當我是恩公,有人叫我為好賊,總之,就真是罪魁禍首,但也舉足輕重……我一直有個異想,想知道我死後,武林中對我是怎樣的評價?我死後,江湖會不會在風波詭譎中將我迅速忘懷,匈了不久之後,便連新的一代也不知道我李沉舟來了?只有我死,才能看出真心,訪得實在。今日你倆要來替我了這心願,只要能順利找出元兇,日後定然有賞。
  高似蘭和宋明珠拜道:「能為幫主效命,殊幸欣悅,怎能接受類賞……,
  毯樣悅著,李沉舟心裡卻在悠然想到另一件事:師容,他心裡狂喊,也唯有這樣,才能試出你的真心了……要是你負了心,我就算抓拿到暗殺者,逮住了元兇,也難再世為人,而要永淪為鬼了……
  他邊般想著時,一人正從林外小心翼翼走了進來。這人長袍闊袖,但在他身上穿來,一點都沒有從容的樣子。高似蘭輕聲歎道:
  「左一洞在武林中出名的好似鬼,今日卻要平白做了冤鬼。」
  左常生一見李沉舟,慌忙作揖,李沉舟劈頭第一句就問他:
  「朱大天王好。」
  左常生臉色,登時大變。他還未來得及回話,李沉舟自懷中掏出一隻情鴿,遞了過去,左常生錯愕下雙手接過,然後宋明珠和高似蘭就同時出了手。
  「一洞神魔」的肚子本是空的,有個大窯窿,但這下他連胸臆上也多了個窯洞。
  「紅鳳凰」的臉姣心狠,「藍鳳凰」的冷艷無情,左常生這次就算有九條命,也逃不過這一擊;就算逃得過,又有什麼用呢?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不在了。李沉舟的死訊傳出去的時候,全幫都震住了,有人以為是未日了,有人悲號當堂,茶飯不思,有人披白中、戴麻孝、有淚痛哭、無淚位血,有人兀自不肯相信。
  柳五不是其中任一類。
  他沒有哭,只靜守李沉舟屍身旁,足足三天,三天後,有人見到他叩了九個頭,站起來時,額上冒血。然後他向旁邊的人下達了一道命令:
  「向朱大天王投降。」
  在四川、湖北兩省間,長江上游之「三峽」,長七百里,為行舟險地。
  三峽之首——翟塘峽上——有一艘吃飽了鳳的帆船,順流而下,航過時,忽然打起了一面熾紅的血旗,然後又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白旗。
  在旭陽照射下全色的江水晃漾,一座山頭上,有一人舉一黑色繡金龍的旗幟,招鳳晃了一晃,這道旗號立即一山飄過一山,一丘傳過一丘,一直傳到霍塘峽上。
  翟塘峽有翻山越嶺,連綿十餘里的山寨,一匹快馬,馬上的人,俯身幾乎貼在馬背上,幾乎同一條直線一般,舉著一商賜色繡金龍的大旗,沖人山寨中,馬蹄激起黃沙漫漫。
  黃沙未落,那人已勒馬躍下平地,兩名大漢:箭矢一般迎了上去、跟那大漢交頭接耳幾句,那兩人臉上都露喜色,返身往寨內奔去。那持旗幟的大漢這才有隙裕在那大木捅中打一大盆水,潑灑向臉上去,來減低他身上狂奔過後的煥熱。
  那兩名大漢急奔,奔過了幾個哨崗,到了一個用黑色木條建築如鐵一般威風的寨前,便停下了,一個高瘦赤精大漢走出來,那兩名大漢俯耳過去,說了幾個字、這燒窯的赤膊漢臉上立時出現欣喜之色,雙目嘉許地看著兩人,用力在他們肩膀上一拍,返身就掠了進去。
  他不知經過了多少道閘門,多少弄堂多少巷弄,忽在一處黑色窄門前止步,小心翼翼、恭恭謹謹地行近去,一個身著白衣、輕搖梧扇的文士,神色冷然的行了出來。
  那燒窯工人模樣的人也湊過去,說了幾句話,那文士臉上,立時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那輕鬆平淡的容態,立即不見了,又追問了幾句,沉思了一下,揮手叫那漢子去,但臉上已掩柳不住狂喜之色。
  他又沉吟了一陣,急將捂扇一閣,快步踱入窄門。窄門一過,原來是一寬敞至極,簡直如平原一般的大殿,大殿上什麼置設都沒有,遠處有一張三十餘丈長的大理石桌子。桌子頂端,只有一張椅子。椅子後面,有一道屏風。
  屏風上繪有一隻欲飛九夭、翼翔爪張的金龍。
  那大廳十分寬敞,沒有門也沒戶,更沒有屋頂,陽光就直接自天空灑了進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在這房子上面,除了日、月、星星、雲朵,偶爾的雨水和鳥。
  那文士走進來時,腳步已禁不住為那喜悅而輕快起來。由於大廳太過闊大,以致那張奇長的桌子,不會讓入覺得過長。
  那文士卻知道天下英豪到此地來聚議時,都得站著,只有桌子那端的唯一一人,才有資格坐這唯一一張椅子,而且是坐著聽那些站著的人報告,這對於那些誠切稟報的人來說,已經是一件令他們夢寐以求的殊榮了。
  可是那文士實在無法抑遏心裡的興奮,他每走近一步,臉上的狂喜之色就增多了一分。他急急走去,忽聽一個聲音,來自他的頭頂。這聲音,他知道,是屏風後的人說的。
  「什麼事?」
  那文士聽得心頭一栗,忙道:「稟告天王,有喜事相報。」
  這文士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他是「朱大無王」手下兩員大將之一。那聲音卻冷冷地道:「你為了一個息訊,在行走時大意到不得了,從你走過來的五十二步中,至少有四十七次可以供人一擊得手,可謂大意至極!」
  雍希羽一聽,不由自己的淌出了冷汗,惶懼不已。那聲音才問:
  「是什麼事?行近相告。」
  這時屏風後走出一個星鑠老叟,身著鐵色長袍,背負雙手,走了出來,正是朱順水。雍希羽慌忙走前一步,稽首下拜。
  「叩見天王。」
  朱順水一揮子道:「你說。」
  雍希羽即道:「李沉舟死了。」
  朱順水將頭一揚,目如厲電,瞧得雍希羽猛地一震,朱順水雙目如電碩一般掠過後,半晌,才一字一句問道:「消息確實?」
  雍希羽拜伏道:「翔實。」
  朱順水的神色不變,但眼神裡終於出現了一絲狂喜之色。他緩緩地站立起來,雖身材不甚高大,但精悍無比。他一站起來,雍希羽即垂手退過一旁去。
  朱順水站了起來,嘴裡唸唸有詞,來回踱步,雍希羽知道朱大天王遇事喜歡來回踱步沉思,更不敢驚擾。朱順水踱了一會兒,便走人了屏風之裡。
  待他再從屏風另一邊出來時,他已有了決定。他簡短地下令:
  「柳五必然來降。但其實是假烽。此令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水道,假意受降,全面備戰。」
  消息傳到墨家子弟那裡時,墨家子弟正隨大將劉鑄與會兵在順昌決戰。處處都有墨家的子弟在磨劍撫刀,刀光映得墨家人的臉上油然寒光。
  墨夜雨聽完了消息,只說了一句話:
  「派十個精銳的去弔唁,若沒死,在靈樞上補一刀;如果死了,殺光他棺材旁邊的人。」
  墨家大弟子墨最沒有發問。但墨夜雨彷彿已瞧出他心裡所問。
  「李沉舟若未死,則是等咱們去,咱們不能不去;李沉舟若死了,他的手下定沉不住氣,進攻咱們,咱們也非去不可。
  墨夜雨說罷,走到中天皓月下,仰頭閉目沉思。他長長的影子映在地上,銀緞的披風如一隻大自蛾,披在他身上,從背後看去,他的雙眉競長及須邊,額頂泛映著月色煞白。
  墨最靜靜退了出去,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知道墨夜雨在臨大事時,喜獨自在天穹下仁立沉思,不容人相擾。
  唐門唐君秋系蜀中唐門與俗世紅塵的總聯絡人。所有的唐門弟子,要出去闖蕩江湖之前,都得讓他審定過,或要通過他的考驗。
  他在唐門二代子弟中排行老二,坐鎮中州,他離得雖遠,但一直是唐門的「咽喉」,要人唐門的人,不管是武林中人,不管是官宦、貨商,都得通過他的勢力。他在唐門,可算是主理外務的首席人物,跟主理內務的老大唐堯舜,俱是手執大權的人物。比起專門訓練高手與殺手的老三唐燈枝、老五唐君傷,可說是銖兩稱悉,各有千秋。
  可是這次從唐門內堡派來的好手,一批又一批,如唐大、唐朋、唐柔、唐猛……都是有去無回——甚至連「唐門三少」的唐肥,也鎩翎而歸;而這次派出來的人,更是老五唐君傷的手上第一號人物——
  唐宋。
  唐未來到了他的地盤,這事連唐君秋都不敢怠慢。唐門高手,一旦執起法來,是六親不認,甚至可以大義滅親。
  唐君秋知道外面出了事。兒十年來暗中訓練的唐家堡好手,已逐個遣出,有重要任務完成。他的兩個重要手下:唐本本和唐土上,也垂手待命。
  「他把這個近年來所聽得最轟動,但也最對唐家堡有利的消息向他對面的白衣少年說了。
  那少年卻不動容。
  少年沉吟了半晌,輕輕呷了口茶,時已秋未,天氣微寒,他卻輕輕搖了搖招扇,然後又哼了個小調,唐君秋一直在等,等到了後來,這少年人居然似已睡去,手裡還有一下,沒一下的徑撥著扇子。
  唐君秋感受到那微未的一點點涼鳳——系從那扇子吹過少年的發襟再傳來的——唐君秋感到一陣陣莫名的憤怒。
  著不是,若不是他知道這人就是庸宋——唐家內堡的人搗什麼鬼,一個比一個更驕做了?上次從這兒出來了一個後朋,又做又慢,出去還不是叫「權力幫」給殺了!
  ——難道這些人真當自己老了?
  可是自己為庸門奮鬥掙扎幾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運籌帷幄,衝鋒陷陣,他哪樣未立過汗馬大功?居然叫這些「內堂,訓練出來的小毛頭兒小覷了!
  ——可是怒歸怒,脾氣是發作不得的。
  ——自己這幾年來好女色,唐老太太已深深不喜,唐宋是唐老太太手邊紅人,更是得罪不得。
  想起唐老太太,他就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
  庸宋這時忽然問:「你冷麼?」
  唐君秋笑道:「大白天的,不冷。」
  唐宋的眼,睜開了一絲窄縫,再問:懷冷你為何打冷顫?」
  唐君秋登時火起,但覺唐宋那睜開的一隙縫的眼內,卻如冷電一般地陌住他。唐君秋居然能按捺得下來,心協我畢竟是他伯父啊,闖蕩江湖也比他多,他敢怎麼樣?當下笑道:
  「我發個抖兒,十六少也要查根究問麼?」
  唐宋懶洋洋地道:「二伯父打顫,我不想問;不過二怕父要是因為念起老太太就起抖兒,恐怕老太大會不喜歡……」唐宋懶懶地笑了一·笑又道:
  「堡裡的唐朱,就是在做夢時憤然喚『老太太』,就被唐老鴨處死了,這事你可知道?」
  唐君秋臉色變了。唐老太太就是唐門當今最有權力的人,也是當今武林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唐老鴨就是她近身婢僕。唐君秋臉色變得快,復原得也快,他居然阿傻地笑道:
  「是,是,十六少提點得是,我老不中用了,該多多學習……只不知……」他說到這裡,故意不說下去,待唐宋追問。
  誰料這十來二十幾的小伙子,居然一點都不急,一句都不問,起來輕輕呷口茶,又躺挨下去,打起噸來,唐君秋暗罵了一甸:見鬼了!只好逕自說下去:
  「對於李沉舟的死,不知十六少有什麼打算?」
  唐宋的眼球略為轉了一轉,有氣無力的問:「你呢?你有什麼看法?」
  看法?這小子自己沒主見,要探聽我的底!好,看我的l「李沉舟死,柳隨風不能服眾,武功又不如人,正是一舉摧之的好時候。」
  唐宋這時緩緩地,但完全地把眼睛睜開,他凝重地用手,將杯子端到唇邊,吸了一口,茶含在嘴裡,似在細細品茶,好一會才吞下,道:
  「這消息不似權力幫的真正訊息。上次我叫你殺的權力幫臥底『不回刀』,殺了沒有?
  在旁的唐本本立即答:「殺了。」他說的時候垂在兩旁的兩隻手爪子緊了緊,他練了三十年的「鷹爪功」,隨時可以飛身掐死敵人,比暗器還有效,杜林就是死在他的一雙「鷹爪手」下。他向來都覺得自滿。
  唐宋低叱了一句:「我沒問你!」
  庸本本低頭道:「是。」
  唐君秋忙道:「是唐本本將他殺了。」
  唐宋道:「你可知道他殺得奇差無比麼?要不是他躍出窗口時著了我一記,他右腿內側中了我一枚木棉針,恐怕早讓他逃了。」
  庸本本聽得全身抖了起來,原來他殺杜林的時候,已細察過局遭沒有人,卻讓「不回刀」杜林警覺,躍出潛逃,卻在窗口稍稍一頓,是以自己一擊得手。事後才發現,杜林的「氣海穴」有一枚繃針,卻不知是誰神出鬼沒般下手一原來竟是十七少!
  庸上上見自己的拜把弟兄臉如死灰,身子發顫,不明所以,也不安起來;唐君秋帶這兩人已久,一見此情形,心裡已瞭然了八九分,當下調解道:
  「阿本在唐家堡,曾打下龍蟠虎踞的『石頭城』,早歲曾在猜涼山掃葉樓救過十六少的尊翁……燕子礬一帶的基業,都可以說是他打下的……」唐君秋說那麼多話,是為了借這些功績來保住唐本本的位置。庸本本在他手下,善解人意,近年來的美女,多半是肉他跟貪官污吏勾結,才絡繹不斷的供應上來,另一個唐上土,可蠢笨得多了,連一句奉承的話兒也不會說。唐宋聽了,哦了一聲,向唐本本微笑道:「這些年來,辛苦悠了。你在唐門『外圍』,當什麼職位?,庸宋如此柔聲問。
  唐本本受寵若驚,答道:「是二大爺的左刺史巡使……。
  庸宋笑道:「很好,現封你為正司馬……「唐本本大喜不過,正待致謝,唐宋又道:
  糙封溢號『本贊公』。」
  他說完這句話,唐君秋的臉色就變了。庸本本臉色卻沒變。他已死了。他的屍首正緩緩的倒下去。在他一旁的唐土土,整個人都愣住了,臉色如土。
  庸宋卻笑道:「你很好,既不貪花,也不好色,更不阿談奉承,老太大很瞧得起你…… 他的位置,由你一併代了。」
  唐君秋額角隱然冒汗。唐宋又呷了一口茶,在飲茶的時候,眼睛瞇得細細的,不知是觀察人,還是在品賞茶的滋味。
  庸宋卻笑道:「權力幫那樁子事,絕木如此簡單,他既要我們知道李沉舟死了,咱們來個相應不理,以不變應萬變……何況,」他笑了笑,悠哉游哉地道:「據說『權力幫,中已有了我們唐家最厲害的人,主掌了一切……」
  唐君秋忙應:「是。」微拾眼望去,只見唐宋又在輕搖招扇品奈,唐君秋摹然發覺,這少年人在飲茶、搖扇時,眼睛瞇成一條線,顯然都在想事情,也不知怎地,一股寒意,自腳跟底直冒上了心頭。
  唐家百數十年前也有一個陰毒、年輕而厲害的人物,叫做唐玉。他的故事已有武俠前輩精彩記傳,令人讀後猶有餘悸。昔年「唐家堡」與「火鳳堂」一戰,死了不少人,但唐家堡的實力依然屹立不動。
  這百幾十年後,唐門三大年輕高手,除了唐肥重傷,不知去向外,唐宋和唐絕,都是令人聞名色變的人。唐宋冷毛毒,而且六親不認;外貌卻溫文儒雅。唐絕最絕,絕得連「唐門」也沒幾個知道他怎麼絕法。
  慕容世情到了晚年,中年喪妻之後,最疼惜的是他的一對子女;
  他的兒子慕容若容,風流俊雅,才藻澎湧,悟性奇高,而且對彈詞說書唱戲,俱有心得,他天生頎俊,而且嗓子又好,不但隱然有其父之風,在劇藝舞技上,也有小成。
  如果一定要找弱點,慕容若容只有一個弱點:
  「心高氣傲!」
  「暗殺李沉舟」,這個意念,乃出自慕容若容本人,慕容世情並不知道。如果慕容世情知道了,定不會讓他去;他既愛情這個聰明伶俐的兒子,更不想將潛伏在「權力幫」數十載的「伏兵」犧牲掉。
  ——李沉舟豈是如此輕易暗算得了的:
  可是慕容若容去喳算他,慕容世家與權力幫之結仇,來自纂容英之被殺。而慕容英之所以被殺,乃起白於權力幫與蕭秋水在烏江之役後、誤會有慕容世家的人與役,一大世家與一大門派,本已形成對立日顯,何況還有這等肇禍惡因!這導致了後來的慕容英雄為南宮世家的」鴻門陣」所殺,而甫宮世家正是權力幫所指使的。,慕容若容年少氣盛,想闖出一番事業,於是隻身赴權力幫,狙殺李沉舟,突圍不成,反被柳隨風所殺。慕容若容再也沒有回到姑蘇去。
  慕容世情是先聽悉兒子被殺的消息,過後三日,才傳來李沉舟死亡的訊息。
  慕容世情當時在酒宴上聽得獨子喪命的消息。他的兩粒眼淚,滴在玻璃色酒杯裡,瞬即歡酒喧鬧如故,十分暢愉,一點也沒有哀傷之情。次日他到寒山寺去拜會一位老僧聽禪,聯袂到虎丘靈巖寺,邀游了一日,到了第三日,偕一群碩學名儒,武林泰斗,大宴於蘇州滄浪旁,宴至半筵,悉聞李沉舟斃命的消息。
  慕容世情拍案大哭三聲,悲聲吭歌日:「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微風吹閨闊,羅帷白弧揚。攬衣曳長帶,展履下高堂,東西安所之?徘徊以訪惶。養烏向南飛,翩翩獨翱翔,悲聲命侍匹,哀鳴傷我腸,感物懷所思,沾涕忽霜裳。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他一面吟哦悲唱,走到中庭,拭淚道:
  「嗚呼!沉舟既死,世情何復生?逝我李沉舟,天下難尋敵手!你們明天就隨我去金陵拜祭他。」從此日起,便不酒不宴。全身槁素,絕少言笑。
  慕容小意是慕容世情唯一的愛女。她早已收拾好行囊,指派了人選,只待她父親的一聲令下,即可出發。她年初及筍,嬌癡無邪,清美絕倫,琴棋詩書畫,無一不精,她更精幹的是,觀察辨識她父親的一喜一怒,所思所念,所以她知道她父親「赴金陵」的決定,早在三天前遊園、設宴、作樂、行酒的大熱鬧中,已籌劃好了的。
  「赴金陵」不僅是一次弔喪,而是一次「行動」——慕容世家對「權力幫」的一次總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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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17 18:04: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 寂寞

  隨著劉鑄的節節勝利,岳飛也大敗兀朮於郾城,而且進兵迫到沛京四十五里的朱仙鎮。岳飛在此戰以麻札長刀大破金兀尤「拐子馬」,使南侵以來,所向皆克的「鐵浮圖」,被殺得屍橫遍野,片甲不留。
  岳飛在此役中威震華夷,其不許敗、只許勝之兵,從他對於岳雲的話「此戰必勝而復返,否則先斬汝頭」可見一斑。他的背鬼軍部工綱,以五十騎兵出陣嘗敵,王綱奮身先人,斬金將李朵悸童而返。金乒曾以潮水般的大陣,黃塵蔽天地湧殺而至,岳飛身先士卒,躍馬出陣,開弓就射,連殺數將,岳軍士氣倍增,無不以一當百,戰無不克。
  岳家軍的驍將楊再興,以單槍匹馬沖人全軍,遍尋兀尤不獲,槍挑數百人而返。又引兵數十人,在臨穎小商河遇金人伏兵,楊再興陷入敵陣,時蕭伙水一股民兵與武林義軍三百人來救,無奈金兵數百倍之多,而楊再興深陷敵陣,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殺得金兵人仰馬翻,當者披靡,但金兵人馬迭增,包圍重重,楊再興單槍匹馬,殺金兵二千餘人,斬萬戶、千戶、百戶長以上百餘人,英勇戰死。蕭秋水等也奮勇作戰,但營救無從,反被包圍,一干轉戰經年、傷痕纍纍、飽歷風霜、忠肝義膽的武林豪傑,戰死的戰死,逃亡的逃亡,有受傷撤退的人,但無受傷生擒或投降的人。
  蕭秋水負傷逃亡到莫愁湖時,曾捂著受傷的前胸,說過一句話:「我們的人,只有生或死,沒有偷生或怕死。」說完這句話,鮮血已自他指縫溢出,他也「咕咯」一聲,翻落下馬來。
  蕭秋水在莫愁湖倒下來的時候,岳飛也一日內奉到十二道金牌,召令班師,這時韓世忠、張俊二路大軍,皆被撤回。岳飛本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沿道皆有英雄高俠之士相勸渝,人民間訊,更大失所望,扶老攜幼,滿山遍野地跟隨大軍起行,有的無告苦民竟攔住岳飛馬頭,慟哭泣說:「我等頂香戴盆,運糧以迎王師,金人皆知。今日相公一去,我等無遺類矣。」
  岳飛仰夭長歎之餘,只有嗟惋位下,向東拜日:「臣十年之功,廢於一旦,非臣不稱職,權匣秦檜實誤陛下也!岳飛終於紹興十年七月班師,金兀朮一月後毀約南侵。岳飛明知受秦檜所忌,用兵動眾,恢復疆字,今日得之,明日失之,養寇殘民,無補國事,於是力請羅兵權,但其時金人分二路入侵,川陝淮西均告急,岳飛一日奉十幾次詔命,援東救西,疲於奔命,不料這些御札,一一都成為日後秦檜居臣誣告岳飛撤兵謀叛的借口。時已十月,臨安府處處浮華,夜夜竺歌,稱臣納市,求歡於敵,只有乞和之心,焉有恢復之志?莫愁湖前,愁更愁。一個葛衣人癡坐在莫愁湖畔,夕陽晚霞,湖水清澈幽潔,湖面碧波蕩漾,湖上遠處,隱隱傳來採菱女子的悠悠歌聲。有關」莫愁「的傳說,有好幾種,其中據唐書樂志云:「莫愁樂者,出於石城樂。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謠石城樂,和中後有忘愁聲,園有此歌。」古今樂錄也說:「莫愁樂亦名蠻樂,舊舞十六人、樂八人。」這是說,莫愁是位石城善歌謠的女子。
  另一種傳說,是「莫愁郢州石城人」,即樂府清商西曲莫愁樂云:「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漿,借送莫愁來。」
  「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持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這裡的莫愁,是楚國的石域女子莫愁。
  還有一種傳說,是據梁蕭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這裡的莫愁,是位洛陽女子。
  究竟莫愁是誰,誰是莫愁?已無人探究,這裡碧水接天,柳曳生姿的婆姿世界,便是莫愁湖。
  這時夕照殘霞,涼鳳徐來,映照得碧波金嫩千點。遠處隨風傳來歌聲:「奠愁在何處?莫愁在漢唐;漢唐不可挽,莫愁莫不愁。」
  歌聲細微但細碎可人,如越嶺嘶秋之後,又帶著些微的優愁,蕩回人間來,那葛衣人抬眼望過去,只見數艘小舟,翩翩來去,舟上水袖羅裙,輕聲曼妙。
  這時有官模樣兒的兒個人,喝得七八分醉,邊唱邊肆聲談笑,順著莫愁湖的湖畔小亭石徑,大搖大擺的走來,一人「喀吐」一聲,一口沫痰,吐到湖裡去。
  只聽一人狎笑道:「那幾個小娘兒們不知在唱什麼情歌,咱們去找幾個來樂樂。」走在中央的官員笑得十分淫邪:「這比起宮中金粉。滋味兒可大大不同吧……」兩人相視怪笑起來,旁邊跟的侍衛和阿諛奉承之輩,也忙不迭賠出爆笑來。
  那大官兒鷹鼻鷲目,高出人一個頭,但眉目間十分淫邪,旁的人全是宋官,敢情是前方寸步必爭,萬里朱殷,生靈荼毒,民不聊生,後方卻主議和,對這些全國來的官兒,曲意奉迎,不惜將宋國民女,供其享樂,這跟戰火燎原中的殺擄姦淫,卻又是另一般哀涼。
  一個恃衛見那金人對那些採菱女子動了心,忙招手大呼道:「喂,喂,過來,過來……」那些女子聽不見,獨自唱和著,那金人打了一個酒呃,半蹲下身,當湖便溺起來,一面淫笑道:「你們聽,聽……」這些湖中女子的歌聲,悠揚動聽,原來是由一名女子唱,其他女子翩翩相和,舟影輕約的錯落在波心間,衣裙慷動,歌聲裊繞,可渭清幽已極。
  那金人卻在此時,「嘩啦」一聲,吐了一地。那宋官來相扶,結果被吐得一身污穢,宋官皺了皺眉,卻不敢迴避。這時那歌聲正唱到:「……有所思,乃在莫愁湖。何用問遺君,雙珠玳謂簪,用玉紹綜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有所思!那金人宋人繼續在調笑嘔吐,忽聽一人喝道:「別吵!眾人一呆,連嘔吐也止住了,實想不出臨安府中有誰忒也膽大,竟敢喝止金朝樞密使以及」子皇帝「的高官大員的行樂?眾人望去,只見一葛衣人,畔柳蹙眉而坐。一個侍衛操刀罵道:「你是哪座山頭上的蔥,敢在這兒大呼小叫,沒長眼睛瞧瞧,你家的……」話未說完,啪地一響,已被打落湖去,落至一半,忽給那人一手抄住,只聽那人哺哺道:「不可污了湖水。」又閃身將這侍衛捉了上來,用力損去,呼地一聲,不知飛了兒丈遠,噗通一聲,也不知掉落到哪裡。
  其他幾名侍衛、官員,紛紛高呼大喝,拔刀來砍,那人一手一個,瞬息間九個侍衛,全拋到不知哪裡去,落地之聲過後,便聲息全無,只剩下那金朝使者和宋朝官兒,那宋朝官員嚇得魂不附體,屎滾尿流!
  葛衣人一下摜一個,俟到他們兩人時,忽道:「殺你們污了我的手。」那金朝使者叱了一聲,踏前一步,一手扣擊下來,竟是「大力鷹爪手」!
  那葛衣人伸手一刁,已化解來勢,那金人知生死關頭,爛打狂殺,拚死相搏,宋朝官員卻跪地求饒不已,但無論那金人如何截擊,葛衣人只要提抬手足,即將之化解,而側耳傾聆那清甜的歌聲。
  這時忽飛來一條水色長絮,「縛」地韁在金人脖子上,金人雙手欲扯,但飛絮一緊,那金人眼珠子凸瞪,舌頭暴伸,立時窒息斃命。
  那絮緞又是一卷,縛在宋官的頸子上,那宋官大叫:「救命……」叫得一半,已自沒了聲息,只聽一個清脆優雅的聲音笑道:「你既怕殺他們污了雙手,我便替你殺了,如何?」語音未止,柳樹下多了一個宮裝的女子,嗖地一聲,長緞如狸貓一般收回到了她的袖子裡去。
  葛衣人些微有些倦意地笑笑,依然傾神聆聽。那宮裝雍雅女子問:「蕭兄弟,你在聽什麼?」
  葛衣人恍惚地道:「你聽,你聽,這像不像是唐方的歌聲……」那女子迷惑了一下,眼睛一亮,眼神裡有些微優傷之意,又有些了然之色,更有些憐憫惋借之態,婉然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耳福聽過唐姑娘的歌聲……」說著竟有些微辛酸。
  這葛衣人正是蕭秋水。而飛絮殺敖的正是趙師容。他們兩人與「兩廣十虎」中的李黑、胡福、施月、洪華、吳財,以及陳見鬼、大肚和尚、鐵星月、邱南顧、林公子、梁斗、孔別離、孟相逢等轉戰各地,歷劫遍辛,其中吳財不借己身,投入金方陣營作臥底,不幸為林公子所誤解,追殺五百里,終在敵方大本營汴京誤殺吳財,而林公子也從此聲消跡匿。
  大俠梁斗偕「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孟相逢、孔別離二人,分別納入張憲、王貴二部。張憲、王貴被秦檜以謀叛罪名所捕,炮受酷刑,張憲至死不屈,王貴則被迫偽證,此後則不聞孟相逢、孔別離二人之音訊。至於梁鬥,有人傳他原本是世胄公卿,但因抗金而被解除兵權,跟隨因力保岳飛而被好相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韓世忠,杜門謝客,絕口不談兵事;兩人常常騎驢攜酒,游西湖以遣永日。
  這時慕容恭已戰死。「鐵釘,李黑、」金刀「胡福、」雜鶴「施月、」鐵頭「洪華、」閻主伸字「陳見鬼、大肚和尚、」屁王「鐵星月、」鐵嘴「邱南顧等,依然跟隨蕭秋水,並因蕭秋水授於」少林「、」武當「、」權力幫「、」朱大天王「各種武功,而武功邁進數倍。此際蕭秋水的武功,非昔可比,當陽擂台之役中,他得三顆」無極先舟「之助,以及」八大高手「悉盡相授,武功已隱然可穩勝柳隨鳳手下之」雙翅、一殺、三鳳凰「,而今加上」少武真經「及」三才劍客「點撥指導的」忘情天書「,武功還在少林天正、武當太禪等人之上。這時莫愁湖畔的趙師容,跟隨蕭秋水征戰多年。她一生中,也不知歷過多少陣仗,經過多少事理,世間男子,也交往過不可勝數。但她跟蕭秋水東征西伐,初是奉李沉舟之命,一方面是對義軍的同情,但一路打下去,竟不能自拔,並深深地陷了進去……昔年她跟李沉舟在一起時,也是如此。她本來聰明、伶俐、雍容、貌美不可方物,而且對音樂、舞蹈,都極有天分,出身在王侯世家,可謂無憂無慮。只是她在那年夏天,忽生異想。覺得在家裡做針線,等待宰相獨子的那頭婚事的喜日近……是一件無聊的事,於是她決定出來江湖上跑跑。 ——卻沒料到遇到了李沉舟。她遇上李沉舟,也是千人萬人中,只要一見過,便永生不忘記。她捨棄了家庭的榮華富貴,和那未婚夫婿的癡心等待,跟李沉舟一齊闖蕩江湖起來。她適應得很快,而且記性好、悟性高,李沉舟的兄弟們既敬她、又愛她:既怕她,又聽她話。李沉舟的事業更是一帆風順。但其中也有無盡的江湖譎詭風波,因因果果,惡毒暗算,陰險顛覆,也有壯志難伸,仿惶無計的時候,但居然一一輕易渡過。待」權力幫「基業穩同時,歲月磋蛇,她和李沉舟,已不是年輕的愛侶了,雖是武林中所傳的一對」神仙般的情侶「,但是她知道,她的音樂,她的舞蹈,她自己的事業在歲月之流裡,一一消逝了。可是她這樣跟李沉舟在一起,卻又覺得很滿足。除了柳五柳隨風,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商七…、這些人,一個一個地,不是背叛,就是戰死,先後離開了他,也遠離了人世,而李沉舟的部下,不管是」雙翅,一殺、三鳳凰「,還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抑或是」十九神魔「的分舵弟子,都一一逝去…只有她還在,她在他身邊,她一直都在他身邊,未曾背棄過他,總得讓李沉舟有一日,會因為她或許的不在,感到震訝,感到不可能,感到無法忍受這打擊… …她當然不會這麼做。可是她會這麼想。這麼想會使她覺得自己在李沉舟身邊感覺到重要,這重要比她在權力幫的地位還重要麼。所以她在權力幫裡,過問了很多事……幫裡的賞罰是不是嚴如斧鋮?幫裡會不會因日益壯大,而兵驕館絀?幫中子弟作風,會不會因文恬武嬉,而被武林中人視為噶矢?這在在都是趙師容逐而漸之關心起來的。於是武林中的人都知道,李沉舟身邊有兩個了不起,惹不得的人物……便是趙師容和柳隨風。而她自己的歲月,也過去了,而她自己要完成的喜歡事兒,也過去了……直至她遇到了蕭秋水。蕭秋水只是一個在莫愁湖畔養傷而懷念唐方的人。可是她跟他殺金兵,為了不讓金兵火燒一座村莊,自己一干人,戰得遍身浴血。李沉舟一生殺人,身上從不沾血。李沉舟沉著從容,有悲喜,然而蕭秋水時大悲大喜。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和李沉舟,是天上那一群道骨仙風但耐不住要下凡來見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這些年來跟兄弟披甲持戰,又與這一千人生了深深的感情。連她自己也感覺到詫異,怎麼如此快就適應,如此就忘記……她甚至恨自己這樣。蕭秋水懷念唐方,就是念茲在茲,無日或忘。而自己和李沉舟,彷彿高情忘情,卻不知是不是其實無情。跟隨蕭秋水一起作戰,那是宏勳偉烈,是活著,流著血,大聲說話,手舞足蹈著的感覺。趙師容曾想:唐方見到蕭秋水跟大家在一起,東征西伐,不知會不會感覺到生氣?如果有,唐方太不瞭解蕭秋水了。誰都知道,只有唐方,才能令蕭秋水真正快樂起來。而她自己呢?難道只是協助了一個男人基業鞏固了之後,又去協助另一個男孩子茁壯起來的女子而已?—— 她自己對李沉舟,會不會也是這樣?——然而為什麼要想起這些,想起自己,李沉舟、蕭秋水、唐方,卻是作什麼?這時歌聲依舊悠悠傳來,蕭秋水因全心全意在想念中,也役注意到趙師容情感上的變化。他這時心裡翻翻滾滾儘是一句話:——我要到蜀中去,我要到蜀中唐門去找唐方。蕭秋水也許因為鳳起,也許因為拂柳,也許日為那熟捻的歌聲…於是生起了要找唐方之念,他站起來,踱來,又踱去,趙師容知道他在想事情。趙師容一雙黑漆如點的眼珠,隨蕭秋水來口走動,只見他一時喜上眉梢,一時愁掩眉宇,趙師容輕輕問了一句:「你要到蜀中去?」
  蕭秋水陡地站住,搔搔腦袋,侃笑道:「你怎麼知道?」
  趙師容以手支臨於樹旁,道:「你一忽兒喜,一忽兒愁,如是想家國大事,則無可喜,如念個人前程,你向不憂……不是想唐姑娘,還有想誰!蕭秋水蕪爾道:「是。我想到川中去。」趙師容等著他說下去,蕭秋水果然期期艾艾地接下去:「可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唐門的規矩又那麼嚴貳閉允θ菪Φ潰骸吧底櫻芩婢匱喜謊希乒媚鍤竅琅
  嫻男囊庀嗍簦歡□岣慍隼礎烊歡ㄔ詰饒恪倭絲峙戮投擻袢肆恕!彼檔健八歡ㄔ詰饒恪閉庖瘓浠笆保膊恢醯模睦鏌徽笮了帷O羥鎪肓艘換兒,臉上更現堅毅之色,忽又問道:「你呢?趙姊妹,要不要回去一趟見李幫主?」
  趙師容心頭一酸,心忖: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來見我!卻笑道:「他事情忙。我們倆各自為政,互不絆系,倒也慣了。」
  蕭秋水拍拍褲上所沾的塵泥,道:「我這就去了。」趙師容心頭一晨,道:「你這就去了?」
  蕭秋水眼睛發著亮光,道:「好姊姊,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這就立刻出發!,趙師容雙眼垂凝著地面,道:「你聽了就去了?」
  蕭秋水堅毅地道:「是。」趙師容道:「一刻也不延遲?」蕭秋水詫異問:「為什麼要延遲?」趙師容微遲疑了一下,忽然抬起頭來,長吸一口氣,妙目流波,笑晏晏地道:「至少要待到今晚,我來設一壺酒,你和鐵星月、大肚等兄弟,也正好敘別敘別。」
  蕭秋水微一尋思,即出現那一股出生人死的兄弟容態,心裡也捨不得,道:「這樣也好,只是偏勞姊姊了……」「偏勞,謝謝……」趙師容淡淡一笑,此刻她所想的是三年前,長板坡擂台下之役,朱順水要殺蕭秋水,自己以殺氣凌及朱順水背後,使朱順水不敢出手,蕭秋水事後也是一聲謝謝……三年來的征戰,難道儘是這些客氣話麼?
  蕭秋水似猶未覺。那柔和輕曼的歌聲,如湖水盈勝波光,愈散愈遠去。
  無星有月。
  楊柳岸。


請柬


  人:屁王、鐵口、鐵頭、鐵釘、雜鶴、好人、大肚、見鬼。
  時:今晚。
  地:湖畔。
  做什麼:送蕭大哥。
                         金陵趙師容敬邀
                         不來的是烏龜王八蛋)
  其實就算趙師容不加上最後那一句,有菜吃、有酒飲、有蕭秋水的地方,這干人也准到,何況又加了後來那一句!
  有的菜,還未上來,在桌子邊的人,早已不知吞了幾口唾液。
  「三絲」的三種肉香,撲鼻攻來,加上香螺、羊舌的鮮味珍昧,更令人垂涎三尺,對於曠東三虎「而言,最為引他們的還是那盅」蛇羹「卻仍是只有乾瞪眼,流饞涎的份兒,因為」鐵釘「李黑和陳見鬼二人,始終未見出現,眾人實在餓得緊,月明鳳清,湖水泱泱,也無心觀賞,鐵星月」咕嚕「一聲,又吞了口水,心裡嘀咕道:「你奶奶的,死黑佬和陳見鬼,難道私奔去了不成?」
  邱南顧更餓得端的是非同小可,眼見已待了大半時辰,菜都冷了,然而李黑和陳見鬼仍是不來,當下用鼻子長長吸一口氣,誰知道趙師容煮出來的菜餚是吸氣不得的,這用力一吸,更加餓了,「吧嗒」一聲,口水淌到了桌上,施月皺了皺眉,啐道:「你真該圍個肚兜再來!邱南顧實在餓到不得了,崩地一拍桌子,叱道:「明明肚餓,還裝個飽魘樣,我幹不來!不管了,吃了再說。」
  眾人都抓起筷子,正要動筷,望向蕭秋水,蕭秋水微笑搖了搖頭:望向西斜的月兔,臉有憂色,眾人都素來遵從這大哥一舉一動,只好快快放下了筷子;蕭秋水低聲蹩眉道:「奇哉怪也。李黑和陳見鬼怎還不來?陳見鬼有熱鬧可趁,焉有不來之理?李黑向來言而有信,好玩喜鬧,更少不了」他…「談到這裡,又重複了一句:「他們斷不可能不來的。」
  這時趙師容端菜出來,熱騰騰的菜香,逗得大家饞涎大起,大肚和尚用鼻子索了索,跳起來道:「是龍虱蒸禾蟲,好吃好吃。」
  趙師容笑道:「還有『老貓燉盅』哩,都是你們嶺南人最鍾意吃……」說到這裡,瞥見蕭秋水微憂的臉色,再脫見座上兩個空位,心裡已知八分,道:「怎麼,黑豆和見鬼還未至麼?」
  這句話一向出來,忽傳來一聲大喝,數聲兵刃交擊之聲。
  只見一人白衣如雪,惟袖至時止,裙至膝止,宛若被人齊平削去一般,十分陡然,這人威頎如斯,每出一劍,必喊一聲,手中劍時暗時亮,暗時呈朱色,亮時如血鮮紅。
  這人一口古劍,力戰二人,正是李黑和陳見鬼,旁有一人。
  著熟羅長袍,臉無表情地垂手在旁觀戰。
  鐵星月一見這情景,端是急然大怒,叱道:「賊廝烏,原來是你這大猩猩害得大爺我沒飯吃,大爺我……」上前就要湊一份腳兒,趙師容輕輕一飄,飄至鐵星月身前攔住,低聲道:「瞧瞧再說。」
  只聽嘩啦一聲,那高大的人血劍一展,陳見鬼空手接下對方一擊,對手競以劍身發出「劈空」掌力,陳見鬼收勢不住,蹬蹬蹬,又蹬蹬蹬地退了六步,還是穩不住腳,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一步,砰地背後撞在一棵梨樹幹上,「喀唰唰」梨子震掉得如雨驟落。便在這時,李黑滴溜溜地一轉,已閃至那人背後,一出手,就抓向那人背後「神道穴」。
  那人大吼一聲,返過身來,銀色月光下一朝相,趙師容等心裡都突地一跳,那人高壯如牛,但卻是鬚髮皆白的老人,那老人一回身,李黑的手抓到了他胸口,一揪不動,那人一劍劈斬了下來。
  施月瞧得清楚,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豈知劍斬到一半,老人陡然停住,瞪住李黑,搖搖頭,又再搖搖頭,咕嗜道:「不成。」
  又搖首道:不成,你沒兵器,勝你不算英雄。「忽自後抄了一把長劍,扔向李黑,喝道:「這劍跟你黑白相配,你擊來鬥鬥吧!李黑接在手裡,刷地拔出長劍,這劍比什麼劍都長了一倍,足有七尺餘長,劍身清亮;卻刻有幾個字,李黑睜大豆眼咕溜溜地一轉,頓時呆了一呆,道:「白豬王子劍?」
  趙師容和蕭秋水互覷一眼,原來「白豬王子劍」系昔年鐫劍名家白朱的成名寶劍。自朱雖是劍匠,但劍法自成一家,武功甚高,自稱劍術無雙,戛戛獨絕,為人滑稽突梯,又喜著自衣長袍,自以為儀容高雅,講究排場,所以人多稱之為「白豬王子」,他的成名寶劍自然就連帶地被稱為「白豬王子劍」了。
  這白朱大師後來遇到了另一個也是喜穿自衫的劍客,外號「千手劍猿」的青城劍派掌門藺俊龍。簡俊龍也是一般年紀,但武功遍走輕靈嫖捷一路。他的年紀雖大,但出起手來,十個年輕小伙子加起來也比不上他老人家一人疾厲。
  「武林三大劍派」,即浣花劍派、鐵衣劍派、滄浪劍派,浣花劍派蕭家,已為權力幫及朱大天王所滅,鐵衣劍派應欺天為武當太禪真人所殺,滄浪劍派則是權力幫的傀儡。
  其他著名的劍派,有「十字劍派」、「華山劍派」、「南海劍派」、「終南劍派」、「天山劍派」等,「十字劍派」孫天庭已為朱大天王所弒,「華山劍派」冉豆子也死於南宮無傷刀下。「南海劍派」投入權力幫後,鄧玉平即為「人王」,敗死於鴻門,「天山劍派」於山人及婁小葉,一退隱江湖,一為蕭秋水所殺,「終南劍派」近已沒落。劍派既沒,只剩下成名的劍手。
  「廣西三山」中的顧君山、杜月山、屈寒山,先後死亡,「七大名劍」當中:蕭西樓、辛虎丘、曲劍池、鄧玉平、孔揚秦、康出漁皆已斃命,剩下的只有盂相逢一人。至於「七大名劍」之前的「神州三劍」:「四指快劍」齊公子、「陰陽神劍」張臨意,「掌上名劍」蕭東廣都已亡故,「七大名劍」之後的「刀劍不分」林公於、「天狼劍」蕭易人、「黑白雙劍」蕭開雁,後二者皆已死去,林公子也消聲匿跡於武林逾載。
  這一來,只剩下了「滄浪劍派,、」華山劍派「。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只是這些年來武林歷劫,能碩果僅存的聲威實力都大不如前。」華山「、」終南「、」滄浪「三劍派的名望,委實遠不如當年之」三大劍派「。藺俊龍原藝出青城,但劍法多自創一格。這藺俊龍可以說是歷盡江湖辛酸,但依舊是風頭艦意氣豪的一名老劍客——難道這白衣人就是?李黑接過長劍,與老者的血劍鬥了幾招,只見一紅一白,如兩道飛龍矢走,煞是好看。李黑打了一會,罵道:「論劍法,我打不過你,不公平,不公平。」
  藺俊龍一面打一面道:「什麼不公平!我可是將劍給你了哇!他雖說著話,手底下卻一點也不含糊,宛若千劍萬劍,刺向李黑。李黑已很算是一個極其靈活的人了,但被這手腳捷便如猴的老頭子一連攻了下來,竟已一口大氣都喘不過來,但他刁鑽古怪,假裝要說話,」千手劍猿「便手下一慢,想待他說出話來再攻,不料李黑伸腳一勾,把商俊龍絆得一個踉蹌,險些摔了一個大跤,李黑笑嘻嘻地道:「我又沒練劍,你給我劍又有何用?」
  藺俊龍氣得哇哇大叫,挺劍要追析李黑,李黑武功本不如藺俊龍,但兩年來跟蕭秋水學得了不少本事,藺俊龍確也奈何不了他,二人追追打打,陳見鬼在一旁急揚聲叫道:「喂,老頭子,把你那『血濺秦淮劍』也給我吧,我要跟你比比劍法!藺俊龍眼睛都亮了:「好哇!你會使劍,給了你又何妨,我就用『中州遺恨劍』跟你鬥鬥!趙師容等聽得此語,更確信這威風凜凜的老頭於確是」千手劍猿「無疑。原來,」千手劍猿「商俊龍一人三劍,稱著江湖,第一柄劍就是屬為銀劍名匠白朱的」白豬王子劍「,第二柄劍即做」血濺秦淮劍「。原來終南劍派一脈之沒落,乃是這」千手劍猿「一手造成的。」終南劍派「老掌門人及門下五大高手為虎作悵,報效權為幫,藺俊龍看不過去,便指名挑戰,秦淮一役中,以一敵五,竟血染秦淮河,江湖上從此沒了」終南劍派「四個字。而當時他仗著手中一柄隱透血紅色的卓絕長劍,連挑下終南劍派五大高手,此後他頗為得意,故稱此劍為」血濺秦淮劍「。第三柄劍,他持在手上,劍身方正,並麥出一種淡淡的黃芒。這劍看來平凡無奇,但卻是商俊龍本身最珍視的一柄劍,原來這把劍,是他少年時參加過一個幫會,幫會中的老大對他恩厚義重,特別惠贈的,只是後來他潛心修練劍法,致使疏遠了幫會中的老大及會中的結義兄弟姊妹。待他再回來時,幫會己煙消雲散,面目全非,昔日兄弟,死傷散亡,無復存矣。他心裡憾恨,故將他這一柄劍稱為:「中州遺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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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17 18:04:32 |只看該作者
  他生平最喜與人鬥劍,本與李黑格鬥,見他身法靈敏,與自己實不逞多讓,心中竊喜,可惜李黑不諳劍法,如此鬥將下去,終究沒趣,而今聽陳見鬼指名與他挑戰,喜忙不送,見他手中無劍,便把「血濺秦淮劍」交予他,便要決鬥起來。
  陳見鬼接過長劍,冷笑一聲,一劍刺來,這一劍凌厲非常,破空主風,商俊龍不敢大意,接過一劍:心中卻好生失望,知道陳見鬼的劍鳳雖然霸道,但卻不是正宗劍法,而是將拳功運於劍鳳之中。
  陳見鬼跟他拆了十七八招,戰之不勝,而所學劍招無多,很快便黔驢技窮,弄得個灰頭土臉,便想換成拳腳之戰,但藺俊龍必硬是要鬥劍,忽心生一汁,停劍叫道:「老猴子,論劍怯,我打不過你,今日你算是合當遭劫,蕭大哥不算,這裡還有一位一流劍客,在等著把你打得顏面掃地!陳見鬼說打就打,要停這停,商俊龍鬥得性起,險些收勢不住,正想破口大罵,但聽陳見鬼如此說,便喜道:「在哪裡?」
  陳見鬼哼道:「算了吧,這人名頭響了半邊天,他今日手上無劍,否則必會把你治上一洽,你還是不要見他的好0藺俊龍聽得怒火中燒,又大為好奇,罵道,」胡說八道!他在哪裡?我不跟他鬥鬥,誓不姓藺!陳見鬼斜眄著他道,「你真的敢麼?」
  藺俊龍把胸一挺,虎虎有威,向著眾人喝道:「有何不敢!」好!陳見鬼伸手一指,道:「就是他!他指的是大肚和尚。這不但令大夥兒都怔住,連大肚和尚都不敢相信,陳見鬼指的居然是他。他不禁指了指自己大蒜頭鼻,又遙指指陳見鬼手上的劍,目中都是迷惑。陳見鬼卻用力而又肯定地點了點頭。大肚和尚差點就要罵出一句:「見鬼!自出娘胎到現在,他一生除了伸手奪取敵人手上的劍外,卻是從來也沒碰過劍。——幾時卻成為陳見鬼口中那」一流的使劍高手「——怎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大肚和尚見藺俊龍一副掘著了寶似的模樣,向自己走來,心發急,便將掌橫貼於胸前,叱道:「死陳見鬼,我哪會……」陳見鬼接道:「他哪會拳腳功夫,當然不是您老的對手了。」
  藺俊龍見那光頭凸肚的和尚,一提架勢,又是掌法,不禁皺起眉心,卻聽陳見鬼如此說,他心中直樂了出來,將手中劍往大肚和尚處一拋,道:「劍我這裡有,你接著了!大肚和尚滿頭霧水,只好接過,只聽陳見鬼笑道:「喂,老馬騮,我的劍法也不錯,你先比下了我,再來鬥鬥和尚!藺俊龍大笑道:「要以劍法擊敗你這廝鳥又有何難!陳見鬼一副有恃無恐地道:「不難就請進招吧。」
  藺俊龍喝道:「瞧著了!伸手往後一摸,不禁一愣,原來他三柄劍,都不見了,口心一想,再一個一個的瞧過去,才知道自己三把劍——」血濺秦淮劍「落在陳見鬼手上,」白豬王子劍「執在李黑手裡,」中州遺恨劍「也握在大肚和尚手中——自己變成了沒有劍。藺俊龍此驚非同小可,正要哇哇大叫,陳見鬼突地一個跳躍了過來,把劍一揮,左手捏了個劍訣,嚷道:「你要比劍麼?好呀!來吧!藺俊龍氣歪了鼻子,叫道:「我沒有劍哇!陳見鬼笑嘻嘻地道:「沒劍麼?那空手來奪啊!其實藺俊龍劍法雖好,硬功夫卻不如大肚和尚,拳腳招式亦不及陳見鬼,身法靈活也難強過」鐵釘、李黑,又如何能憑一雙肉掌,將劍奪回來?當下氣得一跺足,怒道:「奪就奪,有什麼了不起!兩掌一交,就要硬闖過去施空手人白刃之技。忽聽一個聲音道:「阿鬼,別亂來。」
  陳見鬼登時怔住,乖乖垂下了手,藺俊龍返頭,只見一個眉如遠山,眼如明月的留髭青年人,雖掩不住風霜之色,雙目卻帶欣賞地望著他。
  藺俊龍正待破口大罵,但見著此人,想罵的話頓時吞回了一半,問:「你是誰?」
  那人笑道:「蕭秋水。」
  藺俊龍的眼睛亮了:「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笑了:「我是蕭秋水。」他頓了頓,又道,「你就是『千手劍猿』老前輩?」
  藺俊龍見對方如此有禮,倒是一愣,李黑卻搶著道:「這老而不死跟我們河水不犯井水,今日一個青衣人來求見大哥你,這老不死在一旁聽見你的名字,便嚷著要來和你比劍,我在旁聽了就氣不忿,說:你要跟我大哥比武,先得贏了我!誰知這老傢伙就是不肯比武、比內功、比拳腳、比輕功、比暗器,卻只要比劍術……嘿嘿嘿,不然的話,哼哼哼……」藺俊龍氣得跳了起來,就指道:「嘿嘿嘿,你這麼黑,還敢『嘿嘿嘿』,你們耍賴,不敢比劍,你不敢也要你敢!蕭秋水輕聲叱道:「黑豆快別如此無禮。」原來藺俊龍為人雖暴躁魯莽,但在武林中,也算是獨當一面,頗有俠名,尤其是朱大天王與權力幫兩派,對他威逼利誘,他硬是不從,司算得很有骨氣。
  藺俊龍瞧著蕭秋水,打量了一會兒,道:「唔,好,看來你還像話,都說你是天下名門各派中現存劍法最熟,劍術最好的一人,來來來,咱們來比,你勝了我也叫你『大哥』。」
  陳見鬼哈哈笑道:「好哇,老不死,要叫大哥,可是你自己說的呀,別回頭又說我們用語言來擠兌你,誆你入彀!蕭秋水笑道:「商老前輩劍術無雙,這場不用比了,我承認前輩劍法第一便是。」
  藺俊龍仰天哈哈笑道:「好極,好極。你既然知道,也省得我老人家動手……」誰知「雜鶴」施月一句「呸!接下去說:「好不要臉,蕭大哥讓你一隻手都能打敗你!藺俊龍怒不可遏,道:「若他能讓我單手而不敗,我,我就……」鐵星月又狠狠地呸了一聲,截道:「胡吹牛皮,亂吹法螺,害得人家餓了半天,還說風涼話,無膽匪類!藺俊龍上聽,實為之氣結,道:「好,好,好,如果我輸了,我就和這三把劍,一生追隨你們,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眾人一聽,儘是嘩然。蕭秋水心中不忍,笑道:「這樣好了,若藺老前輩與我交手,我當以劍法付教,不過既不用手;也不用腳……」藺俊龍一聽,頓時啼笑皆非。初時他以為對方若用拳腳,恐非浪得虛名之輩,卻知他用的是劍,而且居然不動手,不抬腳,心中笑忖:難道他用口不成,當下將心一狠,道:「好,既然如此,可是你說的,我敗在你手下,則追隨你一輩子,永無怨言。」
  蕭秋水笑道:「很好。」當下抱拳唱喏,位居下首,一副請前輩出招指點的恭謹。其實他之所以托大其詞,無非覺得以自己身懷武當、少林、權力幫、朱大天王麾下八大高手的傳授,加上「無極先丹」、烷花劍派、杜月山、梁斗等之調教,又得「少武真經」之助,要勝商俊龍,實非難事,只是如此勝之無味,自己也有心試一試「忘情天書」的實力,故此決意考驗自己,不動手足,迎戰藺俊龍。
  藺俊龍心忖:今日不給你些厲害瞧瞧,倒叫人小覷了。這時陳見鬼、李黑、大肚和尚三人已將劍扔口給他,藺俊龍先將兩劍插回劍鞘,手中執「中州遺恨劍」,忽走前三步。
  這三步跨中帶縱,驟然間與蕭秋水拉近了距離。
  本來他手中劍約莫三尺,這一下與蕭秋水也恰好三尺不到,正是劍法最好發揮處。
  藺俊龍畢竟是一流劍術名家,未出襲前,早已失聲奪人,一出手,就要人無可閃躲。
  但就在他步已跨出,長劍在手猶未出招的剎那問,蕭秋水臉帶微笑,忽然跨出了一步。
  這一來,變成了劍長人近,藺俊龍衝鋒之勢為之一窒,為了把穩距離,只好退了一步。
  他這一退,蕭秋水又踏進了一步,與他退步同時,這一下工欺入藺俊龍的中鋒。
  藺俊龍無奈,只得又退了一步,蕭秋水即刻又跟進了一步,這一退一進間,藺俊龍一劍未出,已被逼退了三大步。
  藺俊龍驀又退了一步,為的是拉開距離,蕭秋水自然也跨進一步,使得藺俊龍的長劍無法發揮,豈料藺俊龍這一退步,原來是假的。
  他不退反進,走前了一大步,他身形高大,這一招等於跟蕭秋水來個臉對臉站,他回手一劍,反刺蕭秋水背心。
  這一劍招,可有名堂,叫做「回天乏術」,藺俊龍見蕭秋水尚未動手已把自己逼退三步,額上滲出汗絲。藺俊龍本對蕭秋水印象不惡,不願殺傷他,但這一下不敢再輕敵,只好全力出於,以自己身體碩大塞死蕭秋水去路,一方面欺他不能出腳出手,才出此絕招!
  就在這一霎眼間,蕭秋水倏然不見了。
  一陣鳳掠過。
  揚柳飛送。
  柳色青青。
  蕭秋水卻已到了楊柳梢上。
  那天地間無略可遁、無地可活,無處可逃的一堵一擊,卻依然如風吹過,困不住蕭秋水。
  藺俊龍的劍收勢不住,刺入自己的胸膛。
  劍只刺入一分,蕭秋水一揚手,一條楊柳嗤地破空射出,打在藺俊龍身上,藺俊龍只震得手腕發麻,立時消了力,那劍便止住刺不下去了。
  藺俊龍呆立當堂。
  趙師容在一旁笑著問:「你用的是什麼兵器?」
  藺俊龍只得答:「劍。」
  趙師容盈盈笑問:「你使的是什麼武功?」
  藺俊龍只好答:「是劍法。」
  趙師容笑嘻嘻他說:「蕭大哥以你的劍和你的劍法贏了你,而且未動一手一足……這,算不算數?」趙師容說完之後,臉色忽然有些不定了起來。
  這原因殊為難說,卻只是趙師容心中的一種感覺。她為蕭秋水說這些話時,忽然只覺得有些什麼不妥,究竟不妥些什麼,卻一時說不上來。
  趙師容忽然面對那在一旁的身著熟羅長袍人。
  那人臉無表情,神色木然,乍然看去,就像一座雕像一般。
  那人著寬鬆的青絨綢布,連身材肥瘦也看不出來,眼睛也沒望向這邊來——甚至也沒望向那邊去,他對場中一切,似毫不關心,無論發生天大的事,他也沒多望一眼。
  ——他是誰?
  藺俊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灰、一陣紅,忽然咆哮道:「不算!不算!這是我一時失手……」蕭秋水趨前一步,謙遜地道:「藺老前輩如還要賜招,晚輩在此候教。」
  藺俊龍把「中州遺恨劍」往土中一插,刷地拔出「血濺秦淮劍」,只見如血影重重,一疊又一疊,壓向蕭秋水。
  蕭秋水見藺俊龍不再答話,知其必出盡全力,一陣鳳吹過,劍割微風,造成急捲的氣流割體——蕭秋水輕如落葉,已飄到藺俊龍背後。
  ——蕭秋水的步法正是以「風流」一訣,擊敗藺俊龍。
  原來「忘情天書」中所載的技法共十五訣,即:無意、地勢、君王、親思、師教、金斷、木頑、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風流、雲翳、我無等十五法門,乃法天順自然,借大自然一事一物,天地人一情一態,融化人武功之中,以打擊敵人。「風流」便是其中之一。
  蕭秋水以「風流」一技,借風飄過,使藺俊龍險些反刺著了自己。
  這次蕭秋水「飄」到藺俊龍身後,藺俊龍背後忽然好似多了一隻手,「白豬王子劍」不住向蕭秋水身上九大死穴,三十六道要穴、七十二門大穴刺來。
  只見劍光耀眼生花,月光照在劍身上,好似太陽一般亮,另一柄劍卻越來越紅,紅得似烙鐵一般,——月光怎會如此燦亮眩爍?
  ——當「千手劍猿」藺俊龍醒悟這一點時,已經來不及了。
  蕭秋水已不見了。
  蕭秋水在哪裡?藺俊龍已無暇兼顧了。他的左手血劍已不住地發了出去,無可遏抑,右手金劍也不斷地一招接一招,無法制止,就如一杖陀螺一般,在地上不住旋轉,無法停頓。
  藺俊龍發覺自己已沒了對手,可是自己卻無法中斷自己的劍招,他唯有將左手血劍右手金劍不住交碰在一起,發出「兵兵叮叮」的密集響聲,汗珠如結癡一般凝在額上,真可謂「越打越忙,應接不暇」。
  打到最後,「千手劍猿」越戰越快,只見紅光金光交映成一片,「咄!一聲,紅白兩道光芒驟射,」嗤嗤「,一柄砸插在花叢中,一柄釘在梧桐樹幹上。暗香流動。月靜。無聲。蕭秋水在月下。月芒披在他肩上,如靜柔的披鳳。——剛才便是他的」月映「法。藺俊龍在一陣涼風吹來後,才知道他的衣襟已濕透了。在他雙劍不禁要互搏之際,他心裡清楚得很,若蕭秋水要從旁橫加辣手,縱有十個」千手劍猿「也只得死了——不管蕭秋水是用頭撞或用任何方法,都可以輕易取他性命。在寧靜的月夜下,藺俊龍卻毛骨悚然起未,陡然想起兩個字:「妖法!——莫非是妖法?但天下間哪有如此」正氣「的妖法?只聽蕭秋水謙恭地問:「老前輩還要不要試試?」
  藺俊龍狂吼一聲,身形一撲而起,半空三折三展。
  三柄劍分金、紅、白三道光芒,直奪蕭秋水。
  他的人也隨劍芒之後,攫了過去。
  拳腳雖非他在行,但也拼這一拼。
  這一招是他的一劍拚命絕招:「風塵三俠」。
  這三柄劍分三個方向,射向蕭秋水,蕭秋水若退,就只有一條退路。
  他就在那條退路上塞死蕭秋水!
  他的計劃和招式都好,但是對蕭秋水來說,卻沒有用。
  蕭秋水既不退,也沒用手格。
  他躍入水中。
  他本不諳水性,但「水逝」一術,根本不必熟水性。
  水花四濺,濺得三柄劍失了準頭,向藺俊龍回射過去。
  藺使龍本可閃躲,但水花濺漪時,也遮蒙住他的視線——他看不到!
  他只看到水花又紅又金又白,成各種色調,好美。
  就在這時,三柄劍已刺破水花,劈臉向藺俊龍射到。
  藺俊龍外號「千手劍猿」,出手自然快捷,就在這等情形之下,也在千鈞一髮間接下了兩柄劍:「血濺秦淮劍」和「白豬王子劍」。
  但「中州遺恨劍」已來不及接了,那劍往他咽喉射來,若被刺中,「千手劍猿」便要死在自己劍下!
  卻在這時,蕭秋水及時出現了。
  他一口咬住劍身。
  他咬住劍身的時候,劍尖離藺俊龍喉嚨已不過半寸不到。
  蕭秋水尚未吐出「中州遺恨劍」,藺俊龍已一頭跪了下去。
  叫了一聲:「大哥!那長袍青衫人依然沒有作聲,倒似場中的事,與他全然無關似的。趙師容這才發現這人臉上戴了面具———張人的面具,但卻沒一點生息。——說不定這面具真的是從一張沒有生息的人臉上撕下來的。想到這裡,連身經百戰的趙師容,也不知怎的,在微風冷月下,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千手劍猿「藺俊龍從此以後,就跟定了蕭秋水,他的脾性正好與李黑、胡福、陳見鬼這等人氣味相投,正是一群活寶。蕭秋水當然高興。可是他接下來第一句話是問向那青衫人。敢情他和趙師容的感覺一樣,覺得這青衫人很特殊,至於為什麼特殊,有什麼特別,又說不上來。蕭秋水拱手唱喏道:「這位兄台請了。」
  當然這是廢話。青衫寬袍人也沒多理,只是頷了頷首。
  蕭秋水道:「兄台來訪在下,不知何事?」
  這人微顫了一顫,低聲道:「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這人低聲說話,蕭秋水覺得此人甚是神秘,卻依然生有一種親切感,他心中不禁盤算著:這人究竟是誰……只是接下去青衣人所告訴的訊息,委實太過驚人,使得蕭秋水的恩緒,遽然中斷,且思路頓成肢離破碎,促使蕭秋水有茫茫天下,卻無所適從之感。
  「我來告訴你的是,李沉舟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蕭秋水第一個意念就是:他不想活了。
  ——李沉舟都死了,他活著還有何意思?但在這瞬間,他腦裡又閃過很多的人:岳元帥、宗澤、韓世忠、劉鑄等吒叱風雲、赤膽忠肝的大將軍……還有唐方一直到趙師容。
  ——想到唐方,他就覺得有一線希望,要活下去。
  ——想到趙師容,他就想起李沉舟之死,是最悲痛的……——趙師容?對趙師容!
  ——趙姊姊聽到了這消息會怎樣?
  就在他轉頭去瞧趙師容的時候,他在剎那間又想起李沉舟:那至遠至大,又郁勃難舒的眼神……趙師容聽到了青衫人所說,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我不相信。
  ——這不是事實,我不相信。
  他抬起頭來,蕭秋水這時正偏首望她。一剎那問,這女子變得如此脆弱,經不起任何風殘霜襲。這「趙姊姊」竟如殘英飛絮。
  趙師容抬頭的時候,竟與那面具中的眼睛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黑白分明,如一湖水,說是柔和,彷彿也有淬礪;那人也是心裡一震;好一雙淚盈的眼……趙師容說:「我不相信。」
  青衫人道:「這消息不會有錯。」
  趙師容雙眼看著青衫人,青衫人平板無生氣的臉,依然平板無生氣。但趙師容卻有一種感覺,她感覺這青衫客所說的話是真的,但她卻又不能相信。
  ——不會的,李沉舟不會死的。
  ——李沉舟怎會死!
  她知道李沉舟。李沉舟是一個看似恬淡謙恭的人,卻是一個生要無枉、死要無憾的人:生,他要能驚無動地,死,他要能轟轟烈烈:——大哥怎會如此靜俏悄的,離開了江湖離開了我而去?
  趙師容堅持不信。她上齒咬著下唇,一直重複又重複地道:「我不相信。」她想起她初認識李沉舟的時候,她在一個大家族中,李沉舟是一個流浪的年輕人,她見到他,便放棄了一切,只等他再來。
  可是他好久沒有再來了。她就一直等他,未婚夫婿來找她,她都冷然拒絕。果然有一日下午,他來了,宛似在水柳邊那千古以來等待良人的翠樓凝妝少婦人,他來了,她便越過家人、朋友以及一切一切的束縛,跟他而去…此後便是江湖流浪歲月。
  好苦,可是,好快樂。
  她知道他有過很多女孩子,可是她沒感覺到嫉妒,因為她是一個驕傲的女孩……直到有一天,她發現更驕傲的是李沉舟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對李沉舟來說,是不是很重要?
  所以她離開了他,他很溫文的送她,她知道她走後,他只剩下了一個人:在隨時都可能被吞噬在江湖詭譎風雲中。
  ——而今他竟死了!
  ——怎麼可以死呢!
  趙師容還是說:「我不相信。」她堅定的想,返回「水月軒」去,去取炒好的一碟炒鴨掌出來。眾人見她鎮定地走回去,沒有人發任何一聲,只見她片刻即端了一碟菜,鎮靜地走了出來。
  她如此的鎮定平靜,端菜的皓指甚至沒有多抖一下,但是就在她將菜放在桌子上的剎那,那盤菜忽然摔了粉碎。
  碎片濺出來的時候,眾人才知道,趙師容用盡了一切能力來克制自己心頭的激動,因此內力貫注指端,竟失手激碎了瓷碟。
  碟子一碎,和著菜餚飛噴了出去,在趙師容的內力下,這些鴨掌和瓷片俱如暗器。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她驀然驚覺,雙手一陣急抓,把瓷片和菜餚都抓住,但就在她抓住這些東西同時,她的身子又碰翻了桌面上的幾碟菜。
  她身形展動,再抓住那幾碟菜,但又用力過度,菜碟粉裂,桌於掀翻,趙師容知無可再救,她蹲在地上,再也不動。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
  而今她只蹲在地上,背向眾人。
  眾人只見她背上的瘦肩,輕輕抽動著。
  眾人又僵住了片刻,蕭秋水走過去,柔聲道:「趙姊姊,我們去權力幫總壇看看,好不好?」
  趙師容沒有口頭,只是用手撐住臉,良久,才把手攤開,聲音出奇地鎮靜:「他不會死的。」
  蕭秋水用手拍了拍趙師容的秀肩,輕聲道:「所以趙妹妹也不必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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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師容將肩膀一沉,蕭秋水第一下拍中了她,第二下撫拍落了個空。蕭秋水微微一詫,臉上一下子燒辣辣起來。在趙師容心目中,卻響起了一個誓言:——幫主,你不會死,你若真的死了……我也不會對你不祝我也是烈性子的人。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厭僧,平日蕭秋水待她,視如姊妹,她只覺得蕭秋水待她過分主疏;今日初聞噩耗,蕭秋水稍沾及她一下,她也覺厭惡。
  ——幫主,你若死了,還有我,你的小容兒。無論是誰殺你,我都要他比死還難過一百倍!
  趙師容想著,緩緩站立了起未。在月光了,她有一種斷冰切雪一般的堅決,她說:「我是要回去一趟。」
  「慢著。」一個聲音說。
  說話的人是李黑。誰都知道趙師容說了這話,是不能變更的。可是李黑是這干人中稍為仔細、小心、精明強幹的。李黑接著說了下去:「如果李幫主是死於非命,那麼能殺他的人,他所擁有的實力、智力、功力和勢力,只怕比趙姊姊再加上我們這裡的人都強。」他在這裡頓了久久的一陣子,才說:「這樣去,不是報仇,而是送死。」
  「趙姊妹;」金刀胡福是個穩重、沉實、有擔當能力的人,他也說:「你是我們大家的姊姊,報仇,應該讓我們跟你去;送死,我們也跟你一起去。」
  趙師容一笑,竟然跪了下來,她的語言平靜:「如果李幫主死了,諸位高情厚義,小女子這裡代夫一拜……」說到這裡,已淚盈眼,但依舊穩定聲調他說下去:「先夫之死,我自然應該返去料理,諸位不是權力幫的,無需如此;如我查得元兇,而自己應付不了時,必請諸位援手,如果不幸也遭毒手……諸位也由此可知,殺我夫婦的人的實力、潛力和份量。」
  施月也跪了下來,灑淚道:「那趙姊妹是要自己獨去?」
  趙師容淒然一笑道:「自當如此。」
  陳見鬼顫聲問:「姊姊要獨撐權力幫?」
  趙師容道:「他死了,他的遺志,我要擔當。」這一句話說得堅決無比,蕭秋水只覺眼前一黯,一朵浮雲掠來,遮住了月光,蕭秋水彷彿感覺得到肩上壓力一沉。他說:「好,我們送趙姊姊一程。」
  邱南顧忽然插口道:「我覺得蕭大哥應該和趙姊姊一齊去。」
  陳見鬼掃了他一眼,問:「為什麼?」
  邱南顧正等著別人這一問,他好有得發揮:「我們去,武功低,沒啥幫助;大哥去,武功高,智謀好,天大事兒,也擔挑得起。」蕭秋水本已決定去找唐方,聽來不覺有些猶疑。
  眾人想來,都點頭稱是。鐵星月忽道,「我覺得我也應該一道去。」
  他正等著別人問他,但誰也不問他,只是沒耐煩地瞪住他,他只好自己期期艾艾他說下去:「嘿嘿,我鐵星月如果不去,萬一有人來找蕭大哥、趙姊姊……這個嘛,是駕架,不是打架,沒有了我『屁王』,蕭大哥、趙大姊可怎麼辦?,邱南顧一旁插口道:「胡說!若論駕架,有我『鐵口』,要去,我第一個該去。」
  陳見鬼最喜湊熱鬧,怕沒他的份兒,嚷道:「別忙,別忙!要去大家一塊兒去!藺俊龍初加入這個集團,有些迷惑不解,也道:「去哪裡?我也算一份,好不好?」
  那青衫人忽道:「不好。」
  鐵星月怒道:「為什麼不好?」
  陳見鬼瞪過去,狠狠地道:「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好?」
  青衫客道:「大夥兒一齊去,就打草驚蛇,據悉李沉舟李幫主是遭人殺害的,殺害他的人,據說也被他當場殺死,但能弒李幫主的,個中必非如此簡單,元兇定必等趙姊回去,橫施暗襲或加以攏絡,趙姊一個人先回,就可以探出他們在搗什麼鬼。我們要去,也只能在暗中保護……但以我們之力,又焉護得了趙大姊?蕭大哥去方才有用。」
  蕭秋水想了一會,道:「這位兄台所說甚是。」他見這人以面具覆臉,定是不想使人認出面貌,所以也沒要求對方報出姓名:「趙姊失去,我隨後跟上,暗中照顧,替李幫主報仇為職志。」
  李黑為人雖好玩喜反,行詭跡頑,但為人甚是精明,考慮了一下局勢,也道:「蕭大哥這次跟去,除為趙姊姊報夫仇外,更重要的是,武林中權力幫為第一實力,近年雖受大挫,但這股實力不管落入何方,大哥都得多加注意,否則後患無窮。」
  洪華甚少開口,一旦說話,單刀直入,道:「若落在柳五手中,此人手辣心狠,世間少有,留著恐是禍根。」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會見機行事的。」轉頭向趙師容道:「不知趙妹妹……」趙師容心亂如麻,十指愈來愈冰,她心裡翻來覆去只是一句話狂喊不已:我不相信,你沒有死!我不相信,你不能死!怎麼他們都相信了……她想到這些日子,她在外面,跟蕭秋水在一起,來相激李沉舟的無所謂、自信及冷淡——甚至連他那淡定溫丈也令她痛心神馳。彷彿少年相愛時偽激情,已經煙消雲散了。
  可是李沉舟居然死了……她心中猶如一塊巨冰,在鎮壓著,又如一團本,在燃燒著。就在她日子方當青春時,她看到李沉舟在其他女子的羅衣紅衫間周旋,在詩丈上居然也有了其他女子的麗影情跡,她自己在他心目中,還重不重要?是大人物的負累,還是真心的皈依?
  ——這使得一向驕做寵恃的她,一下子失去了自信。
  她的武功,本來一直稍勝於柳五,自那時起,她心底裡覺得柳隨鳳是看出此事的。她的武功便一直未能再逾越過柳五。
  她的武藝自那時始,彷彿終日與她少時所耽迷偽舞藝、樂誦,丹青爭扯不已,始終縈系未休,也沒有一件能有所進步。
  所以她離開了他,明知他可能會著急,而她從這「可能」中尋求信念。卻未料她跟蕭秋水在一起,在等他來我自己的時候……他卻死了。
  她以為她不在的時候,他可以高高興興縱情的恣欲玩樂,而她驕做的在外邊,不管這些事兒,所以在擂台之戰時,朱順水的挑撥離間,根本生不了效,她要為他操守……此刻她心裡一直焚燒著一塊火巖,那麼灼痛她心房的苦楚,忽然熄滅了;換來了一塊無情的冰……冰更痛苦,痛苦無已。
  她感覺到她的武功,正在體內一絲絲地散去,儘管她已心亂如麻,但此事她一定要告訴蕭秋水的……蕭秋水有一種很奇怪的力量,令人信任的力量。
  她說,「蕭兄弟。」她年紀比蕭秋水長,但蕭秋水稱她為「姊」,是因為趙師容確實有一種母性的溫柔,趙師容稱蕭秋水為「兄弟」,乃因對他有一種可以信賴的依托。
  蕭秋水應了一聲,抬頭看她,只見趙師容抹去淚痕,道:「你來一下。」
  蕭秋水道:「好。」信步走了過去。
  這時晚風徐來,月近西沉,兩人並肩行去,走十來步,便是稻禾良田,風吹搖曳不已。趙師容只覺心喪若死,活著還不如稻草迎風寫意;蕭秋水卻聞到一種如蘭似馨的香味,心中暗暗起了警惕,暗中狠狠在自己腿上打了一記重手,忖答道:蕭秋水啊蕭秋水,你好容易才逃過丹霞谷中劫,而今是什麼時候,你是人不是!
  趙師容走到一個紮著布帆迎風搖晃的稻草人前,返過身來,月光微照下,她淚痕淡淡,但顯然無比堅決,驕傲:「有一件事,我要對你講。」
  蕭秋水心中也不知怎地怦地一跳,問:「什麼事?」
  趙師容淡淡地道:「我現在的武功,日心中一時失去控制,以至散功走勁,真氣倒引,十成功力只剩下三成……此去權力幫,可說無能為力。」
  蕭秋水「砰」地又暗擊了自己一掌,道:「趙姊姊,你放心,我隨你一齊去。」
  趙師容苦笑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你一向甚惡……」蕭秋水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也是天下人的事,不能不管。」
  趙師容言顏慘淡,這:「此刻我的武功,跟這稻草人一般,不堪一齒,你要我唐方,不應把時光虛擲在幫派無謂的鬥爭中……」她自嘲地苦笑一下,又道:「夭地間,許是唯有『情』字可以珍守。」
  蕭秋水想起峨帽金頂之上,李沉舟在千人萬人之中,只看得起他一人,這份相知,又豈是一死以能相報?蕭秋水毅然道:「天地間還有『義』字,李幫主待我不薄,且不管他是否安好,他的事,我總不能袖手不理。待這番事了,我到蜀中找唐姑娘,誰也阻不了!趙師容淡淡笑道:「卻又有誰阻你。」她笑著說,又將眼波投向那稻草人。稻草人戴笠執旗,迎著廣逸的田野,猶在晚色問傻不愣登的搖擺著:稻草人始終歡笑,儘管無焉。
  可是那一大片稻田後的遠山,卻在微明前那麼沉鬱……那一大片稻穗中,又孕育了多少生機?
  ——不是生機,是殺機!
  驟然間,一片刀光,一道血影,左右直撲趙師容!
  這一下變生時腋,刀光凌厲,而且絕,除了一刀致命的人體部位外,別的地方都不打。
  刀鋒利,刀快,可是拿更毒。
  這掌赤紅,顯然就是江湖人談掌色變的「神秘血影掌」!
  趙師客卻在傷心欲絕中,而且失去了大部分的武動。
  蕭秋水的武功,卻非昔可比。
  他發覺時,刀掌都已及趙師容。
  但蕭秋水後發而先至,一探手,就抓中那血影背後的「至陽穴」,將他扔了出去!
  可是待要再救趙師容,已來不及了,眼看刀鋒就要從趙師容玉頸處斬落。
  蕭秋水搶身一攔,刀斫在他的肩胛上。
  刀勢尚未完全落下,蕭秋水運聚內力,以肌肉夾住刀身,同時一指戳了出去。
  這一指打在那執刀人的右臂彎處「曲澤穴」上,那人握刀無力。正要棄刀身退,可是蕭秋水的指力,先使少林金剛指的威力,摧其鋒銳,再以武當內家元氣,擊散其體內勁道,那人不動還好,一動則全身虛脫,「卜」地跪倒。
  蕭秋水肩上的血,這才自刀鋒上淌了出來。
  趙師容急忙去看蕭秋水臂上的刀傷,他說:「你不要動,我替你取刀。」一咬銀牙,竟將寶刀拔了出來,血登時泉湧而出,趙師容急忙以金創藥敷上。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不礙事。他是杜絕。」
  那仆倒地上的人,正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快刀天魔」杜絕。
  杜絕稍為喘息一下,又想一躍而起,但蕭秋水那一指乃集「少武真經」秘傳,所蘊含的至剛極柔之力,豈是杜絕能拒抗抵禦得了的。
  蕭秋水又在他肩頭五骨穴處戳了一指,杜絕便整個人潰倒了下來。
  趙師容走近一步,問:「誰派你來的?」
  杜絕不敢不說。在權力幫中,又有誰敢對李沉舟不忠,誰敢對趙師容不敬,誰敢對柳隨風不畏?
  杜絕咬著牙齦、終於道:「是朱大無王。」
  趙師容趨近一步,問:「不是柳五公子?」
  就算是大好大惡的人,在李沉舟、趙師容面前,也不敢撒謊隱瞞,杜絕搖頭。
  蕭秋水皺著兩道劍眉,道:「他,可信?」
  趙師容嫣然淡淡一笑:「他們不敢騙我。」她的笑意淡澀而淒酸:「沉舟在幫裡的時候,不准一人對我稍有不敬,否則,他寧可不要做幫主。」她垂下眼簾,一會才睜開,輕吸了一口氣道:「他對柳五總管,也是如此。」
  蕭秋水愣了一陣,向杜絕追問道:「真的不是柳五公子派你來的?」
  杜絕不答。趙師容淡淡他說:「你答。」
  杜絕只好答了。「不是。」
  這時李黑、胡福、施月、鐵星月等部聞聲走了過來,慰問蕭秋水和趙師容。他們見血影大師已死在稻草人旁,杜絕被擒,才放了心。
  不錯,血影大師是死了。
  死在稻草人的腳下,壓倒了一大片金黃色的禾草。
  他們卻沒注意到,蕭秋水在匆忙中,並且在情急間出手,所以並未準確地抓中血影魔僧的「至陽穴」,但的確是把他扔出去了。
  不過血影大師馬上又爬起來了——那時正是蕭秋水著了一刀的時候,如他全力反撲,趙師容和蕭秋水肯定抵擋不祝但就在這時,他背後的稻草人,倏然伸出了手。
  佈滿稻禾的手,只凸出了一節手指。
  手指插入血影大師的「至陽穴」中。
  血影未及叫得半聲,便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看起來他就像是死於蕭秋水的一抓一摜之下。
  其實不是的。
  他是死在「稻草人」的手下。
  而且誰也不知道,那稻草人瞧著蕭秋水和趙師容的背影,正淌下兩行眼淚。
  會落淚的稻草人。
  蕭秋水他當然也不知道。他正在問趙師容:「趙姊要把他怎樣?」
  趙師容看向杜絕,道:「你要生要死?」
  杜絕當然要活。
  趙師容淡淡笑道:「你既自己想潔,那就好了。」忽然出手抓住他的「天突穴」,杜絕只得張大了口,「啞啞」作色,趙師容在襟裡迅速掏出一顆白色藥丸,食中二指一彈,射入他的喉中,杜絕突眼虯筋,極力想吐出,趙師容又在他咽喉下一寸之處的「璇璣穴」一拍,杜絕發出「咕嘟」一聲,把藥丸吞嚥了下去。
  「天突穴」乃人體奇經八脈中的陰維脈,再經這一指,藥力已浸入陰維任脈之處,再也拔除不去,杜絕知再無幸理,也不敢再掙扎,頓時臉如死灰。趙師容卻心裡知道,她的功力,固痛心於李沉舟之死,本以為功力尚存二三成,剛才血影、杜絕二神魔突襲之下,知道自己現時最多只有一成。她心中滾來滾去只想到:幫主,我的武功,盡還了給您了……但她神色自若地道:「你服了我的『不如死丸』,若背叛我,則生不如死……你當然知道怎麼做了?」
  杜絕咬緊牙根,汗如雨下,不迭點頭。原來「不如死丸」,當真「生不如死」,而且每種藥物,都有不同解法,若非配製人,旁人無法解得,若錯解或每一月未服解藥,藥性發作時,自殘身軀,連指趾都一一啖食之,甚是可怖,故名「不如死丸」。
  趙師容心知自己若正面與杜絕戰,以自己體力而言,未必能勝他,故以此鎮壓他。她的武功盡失,但對招式、封穴、出手等,仍瞭如指掌,只是這一點,只能嚇嚇庸手,若遇著朱大天王這等人,可謂難有活命之理。她心中如是想,但臉上不動聲色:「我現在也需要人手,便留你活著。」
  社絕汗出如漿,垂首道:「是。」
  趙師容問:「朱大天王為什麼要殺我?」
  杜絕本來對趙師容已不敢不答,現在被逼服下了「不如死丸」,更不能不答了:「因為李幫主死了。天王要剪除權力幫的機要人物,方才有機可趁,在總壇的對手只有五公子,在外卻只有趙姊,所以要先殺你。」
  趙師容緊問了一句:「幫主……幫主他……他真的死了?」
  杜絕也十分訝異趙師容似未十分肯定李沉舟已死,道:「是。李幫主在後花園,遭宋明珠、高似蘭、左常生等一起施狙手,結果與左神魔同歸於荊」趙師容退後了兩步,嘴唇上連一絲血色都沒有,喃喃道:「高似蘭……宋明珠……殺了幫主?不會的……不會的!杜絕道:「我們也不相信,可是卻看到了幫主的屍首。」
  趙師容駭聲道:「幫主的屍首/杜絕歎道:「師姊,若幫主在,朱大天王敢先挑釁殺你麼?如果屬下不是真個肯定幫主已逝世,膽敢為朱順水效命麼?」
  這時晨光熹微,趙師容在晨光中,單薄如一朵衣輕的白蘭花。
  她說:「就算有屍身,我也不信。幫主不去這樣就死了的,他答應過我……」說到此處,想起往事,知道希望太渺,眼睛一閉,眼淚簌簌而落,掛在臉頰上,她也沒去揩抹。
  良久她說:「好,我們現在就出發,回到權力幫總壇去。」
  蕭秋水知趙師容身上武功因心傷李沉舟之死,幾近全失,跟「快刀地魔」等在一起,可謂凶多古少,便說,「我們一道去。」
  過時天已微亮,淡淡的晨曦中,採菱女子的柔曼輕歌,遠遠傳來,彷彿是一線香煙,裊裊飄飄,時聞時沒。
  青衫客忽然道:「我跟你去。」
  陳見鬼第一個就不服氣:「為什麼?連我們都沒得去,你哪有資格去!青衫客臉無表情:「消息是由我先說的,我若是打誑,當可立時識穿,當場殺之;若任我走了,你們發覺撒謊時,要抓我已來不及了。」
  金刀胡福為人最是老實,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
  趙師容國心如刀割,心亂如麻,便沒以語言套住青衫客,旁人平常罵架行,這種詰曲詭橘之辯,倒難反唇相駁,另一種原因是,那青衫客雖臉如槁木,但身上卻有一種逼人的意態,令這干英雄好漢,響噹噹的腳色,不敢胡言亂語。
  李黑偏著頭,反問了一句:「與你同行,是不是太冒險?萬一你是內好,豈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青衫客肌肉牽動,臉肌也跟著動了一下,顯然他是笑了一下,只聽他說:「你們不信無妨,但趙姊信我。」
  趙師容在迷惘中聽得這句話,大奇:「我為何要信你?」
  青衫客上前一步,說:「我給趙姊看一樣東西,趙姊自然會信我。」
  趙師容臉上迷惑,暗自提防:「哦?」
  青衫人再趨前了一步,他捏著拳的小手,忽然張了開來,裡面彷彿有一件小小的事物,背向眾人,向趙師容低聲道:「你看。」
  趙師容忽然驚呼了一聲。眾人都一顆心吊了起來,李黑、鐵星月等卻又張望不到,他們心中都叵度趙師容什麼陣仗沒見識過,而且在這心痛神馳之際,居然還會暗驚,定當是非同小可的事兒。卻見那人又伸出一隻手指,在趙師容手背上寫了一個字,趙師容點了點頭,有一種淡淡隱隱的微笑:「好。」
  大肚和尚一個光頭就鑽了過來,瞪著眼問:「他……」趙師容微笑道:「可以跟我一道去。」
  這連蕭秋水也莫名其妙。這時莫愁畔,數葉輕舟,在晨光中,划水蕩來,舟上幾個女子,在唱歌採菱:「江南好。江南春來早,水映千霞山尚好,莫愁猢畔莫愁老。世事茫茫輕易空,江南好。」
  蕭秋水湊近一步,趙師容忽道:「蕭兄弟,我和這位兄台先去,杜絕由陸路趕至,你和諸位隨後跟到,可好?」
  蕭秋水一愣,青衫客道:「就這麼辦了。」手一招,一葉輕舟,劃開水面兩道白彼,瞬間即至。
  青衫客一位趙師容手腕,兩人翩然登上小舟,輕波劃浪,微風吹拂,只把青衫客和趙師容的衣衫吹得飄飄若仙。蕭秋水如此望去,只見水波中青衫客的背影裊然,寬筘的熟羅長袍下竟是裹著一纖小人憐的身軀,蕭秋水看得心中怦地一跳,只覺這身影好生熟稔,難道是… …只見採菱女子,划舟遠去,歌聲隱隱傳來,蕭秋水只覺心口一熱,幾乎要咯出一口血來:如果真是唐方,為何不以真面目相見?如不是唐方,為何如此似曾相逢又相識?只見兩姝立在舟上,漸漸遠去,青衫客在旭陽中始終未曾口頭,卻加入了原先的清楚女音。
  「莫愁在何處?莫愁心先秋。江南秋先老,莫愁許多愁。泱泱江水去,垂垂岸邊柳。風拂柳點波,漣漪江南秋。」
  蕭秋水整個人怔住了,腦裡翻翻滾滾,儘是一個意念,是她,是她,是她。忽然長身撲去,就要涉水追去,他這一下舉動。眾俠都意料未及,要阻擋已來不及,正在此時,一條天神般的人影,半空截住了他,待那麼一剎那問,蕭秋水稍復神智時,那人從他「百會穴」復後頂穴、強問穴、腦戶穴、風府穴、大椎穴、陶道穴、天柱穴、神道穴、靈台穴等一路點將下來,連封蕭秋水一十四道要穴,蕭秋水待要運「少武真經」的陽剛陰勁衝開,那人閃電般一抄手,半空接住了他,又瞬即封了他督脈三十六大穴!
  蕭秋水是何等人物,還想運丹田一股「無極先丹」所蓄之真元,衝開穴道,那人抱住掠落地面的瞬間,又封了任脈二十五大穴。
  這一下,蕭秋水再也無法運氣衝破穴道,只得暗運內息,要逐步逼活脈路,但這人端的是非同小可,又接連封了他陰維脈一十四要穴,陽維脈三十二重穴。蕭秋水這才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那人趁他心痛神馳之際,猝然出手抓住了他,蕭秋水此刻功力,已可謂力可通神,那人的武功,可也高得出神入化,制住蕭秋水後,半瞬未停,又再縱起,就在這時,數十度拳鳳、掌風、腿風、兵器,齊齊擊了個空。;這些出擊的人自是鐵星月、邱南顧、大肚和尚、胡福他們。
  一擊不中,猶待再擊,那人大袍在風中如吃得漲滿如怒獅般又飛了起來,撞向禾田邊的一個稻草人去,狠狠地一腳踢去,只聽「喀喇」一聲,稻草人下身稻草漲飛,被這一腳踢得肢離破碎,那人一皺銀眉,喃喃自語道:「剛才明明還在流淚!伸手一探稻草人眼孔,還略感潮濕,那人雙眉皺成一條渠源般,諸俠又歎喝追打過來,那人飛身而起,疾如鷹隼,懷抱一人,居然還跑得比他們更快,追得一會,在寒山寺附近的群廟處,頓失去了兩人蹤影。諸俠急得什麼似的:那人究竟是誰?為何劫持蕭秋水?蕭大哥有沒有危險?權力幫正事,少了蕭大哥,該怎麼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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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17 18:05:48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 英雄寂寞

  這靈堂跟別的靈堂,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如果勉強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篩幡上的字,是當今第一流的書法名家墨跡,各種筆路都有,但這並沒有什麼不同。人死了,再也聽不到別人對他怎麼說了;然而他一生所聽到最真的活,卻因為兀了再也聽不見了。
  人把掩蓋自己一付臭皮囊的東西,叫了各種各式的名稱,既叫靈樞,又叫壽木,十分講究,既畫花烏,又加桐油,無非是死了還不甘願從此真的死去,是要保存這一付血肉之軀萬世之名。由是,棺材店都雅號為「長生」、「福壽」不等。
  可是人死了,還是死了。
  ——除非有人能死了還等於不死。
  精神不死,流芳百世,英名不墮,古來有之;或遺臭萬年,唾罵歷代,也可能毀譽兼而有之——但人死,又怎能復生呢?
  當然,李沉舟之死,顯然有些不一樣。
  這靈堂確實沒什麼特別,如果說真正特別的,是通向這靈堂的唯一道路——花園。
  這「花園」是李沉舟生前一手布下的重地,若無季沉舟同意,進入這花園的人,至少要通過一百零一種埋伏——其中六十四種活捉,二十六種活殺的陷阱。
  靈堂上往日有許多人,為李沉舟生前每日冗聽幫中上下報告處。這廳堂幾幅字畫,卻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
  桌於是好的紫檀木,高大,甚巨,古老,椅子坐墊甚高,使人坐上去,比站著報告的人還高。
  本來坐在這裡的人就是無尚高大的人上人。
  李沉舟喜歡隔著一張桌子跟人說話,他喜歡人有距離,但也喜歡以直覺與人相交。
  現在他死了,他的桌子也不見了。
  他的桌子已改成了棺材,他自己的棺材。
  這決定的人是柳隨風。
  ——柳隨風在李沉舟死後立即這樣做,只有兩個可能;忠或極不忠。
  權力幫就算再沒落,當然也不致於買不起棺材,柳隨風這樣作,究竟是想毀滅了代表李沉舟權力的事物,還是將李沉舟心愛的物品拿去陪葬,因為恭謹仰奉,而不敢冒讀私留。
  沒有桌子,卻還有椅子。
  椅子上沒有人坐,一張空椅子。
  空椅子對面卻有一個人。
  一個淡青色、沉思的人。
  他支頤蹙眉,向著空椅子沉思。
  那些平時來「報告」的人,都不在。人事是會變遷的,李沉舟一死,許多人都變了樣,就算沒變更的,柳五也沒讓他們來。
  因為他們無濟於事。
  而要來的人又委實太過厲害。
  ——柳隨風對著空椅子,是在懷人,還是在籌思人事無常、翻覆不定的變幻?
  這時一行六人,自曲徑通幽的國圃中走了過來,六個人都神色淡泊從容,毫不張惶。
  柳隨風靜靜地看著他們到來,他們也鎮靜地從容走進來。
  柳隨風在想:幫主才死,便有人闖入了「花圃」;闖進來的人心裡暗忖:躺在這裡的,就是名震天下,鼎鼎大名的權力幫主麼?
  柳隨風緩緩抬起了頭;進來的人慢慢止住了腳步。
  進來的人心裡一震:這用手支頤、淡淡微笑、好像一個含憂帶笑的少年公子,居然就是懾人千里之外的柳五總管柳隨風?柳隨風心裡有一種感受,這些人儀表高雅、相貌堂堂、風度翩翩,高手氣態洋溢於眉字間,除了「慕容世家」外,江湖上再也不會有別家。
  這使得他心中有一般莫名的憤怒。
  憤恨。他出身是沒有人要的「狗雜種」。「狗雜種」就是他十二歲前一直被人叫的名字,他一直在爛泥堆裡打滾,在垃圾堆裡我吃的東西;有時跟叫化子搶殘飯剩餚,有時跟露出兩隻尖牙的狗搶肉骨頭。
  十三歲以後,他學得了功夫,把叫過他「狗雜種,的人,不管有恩還是有怨,全部殺淖,一個不剩,從此以後他搖身一變,變為「公子」。
  可是那一段經歷,他忘不了。
  他小時候又髒又破又爛,爬在地上的時候,一些小閨秀掩眼驚呼,退開或跑過,一面以憐憫的眼光,掩嘴同情的看他……他那時只有一個意願:把這些自以為身嬌玉貴的女孩子強奸掉。
  一直到他長大了,還是這樣。直到他遇到另一件事更深地撞擊他心靈後。
  他現在丹田有一般火起,真想把前面那穿繹裙輕紗的女子扯過來,撕破她衣服,供他淫辱。
  雖然他也知道這女子不好惹:江湖上又漂亮又不好惹的女子中,她一定名列前三名之內。
  這女子當然就是慕容小意。
  慕容小意當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要是她知道,她會不會還這樣想:這看來詢詢儒雅、翩翩俗世的佳公子,就是著名心狠手辣,親手殺害她的哥哥慕容若容的柳五總管麼?
  慕容小意輕輕蹙起了蛾眉:怎麼一點也不像自己心中所想的形像?
  這時慕容世情說:「我們慕容家一共來了九人。一個死在『花園』中,兩個中了埋伏,剩下六個人,老夫、小女、『鐵膽』濮少俠,以及『慕容三攜,來拜祭李沉舟李幫主英靈。」
  「慕容三斜是慕容小天,慕容小睫和慕容小傑,是慕容世家的旁系。慕容三小男的眉清,女的目秀,不但武功高,而且人清秀,在武林中頗有快名。「濮少俠」即是「鐵膽屠龍」濮陽白,這人自小寄居在慕容家裡,少年時名聲已不徑而走,因為他真的屠了一頭「龍」。
  「傲劍狂龍」饋愧。
  饋愧一死,濮陽白可謂名震天下,目前他是追求慕容小意的人中最有希望的一個。
  柳隨風皺皺眉頭,沒有作聲,慕容世情又道:「當然,你也看得出來,我們自遠道而來,除了弔祭李幫主的遺體外,你還得請我們坐上一坐……」柳隨風隨便一擺手道:「這裡沒有其他的椅子,地方倒挺大的,你隨便坐吧。」
  慕容世情一笑:「這裡有一張椅子,又何必坐其他的地方。」
  柳隨風淡淡地道:「這張椅子不是你坐的。」
  慕容世情眉一揚,笑道:「難道是你坐的?」
  柳隨風也是眉一挑道:「不是。」
  慕容世情斜乜著眼問:「那麼是誰坐的?」
  柳隨風搖頭:「沒有人坐。」
  慕容世情笑著說:「讓我坐坐不行嗎?」
  柳隨風搖首,說:「幫主才可以坐這張椅子。」
  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的眼邊泛起了魚尾一般的紋路,他說:「這就是了,我就是要坐這張椅子。」
  「我還知道這張椅子,左邊把手,有一道機關,可以開啟權力幫的所有資料;右邊把手,有一張地圖,可以尋找權力幫所有寶藏;背墊有控制全幫上下人手名冊和機關,坐墊是李幫主自己的詩文記傳和武功秘辛……你可不可以讓一讓,讓我來坐坐?」
  「如果可以,這椅子對面永遠可以有你。」
  「如果不可以,你也將永遠看不見這張椅子。」
  他說完了之後,瞇著眼睛,眼睛在細縫裡卻像毒劍一般地盯在柳隨風的臉上,在等著他的答覆。
  柳隨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以指甲磨指甲,嗒嗒彈了兩下。
  慕容世情一直笑著,可是眼睛一直未曾離開過柳五;他的眼睛就好像盯著一條昂首毒蛇一般,稍為鬆懈,很容易便會被它一口咬死。
  這時靈堂上、靈堂後也傳來「喀喀」、「咯咯」兩聲;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笑起來像只老狐狸,多情、聰明而可愛的老狐狸。
  「我知道了,你在叫人。」
  「你在叫『刀王』和『水王』,他們倆常年守在這張椅子的左右。」
  「你一定是在叫他們,」慕容世情笑得刺骨,揶諭:「現下權力幫除了他們,也沒什麼人可以叫了。」
  柳隨風彷彿沒有看到他那惡意的笑容,只是淡淡地說:「他們就夠了。」
  慕容世情的臉上,忽然沒了笑容。
  剛才他還在笑著,可是他的笑容,幾乎是說沒有就馬上沒有了。
  一點笑容也沒有。
  有笑容的他,和沒有笑容的他,判若兩人。
  慕容小意走進一步,道:「爹,這人交給我收拾好了。」
  ——收拾?
  柳隨風表面上平淡如昔,但心裡無名火起:收拾!這豈不是當年他像狗一般趴在街上,給人誤為偷餑餑的賊時,所聽到的話!
  ——可是那家店子的老闆,後來讓他亂刀分了屍,那家店子的老闆娘,也讓他逼瘋了,一絲不掛的尖叫著跑到街上去。
  ——她一輩子做不成人。
  柳隨鳳用右手握著自己的左手,他左手在抖。可是他現在不能抖。一抖,就會讓敵人看出。看出,就得死。但他不能想到這些,想到那女子脫光了衣服跑到街上的一幕,他就不由自主的抖。他緩緩閉上雙目,心裡狂喊:趙姊,趙姊……唯有在喊這名字時,他才可以不顫抖。
  可是這在慕容小意來看,是極大的污蔑。
  她俏媚的容貌,未曾有一個男子,敢當著她面前,閉上眼睛。
  ——就算眼睜睜看著劍刃刺來,也寧可瞪著雙眼看著她才死得甘願。
  她真想把這人的眼珠挖出來。
  不過她雖然生氣,可是她沒有那麼狠的心。
  上次她殺了一個採花大盜,足足噁心了三四天,以後再也不想殺人了。
  她雖沒那麼狠的心,但她卻很有信心。
  因為她確信自己有那麼好的本領。
  這時靈堂上又出現兩人,著青衫的臉上,有一般淡淡的殺氣,他躬身向柳隨風道:「總管,這雌兒交我料理。」
  柳隨風輕輕頷首,慕容小意氣得粉臉通紅,一咬銀牙,正要出手,三人倏地躍出,道:「小意姐,我們來掠陣。」
  說話的人是慕容小傑,他對這個「小表姊」,自也有「醉翁之意」,便要出來作護花人,以獲慕容小意心中感激,可是話未說完,迎面只見一片刀光。
  他急忙跳避,刀光緊隨追到。他躲過一重刀光,又見數重刀光,躲過數重刀光,卻是千萬刀光。
  所謂「刀影如山」。「刀王」這柄刀,正是「如山寶刀」。
  慕容小傑先機盡失,眼見不出三刀,就要死在兆秋息刀下;慕容小睫、慕容小天手足情深,連忙過去相助,誰知人蹤未到,兩道水花,直向二人卷灑而來。
  兩人連忙閃躲相鬥,才知道不是水流,而是雙袖;「水王」的袍袖飛捲,困住二人,使他們無法趕過去營救慕容小傑。
  正在這時,「咯登」一聲,星火四濺,兆秋息的「如山寶刀」,被另一柄大刀封住!
  這刀黑漆如墨,卻鋒利無匹,「如山寶刀」才一交鋒,即多了塊米粒般大小的缺口。
  兆秋息收刀退式,叱道:「好刀。」
  濮陽白冷笑道:「我這柄刀,是萬刀之王刀。」
  兆秋息也冷哼道:「我這個人,卻是刀中之王。」
  濮陽白大喝一聲:「看刀1金刀大馬,連環三刀,兆秋息刀走偏鋒,連架三刀,也連換了三柄刀,而三把刀都被震崩了缺口。
  濮陽白髮了三刀,正待換得一口氣,一道凌厲至極的刀氣逼來,他全力一閃,「嗤」地已被對方在左胸劃了一道半尺來長的口子,鮮血如泉噴湧,他定了定神,見「刀王」的左手有一層淡淡的金芒,宛如刀氣一般,他大吃一驚,失聲道:「手刀1兆秋息臉色莊穆,點點頭道:「你有『萬刀之王刀』,我卻是真正的『刀王』。」
  鞠秀山左袖如長江翻浪,右袖如飛瀑橫空,始終纏住慕容家的兩個高手,便在這時,人影一閃,一條苗條的人影,「霍」地擲出西條長紗,迎面向「水王」捲來。
  鞠秀山倏地一驚,知道厲害,以雙袖反舒而出,登時四袖上下舒捲,如鳳迎蝶,如雲迎鵲,煞是好看,鬥得十六八招,兩人雙袖交錯,往回反捲,相互一扯,而人功力互相抵消,扯不動對方分毫。
  然而兩人臉色都有些變了。
  在鞠秀山心中,甚是詫訝慕容小意年紀小小,袖功如此靈活,而且以小巧柔勁,化去自己的大力;在慕容小意心裡,也暗震訝於「水王」只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之一,也有此功力,居然借水一般的無匹巨力,使得自己拔之不動,更無以借力打力。
  兩人僵持不下時,「刀王」那兒已佔先機,忽然人影一閃,兆秋息與之對了六刀,竟震得虎口欲裂;鞠秀山也覺一股大力,震開自己和慕容小意的雙袖,那人雙袖翻飛,鞠秀山接得五六招,便覺天旋地轉,把樁不住,十七八個旋身轉了開去,差點兒沒摔個倒栽蔥!
  兆秋息這時驚叫道:「手刀1原來對方,正是用「手刀」之技來破他的「手刀」。鞠秀山那邊也呼得一聲:「水袖1對方也是以他的「水袖」之法來破他的「水袖功」。這「對方」乃同是一人,定晴看去時,正是當今「慕容世家」的主人,慕容世情。
  慕容世情出手,以袖消袖,以刀破刀,正是江南第一世家慕容氏的「以彼之道,還彼其身」之絕技,瞬息間便擊敗「權力幫」中的兩大天王!
  慕容世情抽手負背,水王和刀王面面相覷,臉如土色,慕容世情悠然道:「你們別急,要攔住我,也得看看你們總管柳公子的意思。」
  兆秋息和鞠秀山望去,只見柳隨風皺著眉,食指橫放在上唇,其他四指,則支在下額,不但沒有出手的意思,看來連激動和憤怒的意思也沒有。
  兆秋息這才真的目瞳收縮,就指道:「你……五公子……你……」鞠秀山囁嚅道:「柳總管,幫主生前,待你不杯…」、慕容世情滿懷笑意地瞧著柳隨風,截道:「那你們就有所不知了。以前李沉舟身邊還有個『老水王』公共工,『老人王』官古書,後來他們一個退隱江湖,一個遠在塞外,你道他們怎地?
  便是因只聽命於幫主,不聽命於總管……」慕容世情嘿嘿一笑又道:「偏偏你們幫主,又很信任總管老五,便將一個放逐,另一個見機不妙,也息隱江湖,以苟全身……這才輪到鞠老弟你閣下,以及南海鄧玉平走馬上任……」慕容世情的笑容似魚尾一般,既譏俏但又令人易生好感,他繼續說,並以眼角餘光瞧自己微蹺的腳尖。
  「何況……我只是要坐那張位子罷了,對你們幫主的遺涵…可不會有絲毫不敬,你們又何苦如此看不開?」
  「刀王」兆秋息和「水王」鞠秀山臉如死灰,神色沮喪,柳隨鳳以食指輕搓人中,似絲毫沒聽到慕容世情的話語一般。
  這時忽聽一個聲音道:
  「我不要位子,我只要在棺村裡躺著的人心口扎一刀。一刀就夠了。」
  這時有十個人走了進來。
  這十個人中的九個人走進來,偌大的廳堂,儘是殺氣。
  這九個人走進來,就如一整支軍隊走進來一般。
  而且是鎮守邊疆、終年征戰、殺人無算的軍隊。
  這九個人中,只有一個人沒有殺氣。
  這人臉帶笑容,年紀最輕,看來最年輕。
  這人走在最後,直至他踱入大廳時,柳五才皺了皺眉頭。
  這人什麼氣都沒有,反而有些和氣。
  這九個人走了進來,都沒有說話。
  看他們的神氣,是在等人。
  等一個真正能代表他們說話的人。
  果然那原先的聲音又說話了,還是從花園外傳來:「我們十個人來,十個人都到齊。」
  話才說完,這人已走了進來。
  花園很大,這人的輕功,真可謂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權力幫自有「花園」以來,也不是沒有人闖入過,只是從沒有十個人進來,十個人仍是活生生的進來過。
  慕容世情卻笑花花地道:
  「墨太俠近在咫尺,說話卻能遠在天邊,『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內功,果真已練到了前人未有的境地。」
  墨夜雨冷笑,眼角瞧著自己腰間漆黑的刀鞘,淡淡地道:「不過我成名絕技,卻是刀。『千萬頭顱,斬於吾手』的刀法。」
  慕容世情一翹拇指,大笑道:「好!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要椅子,你要棺材,咱們都有所好,願亦各有所得,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不擋他人財路。」
  墨夜雨冷笑,捉緊自己的刀,冷電一般的眼神,冷毒地盯著柳五,冷銳地道:「你要替我打開棺材,看看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或者由我一刀把棺材劈為兩爿?」
  忽聽一個聲音拍手笑道:「聽了你們的話,我好生為難,如果我位子也要,棺材也要,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開罪諸位?」
  慕容世情、墨夜雨、柳隨風是全場中有些許震動的人,然而慕容世情恢復得最快,他歎道:「看來李沉舟一死,什麼人都來了。」
  柳五聽了這句話,臉上忽然掛了兩行淚珠。
  走進來的人有三個,一個青衣羅帽,一個老邁不堪,一個是懶慵慵的少年。話是少年人說的。他身著白色長袍,長袍上處處都是污垢。
  慕容世情瞑目歎道:「連唐十七少都來了……李沉舟一死,權力幫真是美餌。」
  柳隨鳳聽了這句話,突然握緊了拳頭。
  唐君秋淡淡一笑道:「現在除了朱大天王……好像該來的,都已經來了」慕容小意冷冰冰地道:「要動手的,也該動手了。」
  唐十七少忽然說了一句話。
  「只不知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
  墨夜雨的眼睛裡忽然閃起了兩道冷電,緊握漆黑刀柄的手,又握緊了一些,青筋凸露。
  唐十七少唐宋又加了一句:「如果他沒死,也似以前一般,一出拳就將墨大俠的賢弟墨決絕打死,那豈不是我們才是餌?」
  江湖上誰都知道,墨家墨夜雨的親弟「一去無還」墨決絕是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手下的,唐宋一說完了這句話,墨夜雨就開始邁步。
  他一旦始步,任何東西,任何力量,都抵不住他的決意。他握著腰間的刀,向前邁去。向前邁去。
  慕容世情淡淡地道:「李幫主,我只要你位子,不要你棺材,你怨不得我……你的好兄弟柳隨風是聰明人,何況,天下的凳子多的是,不只是這一張,他不必跟我爭……趙師容迷上蕭秋水,是不會回來了……李幫主,你既死了,多補一刀又何妨,無傷大雅的事,你的手下也不是蠢人,當然不必多管閒事……,他的話是故意說給大家聽的,目的是要權力幫留下來的人不要插手。
  這時墨夜雨已逼近棺材。
  三十步。
  他昂直走去。
  慢,但有力。
  那九個人的殺氣驟然都不見了。
  殺氣只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而且強烈了十倍。
  二十步。
  靈堂前的百數十支白蠟燭,被一般無形的氣焰,逼得火舌後吐,閃爍不已。
  墨夜雨的臉卻無表情。
  燭光閃爍不定,映照在他佈滿筋虯的臉上,如千百條蜈蚣蠢動噬咬一般。
  他要一刀劈開那棺材。
  他要一刀把棺材裡的人斬為兩半。
  不管棺材裡的人是死人還是活人。
  大廳靜得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彷彿棺材裡有個殭屍的心跳聲,大家正在傾耳聆聽一般。
  可是大家都沒有心跳聲,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
  墨夜雨的殺氣,已不見了。
  殺氣都聚集在他的手上。
  青筋虯結的手上。
  他的手,就是力量。
  摧毀一切的大力量。
  十步。
  距離只剩十步。
  墨夜雨一行出去,彷彿永不回頭。
  眾人只望見他的背影,都想不起他原先的臉容。
  記不起他的臉目,想像的臉容比事實更可怕。
  他要斬碎棺材裡的人,因為棺材裡的人曾打碎他弟弟的臉。他唯一弟弟的臉。
  李沉舟沒有殺他。但他的臉成了墨家的屈辱。
  墨家子弟只有死,沒有屈辱。也不能被侮辱。
  墨夜雨的黑披風背影,似夜晚一般巨大無朋。
  他身上的殺氣已不見了。
  他手上也沒有殺氣。
  他的殺氣已移轉到刀上。
  他自信他的刀一擊,能粉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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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發表於 2010-3-17 18:06:13 |只看該作者
 而且就算他的刀不拔出來,他已經勝了。
  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勝在哪裡和為什麼。
  只聽一聲大喝:
  「站住1
  任何事物都不能使墨夜雨站祝
  可是這一聲大喝,使墨夜雨霍然立祝
  他站住的時候,心裡已肯定,他站住的代價是叫他站住的人死亡。必殺。
  叱喝他站住的人是柳五。
  柳隨風用一種平時絕對從他那兒見不到的激動大喝道:「誰要碰幫主的棺材,先殺我柳隨風1兆*鏘Ⅰ□閒閔蕉肆成希庇辛訟采?襝倉*
  ——柳總管果然是柳總管!
  ——柳五果然是幫主的兄弟!
  墨夜雨停步,但沒有回身。柳五的話一說完,他又開始前進。
  他的手依然按在腰畔的刀柄上。
  就在這時,青影一飄,李沉舟的棺前多了一條人影。
  柳隨風。
  墨夜雨依然沒有停步,他一步一步地邁過去。
  而且他笑了。他絕少笑,幾乎已不懂得怎樣笑了,他的笑容極是難看:「也好。殺了你免留禍患。」
  五步。
  墨夜雨和柳隨風的距離只剩下五步。
  「刀王」和「水王」的額角有汗,雙手握緊。
  「趙姊姊」還沒有回來,他們的主力,只剩下了柳隨鳳。
  ——柳總管你不能敗!
  ——柳總管你不能死!
  四步。
  唐十七少笑了。權力幫和墨家的事,當然與他們唐家無關。
  慕容世情也瞇著眼睛笑了。慕容世家當然也不必膛這趟渾水——他自己彷彿也知道自己,瞇起眼睛來笑時狡猾得很好看。只有他這樣成年男子才有這樣智慧的好看。
  三步。
  三步是一個伸手可及的距離。
  何況有刀。
  柳隨風卻無刀。
  但柳隨風是一個很絕的人。武林中人人都知道他「絕」。他出手有三絕,但這「三絕」,縱連他的結義大哥李沉舟,也捉摸不透;甚至李沉舟戲謔地說:寧願要用一個幫,來換取他的三道絕活兒,但都換取不到。
  拔刀。
  墨夜雨終於拔出了他的刀。
  一把將一生性命、一身血氣都灌注進去的刀,自然非同凡響。
  可是墨夜雨的刀,卻沒有刀。
  只有刀柄。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
  那和氣的人出了手。
  他一躍就到柳隨風背後,就在柳五全神灌注對付墨夜雨時,驟然出手!
  這一刀力足以動鬼神、驚天地!
  何況是這等情形下出手!
  ——這一刀自然是一擊必殺。
  必殺的一擊!
  可是柳隨風一早就等著他。
  他出手時,柳五猛返身,全力出手。
  一隻手臂飛到了半空。
  手指修長,而有力,秀氣,且骨節露。
  血濺。
  柳五的左手不見了。
  他的臉色慘白如刀。
  那和氣的人卻倒了下去。
  額角四分五裂。
  可是他沒立時死。
  他「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內功,修為尚在他的「千萬頭顱,斬於吾刀」之上,所以能一時護住心脈未死,他掙扎地問:「你……怎知……我……我就是……墨夜雨?」
  柳隨風咬緊了牙,道:「因為你就是墨夜雨。」
  ——這個答覆無疑是最好的答覆。
  因為墨夜雨就是墨夜雨,住誰也化裝不來。他跟著那九個子弟兵,一跨入廳來,柳五就注意著他。柳隨風天生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有著野獸一般本能而敏感的人。權力幫創幫時的七大高手,只剩下李沉舟和他,也許就是因為靠了這種本能。
  這人才是墨夜雨。那按刀柄的人是他的大弟子墨最。
  ——他的弟子年紀比他還大。
  江湖中人只知道墨翠山死後就是墨夜雨當「鉅子」,誰也不知道墨夜雨有多大年紀,他當領袖已十年了——其實墨夜雨十六歲就當上墨家的「鉅子」,而且地位、愛戴及名望,有著無人可動搖的根深蒂固。
  被李沉舟打裂臉孔的墨決絕,系墨夜雨的兄長,而不是弟弟。但墨決絕卻喚墨夜雨作「哥哥」。沒有人敢叫墨夜雨做「弟弟」。連他父親也不敢喚他作「孩兒」。
  ——這樣的人,卻終於死在柳隨風手下。
  柳隨風的出手,使是他三道殺著之一。
  他昔日在浣花路上殺和尚大師是另一道殺手。
  他還有一道絕招未曾用過。
  墨夜雨死了,墨最卻立即出手。
  他的眼發紅了,他出手也拼盡了全力。
  其他九名子弟,也瘋狂地出手。
  這些人以一敵一,柳五舉手投足間即可置之於死地;可是柳五卻受了傷,而且這些人都不要命了。
  ——墨家的死士,世所聞名。
  兆秋息和鞠秀山也迎了上去,他們也殺紅了眼。
  柳五公子捨身為保存李幫主的靈樞,他們也可為他捨身拚命。
  江湖中本就有為朋友兩脅揚刀在所不辭的道義。
  慕容世情暗暗歎了一聲,彷彿覺得惋情。
  但就在他發出一聲歎息的同時,他的身子驀地飛了起來。
  他說要那椅子,可是他撲向那棺材。
  柳五不去維護那張椅子,而去守護那副棺材——棺材顯然比椅子更重要。
  ——而慕容世情不認為柳五是為了維護李沉舟的遺海他是老狐狸。他很有信心,一眼就可以看出小狐狸的尾巴來。
  慕容世情自十七歲已漸穩握慕容世家的大權以來,以他驚人的絕世才華,驕人的博學睿智,一生洞透世情,明見萬里,料敵如神,很少判斷有誤。
  他可以說是武林中犯錯最少的五個人之一。
  他撲近棺材,一掌就震開棺木。
  柳隨風瞥見,全力掠了過去。
  所以他沒避開墨最的一爪。
  那一爪使他的眼角、口唇、鼻孔、額頭、額下,出現掀翻了血口,從今這一爪便毀了他清秀英挺的容顏。
  慕容世情一掌震開了棺蓋,他愣祝
  李沉舟在棺中。
  李沉舟沒有站起來。
  李沉舟的確是死了。
  他殺人無算,更閱人無數,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李沉舟看來似是真的死了。
  無論是不是真的死了,他都要補上一掌,以策萬全。
  就在這時,柳隨風已經到了。
  柳隨風全力撲擊他的背後。
  慕容世情就算再輕敵,他也不致於敢輕視柳隨風這樣的大敵。
  何況柳五好像不要命了,誰敢碰一碰李沉舟的遺體,他都似是不要命了。
  慕容世情只好回身全力對敵。
  就在此時,五道流星,急打李沉舟的屍身!
  唐十七少唐宋,終於在此時出了手!
  唐宋的暗器,叫做「送終」。
  他的暗器一出,敵人就只好送終。
  他的暗器一旦出手,連柳隨風都未必躲得了,何況他暗器打的不是柳隨風,而是李沉舟。
  而且李沉舟已是死人。
  可是柳隨風撲起。
  慕容世情一掌打在他腳骨上,喀喇喇,他的腳骨碎了好幾根,他人卻掠到了棺邊,撲在李沉舟身上,嗤嗤嗤嗤嗤,五枚「送終」,都打在他背後。
  柳五身子一陣抽搐。
  這時就算瞎子部知道柳五維護的是李沉舟的屍身,卻不是棺材中有什麼秘寶;而棺中的李沉舟的確是死人,否則他斷不會不出手。
  慕容世情和唐宋雖判斷錯誤,但柳五也成了廢人——就算沒死,也是個「沒有用」的人了。
  可怕的反而是他們彼此對方。
  ——慕容世情和唐宋。
  慕容世情是何等精明人物,他即刻道:
  「我認為我們兩家,不宜相鬥,先解決這裡一切,我們再來瓜分,人人都有份。」
  「好1唐宋更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
  「別人這時希望我們兩家打起來,我們就偏不打起來。」
  慕容世情大笑。薑是老的辣,狐狸是老的狡,解決了權力幫和墨象,回頭再慢慢收拾你。他心中想,長身而起,撲向那張空椅子,笑道:「如此兩家都好……」他的「好」字一出,忽覺背後急風陡起。
  ——暗器破空之聲!
  ——比一切暗器更可怕、更尖銳、更快疾的劃空之聲!
  他硬生生止住,撲下,就地一滾——他以前輩身份,雍雅氣度,從未這麼狼狽過!
  ——但為了生命,再狼狽也顧不了。
  「嘯嘯嘯」三聲,二道暗器自他頭上飛過,哧地一聲,劃破了他的衣襟,險險擊中了他。
  他勃然大怒,翻身跳起:
  ——他決不能讓這狡獪小子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但就在他跳起的同時,有三個人倒了下去。
  ——他自家的人。
  慕容小傑、慕容小天死於唐土土之手;濮陽白卻死在唐君秋手下。
  慕容小睫和慕容小意之所以未死,也許不過是因為唐君秋「寡人好色」。
  慕容世情本來正恚然大怒,含憤出手的,但他現在連怒都不敢怒了。
  ——因為他發覺這少年遠比他更像狐狸。
  ——而且這少年正等著要他忿怒。
  ——對這樣的人,惱怒的結果就是:自取滅亡。
  ——何況他現在已沒本錢憎怒:他現在只剩下一個女兒。
  ——他已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不願死而無後。
  他笑了。雖然勉強,可還是要笑,而且一面鼓掌。「你很厲害,我很佩服。」
  「唐門三絕,聽說除了唐肥是唐媽媽調教外,其他唐絕和世兄您都是唐老太太親手訓練的,果然將門虎子。」
  「可惜慕容家未有你這等人才。」
  他一面說一面歎息,彷彿很惋借。
  ——只有他心裡知道,他的歎息和微笑一樣,都是武器。
  ——殺人的武器。
  ——拖宕時間,使敵人疏於防範,讓對方錯誤判斷,就是這兩招的好處。
  ——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兵器,而是表情、語言,或者其他更像不是武器的武器。
  慕容世情當然很懂得這個道理。
  可惜他不知道唐宋更懂得這個道理。
  唐宋微笑道:「我不厲害,絕大少才是真正的厲害。」
  慕容世情故作訝異地問:「絕大少就是唐絕?」
  唐宋慵懶地道:「絕大少只有一個,正如唐十七也只有一個。」
  慕容世情不可置信地道:「唐家還有年輕人強過你麼?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1唐宋淡淡笑道:「他當然比我強,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唐大少絕哥在哪裡。」
  慕容世情歎道:「其實有你唐宋世兄出馬,唐大少來不來,都沒有關係。」
  唐宋笑了。他搖著檀香扇,笑得一點敵意也沒有,可是他說的話卻如利針一般刺進對方的心房:「你在這時候,還跟我說這麼多做什麼?是不是想找機會殺我?」
  慕容世情並不動怒,他歎了一口氣,道:「說真的,我一直在找機會,可惜找不到。」
  唐宋瞇著眼睛笑道:「你剛說的那句話,是想借辭誇獎我,讓我有些飄飄然,你才一擊搏殺我,是不是?」
  慕容世情本待出手,聽到了這句話,他才打消了念頭;只得又歎了一口氣。人生在他而言,不是笑即是歎息。
  唐宋輕搖折扇道:「我唐宋不是那麼容易給人逮著機會的。你的『以彼之道,還彼其身』,是不是沒有把握,不敢出手?」
  慕容世情自從跟這少年交上了手,處處受制,步步下風,心中懊恨至極決意無論如何,都要將局勢扳過來,他道:「不是不敢,而是沒有絕對的把握;一旦出手,一擊必殺1「對了1唐宋收起折扇,做作地輕拍了一下手掌,道:「你可以學放暗器,你剛才說的,正是發射暗器的基本道理。」他突然將臉色一沉,又道:「其實你一直拖宕時間,來窺出我的疏虞處,這計策正好中了我的計。」
  慕容世情一愣,他不知道唐宋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唐宋說:「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你背後是否有一些些麻癢?」
  慕容世情幾乎整個地跳起來,他的臉色變了。他無法控制笑言,也來不及歎息,因為他背後確有些麻癢,唐宋笑道:「你的內功精湛,換作別人,早已倒下,但是隔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你縱死不了,也很難再有力量動手了……」唐宋說到這裡,一句一句地道:「我是唐宋。唐宋的暗器,只要劃破你的衣襟,也可以把你毒死1唐宋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開始處於下風,源自於你的驕傲;現在招致死亡,乃因為你自以為是老狐狸,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唐宋爆出一陣猖狂至極的笑聲道:「你當自己是聰明人,但是卻不知天下間聰明人多的是1他一說完,暗器就發了出去。
  唐宋從不給人機會。
  慕容世情只好死去。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慘呼著,掠上前來,唐土土便要下重手,唐君秋制止,他輕易地截住雙姝。
  就在這時,他的背後至少響起了十來聲「篤篤」。
  他也是暗器名家,當然知道自己已中了十來支尺長的鋼針。
  但他卻不覺得痛苦,只有一點點麻,一點點癢。
  可是這使唐君秋更為害怕,他嘶聲回首:「你……你……我是你叔父……」放暗器的人是唐宋。他微笑道:「必要時,我不惜弒父。」
  唐君秋嘎聲道:「你為什……什麼要殺……我?」
  唐宋輕搖折扇,瞇著眼睛道:「老奶奶說,你若好色,並不打緊,如果誤了公事,那不管事大事小,日後必成禍胎,凡是對唐門不利的事,都該根絕後患。」唐宋臉色一寒,又道:「剛才你說殺了這兩個丫頭,可是你沒有做,所以我先殺你,再殺柳五,再殺這兩個丫頭1遇到唐宋這樣的人,連唐君秋也只好死了。
  他臨死前曾恐怖地大叫道:「四阿哥會來的……你沒權力處死我……他馬上就會來的,快給我解藥……我跟他說去……快給我解藥……」唐門的「四阿哥」唐君傷是負責殺人的,身為老三的唐君秋,也不知他是誰,只知道這「四阿哥」比他年輕許多歲。
  唐宋笑了。他當然不會給解藥,雖然他也未曾見過「四叔」。唐門四當家唐君傷和五當家唐燈枝,一直是唐門中最神秘的兩個人。對這件事,他很滿意。他一進來,即輕易清理了門戶,殺了唐君秋,使得他父親的地位,日後在唐門中自是大大的提高。而且重創了柳五,他現在要殺柳隨風,是舉手間的事情。更難得的是殺了慕容世情。這隻老狐狸真可謂精似神仙,至於墨夜雨,也死在柳隨風手上,武林中僅存的「慕容、墨、唐」三個世家,現在只剩下了「蜀中唐門」,更可貴的是,連「權力幫」的大權,都垂手可得。
  這僅僅是一個下午間,發生在權力幫中靈堂上的事。
  真是賞心樂事。
  他決定先殺柳五。
  柳隨鳳雖然垂死,但他卻有潛力。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雖未受傷,卻無潛力。
  唐宋向來分辨得一清二楚:哪個該先殺,哪個該後殺。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像他這種人,才能活到現在。
  他正要下手,兆秋息和鞠秀山在苦戰之中,拚力殺出重圍,由於旨在趕來護主,所以身上受了多處的傷。
  他們身上如果有十處傷口,定有五處是墨最砍的,其他九人只佔上另外五道傷痕。
  墨最是墨夜雨的得意大弟子,他的武功最高。
  兆秋息揮刀衝過來,大喝道:「五公子,幫主是英雄,你是好漢,我們願做一個死士……」鞠秀山揮舞雙袖,捲了過去,補上了一句:「不止一個……」那邊的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也向唐宋背後衝了過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其他都可放開一邊。
  唐宋笑了:
  「你們都是賢徒孝女,都是好漢,就讓我這個小人得志,哈哈哈,你們是寂天寞地的英雄,我卻是吐氣揚眉的小人,你們又能怎樣!哈哈哈……今天一齊給你們這干寂寞豪傑送終吧!
  他就要出手。
  衝來的人一共是「刀王」、「水王」、慕容小意、慕容小睫,甚至加上垂死的柳隨風,他也不怕。
  他深信他自己的暗器。
  他甚至暗地裡知道,若論定力及沉著,他可能不如絕老大,但論暗器上的成就,唐絕老大也未必如他。
  一柄輕輕的檀香扇,就裝上十一道絕門歹毒的暗器,其中有八種在江湖上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只要按檀香扇柄上的一個機括,就可以全部發射出來——這樣的佈置,唐絕能及得上他麼?
  就在這時,他也聽到了一個聞所未聞的聲音:「英雄不寂寞!五弟,你不會死的。」
  他返過頭來,就看見半空飛來了一個他見所未見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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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發表於 2010-3-17 18:07:03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 壯士悲歌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宋死。
  死地:權力幫「靈堂」。
  死因:臉骨碎裂,中拳而死。
  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之手。
  三天後,蜀中唐門唐老太太乃接到這份簡報。
  李沉舟一出現,就打碎了唐宋的頭。
  李沉舟出手,就像他做事一樣,一旦決斷,永不更改;一經插手,穩操勝券。
  他一出現,唐宋便倒了下去,他奔向柳五。
  柳五為了他的遺駭,犧牲了一條手臂,又覆身其上,來擋住唐宋的暗器。
  ——皆因柳五,不知道自己未死!李沉舟衝過去,扶起柳五,就在這時,一件李沉舟絕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砰」地一聲,棺蓋四分五裂。
  一人自棺中一躍而起,一揚手,一道黑光直打李沉舟肩心死穴!
  就算此刻,暗算李沉舟的是柳隨風,李沉舟也不致於完全沒有防備。
  而就在因為他仍暗下防備——在情緒極之感動下,還要理智地考慮到柳五用的是不是「苦肉計」——這是一個做領袖人的悲哀,也是人在江湖的不得已,所以他反而更未能兼顧防範及其他。
  何況李沉舟再睿智,也未想到棺材裡的「李沉舟」,居然會暗殺他!
  他甚至沒有料到那癡呆的「李沉舟」會還沒死!
  ——不但還沒死,而且沉得住氣,在這個時候,才全力一擊!
  ——這麼絕!是唐絕!這個人一定就是唐絕!
  可惜李沉舟這時候知道已太遲。
  唐絕是人!
  一個絕頂聰明的人!
  但就算是絕頂聰明的人,也只是人。人不是神!
  人有錯誤!
  李沉舟是個絕世才華的人,算錯了一步,為唐絕所趁,但唐絕也斷未料到這一件事!
  ——柳五!
  唐家的暗器犀利霸道,唐宋的暗器更稱絕江湖。唐絕也很瞭解自己;唐宋比起自己尚嫩了一些,這不是指暗器的造詣,而是指江湖經驗。
  所以唐絕對唐宋的暗器「絕對」信任。
  ——唐宋的「送終」一向是唐門中比「唐花」還犀利的暗器。
  所以柳五就算未死,也斷斷爬不起來。
  但在這剎那間,柳五不但似觸電一般標彈起來,而且一揚手,他僅存的一隻手,手掌打出了一粒雷球!
  這雷球就是他打裂墨夜雨額角的東西!
  「雷球」及時擊中了唐絕打出來的「黑光」!
  兩件事物發起了一聲輕微的爆炸,就在這時,唐絕猛地返身,「要滅權力幫,先殺李沉舟」,「要誅李沉舟,先殺柳隨風」,這個江湖傳諺,他首次完全地領略到。
  他返身的剎那,暗器都發了出去。
  可是他不該返身。
  沒有人敢背對李沉舟。
  李沉舟如果沒有柳五的及時截擊,乃極有可能死於「黑光」之下,但是「黑光」一滅,李沉舟的反撲比「黑光」還可怕三倍!
  唐絕突覺背後一股大力湧來,「碰」地一聲,他的五臟六腑都似在這一撞間走離了位,而且他發出去的暗器,都失卻了準頭,居然全都向他自己身上打了回來,唐絕失聲大叫:
  「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無疑是江湖上,武林中最享盛名的一雙拳頭。
  這拳頭能打出這麼大毀滅性的力道,可說並不稀奇,可怕的是它也能發出如此巧妙的勁道,使得唐絕的暗器雖仍發了出去,卻打向了自己!
  這一招最絕。
  比唐絕還絕!
  他的暗器本來有多絕,他現在的處境就有多絕!
  一個人自己精心創研的暗器,全打回自己身上時,那種感受真是不能忍受的。
  唐絕現在就是這樣。
  他的暗器必死,但又不能馬上死去——只是失去了一切:反擊力、意志力、耐力和忍力,甚至連站立的能力,以及控制便溺淚腺的能力也沒有了。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絕死。
  死地:同前。
  死因:背骨碎裂,中自己暗器三百六十一枚,共四十一種。
  死於:李沉舟、柳隨風。
  四日後,川中唐門唐老太太接到如上報告。
  柳五看見李沉舟,靜靜地看著,不知何時,已淚流滿臉。
  他跪下來,斷臂的鮮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轉眼成了一大攤,怵目驚心,他哭道:
  「老大,你回來了,我又可以追隨您了。」
  李沉舟也跪了下來,他恭恭敬敬地說:
  「老五,我一直錯怪了你,以為你是唐絕,所以詐死來試你。」
  柳隨風垂首道:「是我自己不好,做事必定有什麼衝撞了老大……我自己雖然詭計多端,對幫主卻從來不敢騙詐……」
  李沉舟過去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道:「唉。誰說英雄不流淚,壯士無悲歌?今日你為我斷送一條胳臂,令我一生難安!」
  柳五垂淚道:「老大快莫如此說。」
  李沉舟道:「你先起來。」
  柳五道:「老大請先起,在下才敢起身。」
  李沉舟微微一笑,道:「好。」扶著柳隨風一齊起來。
  這時大局已經穩定下來了,宋明珠和高似蘭也到了,兩人力敵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墨家的人雖然明知不妙,卻仍紅了眼睛苦戰。
  李沉舟之所以遲至,乃因在莫愁湖畔,裝扮成稻草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深悉蕭秋水和趙師容的情厚義重,無限感慨,後幾乎為一武功高得連自己都難及項背的高手看穿,幸虧自己早一步先行遁走,才沒被識穿,所以他並不知蕭秋水被擄劫一事。
  李沉舟笑道:「我初時聽秀山說了你在浣花一役,用的是鋼鏢,殺了和尚大師,我便生了疑心,當今之世,若論暗器,試問又有誰比得上唐門……」
  柳隨風苦笑道:「我的確是唐門的人。」
  李沉舟著實吃了一驚,詫異道,「你說什麼?」
  柳隨風歎道:「我的師父就是唐門耆老『唐公公』。」
  李沉舟哦了一聲,終於舒下心來,原來六十年前,唐老太爺子歸息江湖後,門戶的事便撒手不理,剩下一子一女,男的便是「唐公公」,女的便是「唐老太」,按道理說,當然是唐公繼承大業,但唐老太卻是一個事業心重、野心大的女人,她毫不謙讓,便與唐公大打出手,唐老太逐走了唐公,便當起家來,近六十年來,江湖上這最可怕、實力強大、潛力極巨的一家,便自此始,一直是女人當家。
  唐公流落江湖五十年,唐公便成了「唐公公」,他的暗器絕技自也非同小可,但始終未敢找唐老太太決一死戰,唐老太太的暗器手段如何,也由此可見。
  唐公公鬱鬱不得志,與庸門作對,便等於是攻擊自家人,也說不過去,但他對唐家來說,亦無異是等於深仇大恨,他終於遺恨難填,撒手西去。
  據說他死前,將生平之大絕技傳了給唯一的徒兒——李沉舟卻未料到「唯一的徒兒」竟然就是跟隨自己多年的拜把兄弟柳五。
  李沉舟恍然道:「那你殺和尚大師的鋼鏢,便是『客舍青青』神鏢了?」
  柳五苦笑道:「哪有那麼好聽,其實是『剋死千千鏢』。」
  李沉舟點頭道:「唐老太太創有一種暗器,叫做『千千』,聽說很厲害,這一鏢必是唐公公想出來克制它的絕技。」
  柳五道:「唐老太太還有一種暗器,更加厲害,叫做『萬萬』,我剛才擊炸唐絕的『黑光』,便是專破『萬萬』的『萬一雷震子』!」
  李沉舟搖頭道:「可惜它已碎了。」
  柳五澀聲道:「所以我的三件法寶,也只剩下了兩件。」
  李沉舟笑道:「是啦,武林人傳你三種絕技,還有一種是……」
  柳五笑說:「老大又想以一幫來換?」
  李沉舟笑道:「確想……」
  兩人談得很好,兩人創幫前,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待權力幫壯大後,倒是隔閡了,反而絕少有機會這般暢快盡情地聊天。
  柳隨風打斷道:「你別說。我不要幫,幫是老大的,我只要跟隨,老大和……趙姊姊。」
  李沉舟正色道:「你不要幫也不行。幫也是你的。」
  柳隨風顧左右而言他,故意岔開道:「其實我所謂『三大絕技』,根本就不是什麼『絕技』。」柳五有些忸怩地將衣袍一敞,道:
  「你看。」
  原來他貼身衣內,還有一件黛綠色的深襖,柳五道:「我師父被逐出唐門,什麼也沒帶走,只有一件『百戰鐵衣』,再厲害的暗器遇到了它,也沒有用,一流的兵器碰著了它,至少也可以卸掉大半的力道。」柳五又將青袍一掩,笑道:
  「我便靠得此物,逃過了當時南少林群僧的攻襲,說來真是窩囊。」
  李沉舟眼睛都是笑意。他的笑跟已死的慕容世情的笑容,完全不一樣。慕容世情笑起來,像完全駕馭世情的訕笑。李沉舟的笑,是洞透世情的微笑。但兩人的笑容,又彷彿一樣。
  李沉舟的笑意,卻跟燕狂徒的幾乎相同!所不同的,也許不同的是一個人喜歡微笑,一個人喜歡的是大笑、狂笑、厲笑!
  李沉舟這時笑道:「哦,原來是這樣的。無怪乎唐家的暗器,打不死你。」
  柳五道:「不是打不死,只是打不進去。這件鐵衣能解毒破毒,唐宋的暗器再狠,對它也無可如何。」李沉舟忽然正色道:「這些都是你救命的絕招,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柳隨風道:「我這些都是為了老大才有的玩意,不告訴老大,又告訴誰?」
  李沉舟垂下了頭,半晌才道:「兄弟,今後天下,我的就是你的。」
  柳隨風抬頭,雙目閃著光,毅然道:「不,是趙姊的。」
  李沉舟一愣,隨即道:「我們三人的。」柳隨風怔了怔。這時風吹日午,柳隨風有一陣子迷糊。彷彿是很多個夏天以前的很多個夏天,那時他又髒又臭,而且沒有志氣。那天他到那一個榮華富貴的大府第前行乞,自顧自地玩著鼻涕,只這麼一吸氣,兩條青龍又吸回鼻孔裡去了……
  正在這時,一隻小貓蹦跳了出來,貓的顏色白絨絨地,眼睛靈動可愛,他和幾個行乞的小孩便去摸,那白花花的貓便給他們骯髒的手弄得黑一塊、綠一斑的。
  這時幾名青衣羅帽的家丁叱喝著走出來,說是找貓,見貓弄成這個樣子,紛紛罵著:
  「小雜種,我家小姐的貓,給你們這些小豬玀的手弄成這個樣子,哎也也……」
  「他媽的賊種賤小子!這叫我們怎麼向小姐交代……」
  「去他娘的,斬了這些賤種的雙手吧!」
  這一干人正是作威作福慣了,而今喊打喊殺,捉住幾個小孩子狠命的揍,別的小孩喊爹喊娘,最後哭聲連天,求饒不迭,家丁們也不甚了了,趕走他們便算。獨有柳五,他向不求人,所以咬緊牙齦苦撐,兩個家丁狠狠把他揍了一回之後,卻見他咬牙切齒地盯著自己,不禁心頭火起,一人捲袖道:
  「好哇!不哼一聲,是英雄好漢了!讓老子打掉你的門牙!」柳五忍無可忍,劈面打了一拳。那人捂鼻大叫。
  其他的幾個家了,也包攏上來,拳腳交加,那時柳五並未學過功夫,心智己很成長,但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拳腳功夫決及不上這一干人,登時被打得臉青鼻腫,那被他打得鼻血長流的傢伙,要兩人自後捉住柳五的雙手,他扳開柳五的嘴唇,就要一拳擂下去……
  這時忽聽一女子喝道:
  「住手。」
  那家丁的拳頭,在半途頓住。柳五被打得鼻嘴齊出血,脖子也幾乎折斷了,他見到有一雙腳,穿著象白貓絨毛一般的鞋子,向他走來。白色紗裙,幾乎沾地。地上很贓,他但願裙裾不會沾及。他不知人的腳也可以那麼好看的。
  可是這女子的聲音更好聽。她替他擦去了臉頰的血跡,柳五知道這女子也長他不多,可是他不願看她。而這女子望了他一陣子後,向身旁的人叱道:
  「幹嘛打他!」
  那家丁期期艾艾,卻顯得很畏懼地道:「他……弄髒了小姐的貓。」
  「弄髒了就要打人麼?」那女子顯然就是「小姐」,因為她說:「哦!這是為我出氣嘛!」在柳五心中,這女子的聲音像他小時無意撞在絃琴上一般清脆好聽。
  那些家丁躡嚅道:「不……不敢……」
  小姐叱道:「不敢還不快滾!人家將來可是有志氣的好男子!」
  家丁們一哄而散,那小姐忽又道:「阿羅,快帶他到後院洗乾淨,交給肥媽媽,帶他來見我。」
  那家丁只得說「是」。這時白衣女子往府邸姍姍行去,柳五年輕的心靈裡只覺有一股熱血湧出,幾乎要在地上,向她膜拜。
  他少年倔強,既恨人輕賤,也怕人同情,可是這女子既未輕蔑他,也不憐憫他,而說他是「將來有志氣的男子漢」,為了這句話,他決意奮發。
  那「阿羅」帶他洗了臉,換了件青衫,他愣愣不發一言,任那家丁擺佈,阿羅心中老大不樂意,以為這小子土土的,但又不敢有違。
  柳五心中卻仍想著那女子的倩影,在她回頭走去時,陽光耀眼,照在那女子薄紗的纖背腰上,可以隱約看到那玉琢一般、羊脂一般胴體。不知怎的,他卻沒有冒犯之心,卻覺心中好生鍾意,好生珍惜,好生敬愛!
  ——他要見她!他要見她一次!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縱死也心甘!
  那麼美麗的背影!這時那家丁把他交給一個胖胖的大嬸,便嘀咕著走了開去。那大嬸正替他換衣服,他卻瞥見門外一輕忽的人影閃過,正是那女子。還是那麼美麗的倩影!
  他心頭一陣狂跳、一顆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了。
  這時一個人卻躡手躡足,走入了房間來。
  這錦衣公子走了進來,張上一張,那胖嬸嬉笑道:「哎呀,姑爺,小姐早從這邊過去啦。」
  錦衣公子怪不好意思地笑道:「什麼姑爺,我又還未入贅到你們趙家。」
  肥嬸嬸卻道:「說笑說笑,這是遲早的事啦……小姐和你,天造地設一對,不嫁給你,又嫁給誰來著……」
  錦衣公子卻笑嘻嘻地走過來,在肥嬸嬸肥厚多肉的手裡塞了一錠亮澄澄的金子,道:「好嬸嬸,真會說話!這賞你……」
  肥嬸嬸頓時為之眉開眼笑,忙謝不迭地道:「啊也,這太厚的禮啦……」
  卻聽砰地一聲,柳五站立不穩,額角碰及高架,架上的水盆嘩啦地傾淋而下,淋得他一身濕透,剛穿上去的青衣也成了黛色。
  那錦衣公子皺眉道:「這小子是誰?」
  肥嬸嬸生怕錦衣公子不快,也僧厭道:「不知哪來的污糟小子,小姐還要見他……」
  錦衣公子不屑道:「把他攆出去。」
  肥嬸嬸有些為難道:「這……」
  錦衣公子即道:「小姐是何等身份,怎能與這等下賤的人見面……趕走了他,一切事情,有我姑爺擔當……」
  肥嬸嬸登時又笑逐顏開起來,忙唯諾道:是……是……」
  柳五當然不侍他們來趕,呸了一聲,向地下吐了口水,便奔了出去。他雖然受辱,但心裡儘是溫柔的。他一路奔出去,一路只見著那光滑如天鵝頸子的肌膚,那紗衫隱透的後背,那秀氣的腳,那語聲,那音容……他雖然絕了希望,可是決意要此刻做起,做一個絕世的英雄好漢,待配得上小姐時,再回來,找她……
  他為了這個意願,他為了這個信念,而活著。
  無論多大的苦楚,他都咬牙忍受。
  起先他遇上了唐公公。後來他遇到了李沉舟。
  他們一起闖蕩江湖,歷盡了艱辛困苦。
  他沒有把這些告訴李沉舟,也沒有勇氣去打聽趙小姐的下落。
  他只知埋頭苦幹,一面心急——快、快、快,趁青春尚在,亦趁自己意興飛躍時,找到趙小組,以博她為自己一顰。
  後來他們結合了七人,就是「權力七雄」,創幫立道,經歷過不少生死吉凶,大風大浪,權力幫建立了,七人卻死了五人。
  而他這時再找到趙府時,趙小姐已不見了。
  ——趙小姐不肯嫁那錦衣公子,跟另一個全家都反對的人,跑了。
  ——此後不知去向,下落不明。柳隨風雖然出來。他既沒殺阿羅,也沒殺肥嬸嬸,更沒加害錦衣公子。他第一次放過了罵他「雜種」的人。不為什麼,只是因為每次想起趙小姐,心裡都有一種甜蜜的溫柔。他要保留跟她見面的一切一切,不管是好是壞,只要這些人活著,他就能證實自己確見過她玉琢般的肌膚和背影。
  他時常飄然去找那些人,為了能時常勾起跟她見面的情懷。
  權力幫愈來愈強,他的名聲鵲起,神風俊朗,判若兩人,他知道縱碰到趙小姐,她也不會認得出那髒如泥鰍一般的小子就是他。但是他此刻權力有了,名聲有了,金錢有了,為何連一面,只是一面也見不到!
  而她送給他穿的青衣,他還始終穿著。昔日的深黛已褪成了泛白。
  後來他終於遇到了趙小姐。
  ——當幫主李沉舟滿臉春風介紹他最喜愛的人兒時。
  趙師容就是趙小姐。
  他的心頓時沉痛若鐵纜抽緊,可是他笑了。
  他笑著去招呼,趙師容當然沒認出他來。
  她當然不知道這人一生為她而活,為她而奮發。
  柳五這才看清了她,在人群中她清麗高雅如輝照壁明的燭光,而他還是當年那骯髒污糟的小泥鰍。
  泥鰍只適合生存在水塘底下,所以他也沒讓它現身出來。
  此後他心裡常有這條看不見,觸不及但是也解不開的枷鎖在絞動著、抽動著,他行事越來越心狼手辣,在他八名愛將中,就有五個是人間麗色的女子,後來還被他殺了兩個……
  可是這些都不能使他忘掉一個背影。
  那日午間,那個彷彿清晰又模糊的背影……
  「老五,」雖然其他幾人死了,李沉舟還是習慣叫他做老五:
  「怎麼你沒有止血?」說著急戳出指,戳了柳隨鳳左手斷臂幾處穴道,李沉舟忙著替他包紮,腦後部分,全在柳五眼下,些微的防守也沒有。
  ——這在向來大事能決斷,小事能慎防的權力幫幫主來說,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柳五心裡一陣迷亂,終於驚醒,道:「是,我沒想到。」現在只要他一出手,隨時可以擊殺李沉舟,而他現在才明白,自從知道了趙師容是幫主的妻子之後,對李沉舟的忠心效命,其實已經不是對李沉舟了,而是對……
  李沉舟沉痛地道:「你為了我,為了幫,斷送了一條胳臂……
  柳隨風淡淡地道:「沒有幫,則沒有了我們;沒有了幫主,我們也沒有命。」
  李沉舟終於包紮好了傷口,長舒一口氣道:「你也該想到,如果不是我故意放行,他們怎能有這麼多人闖過花園來?」
  柳五的雙眼也終於從李沉舟的「玉枕穴」上離開,舒了一口氣,道:「是。沒想到……」
  李沉舟望了一眼,笑了,笑如遠山,他說:「你在想事情,是不是?」他的眉毛如雲霜一般地挑揚,道:
  「從開始起,你就一直在想事情,……能不能說出來,讓我們一起來解決?像往常過去那一切戰鬥一樣?」
  柳五也不知怎地,迷茫中竟沉肩卻去他搭住自己膊頭的手,道:「一生裡總有些戰鬥,是一個人打的。」
  李沉舟也不以為忤,淡淡笑了笑,目光又變得遙遠起來:「師容也該到了……」
  柳五乍聽了這自話,腦子裡轟地一聲,立時清醒了起來,整個臉頰也燒般的熱,又猶如冰水濕背,暮然一驚!
  ——李沉舟這句話,是有意還是無意?
  ——真的一切都瞞不過李沉舟?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在「刀王」與「水王」戰團中的墨最,遽然撲了過來。
  他撲過來的時候,李沉舟正在照顧柳五的傷勢,背對著他,墨最一刀就斫了過來。
  他用的是刀鞘。
  可是他的刀鞘比真刀還沉猛、快厲!
  這一刀是墨最畢生功力所在——墨夜雨曾經說過,若他空手,也未必能接得下墨最這全力的一刀。
  柳五卻知道,墨夜雨接不下,李沉舟卻一定接得下。
  一個人能跟另一個人那麼久,這是起碼的信心。
  李沉舟果然接得下。
  他回身就是一拳。
  他一拳打去,墨最漆黑的刀鞘立時捲了起來。曲如廢鐵。
  李沉舟向來不相信任何武器,他只相信他自己的拳頭。
  拳頭長在身上,不像兵器一般,要隨時攜帶,而且使用拳頭,要有很大的勇氣和決心,因為拳頭不似其他的兵器,可以棄置,所以出拳時抱著必勝的決心和必死的勇氣,這勇氣使他出拳更有力量。
  他的拳無往不利。
  墨最的臉色變了,變得跟他手中扁曲的刀鞘一般難看,就在這一剎那間,「水王」鞠秀山已到了他的背後,雙袖一捲,已勒住了他的脖子。
  但就在他的衣袖未抽緊時,墨最畢竟是墨家子弟的猛將,他猛旋身,反而向袖袍旋入,直撞進鞠秀山的懷裡,他那把只有柄的刀,居然也是武器,直戳鞠秀山的小腹!
  李沉舟一閃身,閃電般伸手,已扣住墨最的脈門!
  就在他扣住墨最脈門的剎那間,他陡然一震!
  這人的內功,精湛至極,遠勝他所表現的武功!
  ——怎會如此?
  ——必有圖謀!
  但就在這霎息之間,驟變已然發生!
  急風響起背後!
  發暗器的人,離自己不到兩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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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17 18:07:30 |只看該作者
  暗器有暗器的範圍,在一定的距離內,暗器又快又疾,才能發揮,如果太遠,力有未逮,則無效用!
  太遠還不是暗器能手的死敵——因為就算太遠,一個暗器能手可以設法拉近距離,而且發暗器的人手勁必比一般武林人強得多。而且距離愈遠,自己愈是立於不敗之境。發暗器的人永遠不怕對方與自己離得遠,可是卻怕離得近,太近!
  暗器若失了距離,便成了無力的死器!
  許多暗器只能在距離的空間才能有存在的價值。
  若對方與自己距離太近,則伸手即可以攻襲自己,暗器到了這個地步,可謂一點用處也沒有。
  可是那放暗器的人,顯然已完全克服了這個暗器本身的缺點。
  這缺點一旦克服,短程的暗器,則根本無法閃躲,也無人能閃避的。
  在這麼短的距離裡發暗器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李沉舟此刻正在救援中的鞠秀山!
  就在這時,墨最的所有內力,全然發揮了。
  他一運力,全身衣衫,竟成破帛碎縑,他整個人,也似暴漲一倍!
  他兩手藍印印地擊來!
  李沉舟見過所有「硃砂掌」、「黑砂手」、「大手印」、「勾魂手」,但從未見過藍色的掌勁!
  這一下,背腹受敵,而且攻擊者的武功,都絕不下於唐絕!
  李沉舟在那瞬息間閃過千個百個的念頭,但他一時卻無法做任一項行動——因為來不及!
  太快了。
  就在這雙眼一眨的剎那之間,一聲清叱,一條飛絮,捲住鞠秀山打出的五枚金鱗片,但就在這時:那一掌,已砰地擊在李沉舟胸膛上!
  李沉舟大叫一聲,借力後退,砰地撞中鞠秀山,兩人一齊向後飛退出去!
  可是那藍印印手掌,居然脫離了墨最的左手,急追李沉舟!
  墨最一直用右手執他的刀,所以別人也一直注意他的右手,他的刀,卻不知他的左手,他的左手居然是假的,而且是暗器!
  李沉舟大喝一聲,陡止身形,急遽一蹲!
  嗖!藍手打空,直射鞠秀山!
  鞠秀山身手也不弱,他雖給李沉舟撞中,但依然一個大仰身,那藍手也擦身而過!
  這時李沉舟和鞠秀山都跌在地上,人影一閃,一人飛舞如龍繡縑,撲向鞠秀山!
  柳五猛然一震!
  他又看見了那倩影。
  那衣衫裹住的高挑胴體!
  ——趙姊……趙姐來了!
  鞠秀山一落地,十二片金魚鱗片又飛打而出!
  趙師容無他法可想。
  鞠秀山能在如此短程中發射暗器,趙師容的布帛卻無法在短距離中接下暗器!
  而且是「金魚鱗片」!
  更且金鱗散佈,三片打頭,四片打胸,五片打下盤。
  金魚鱗片在四川唐門也只有一人能使,一人會使——那便是神出鬼沒的殺手唐君傷!
  趙師容的武功驟然恢復,是因為她看見了李沉舟!
  ——李沉舟未死,李沉舟不能死!
  她心中喊著這樣一個聲音:幫主幫主你不能死……這個她不知為什麼,產生了一種不止情愛,還有父兄之愛的人!這個她在對著月兒的陰影默默許願,也誠心祝他永遠幸福快樂的人!
  趙師容別無他念,她撲下!
  向十二片金鱗攔去!
  她決意代李沉舟以抵擋這十二片死亡令!
  她聽到了金鱗片割肉之聲,和「玎玎」地反彈聲響;她卻沒有感覺到痛苦。
  因為一個青衫人撲到了她的身上,覆蓋了她。
  那十二道追魂鱗自然也嵌入了青衫人的身上。
  他也不覺得痛苦。
  也許唐門的暗器只有死亡,沒有痛楚。
  縱死亡也是輕柔的。
  他終於碰到這背影,而且覆蓋其上,心中有一種溫柔的感覺——他一生自認為怙惡不悛,卻未料到今日也有溫柔的感覺。
  他想喚一聲:「趙姊……」這一想說話牽動了肌肉,他才知道,有四片金鱗,打在他身上,被「百戰鐵農」彈走,其他八片,有兩片不中,另外一片中他左踝,一片中他右腿,一片中他宄骨,一片僅僅擦中了他下腹表皮,還有兩片,一片切中他的後頸,一片嵌入他右頰。
  他才一動,血涔涔下。
  血是淡灰色的。
  他笑了。
  ——為幫主斷臂,為趙姊死。他無憾。
  「唐君傷?」——自己死在這唐門一等殺手手下,也不枉。
  只是他想說話,告訴趙姊他就是那個野孩子,那個「將來有志氣的漢子」,可是他說不出話來。
  可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沉舟本來只要緩得一緩,便可以制住鞠秀山——鞠秀山的「十二金鱗」雖快,但他的拳頭更快!
  他之所以比鞠秀山慢那麼一剎那,是因為他中了墨最的「一掌」。
  那一掌他雖借力後躍,並將掌力的一半傳到鞠秀山身上,可是毒力卻使他反應遲鈍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
  李沉舟只遲了那麼一下,也僅是那麼一彈指間的六十分之一而已。
  他的拳已揮出。
  他要救趙師容,卻來不及。
  一個青衫人卻擋住了趙師容。
  這時李沉舟的拳頭也打碎了鞠秀山的頭。
  墨最一擊不中,便看見李沉舟和鞠秀山跌了出去。鞠秀山先出手,卻讓趙師容截下。鞠秀山向趙師容出手,但讓青影所擋,然後李沉舟揮拳,鞠秀山倒了下去。
  墨最立時作了決定:
  走!
  唐門這次蓄勢已久,作出近六十年來最名動天下,預謀最久的一次暗殺,居然失敗,他也沒話可說。
  暗殺是摧殘偉大生命的事,墨最覺得一陣顫慄的美麗,毋論成敗!
  而這時李沉舟也大叫出聲:
  「柳五!」
  他的聲音悲愴若風雪。
  趙師容這時也發現以身子替她擋過這段災厄的人,原來是柳五。
  她一直以為柳五會似數百年前幫會中的律香川,獲得孫玉伯的信任和重用後,然後殘酷歹毒地背叛他,她一直感覺到柳五有事隱瞞著她,而且很多次在李沉舟背過身去時,柳五的眼神閃露出一種刻毒的深沉。
  ——她卻不知道那隱瞞是情的遮瞞,那刻毒的深沉其實是柳五的痛苦淵簸。
  而她如今親眼見到在丈夫的「靈堂」前,苦戰到最後一人的,是柳五:柳隨風!
  柳五流著灰血,看向她時,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這眼神,她見過!
  接近垂死,但無哀憐。
  在很多很多年前,彷彿有個夏天,彷彿有個被揍而不屈的少年……那時她的未婚夫周感還像夏日令人討厭的蒼蠅般地纏著她……
  這時人影一閃,李沉舟已搶過身來,扶起了柳五,她從側邊望去,丈夫的手是顫抖的,幫主的鬢角,已經些微有風雪般的斑白了……
  她忽然覺得哀傷欲絕。
  墨最決定要走的時候,是在他發現暗算失敗,心裡立刻檢討了失敗的原因:普通「暗殺」可謂出人意表的奇襲,他們所安排的不過只是更精妙一些而已,但這對李沉舟、柳隨風這些高手而言,「奇襲」成了常態,很熟練的用一些方法粉碎奇襲的效果;而且「奇襲」的人心裡往往自以為算無遺策,仗賴一擊得手,易致疏虞,一旦失手,反易為對方所趁。
  所以他立刻決定要走。
  就在他掠起的同時,他乍見李沉舟的側臉。
  那傷痛的、沉悲的側臉。
  ——會不會因為傷悼於柳五之死,李沉舟失了鬥志呢?
  墨最不禁稍遲疑了一下,這一下又瞥見了趙師容。趙師容雙膝跪在李沉舟身側後一些,雙手置在膝邊,幾綹秀髮散垂在玉也似的臉頰上。
  ——會不會她也喪失了平日的機敏?
  搏殺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不管是其中任何一人,如果得手,都足可名動天下!
  這不由得墨最不怦然心動,何況這個「行動」已完成了一半——鞠秀山己死,若此行動的另一半,由他來完成,唐門的大權,就很容易從大哥處奪來。
  ——墨最決意一搏。
  在這瞬息間,有一個糯脆而清定的聲音叱道:
  「二叔!」
  四川蜀中唐門的老二是唐燈枝。
  唐燈枝有個優雅的外號,叫做「佛手千燈」,「千燈」是他的暗器,「佛手」也是他的暗器。「佛手」便是他的一條左臂。他把整條左臂切掉,換了這樣一個隨時可以脫離身體飛襲敵人的「怪手」,而且佈滿了毒。
  一個人能把自己一隻手切掉,來變作一樣暗器,這暗器的價值也可想而知了。
  李沉舟大意著了他一下,已沾上了用毒,但李沉舟的內力,非同小可,又借勢將「佛手」的勁道轉傳到後面鞠秀山的身上,「佛手」的毒力滲不入李沉舟體內,不過李沉舟也因毒力而內力大損。
  李沉舟中毒不深,只是他傷悼於柳五以身救護,反而沒護住心脈——唐燈枝也看出了這點,所以他正要冒險一拼。
  卻突然聽到那一聲叫喊。
  唐堯舜、唐燈枝、唐劍霞、唐君傷、唐君秋,被稱為「唐門五大」。唐門的一切外務內政,都是由這五大高手主持,除唐老太太,或者傳說中有其人的唐老太爺子外,這五個人是唐門中最有權力的五人。
  年輕一代的高手,當然以唐大為最有號召力,唐朋交遊廣闊,但武功最高的三個年輕高芋,卻是唐絕、唐宋和唐肥。他們三人的武功,尤其唐宋和唐絕,絕不在「五大」之下。
  然而唐老太太最寵愛唐方。
  唐老太太不但是唐門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同時恐怕也是武林中最可怕也最神秘的女人,她的性格詭秘,出手向無活口,蜀中見過唐老太太的人,一提她的名字,瞳孔睜大,雙腿發軟,張口結舌。
  唐方不喜歡「權力」,但唐老太太的權力無限,她所喜歡的人,那人無形中也有了「權力」。
  唐門看重輩份,但更注重武藝的高低,唯這兩種作用,都比不上唐老太太的頷首或搖頭。唐方被「蛇王」所傷後,唐老太太為她親自療愈。誰都知道唐方是唐老太太最疼的人。
  唐方的父親是唐堯舜,唐堯舜又是「唐門」唐老太太以降,最能作主的一個人,唐方此時適至,喊這一聲「二叔」,唐燈枝不禁一怔。
  唐方自己卻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喊,她跟趙師容飄然入廳,已驚視怵目驚心的情景,唐門的人,皆已發動,接著下來柳五、四叔齊齊踣地,李沉舟、趙師容悲慟莫名,而二叔就要出手——這瞬息間,唐方腦中的許多事情紛至沓來,又豁然而通,但又大惑不解。
  ——她明白了為何唐老太太開始不准她來,後又予她跟蕭秋水相見之故了。若她與蕭秋水重逢,必有幾天歡聚,那便管不了「權力幫」的事!
  ——如蕭秋水不出手,權力幫在慕容世情和墨夜雨虎視眈眈下,難以卵存,而且唐門此役,足足出動了唐土土、唐絕、唐宋,還有唐君秋、唐君傷、唐燈枝等高手,是旨在必成的。
  ——豈料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的機智武功,還是遠超乎唐老太太的估計。
  ——可是自己因要暗中窺探蕭秋水和趙師容在一起的情形,所以沒讓蕭秋水知道是自己。可是蕭秋水又因何不來呢?
  ——當唐燈枝要出手時,唐方知道自己萬萬不能違背家門,但卻又想起,李沉舟、趙師容都是蕭秋水的朋友,自己該不該示警呢?
  說時遲,那時快,唐方已無暇多思考,便叫了出來。
  唐燈枝稍稍一頓。
  趙師容已然醒覺。
  她起來。
  她不是站起來、也不是跳起來,卻是「飄」起來。
  像一朵雲般「浮」了起來。
  唐燈枝一看,眼瞳收縮,他知道八成把握已只剩下了五成。
  ——他只有五成把握能殺趙師容。
  ——沒有八成把握的事,他絕不做。
  ——何況還有隨時恢復神智的李沉舟!
  ——而且他的「佛手」已發了出去,收不回來了!
  ——他從來不會算錯,而且凡估計勝負,絕不一廂情願。
  所以他立即就走。
  而且抓了唐方就走。
  這次再不猶疑。
  柳隨鳳覺得下身已失去了感覺,他下半身象藏在雲裡,飄在雲端,風和日麗,美麗的倩影……然後綠意一蕩,好像水邊的一株楊柳,拂醒了他……
  隨來的是他腰際一陣刺痛,連胸腹間也麻木了,沒有絲毫感覺了。
  他覺得很悲哀,那兒時貧窮的夢魔又出來了。他想呼喊,想說話,可是發不出聲音。
  他的下顎已不能動了,很快的舌頭也在漲大中,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只要這麻痺超過了額頂……
  他現在一定很難看了……他想,不自覺地又掉下淚來。那過去的種種奮戰、惡鬥,一幕一幕地,湧現在他眼前。
  那玉琢一般的背影,永遠高雅,他永攀不及,那犬吠聲、孩童聲、岸邊的水柳……他一生都再也觸不及了……他只聽李沉舟道:
  「五弟,趙姊愛的是你。」
  柳隨風一震:怎麼?真的!又想:他怎麼知道?自己什麼都瞞不過他!他為什麼要這樣說?真的嗎……他心頭一陣喜、一陣驚,麻痺這時已到了腦部。
  他一陣昏眩,又覺一陣無由的辛酸,覺得歡喜……趙師容這時霍然回身,柳五覺得可以接近她了,然而又看不清楚……他想說「我很歡喜」,可惜他已說不出話來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卻有一個淡如柳絲的笑容。
  他死了。
  趙師容霍然回身。
  李沉舟把臉埋在柳五的手裡。
  趙師容顫聲道:「你……你為何這樣說!」
  李沉舟在柳五掌中語不成音:「我……要他安安靜靜的離開……」
  趙師容顫著走前兩步,「你……你知道我不是……」
  李沉舟在掌中抬頭,兩道眉如遠山的雲龍,一揚,注目道:「我知道不是。」
  趙師容這才舒下了心。李沉唐又道,沉痛地道:「他一直是我的兄弟,好兄弟,我懷疑錯他了。」
  趙師容黯然道,「我也看錯他了。」說著一扯,「碌」地一聲,竟在鞠秀山的臉上撕下了一層膜,趙師容赫然道:
  「這人不是鞠秀山!」
  李沉舟沒有動容,道:「水王早就死了。如果他是秀山,就不會在演戲時拿『虎婆』的頭給我了,他跟我這麼多年,斷不會連這一點點也看不出來。」
  趙師容驚魂未定,道:「那……這人是誰?」
  李沉舟悲痛恨切地說:「便是『毒手王』唐君傷,他不但會殺人,而且精於易容,臉上那層皮,卻確是秀山的。」
  他跪在那裡,說:「唐門!我們一直忽略了蜀中唐門!今日權力幫已是強弩之末,朱大天王那兒也好不了多少,我們互拼的結果,卻是唐門日益培養實力、坐大的時候!」
  趙師容點頭道:「我們對唐門,一直是低估了。」
  李沉舟忽然一聲大喝:「住手!」
  這是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與宋明珠、高似全仍然勢均力敵,而兆秋息以一人之力對抗墨家八人,雖最厲害的墨最不在,但也已險象迭生了。
  李沉舟這一聲喝,也沒怎麼大聲,但全場的人也不知怎地,為之震住。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也不知怎地,呆立當堂,終於垂淚抱起了慕容世情的屍身,掉首而去。
  從此慕容世家一蹶不振,直到百數十年後始能恢復局面。
  至於墨家在場的子弟,被那一聲喝,不由自主地停了兵刃半響,其中一人叫墨統,最為剛介,他運氣撐叫道:「幹嗎要聽這人的話,我們要為『鉅子』報仇!」另一個使三叉矛的墨干也嚷道:「是呀……」
  話未說完,人影一閃,砰砰二聲,他們手中兵器都被打得鋒口反捲、歪曲變形。
  李沉舟沉聲喝道:「走!快走!快快回去,丟掉兵器,退隱江湖,否則就像你們的『巨子』,或我的兄弟,倒在地上,永埋黃土!」墨家子弟本都是百折不撓、庭不旋鍾的子弟兵,也不知怎的,給李沉舟這一喝之威,都垂下了兵器,看見地上墨夜雨的屍首,又看見殺墨夜雨的柳五的屍首,墨氏九雄中的墨軍默默地走過去,橫抱起墨夜雨的屍首,默默地踱了出去。
  其他的墨家子弟,也垂首默默地魚貫跟了出去。
  大廳中只剩下了「藍鳳凰」高似蘭、「紅鳳凰」宋明珠,以及「八大天王」中碩果僅存的唯一「刀王」兆秋息,他們看著柳五的屍體,只覺手足冰冷。
  ——權力幫一直都有柳五在。五總管在時,十分可怕,他們對之十分畏懼,因為這人不但會知道你所作的是什麼,更可怖的是,他還可以知道你想什麼。
  ——可是五公子一旦死了……權力幫還是不是權力幫呢?這人雖然令人提心吊膽,但他們從未試過他不在的幫中生活。
  ——柳隨風不在,權力幫會不會倒?
  他們正在想著時,李沉舟也在想。以前他跟幫中的人聯繫,或頒發命令、交待執行,都由柳五轉達,候命或執行,使他避免很多直接的衝突,不必要的磨擦——然而如果沒有了柳五呢?
  他也不知道情況會怎樣,因為他也沒有試過。
  他用「死」來試出柳五的忠心——當他「活」了過來時,柳五卻死了。
  真的死了。他這個試驗代價未免太大。
  兆秋息這時震驚地道:「唐君傷冒充鞠水王,想必有段時間,我還看不出來,真是像極了。」
  宋明珠道:「唐門要冒充『水王』,必定用了很多心思,而且花功夫來觀察他平日一舉一動,並派遣唐門如此大將深入虎穴,所耗的時間心力不可謂不大。」
  高似蘭道:「而且計劃必定在極早……不但在『權力幫』中伏下此殺著,竟然仗了鞠秀山,把假幫主的遺體換上了唐絕,只等幫主一早出現,他就出手偷襲,只要幫主真的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當幫主,真是何等絕計!連墨家大弟子墨最,也變成了唐燈枝,如此早有預謀……」
  趙師容點頭道:「如此苦心孤詣,隱忍多年,所謀必大……可笑我們這些年來還是目見毫毛而不見其睫!據悉最近金兵請動了那三個老魔頭,我們還得慎防是要。」
  李沉舟問:「是萬里、千里、百里那三個魔君?」
  趙師容臉有恨色,道:「這三人當年曾被燕狂徒逐出關外,而今只怕燕狂徒也未必是其敵。」
  李沉舟卻問了一句:「蕭秋水怎麼不來?」
  趙師容心頭一震,臉上宛似無事地說:「按照道理,他知你出事,是沒理由不來的。」
  李沉舟問:」他會不會已是唐門的人?」他知道他妻子心弦震盪,這卻並不是「看」出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因為他妻子愈是裝做若無其事時,愈是美麗。
  趙師容道:「他和唐方?」李沉舟點點頭,嗯了一聲。趙師容婉然笑道:
  「不會的!怎會?唐方只告訴我她是唐方,我們便一道來了……他不知道青衣人就是唐方,若他知曉,才不會讓她跑了……」說著又輕笑起來。
  李沉舟看著他的妻子,有些迷糊,可是他說:「如果蕭秋水不是幫唐門,以他的性格,是不會不來的。」
  趙師容為之一怔,半晌才說:「但若蕭秋水和唐門是站在一起,那適才唐方斷無理由喝止唐燈枝的行動。」
  李沉舟也為之一楞,沉吟一會,還是說:「不過以蕭秋水的武功,照理沒有人能困得住他,使他不能前來的。」
  趙師容也一陣迷茫,喃喃地說:「就算他不能來……他『神州結義』的兄弟也總該會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囂鬧聲,以及打鬥聲,趙師容仔細聆聽了一會,臉露喜容,說:
  「他們來了!」
  這時李黑一面打一面大呼道,「趙姊、趙姊……你在哪裡!」
  趙師容匆匆應了一聲,向兆秋息問,「外面是誰當值?」
  兆秋息即答:「是盛江北。」
  趙師容笑靨如花,道:「難怪,他們是宿敵。」便要向李沉舟請准出去,李沉舟靜靜地道:
  「你們都出去吧,我這兒也要靜一靜。」
  趙師容、兆秋息、高似蘭、宋明珠等都出去了,外面的打鬥聲,息止了下來,換而代之的是溫言說笑的聲音。不過李沉舟知道,蕭秋水並沒有來。他並不是因為沒有聽到蕭秋水的聲音,而下此判斷,而是他感覺得到,蕭秋水並沒有在。有些人縱然你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你還是感覺到他在的,不說話卻有千言萬語,未看見卻碩大無朋,蕭秋水就是這種人。
  ——蕭秋水為什麼不來?
  難道他看錯了蕭秋水嗎?李沉舟如此尋思,他是第一個看好蕭秋水的人,不過也很可能第一個看錯了他!
  ——蕭秋水。唐方。
  ——唐門的人!
  李沉舟跪下來。在他身體已開始僵硬的兄弟朋友的屍首旁跪了下來,然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好多年沒握這一雙為他一直伸出來而等待的手了。他握住的時候,才發現室外的太陽金黃澄澄的,葉子也轉枯了,再過不多日子,就快下雪了。
  柳絲拂在江南岸那邊。
  這邊欲雪了。
  他這時想到的,倒不是跟柳五出生入死的情景,在腦海中偶然一閃而逝的,是些無關輕重的片段:在他還沒有成名的時候,他去拜訪一些名家,隱忍藏鋒,受那些人的忽視與奚落,柳五在一旁,歷歷在目,都曾看見過,但沒有安慰他,卻發綹覆在額上,臉色消沉了下來。又在他藉藉無名的時候,訪謁一些前輩,使他們慧眼識重,推許莫已,柳五也沒說什麼,但眼睛發著亮,好像在說:你看,我的老大……
  想到這裡,李沉舟心頭始覺一陣辛酸,真正感覺到柳五死了,他是最寂寞的……
  幫中的人,背叛的背叛,變節的變節,異離的異離,戰死的戰死,以後說起權力幫苦鬥的歷史,後人也所知不多……一生的奮鬥,彷彿也湮遠了,這樣的一位兄弟,也已經撒手塵寰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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