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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忘塵閣·第二部】玲瓏心《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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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43:16 |顯示全部樓層
(四)

華燈初上,各家各戶掛出了紅燈籠,發出朦朦朧朧一團紅光,在平靜的磁河水 面上反射出一個美輪美奐的光暈來。

公蠣輕飄飄地走在路上,如同踩在棉花上。第一次發現洛陽的夜色如此之美, 三三兩兩的行人個個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連如刀割一般的冷風吹在臉上也帶著一絲甜味。

轉過街角,前面便是敦厚坊了。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公蠣的肩頭:“嗨,我們又見面了!”

公蠣暈乎乎回頭一看,卻是一個風流倜儻的青胡茬中年男子,渾身上下散發著濃重的檀香味道。

有些面熟,公蠣卻想不起是誰,忙笑道:“您是?”

青胡茬哈哈一笑,同公蠣並肩而行,道:“你不記得我了?敝姓胡,單名一個爍字。”

公蠣想起來了,一趔身躲開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手,干笑道:“哦,原來是胡大公子,幸會幸會。”

胡爍同他並肩而行,道:“今晚心情不錯,要不要去喝一杯?暗香館新近了一批六十年的女儿紅,口感很是不錯。兄弟我請客。”

聽到暗香館三個字,公蠣心動了一下,但一看他大有深意的眼神,頓時想起他那特殊的癖好,警惕道:“在下還有事,多謝胡大公子抬愛。”

胡爍伸手攬住了他的肩,斜眼看著他,神秘兮兮道:“暗香館里新來的姑娘,貌若天仙,你不想一飽眼福?”

公蠣不習慣同一個男人如此親密,再說心煩意亂的,只想靜一靜,正色道: “多謝公子,在下真的有事。”身子一擺跳開了去。

這胡爍卻如影隨形,附耳道:“我瞧龍兄印堂發亮,雙頰帶粉,這是走了桃花運了?”

公蠣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大步逃開。胡爍在后面哈哈大笑:“小心桃花運變成桃花劫啊。”

回到忘塵閣,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胖頭和汪三財正在核對今天的賬目。

公蠣心思煩亂,也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燥熱,回房間覺得孤單,想要說話又不知說些什麼,便無聊地在門口晃悠。

胖頭道:“老大你鼻子怎麼了?”

公蠣心虛,道:“什麼怎麼了?”

胖頭道:“你回來這一盞茶工夫,已經摸了十五次……十六次鼻子了!鼻頭紅彤彤的,上火了?——又摸!十七次!”

公蠣這才意識到,忙放下手臂,含糊道:“沒事,可能有些……不舒服。”公蠣的鼻子自從碰到玲瓏的嘴唇,一直在發癢發熱,但又不是感冒那種難受,而是帶著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有几分心慌,几分甜蜜,卻難以具体形容。

胖頭走過來湊近了看,擔心道:“我記得你最耐不得冷,只要氣溫稍降些,就說不想動彈,今天這是怎麼了?”伸手去試探他的額頭。

公蠣一把將他的胖手打開,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上月初我躺在門前曬太陽, 過去一群美人儿,你連著說了几聲好美。那些美人儿,是哪家的姑娘小姐?”

汪三財忍不住哼了一聲。胖頭聽得莫名其妙,道:“天天都有美人儿經過,你說的是哪次?”

公蠣比划了一下,喪氣道:“算了,你這個豬頭。”

其實公蠣心里,還惦記著那個散發丁香花香氣的女孩儿。雖然他只見了她一次,連一句話也沒說上,但心里卻認定了她一定乖巧懂事、善解人意——就像玲瓏一樣。

公蠣覺得心里如同一團亂麻,一會儿想著丁香花女孩儿,一會儿又后悔今日一 時膽怯,沒有跟著到玲瓏家里坐坐,如此這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繞著中堂兜起了圈子。

汪三財從賬簿上面抬起頭來:“龍掌櫃是要出去?不出去的話就回屋躺著吧。 你這樣轉來轉去,晃得我頭暈。”

公蠣煩躁道:“躺什麼躺,晚飯還沒吃呢!”

胖頭驚訝道:“你還沒吃?我們已經吃過啦。”往常公蠣只要手頭有錢,決計不肯在家里吃的。

汪三財道:“灶房籠屜上還有半個饅頭,您就配上咸菜湊合一頓算了。”

公蠣一聽便沒了食欲,借機一甩袖子走了出去,遠遠聽到汪三財在身后同胖頭說道:“放心,不用追。龍掌櫃這樣子,定是惦記著哪家姑娘呢。”

公蠣暗罵了一句老狐狸。

走了出來,公蠣反而安心了。如今才剛剛亥時,當鋪日雜店雖已打了烊,但食館酒肆、青樓茶苑卻正生意火爆。公蠣鼻尖的酥麻仍未消退,本想找個地方吃點東 西,卻沒什麼胃口,在街上游蕩了片刻,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柳枝巷。

天上有云,遮住了月亮,但今儿十六,光線還算不錯。公蠣心中又是激動又 是忐忑,心里盤算著要找玲瓏說什麼才好:欲要裝作剛好經過這里,又想著這里偏僻,看著不像;要說是專程來看望她,可明明一個多時辰之前才分開,且天色已 晚,只怕會以為自己心懷不軌。

公蠣躲在玲瓏家對面的大樹后,正猶豫著,卻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溜著牆根過 來,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無人,便扒著門縫往玲瓏家里偷看。

公蠣一眼便認出來是小乞丐小武。他對小武不大待見,這小東西年齡小主意卻 正,心眼又多,下手又狠,正想上去嚇唬嚇唬她,卻見他如兔子一樣跳起,瞬間逃得不見了蹤影。接著門吱呀一聲輕響,玲瓏竟然慢慢地走出來了,站在樹下左右張望,似在等人。

公蠣激動万分,忘了小武,在黑暗中正了正衣冠,正准備上前,卻見一個穿著黑色大氅的男子,從對面方向的巷子口快步走來。看到玲瓏,張開大氅,一把將她裹在懷中,兩人一起進了院子。

公蠣的心如同被針扎了一下,尖利地痛。而更讓公蠣失魂落魄的,是那個黑衣 人的背影:腳步穩健,步履從容,像極了柳大。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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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43:28 |顯示全部樓層
(五)

接下來几天,公蠣哪里都沒去,只待在忘塵閣里,每日慵慵懶懶,無精打采。

當天晚上,畢岸回來了,公蠣簡單將珠儿的話轉述了一遍,並稱自己在磁河對岸也曾見到一個背影像柳大的,只是沒看到正面。聽畢岸道他自會留心,公蠣便不管了。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哪里管得了這麼多?

公蠣不出門倒不是完全因為玲瓏或者珠儿,而確實是沒錢了。偶爾朝胖頭討要 個三核桃倆棗的,只夠在街口買個雞腿吃,好在畢岸在家,家里伙食不錯,又常有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小媳婦過來幫襯生意,倒也沒那麼無聊。

其實公蠣難受了兩天便想開了,自己同玲瓏不過三面之緣,既無山盟海誓,又無婚約,似乎傷心都沒有資格;而珠儿更不用提,一開始她便喜歡畢岸,當自己只是哥哥而已。公蠣失落之余,也安慰自己:若她們真的喜歡自己,還不知該怎麼辦呢。

有了畢岸坐鎮,忘塵閣中每日里人來人往,一片繁忙。其中好多人並非來當東 西,只是單純來拜會畢岸。公蠣冷眼旁觀,見來往之人雖然大多低調內斂,但其中不乏有身份顯赫、儀態威嚴者,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五指不沾陽春水之人,偶爾能夠聽到他們在房間內竊竊私語,說的都是極其晦澀的奇聞怪事,十分乏味。

不過碰上有人帶了點心或者禮品來,便十分開心了。畢岸對這些毫不在意,管他多貴重的禮物統統交給胖頭,所以那些好的吃食和精致的玩意儿自然便宜給了公 蠣。汪三財雖然不滿,也沒有辦法,只是將入賬的銀兩管得極嚴,不讓公蠣在這一 塊有任何可乘之機。

這几天另一個大事,是對面的客棧開張,正在試營業。聽說掌櫃年紀輕輕,長得一表人才,是個紈绔子弟,家里擔心他整日無所事事學壞,特地花重金盤下了這個客棧給他練練手;一樓賣些酒食,二樓和后院住宿,裝潢的甚為豪華,價格自然不菲,一壺杜康老酒生生比柳大時候貴了三分之一,公蠣心有不忿,不免偶爾會想 起柳大。

李婆婆那邊,這段時日成了街頭戲台,每日一場,必見李婆婆叉腰痛罵王寶。 這王寶確實非一般的頑劣,如今竟然同李婆婆杠上了,一會儿去偷她的糕點,一會儿去丟她的青菜,真真儿把李婆婆恨得咬牙切齒,每天詛咒王寶爛了另一只眼,長大討不到老婆。

再看王寶,公蠣原本猜想那晚珠儿所見,可能是王寶被什麼精怪附了身。但任公蠣如何觀察留意,他就是一個調皮搗蛋無法無天的普通熊孩子,著實沒有一絲異象。至于李婆婆說的那個梆子聲,也無一點動靜。公蠣每晚留意,都不曾聽到她 說過的那種敲法,若不是珠儿也說聽到過,公蠣几乎要認為這個老虔婆故意編排出 來糊弄人的。而且珠儿這些天又得了傷寒,生意也做不得,每日大門緊閉,在家休養,公蠣沒查出個定論,又被玲瓏傷了這麼一下,也不想去見珠儿。

唯獨胖頭得了興儿了。他每隔一日便要出去一趟,據公蠣觀察,是出去幽會, 並順便從南北市淘進各種小玩意儿,比如整塊樹根漚的香盒,石頭雕刻的馬車,紅泥做的小人儿等,竟然賣的極好。連小妖都大贊他有眼光,購進的東西古朴別致, 渾然天成,還同他討了一對小女娃娃在月桂樹下玩耍的小擺件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轉眼到了第七日。這日吃過午飯,公蠣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忽聽外面一陣喧鬧,似乎有走街串巷的小販敲著梆子走過,過了片刻便聽到李婆婆的尖叫,夾雜著亂七八糟的吆喝聲,瞬間亂成一團。

不用說定是李婆婆又同王寶置氣了,公蠣懶得出去看,翻了身依舊假寐。

門嘩啦一聲被撞開,胖頭氣喘吁吁跑進來,叫道:“老大不好了,王寶快死了!”

公蠣折身而起,愕然道:“早上不好好的嗎?怎麼了?” 胖頭道:“說是中了毒的,郎中來了也瞧不出是什麼毒物。現在七竅流血地躺在李婆婆的茶館里,剛已經有人去報官了!” 公蠣披衣下床,同胖頭來到茶館。

兩人扒開人群擠了進去。王寶直挺挺地躺在一張草席上,口眼歪斜,鼻孔嘴角不斷有血沫冒出。一個老郎中一邊收拾藥箱,一邊道:“確是中毒無疑,不過老朽眼拙,不能判斷何毒。而且毒性極大,只怕捱不過兩個時辰。”說著不顧眾人懇求, 嘆著氣走了。

聽人議論,說是剛李婆婆一反常態,給了他一塊糕儿吃,吃完不久便成了這個模樣。所以大家都懷疑是李婆婆在糕儿上動了什麼手腳,故意要害死王寶。

王二狗媳婦已經哭得背過氣去,趙婆婆抱著她,不住地抹眼淚。王二狗拎著把鐮刀,非要竄上去把李婆婆砍了,被一幫人給拉住。

李婆婆頭發也散了,衣袖也破了,面如土色,一邊躲避王二狗飛踹過來的腳, 一邊搖手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商販上去給了她一腳,將她踹翻在地:“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天天見你打罵他,咒他早死!”眾人紛紛指責李婆婆,有几個義憤填膺的青壯年已經挽起袖子要打她。

李婆婆嚇得面如土色,叫道:“冤枉啊!我討厭王寶,可沒想害死他……”一 見公蠣和胖頭,扑過來抱住公蠣的腿:“求龍掌櫃救我……”

公蠣也懷疑是李婆婆下的手,忍不住道:“他一個孩子,你不理他就行了,怎麼能……”

忽聽畢岸朗聲道:“眾街坊稍安勿躁!先救孩子要緊。”身后一陣騷動,眾人讓 開一條道來。李婆婆松開了公蠣,匍匐到畢岸腳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地叩頭作揖。

畢岸將李婆婆扶起,大聲道:“王寶所中之毒,在下能解。這種毒成分復雜, 不像是李婆婆能做的。大家散了吧。”

趙婆婆輕拍著王二狗媳婦,淚眼婆娑道:“畢掌櫃,我們敬重您的人品,但您 可不能因為是街坊,包庇惡人。這王寶跟我親孫子沒什麼兩樣,我還指望老了喝他一杯茶呢!”說著更是老淚如雨,圍觀著無不動容。

畢岸沉聲道:“在下自會找到緣由。請各位鄉親放心,不要耽誤了救治。”周圍仍一片交頭接耳,將信將疑。隨同而來的阿隼厲聲呵斥道:“出了人命你們誰能負擔得起?看什麼熱鬧!”將眾人往后趕去,只留下王寶一家和趙婆婆一行几人。

畢岸切了脈,翻開王寶的眼皮看了看,又是摸他的后腦又是按他的眉心,望聞 問切用了個遍,看起來煞有介事。然后從懷里拿出一包銀針來,抽出一根,背對著眾人,朝王寶眉間扎去。

王寶咕咕吐出一攤子黃色黏稠的穢物來,動了一動,慢慢睜開眼睛,微弱地叫了一聲“娘”。二狗丟了鐮刀,同他媳婦扑上去抱著肝儿肉儿地叫。李婆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爬過去看,被二狗媳婦一把推開。

趙婆婆又是哭又是笑的,問畢岸道:“畢掌櫃,他這到底是怎麼了?郎中說是中毒,可是今天中午,他只吃了李嬸給的一塊糕儿。”

李婆婆忙辯解,被畢岸制止了:“他誤食了兌有草頭烏的斷腸砂。”

斷腸砂用一種有毒的蟲子烘焙研磨制成,一般用來治理鼠患,算是耗子藥的一種,原本毒性不大,但兌上了草頭烏,毒性相互作用,便難治療。李婆婆嚎道: “畢掌櫃,我沒用耗子藥毒王寶,再說我今天給他的糕儿,我自己也吃了啊!”

二狗媳婦張牙舞爪地扑過來,三下五除二將李婆婆抓了個滿臉花。阿隼胖頭忙 將二人拉開,畢岸厲聲喝道:“你還要不要你儿子了?”

二狗媳婦抱著孩子嗚咽起來。趙婆婆陪著落淚,忍不住呵斥李婆婆道:“真沒想到你這麼狠毒!年紀一大把,都活到狗肚子了去了!”她一向輕言輕語,面目和善,說這几句話,算是很重的了。

畢岸道:“救孩子要緊。我要到山上采些草藥來,王寶先抱回忘塵閣,阿隼看護著。三日之后,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王寶,但這兩日,不得過來打擾!”不由分說抱了王寶便走,王二狗夫婦要跟了去,卻被阿隼攔住。

三人抱著王寶回到后院。胖頭拉出一張小床,擺在堂屋火爐邊,將王寶安置好。

此時官府已經來人詢問李婆婆,阿隼出去應付。畢岸站在王寶床前,若有所思。

公蠣忍不住道:“你剛才沒用真正的銀針,而是巫术中陰氣化成的針。”公蠣剛才站在畢岸對面,看得清清楚楚,他雖然從針灸袋里取了一根銀針,而在實際使用 時,用的卻是那種可易容、可解毒的巫法“陰針”。

畢岸道:“不錯,你比以前細心了些。” 公蠣又道:“這到底是意外,還是有人投毒?” 畢岸反問道:“你看呢?” 公蠣著實不知。不過憑心說,若是投毒,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李婆婆。

公蠣想了想,道:“我建議,在這方圓左右去找找誰家最近買了那個叫斷腸砂的耗子藥,便不是他故意下毒,而是王寶誤食,他也是有責任的。”

畢岸道:“思路不錯。”  

公蠣很是高興,殷勤地道:“那我這就去告訴阿隼。”

畢岸不再理他,翻開王寶那只一直在害紅眼病的眼睛,陷入沉默。

門外依然吵吵嚷嚷,很多人圍觀。公蠣出去已經不見了阿隼,失望而歸。

畢岸回房取了一顆藥丸,給王寶服下,看著他漸漸沉睡,忽然道:“我今天中午好像聽到有走街串巷的小販,敲著梆子。”

公蠣心中一動,躊躇道:“我也聽到了。不過聲音正常得很,很有規律,小販敲梆子也是極為慣常行業行為,不算什麼。”

畢岸點點頭,道:“那倒是。”說著將外衣除了下來,皺眉道:“瞧這衣服弄的,你陪我送去街口趙婆婆家漿洗一下如何?”

公蠣有些不情願,道:“讓胖頭送去不就得了?”

畢岸便自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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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43:41 |顯示全部樓層
(六)

捕快在李婆婆家里,搜到了殘余少量斷腸砂的小紙包,作為重大嫌疑人,李婆 婆已經被官府拘了去。如今外面議論紛紛,都說官府已經審定,確實是李婆婆故意投毒害人,言之鑿鑿,仿佛親眼所見。那些曾受過她嘲諷、編排的婦人們更是幸災 樂禍,巴不得她多受些苦楚。

王寶在忘塵閣中躺了兩天,每日早午晚各針灸一次,並服用了畢岸配置的藥 丸。雖然嘔吐次數漸漸減少,但總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因畢岸吩咐,除了公蠣, 其他人等皆不得靠近,連王二狗夫婦也不能見,否則后果自負。二狗夫婦心眼實在,果然不敢靠近,但顯然揪心異常,特別是他媳婦,每天守在忘塵閣門口又是垂淚又是祈禱的,看得公蠣極為不忍。

第三日一早,公蠣一到前堂,便見二狗媳婦站在門外,眼巴巴往忘塵閣里望, 見到公蠣,歡喜得什麼似的,施了一個大禮,結結巴巴道:“龍掌櫃,寶儿他…… 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公蠣按照畢岸教他說的話,大聲回道:“好多啦。昨晚醒了一陣,喝了小半碗米粥,非要找玩具玩儿。我們哪有給他玩的東西!不過在我這里,他倒也不敢鬧。

他說想你啦,還想他的彈弓。”

其實王寶昨晚根本沒醒,反而吐了好多血沫子來。公蠣不懂畢岸為何要說謊騙 二狗夫婦,不過他也懶得問。

二狗媳婦眼淚嘩嘩的,激動得不知所以,跪在地上磕起了頭。在一旁的趙婆婆 也十分開心,欣喜道:“謝天謝地!寶儿可趕緊好了吧,這兩天我都想死他了。”

二狗媳婦哭得像個淚人儿,哀求道:“能否讓我看一眼?我就遠遠地看一眼, 行不行?”

公蠣心軟,正在遲疑,畢岸從身后走來,冷冷道:“你若不放心,只管接回去。 如今他正進入關鍵期,擦洗,服藥,針灸一樣也不能少,稍有差池,只怕熱毒攻 心,便是醒了,也是個痴傻。”

二狗媳婦被嚇唬住了,不敢再說。畢岸道:“過了今日,王寶便可回家了。”

二狗媳婦終于破涕為笑,同趙婆婆千恩万謝地回去,說要收拾點王寶的玩具,再買些他愛吃的送來。

畢岸說話向來丁是丁卯是卯,眾人極為信服。一會儿工夫,這消息便傳遍了敦厚坊,有誇贊畢岸人好心好的,有為王寶撿回一命開心的,也有恨意未消地感嘆李婆婆運氣好,這下不用殺人償命的,甚至還有人詢問畢岸是否有意開醫館,說的那叫一個熱鬧。

過了中午,被拘了三天的李婆婆竟然被釋放了。她雖然神態憔悴,但渾身上下完好無損,看起來並沒有吃什麼大苦頭。據她說,審她的官爺說了,既然王寶無事,她的罪責就不算太重,要她先回來,但不得出這條街,隨時等候傳喚。

這下輿論大嘩。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儿大者,心中大多失望。公蠣對李婆婆雖然 無甚好感,但對她毒殺王寶一事心存疑惑,遂刻意留心周邊人的動靜。觀察多次之 后,覺得那個曾踹了李婆婆一腳的男子特別可疑。

他住在街尾,平時走街串巷做些小買賣,貨車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瓶子,外號便 喚作“張瓶子”,几個月前因李婆婆說他老婆不守婦道,兩人曾大吵一架。

今日李婆婆前腳釋放,張瓶子后腳推著他的小貨車便來了,將貨車放在一邊, 先是繞著李婆婆家緊閉的大門好几圈,在門口罵罵咧咧的,后來又跑去鼓動二狗夫婦找上門出口氣。二狗夫婦性格懦弱,唉聲嘆氣了半日,也不敢出去叫罵。張瓶子恨得不行,又轉身去了漿洗店趙婆婆家。

公蠣遠遠聽著,隱約聽到“不能就此算了”、“我看您待王寶倒好”之類的話, 煽風點火的,句句攛掇。趙婆婆本來又心疼王寶,又氣二狗無用,被他這麼一激,果然拉著二狗媳婦過來去踹茶館的門。

李婆婆既不回罵也不開門,趙婆婆氣急,連罵了好几聲“縮頭烏龜”,見公蠣站在張瓶子的貨車前,大聲道:“龍掌櫃,您說說,這叫什麼事儿!不是已經拍板定案了嗎,怎麼又給放出來了?”

公蠣正盯著小貨車的梆子琢磨,聽了趙婆婆發問,忙回道:“據唐律規定,未 造成嚴重后果的,可以不予追究。”

張瓶子陰陽怪氣地道:“喲,這次多虧王寶命大!要是下次呢?下次人家就不 會如此大意,還能再給你找到證據?”

二狗媳婦一聽還有“下次”,又開始抹眼淚,趙婆婆氣得嘴唇直哆嗦。張瓶子 憤憤地踹了一腳小貨車,斜著一雙老鼠眼道:“這個該下拔舌地獄的老賤婦,不死留在世上淨禍害人!”

傍晚時分,畢岸回來了。公蠣將今日眾人的表現說了,著重提到張瓶子的可 疑:“證據有五:一是他同李婆婆有過節,兩人見面都要互吐口水;二是王寶前些日子曾偷過他的東西,被他捉住罵了一通,對那孩子談不上喜歡;三是他有個小貨 車,每日敲著梆子走街串巷,同李婆婆說的聽到梆子聲相吻合;最關鍵的是第四, 他與李婆婆不睦,自從吵架之后,每次出門都繞到另一條街去,偏偏王寶中毒之 日,他正推著小貨車在不遠的街口賣貨。”

畢岸翻看著王寶的眼皮,點頭道:“繼續說下去。”

公蠣得意洋洋道:“還有一點,他售賣的貨物極雜,保不齊就有耗子藥。所以我覺得他的嫌疑最大。要我說,先把張瓶子抓起來,一審問,定然什麼都招了。”

畢岸道:“那如何解釋阿狸之死,和珠儿看到的王寶異變之事?”

公蠣辯道:“一碼歸一碼,先破了這個案子,再查下個不遲。”

畢岸去翻弄二狗媳婦送來的一堆玩具,道:“再說吧。”

這兩日被要求看護王寶,公蠣早煩了,道:“王寶什麼時候能好?還是送給他爹娘照顧好了。”見畢岸不理,悶悶道:“今晚讓胖頭看護吧。其實也沒什麼事儿, 我們兩個都不用守著。我過會儿交代給他。”

畢岸毅然決然道:“不行。”

公蠣一甩手,打算揚長而去,畢岸解開荷包丟了過來。

公蠣氣憤地叫道:“你有錢了不起啊!”大手一揮,眉頭一皺,道:“不就是看護一晚嘛。放心,今晚我一個人即可,您安穩睡去。”

收了人的錢,自然要表現出負責的樣子來。公蠣一本正經地俯身聽了聽,覺得王寶仍然氣若游絲,並未好轉,故作体貼道:“我知道畢掌櫃您無所不能,不過解毒這玩意儿,實在難了些。要不,咱另請個郎中看一看?”

畢岸不加理會,而是饒有興致地敲打著那堆破玩具,道:“你也過來看看。”

公蠣忍住對這堆玩具的輕視,蹲下去看。王寶能有什麼像樣的玩具,不過是一堆破爛:粗糙的木頭小人,小木劍,小彈弓,鵝卵石,破紙片,生鏽的廢鏟子,碗口大的橢圓形木環,缺了一個輪子的小馬車,還有兩只裝在盒子里的死甲蟲等,髒 兮兮的,公蠣摸都不願意摸。

畢岸拈起木環看了看,重新丟到破包袱里,拎起整兜玩具放在了窗下。

亥時未過,公蠣早早地將床板支好,准備躺下。誰知畢岸三下五除二將簡易床 板拆了,道:“今晚守夜。”

公蠣莫名其妙,道:“又不是過年,守什麼夜?”

畢岸將窗關緊,道:“今晚你,我,還有胖頭,一同守著王寶。”

公蠣一下子警覺,吃驚道:“怎麼,難道張瓶子會來暗殺不成?”心想就張瓶子那個小身板,光胖頭一個對付他也綽綽有余。

畢岸拿出一把匕首丟給他:“試試看,合不合手。”

公蠣道:“用不上吧?”想了想,覺得若是用匕首,只能近身肉搏,危險大,便伸手拔了畢岸隨身佩戴的長劍,道:“我用這個。”

畢岸道:“隨你。”接著叫了胖頭來,布置了一番。

王寶的小床放在正堂靠近公蠣房間的位置,周圍椅子桌子全部移開。公蠣疑惑道:“這樣他動起手來不是更方便了?”

畢岸用棉布將王寶身上裸露的部位全部裹上,然后蓋上薄被,只露出臉部。幸好天氣冷,倒也不會憋壞了他。

接著放下公蠣房間的門簾,他二人躲在門后,讓胖頭躲在外面窗下。公蠣覺得此安排甚不合理,忍不住道:“張瓶子有這麼笨嗎?明明知道我們几個都在家,豈非送死?”又道:“今晚留著門 , 你把大門都拴死了,人家怎麼進來?”

畢岸慢條斯理道:“誰說來的一定是人?”

公蠣吃了一驚,想起珠儿說的那種動物,顫聲道:“莫非是……一只成了精的獾?”

他除了怕鬼,最怕的就是天敵。畢岸面無表情,道:“過會儿碰上就知道了。”

公蠣恍然大悟道:“你這是拿王寶來做誘餌?太不地道了!”

畢岸對公蠣的廢話連篇早已司空見慣,理也不理。胖頭興奮地握著根大棍子,揮得虎虎生風:“來了歸我!你們都不要跟我搶!”

畢岸卻道:“你只管躲著,不聽到我叫你,不要出來。”

正堂的火生得旺旺的,王寶睡得甚為安穩。畢岸和胖頭各安其位,精神抖擻, 而公蠣裹著被子歪在床上,早犯了迷糊。

冬夜漫長,恍恍惚惚中,公蠣忽聽外面極其輕微地嘩啦一聲,一下子被驚醒了。

畢岸朝公蠣打了個手勢。公蠣丟掉被子,躡手躡腳朝窗外看去。

外面並無一人,也不曾有什麼異常的氣味。公蠣折回來,重新躲在門框后。

叮鈴一聲。這次聽的更為清晰,仿佛就從房間里發出來的。公蠣正在分辨聲音的來源,畢岸門簾一挑,指著那堆玩具低聲喝道:“那里!”

那堆玩具在動。缺了車輪的馬車慢慢傾斜,鵝卵石抖動著滾開,放在最上面的破小木盒子翻了,蓋子落在一旁,兩只甲蟲滾落出來,觸須還在一抖一抖地動。

公蠣看向畢岸。畢岸似乎極為震驚,緊握匕首,目不轉睛地盯著玩具。

梆——一聲極其輕微的梆子聲,若不是公蠣聽力異常,根本不能分辨。      

公蠣心頭一顫。再看玩具,抖動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翻動,很快,放在最底下的木環暴露了出來。

木環慢慢豎起,偶爾在玩具堆里轉個圈儿,如同活物。公蠣吃驚道:“這東西也能成精?”話音未落,只聽吧嗒一聲,木環頂部的搭扣開了,冒出一絲亮晶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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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只細長的蟲子費力地從木環之中擠了出來,東嗅嗅西拱拱,繞著那堆玩具打起了圈子。它通体銀色,頭部略大,若是不動,像個明晃晃的長銀釘。公蠣松了一口氣,道:“好大一只木蟲!快抓來炒了吃。”

畢岸的神態卻未見放松,道:“是銀蠶。”

銀蠶,顧名思義,是生在銀子里的,以銀為食。這種東西世上傳聞頗多,但除了看管銀庫的庫卒,誰也不曾見過。而那些聲稱看到銀蠶的庫卒,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因為監守自盜,故意編排出這里離奇的理由糊弄上司,所以百姓對銀蠶之說大多不信。

梆子聲忽然放慢了。銀蠶昂起頭,似在辨認方向,接著忽然轉頭,朝著王寶的方向爬過來。畢岸不再躲藏,打開簾子走了出來,重復道:“是銀蠶。”

公蠣今儿反應倒快,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吸食阿狸血的,並非什麼精怪,而 是這只銀蠶。

銀蠶看似笨拙,但行動甚為敏捷,爬至床下,忽然彈起,落到了王寶身上,翻 了一個身,朝他身上拱去。

王寶身上裹著棉被,下面還有厚厚的面紗,銀蠶三拱兩拱,腦袋將棉被拱出一 個小洞,鑽了進去。

公蠣覺得它似乎要鑽到王寶的身体里,忙伸出兩指做出捏的姿勢問道:“抓不抓?”

畢岸盯著銀蠶在外扭動的身体,道:“你要是不想要這兩根手指,只管下手去抓。”

公蠣蹭地縮回了手,不滿地回了一句:“不裝會死啊?能不能好好說話?”

畢岸道:“銀蠶全身上下,堅如鋼鐵。”

所幸銀蠶又退了出來,繼續往王寶頭部爬去。

公蠣看著被子上的孔洞,嘖嘖道:“這銀蠶真跟鐵釘一般。”

銀蠶爬上了王寶的額頭,不住地蠕動。公蠣瞬間覺得自己臉皮發麻,恨不得上去將它扒拉掉,但見畢岸依然巍然不動,只好忍住。情知畢岸是想親眼看銀蠶如何吸血,但對他完全不考慮王寶安全的做法心有戚戚,覺得過于涼薄。

公蠣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銀蠶,唯恐它一頭鑽到王寶的腦袋,忽然微光一閃,銀蠶憑空不見了。公蠣大駭,哇哇叫道:“完了完了!”

畢岸二話不說,按著他的腦袋蹲下。待采取仰視姿態,銀蠶又出現了。

原來銀蠶變成了透明狀,只有在仰視並對著燈光時,才能看見一條淺淺的邊緣線。

公蠣剛想說話,王寶臉頰忽然突突地跳動了几下,接著開始扭曲,嘴巴朝兩邊裂開,露出針一樣尖細的四顆獠牙,儼然放大版的銀蠶口器。公蠣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叫道:“鬼啊鬼啊!”

畢岸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喝道:“安靜!”

王寶的臉漸漸正常,銀蠶也恢復了銀色,不安地在他的眉心扭動著。公蠣驚恐道:“趕緊抓吧!”他自己卻不敢,退到畢岸身后。

畢岸依然不動手,冷靜道:“再等等看。”

周圍死一般寂靜,公蠣的手心出了冷汗,以至于無法集中聽力。隱隱約約傳來一絲輕響,銀蠶猶如接到命令了一般,忽然跳了起來,不偏不倚落在王寶脖子上, 扎著腦袋往他脖子里鑽去。

公蠣急得跳腳:“快快,棉布要被咬穿了!”

畢岸拔出了匕首,忽然回頭一笑,那模樣說不出的奸詐。公蠣下意識覺得不妙,往后跳去,卻被畢岸一把抓住左手,在手掌上一划,血頓時流了出來。

事發突然,根本不容公蠣反抗,畢岸已經將他滴血的手按在了銀蠶的半截身体上。

公蠣只覺得一陣刺骨的涼意,手掌的痛感倒不怎麼明顯了。銀蠶從王寶脖子的棉布中掙出,轉過頭來朝公蠣的虎口咬去,一口細如牛毛的牙齒歷歷可見。

本能之下,公蠣化為原形,哧溜一下從畢岸的手中滑脫,彈跳至門口處,昂起腦袋,擺出一個打斗的姿勢,又驚又怒道:“你到底想干嗎?”

畢岸卻像沒事人一般,后退了一步,微微笑道:“快看。”

銀蠶跌落下來,首尾相接,不住地在原地打轉。

公蠣警惕地繞至銀蠶對面,定睛一看,頓感驚愕。

銀蠶上半身依然銀光閃閃,而后半部身体卻變了顏色,黑一片灰一片的,如同受了侵蝕。它似乎意識到身体的變化,竟然瘋了一般啃食尾部。等它把那些變了色的部位全部吃掉,身体也只剩下了半截,抖動了一陣,就此死了,化成一段小指粗細的銀條。

畢岸上前撿起,用手掂了掂,道:“六錢左右,打個簪子還是可以的。”

公蠣渾身鱗甲豎起,哀嚎道:“為什麼?”

畢岸上前將裹在王寶身上的棉布層層解開,若無其事道:“快來,過會儿我帶你去看好戲。”

公蠣覺得要氣死了,刀口還在一陣陣刺痛,尖聲叫道:“不去!”

畢岸拉起王寶脖子上的紗布,道:“好險!再晚一點,王寶只怕真被它殺死 了。”笑眯眯地看著公蠣:“你真打算這個樣子示人?”

公蠣扭動著恢復人形。畢岸熱情地扯下一塊紗布,道:“我幫你包扎,保准明天便好。”那一臉壞笑的樣子,几乎不像冷酷的畢岸。

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公蠣想也沒想,下意識伸出手去。

公蠣其實心里早明白了。顯然自己的血對銀蠶有克制作用,剛才若不是血手一把按上去,那個刀槍不入的銀蠶顯然沒這麼快掛掉,要是給它咬一口,或者給它逃走了,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后果。但若是畢岸提前告知,公蠣絕不會同意。

哼,憑什麼他要破案,卻要自己白白挨這一刀?這口氣絕不能忍。

公蠣摔開畢岸,怒目而視。但未等他開口,畢岸輕描淡寫道:“我房間里還存了一對雙蝶玉佩,一件白玉頭冠,還有一匹重絲織花寶藍蜀錦。這些東西我用不上,送你了吧。”

公蠣硬生生把罵人的話咽了下去。

畢岸啞然一笑,撿起空木環塞入懷中,轉身朝外走去,道:“我們去會會銀蠶的主人。”

公蠣端著手掌,恨恨地跟在后面。

阿隼正在街道的黑暗中候著,見到二人也不說話,微一點頭,轉身去了李婆婆家。

公蠣察覺到,周圍黑暗之中似乎隱藏著無數個人,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氣 氛。公蠣不安道:“阿隼……不跟著我們?”張瓶子能夠飼養控制銀蠶,絕非普通小 販,公蠣覺得多一個阿隼便多一份勝算。

畢岸頭也不回,道:“不用。”走到街口,來到趙婆婆家的漿洗鋪子前,推門而入。

公蠣驚訝道:“你這是……”只聽畢岸大步來到院中,朗聲道:“趙婆婆,您的銀蠶養得不錯。”

門檐下的燈籠忽然亮了。公蠣看到一兩個黑影一閃而過,顯然阿隼已經安排妥當。

上房暗著,並無應答。

畢岸高聲道:“您還沒睡吧?請開門一敘。”

上房的門吱扭一聲開了,趙婆婆穿戴整齊,表情雖然疑惑,但頭發照樣一絲不亂,微微躬身道:“畢掌櫃請進。”

畢岸一腳跨了進去。

普通磚瓦上房,比不得大戶人家的高大氣派,卻甚是干淨整潔,桌椅板凳皆擺的井井有條,同趙婆婆日常給人的印象十分相符。

房屋正中,擺著一座菩薩像。趙婆婆在菩薩供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低眉順眼道:“畢掌櫃可是在查案?老婦雖然不懂,不過大半夜的,來了我家,我自然不能讓人站在院中。”

畢岸微笑道:“婆婆謙虛了。您性子和善懂禮數,敦厚坊都是有名的。”

趙婆婆雙手合十,默默念起了經文。畢岸道:“多點几盞燈吧。這里太暗了。”

几個黑衣人飛快提了几盞燈籠進來,又飛快退出。

房間里亮如白晝。畢岸道:“您念往生咒,不敲木魚儿怎麼行?”說著揭開菩薩身上披的紅布,從后面拿出一個油光發亮的舊木魚儿來。

趙婆婆和和氣氣地道:“大晚上的敲木魚儿,會影響別人休息。”

畢岸道:“敲也沒用 , 銀蠶已經死了。”他掏出已經化成半截銀條的銀蠶屍体,丟在供桌上。

趙婆婆看也不看,道:“畢掌櫃沒事的話,回去歇著吧。您要覺得我違法亂紀, 明天只管派人來抓,交由官府法辦即可,我絕對不逃。”她往后乜了一眼窗外晃動的黑影,道:“我一個老婆子,想逃也逃不了。”

畢岸道:“婆婆是個聰明人,知道銀蠶殺人沒有證據,所以才敢如此淡定。”

趙婆婆表情慈祥,帶著一點無奈,道:“畢掌櫃,我知道你手眼通天,但你也不能污蔑我一個老婆子。你說銀蠶啊、殺人啊什麼的,我可從未聽說。”

畢岸取出木環,用匕首在內里卡槽中輕輕一撬,木環分開兩邊,里面露出個銀制的鏡子,鏡面缺失,只剩下一個雙龍戲珠的外圈。

公蠣驚奇道:“這不是那日王寶偷偷拿來當的那面破鏡子嗎?”

畢岸翻看著鏡子,道:“婆婆將此物放入木環,交給王寶做玩具,讓在下好一頓尋找。”

趙婆婆坦然道:“這是亡夫的遺物,怕磕了碰了,所以套了個木環。王寶喜歡,非要拿了玩,只好借他玩几天。”

畢岸贊道:“婆婆好說辭。”

趙婆婆微笑道:“我偌大年紀,什麼風浪沒見過?畢掌櫃不用恭我。” 公蠣覺得,她這份淡然平靜的氣勢,與畢岸有得一拼。

畢岸道:“不過我聽說這叫做無心鏡,整面鏡子用銀精打造而成,專為飼養銀蠶;外面兩條無角螭龍,為銀蠶克星,防止它失控反噬主人。我說的是否准確?”

公蠣如墜霧里,什麼“銀精”、“無角螭龍”,皆第一次聽說。

趙婆婆目露贊許之光,喟嘆道:“唉,要是我的子侄后輩有畢掌櫃這樣的人才,我便知足了。”又道:“畢掌櫃見多識廣,說的不錯。不過這同老婆子可沒什麼關系,我同你一樣,只是聽說過而已。而且你也看到了,這不過就是個玩具。”

畢岸道:“婆婆不認,在下也無法。你在王寶的水里投了毒,然后嫁禍李婆婆。今日又借二狗媳婦送玩具之際,將無心鏡也送了過去,晚上敲擊木魚控制藏在其中的銀蠶,襲擊王寶。我原本以為你是因為沒有孫輩嫉妒王寶,后來才發現原來你的目標本來就是李婆婆。”

趙婆婆抬眼望了他一眼,道:“嘴巴在你身上,隨你怎麼說。”又垂目念誦經文。

畢岸微微一笑,道:“不錯,雖說是口說無憑,不能定罪,但小可不才,只怕從我口中說出來,相信的人據多。你以后只怕在洛陽待不下去了。”畢岸說著,走到門后一張大頭娃娃貼畫前細看。

這張畫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顏色已顯陳舊,正中一個憨態可掬的胖娃娃,一手 托著個福字,一手扛著蓮蓬蓮花,腳下畫著几條紅鯉魚,寓意“連年有余,娃娃送 福”。整張畫保存得相當完整,但缺了一角,撕痕很新,還有一根針帶著線頭插在 上面,剛好扎在胖娃娃的左眼部位。

畢岸伸手把針線拔了下來,道:“婆婆您這麼仔細的人,怎麼會把針放在這里?” 趙婆婆轉身看了一眼,從容不迫道:“哦,我那日做針線,外面來了生意,匆忙之下,隨手扎上了。”

畢岸按壓著年畫上留下的針孔,道:“王寶真是頑劣,好好的將年畫撕了一角。婆婆懲罰他一下,也是對的。”

趙婆婆的背僵直了一下。

公蠣想起王寶紅腫的左眼,心中一個激靈,呆呆地聽他們談話。

畢岸輕輕松松道:“婆婆不想談銀蠶和王寶,我們換個話題好了。二十五年前 李婆婆家的阿寶夭亡怎麼回事?或者談談您同李宏之間的風流韻事。”

趙婆婆額上的青筋忽然暴起。畢岸如同沒有看到,繼續道:“前些日我查到你 同李婆婆竟然是同鄉,委實有些吃驚。”

趙婆婆神態恢復了正常,道:“洛陽城中大把同鄉,難道我一個個拉扯、認識去?”

畢岸點頭道:“婆婆說的是。同鄉不認識的多了,可是您同李婆婆之間,還有李宏這個紐帶呢。”

趙婆婆停止了誦經,暴躁道:“你胡說什麼!我根本不認識李宏!”

畢岸道:“三十年前,你同劉蘭心正是豆蔻之年,兩人共同愛上了隱居郊外的少年公子李宏。可惜李宏最后卻娶了活潑可愛的劉蘭心。”

“劉蘭心?”公蠣重復了一遍瞬間明白,啞然失笑道:“原來惡俗的李婆婆還有個如此清雅動人的名字。”

畢岸道:“而你嫁給了老實巴交的董滾子,過得各種不如意,索性殺了她家阿寶。接著多次勾引李宏未果,又用銀蠶殺了李宏。”

趙婆婆雙手緊緊地扳著供桌,厲聲喝道:“畢掌櫃,你便是手眼通天,也不能如此信口雌黃!我同劉蘭心同鄉不錯,愛慕李宏也不錯,但殺人之事,純屬子虛烏有。當年官府已有定論,李宏有家族隱疾,他同阿寶皆死于此!”

畢岸悠然道:“看來趙婆婆對當年之事相當關注,連仵作查驗結論都一清二楚。”

趙婆婆臉色鐵青,深吸了一口氣,正襟危坐道:“當年知道此事的人頗多。而且婦道人家愛打聽,我知道了不算什麼。”

趙婆婆抵死不認,神色也不見一絲慌亂,在公蠣看來,竟然絲毫奈何不得她。 正絞盡腦汁想要出個什麼好點子來,只聽畢岸皺眉道:“算了,還是找了當事人來。”回頭朝門口道:“李婆婆請進來吧。” 趙婆婆一驚,慢慢站了起來。

門被推開,李婆婆面如死灰,直挺挺豎在門外,昏花的眼睛冒出一絲奇異的亮光,只盯著趙婆婆,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反復道:“你,殺了我的阿寶?”

公蠣忙攙扶她進來,安撫道:“李婆婆不要急,坐下再說。”拉了凳子按她坐下。

她如同彈簧一般,騰地重新站了起來,一字一頓道:“你,殺了阿寶,和我相公?”

趙婆婆的臉上終于閃過一絲慌亂,滿臉堆笑道:“老姐姐你來了,我這給你倒 茶去。”卻不小心絆在桌腿上,差點摔倒。

李婆婆猛竄上去,一把鉗住了她的衣領,兩人几乎臉貼著臉:“原來你就是那 個賤人!你搔首弄姿勾引我相公,我都知道,你纏著我相公讓他休了我娶你,我也知道。可你……為何要殺了我的阿寶!”

她呲著森森的白牙,猶如護犢的母豹,極其猙獰。

趙婆婆臉憋得通紅,躲避著她的眼睛,使勁掙脫,“不不,你聽我說……”

李婆婆抽出一只手來,用盡全力給了她一巴掌,嗚咽道:“阿寶啊!”

趙婆婆捂著臉,似乎被打懵了。愣了片刻,喉間擠出一絲低吼,低頭朝李婆婆的胸口撞去。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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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8 20:44:12 |顯示全部樓層
(八)

公蠣再一次見識了女人打架,撕、扯、抓、撓、擰、咬、踢,無所不用。兩人 從屋中滾到門口,從桌前滾到床下,所過之處,一片狼藉。

畢岸悠閑地抱著肩,任她們打斗。公蠣在一旁跳著指點:“用拳頭打呀!肘擊, 肘擊!”可惜無人聽他的,照樣是那種毫無章法的打法。

李婆婆到底壯實些,又滿腔恨意,很快控制住了局面,單膝壓在趙婆婆胸口, 一手抓了她手,一手卡住她的脖子,目露凶光。

畢岸這才上前,拉開李婆婆。公蠣忙去將趙婆婆扶起,分別按在兩張凳子上。 公蠣急著聽這段往事,殷勤地給趙婆婆捏起了肩,道:“婆婆你平靜下,同她將事情說清楚。”憑心說,從日常表現看,他更喜歡趙婆婆些,慈眉善目,輕言細語,不管對誰都笑眯眯的,一副人畜無害的和善模樣,很難將她同一個殺人犯聯系起來。

趙婆婆一把將他的手打開,尖利道:“說什麼清楚?就是我做的!”

李婆婆剛才一戰,几近虛脫,指著趙婆婆,哆嗦著嘴唇道:“畢掌櫃,她……她承認了!”

趙婆婆雖然也累,儀態卻不損分毫,從容不迫地將凌亂的頭發重新綰上,挺直了背,冷冷道:“不錯,我就是瞧你不順!我性格比你好,長得比你美,人也比你聰明脫俗,憑什麼他不選我而是選你?”

李婆婆瞬間恢復了斗志,冷笑一聲道:“你不早說,當年若是你早這麼說了, 我求下相公,收你做個妾侍也是可以的。”

當年劉蘭心與趙月儿共同愛上李宏,劉蘭心與李宏是鄰居,自然近水樓台先得 月,很快好上。而趙月儿家境差,住的也遠,所以劉蘭心只聞其名,並未見過她。 但趙月儿城府極深,將劉蘭心的底細摸了個透。

趙婆婆滿臉的不甘心:“當年在村里,所有的青年男子都喜歡我,我又文靜又 乖巧,長得又甜美,想要哪個男孩子,只要我眨眨眼,流几滴淚,他們便心甘情願地為我效勞。可是我不喜歡他們,我只喜歡李宏一個。從我見他第一面就被他那種略帶憂郁的氣質吸引了……”

她嘴角露出一絲甜美的笑,像一個想起初戀情人的少女,“他長得真好看,就像畢掌櫃一樣英俊。”

李婆婆沒有反駁,兩人共同陷入了回憶。

“我每日里在他常經過的地方守著,只為偶遇他一次……他誇我聽話懂事,我就表現得更乖巧……他還向我說過,說你刁蠻不講理……我以為以我的魅力,定能把他弄到手……”

李婆婆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存在,但是我從不在意,因為我愛他、信他, 他同你見面也不瞞我,我很開心。”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飾。

趙婆婆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他把同我見面的事情都告訴你?”

一時間劍拔弩張,大有再戰之意。公蠣正聽得有趣儿,忙出來打圓場:“兩位婆婆不要吵,說正事說正事。”

趙婆婆咯咯一笑,道:“正事儿是吧?李宏同這個賤人成了親,我也斷了念想。本想找個正經人家,可是我爹貪財,收了南山董滾子的兩頭大黃牛,就把我嫁給了他。他是個渾貨,天天出去廝混,同村里几個婆娘都不清不楚的,每日喝酒賭博,若我過問一兩句,他便打得我遍体鱗傷。他說我是他家的兩頭牛換的,沒了牛,那些重活累活都歸我干。”

公蠣發現,趙婆婆口齒伶俐,思路清晰,堪比珠儿。“我躲過董滾子的嚴密 監視,偷偷去找了李宏几次,向他哭訴。當時他答應幫我想辦法離開董滾子,我想假以時日,我定能讓他休了劉蘭心娶我。可是過了不久,他生了儿子,歡喜得什麼似的,斷然不肯休妻。哼,憑什麼,你們和和美美的過日子,我就要挨打受氣?”

趙婆婆激動得不知是哭還是笑:“不管我怎麼哀求,怎麼哭泣,他都不肯松口, 慢慢的,他不肯見我了。嘿嘿,我算明白了,男人麼,一個都靠不住,我還得靠自 己。后來我說動董滾子,想要做個小貨車生意。我扮成個走街串巷的小販,董滾子 先還不放心,每次都要跟著,但過了几個月,便放任我一個人出來了。”

“哈哈,過了大半年,我才找到機會。一天中午,阿寶一個人出來了,周圍也 沒有其他人。我的銀蠶已經好久沒喝過新鮮血液了,它跳出來,一口便咬在了阿寶 的脖子上。嗞嗞嗞,嗞嗞嗞……”

李婆婆無聲地抽搐了一下,暈了過去。公蠣眼前,滿是趙婆婆邪惡的笑:“其 實所謂銀蠶吸血,是你們誤會了。那麼小的小東西,吸血能吸多少?銀蠶体內有著巨寒之毒,順著血管傳入体內,被咬之人,血會慢慢結成黃白狀的粘稠物,如同漿 糊。那種感覺,就像是血源源不斷地被人吸走……”

趙婆婆興奮得手舞足蹈:“阿寶死啦,他們夫婦定然相互埋怨,這日子還怎麼 過?我又去找李宏,我說我能生,我們可以再生一個,哪像那個廢物劉蘭心,懷個孕比登山還難。可是他臉色鐵青,一把推開了我,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坐在冰冷的 泥水里,心想,我要的東西,若是得不到,只好毀了他。”

“就這麼著,我又糾纏了一年多。那日我約他見最后一面。我說若是不見,我 便要找上門來,告訴劉蘭心我們倆一直相好。他只好同意了。”

“我帶上了我的銀蠶。可是我只是想嚇唬他,並沒想殺他,我說只要他答應休 了劉蘭心,可是他很堅決……几句話,說著說著便嗆了起來,一怒之下,我放出了 銀蠶……你們看,是他逼我的啊!”

“看著他在我面前慢慢倒下,我疼得像心被剜了一般。”趙婆婆淚流滿面,倒像 是劉蘭心殺了她的相公一般,“我難過得想死,真想跟著他一起去了……”

公蠣忍不住插嘴道:“你這不貓哭耗子嗎?”

趙婆婆尖聲叫道:“我愛他!這世上我只愛他!我想象了多少次,我給他生個孩子,我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如今,他死了,仍然不屬于我, 我連給他收屍的權力也沒有!這一切,難道不是因為劉蘭心嗎?若是沒有她這個賤 人,李宏怎麼能不娶我?”

她平靜了下,優雅地用手絹拭了拭淚,道:“可是沒等我找到機會,劉蘭心這個狡猾的賤婦,竟然賣了祖業搬走了。而恰好我有了身孕,吐得厲害,行動不便,就這麼給她逃脫了。”

她恢復了輕言細語,柔聲道:“其實之前我已經懷孕過兩次,不過我不想讓董 滾子那個混蛋污了我的后代,兩次我都瞞著他私自落了胎,身体底子比較薄。這次我暈倒在家里,董滾子帶我去看郎中,郎中說要好好將養,否則只怕以后不能生了。”

“我才不聽他的鬼話,照樣偷偷配了落胎藥喝。董滾子早就不敢打我了,他有 點怕我,只能任由我折騰。可是這個賤種命大得很,竟然死活賴在我肚子里不出來,我只好生下了他。可是你看,這就是董滾子的賤種,慫包,無用,智力低下, 同我沒有一點相像。”她下巴朝廂房那邊一點,說“賤種”二字時滿臉鄙夷怨恨之色。

董石頭夫婦沉默寡言,從來不往人多的地方圍,公蠣几乎不記得同他講過話。 平日印象,覺得他對母親恭恭敬敬,十分孝順。可今晚鬧這麼大動靜,他也不出來看看,不知是被黑衣人控制了,還是真心有些傻缺。

李婆婆已經悠悠轉醒,但已經虛脫,委頓在椅子上無聲地落淚。趙婆婆說得興 奮,自己倒了一杯水,繼續道:“后來我一直在找劉蘭心,可洛陽城太大,直到去年,才打聽到她在這邊開了個茶館,我這才費勁巴拉地跟著搬過來。”

公蠣好奇道:“董滾子呢?怎麼不跟你一起搬來?”

趙婆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這個人,總是廢話太多,一點都不願動腦子。跟著畢掌櫃好好學學吧。”

公蠣吃驚道:“你……你殺了他?”

趙婆婆悠閑地抿了一口茶,爽快道:“對,等賤種長到十二歲,能干動活了,我就故技重施,用銀蠶殺了他老子。”

公蠣看著趙婆婆那張相比同齡人依然秀氣的臉,覺得一股冷氣從心底冒出,不由離她遠了一步。 趙婆婆斜了李婆婆一眼,道:“這近一年來,我處處找機會,可是劉蘭心這個賤人十分警覺,銀蠶如今也大了,漸漸地不好控制。我的耐心有限,前些日,便准 備利用王寶冒一次險。誰知她那只老貓護主,她逃過一劫。”

畢岸終于開口,道:“你嫉妒王二狗夫妻有個伶俐孩子,索性一箭雙雕,攛掇王寶同李婆婆鬧,以至于李婆婆打罵王寶之事人盡皆知。”

趙婆婆道:“不錯。我一看到劉蘭心給他吃了一塊糕儿,忙趁著王寶喝水之 際,喂了我這麼些年收集的銀蠶之涎,王寶一定是活不得了。誰知道你一根銀針扎下去,王寶就醒了。聽你說是兌了草頭烏的斷腸砂,我還暗笑,你還是嫩 些。不過為防万一,我還是找了斷腸砂丟到劉蘭心的茶館,以作為物證。本以 為板上釘釘的事儿,沒兩日她竟然被放回來了,說是因為王寶完好無虞,不用重罰。”

趙婆婆不無遺憾道:“唉,我也是老糊涂,低估了你的能力。想著趕緊讓王寶 死了,官府抓劉蘭心償命,既用不著我動手,又替我解了恨。一急之下,就中你的圈套。”

公蠣憎惡道:“王寶一個孩子,你害他做什麼?”

趙婆婆怒目圓睜,道:“我同李宏都沒有孩子,憑什麼他們的孩子滿街跑?”

這理由和邏輯,聽得公蠣瞠目結舌。良久才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想要孩子,干嗎不讓董石頭生個孫子給你?”

趙婆婆哼了一聲,咬牙切齒道:“他?他同他爹都是賤種,我才不要賤種的孩子!”

公蠣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因為恨丈夫,連儿子都恨上了。

外面雞啼之聲此起彼伏,天快要亮了。李婆婆的狀態越來越差,畢岸叫人來送 她回去,並囑咐喂些姜湯給她。

趙婆婆仍然絲毫不見驚慌,微笑著目送李婆婆出去,道:“你是如何發現我的銀蠶的?”

畢岸道:“王寶拿了你的無心鏡去當。”

趙婆婆皺了一下眉,道:“這討厭的小東西。你倒識貨,我當時只以為沒人認識。唉,大意了。”

畢岸道:“銀精做成的無心鏡,又難看又貴重,尋常人家,斷不會收藏這樣的東西。”

趙婆婆臉上顯出贊許的神色。

公蠣好奇道:“既然做鏡子,為何不做得完整,也好掩人耳目。”

趙婆婆對公蠣的無知有些不屑,道:“各種法器,花紋、銘文、造型都有嚴格的規定。銀精用來限制銀蠶,只能做成空心橢圓,外圍再以兩條螭龍鎮壓。那些外行之人懂什麼,只看它像個鏡框,便將它稱為無心鏡。”

原來外面的造型不是雙龍戲珠,而是螭龍。

畢岸看了公蠣一眼,道:“螭龍是銀蠶的致命克星。”

趙婆婆似乎有些泄氣,道:“好了,該我說的,我都說完啦,事情就是這樣。反正老婆子我已經賺夠了本。”

看她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公蠣恨不得扑上去將她的臉抽成破鞋底儿。

空氣有些凝滯,三人默默相對。公蠣看畢岸的神態,似乎有些不知如何處置的意味。畢岸率先打破平靜,拉了個凳子坐了下來,無奈道:“本來以為您會徹底交代,沒想到還是要我問。李婆婆走了,我們來談談其他的話題吧。我該繼續叫您趙婆婆,還是叫您銀姬?”

“銀姬?”正在閉目養神的趙婆婆睜開了眼睛,低聲重復了一遍。黑衣人的影子 隱約映射在窗戶上,看起來像是阿隼的身影。

趙婆婆挺直腰身,盯著阿隼的影子,臉上的表情飄忽不定,似乎在衡量要不要承認這個稱呼。

畢岸道:“聽聞禁婆銀姬精通媚术,見之無不傾倒。我一直以為銀姬是個妙齡 少女,沒想到是個婆婆。”

公蠣本來已經打起了哈欠,聽道“禁婆銀姬”這個名字,又恢復了精神:“禁婆,銀姬,什麼東西?”

趙婆婆收回目光,嫣然一笑道:“小子,放尊重些,禁婆銀姬,就是我。” 又朝畢岸笑道:“你還是叫我銀姬好了。每日趙婆婆、趙婆婆的,叫得人家都老了。”

公蠣覺得哪里有些別扭。等趙婆婆手指點腮,歪頭嬌笑之時,忽然明白,是因 為她一個年逾五十的老太婆做出這等妙齡女子的動作,看起來十分別扭。

趙婆婆麻利地站起來,扭了下身腰,輕輕柔柔道:“啊,我這些年來,還覺得 做婆婆也挺好的呢,怎麼經你一提,我又想做回銀姬了呢?”說著轉過身去,一件件褪去衣物,就在畢岸和公蠣面前脫了個精光。

公蠣的眼睛直了。這趙婆婆,不,禁婆銀姬,皮膚光亮潔淨,帶著一絲通透, 如同白玉雕成的一般。她個子小巧,卻更顯精致。

銀姬轉過身來,連窗外隱蔽的黑衣人都忍不住發出一陣低呼。

雙峰挺立,玉臀微翹,柳腰輕擺之時曲線畢露。公蠣下意識捂住了眼睛,卻留 了極寬的手指縫。

銀姬咯咯笑道:“龍掌櫃,你也看看人家的臉嘛。怎麼總盯著胸部看?”

公蠣渾身一陣燥熱,往上看去。她的容貌已經變成二十几歲的模樣,長相倒說不上十分漂亮,但眉眼如水,嘴角含笑,難以言說的嬌媚,特別當她微微眯起眼睛,帶著一絲慵懶的時候,更是魅惑至極,讓人恨不得一把攬入懷中。

此時,她便是這麼一種模樣,懶懶笑道:“畢掌櫃,你覺得我美嗎?”

公蠣抹去嘴邊的一滴哈喇子,偷偷看向畢岸。畢岸眼神如常,淡然道:“若是跟李婆婆比,那自然是極美的。”言下之意,再美也五十多歲了。

顯然這句話戳到了她的痛處,銀姬笑容僵了一下,表情瞬間變得更加柔媚,嬌嗔道:“畢掌櫃你欺負人。”款款走到床前,撕開被子取出了一件銀色長袍穿上,然后坐在梳妝台前對鏡描眉,舉手投足,無一不美。

公蠣終于說得出話了:“禁婆是什麼?”

銀姬從鏡中朝他一笑,嬌滴滴道:“龍掌櫃不學無术,該打。”公蠣忽然覺得一陣不安,仿佛她的眼睛帶著一種奇怪的魔力,要把人吸進去一般。

畢岸簡短道:“禁婆是巫教中的護法。”公蠣不敢多問,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慢慢挪到畢岸身邊。

銀姬朝公蠣拋了個媚眼,道:“龍哥哥,你一向喜歡美人儿,如今有我在你面前,怎麼反倒不敢正視了?哦,你是喜歡我不穿衣服的樣子是嗎?那我還是將衣服脫了吧。”說著竟然真的將衣服褪下一半,露出圓潤光潔的香肩和一大片潔白的胸脯,飛扑過來,便要依偎在公蠣懷中。

公蠣哪里見過如此放蕩的勾引,竟然比青樓里的姑娘還要肆意大膽,耳熱心 跳之余,卻下意識一閃。銀姬扑了個空,順勢坐在了地上,剛好將頭伏在畢岸膝蓋上,拖長了聲音撒嬌道:“畢哥哥。”

這一聲當真如同天籟,聽得公蠣心肝儿顫抖,不由后悔了剛才的舉動。

畢岸面不改色,正襟危坐,淡淡道:“您還是叫我畢掌櫃吧,或者叫名字也可。被一個知天命的老女人叫哥哥,聽起來實在令人作嘔。”說著毫不猶疑一把推開了她,道:“您還是說說關于銀蠶之事吧。”

銀姬坐在了地上,卻不怒不嗔,仰起臉儿,楚楚可憐道:“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告訴你。”

公蠣不住地在心里告訴自己,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妖婆,但一看她的樣子,只剩下心跳了。

畢岸冷冷道:“關于巫教,銀蠶,銀精。”

銀姬垂下眼睛,道:“我早年加入巫教,跟龍爺學了銀蠶養殖之术,銀精 也是他找人尋得的。后來巫教敗落,我雖然被封了護法,實際上是不怎麼管事 的。”她一雙眉目微微斜睨,帶著點淺淺淚光,低聲道:“我這輩子,全然毀了李宏手里啦。”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男人只怕都要心生憐惜之心,想要疼她愛她,令她有生之年再也不受半點苦楚,哪怕她已經年逾五十。

公蠣不由伸出手去,扶她起來。銀姬朝公蠣燦然一笑,眼神澄澈清亮,親切之感頓生。

畢岸道:“龍爺是誰?”公蠣想起夢中那個戴著面具男子,似乎也被稱為龍爺。

銀姬規規矩矩地坐著,雙手交十放在膝上,像一個乖巧的小女孩,輕言細語地講了起來。

在民間,具有特殊能力的女嬰一般被人視為不祥,一旦發現常被溺殺或者拋棄。趙月儿兩歲時,因偷吃祠堂供品,被同族一個叔叔罵了一頓,過了片刻,他便瘋瘋癲癲,在祠堂嚎哭,任誰勸都不行,直至吐出血來,几乎死掉。之后,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几次,次次皆與趙月儿有關。族中便有長輩心生疑惑,暗中留意,發現她能夠控制人的意識,特別對青年男子。族長私下找到她爹娘,要求他們為了家族安寧,殺了趙月儿。

趙月儿爹娘万般不舍,正為難之際,一個道士借宿,他對趙月儿極其感興趣,稱此女骨血奇異,願為她加持添福,並勸說族長改變主意。至于其中到底做了何事,當時趙月儿才三歲,記得不清,而爹娘對此諱莫如深,從不願多言,只知道他 送自己一條細小的銀鏈,要求必須佩帶,不得摘下。自此以后,果然未再出現異事。但勾引魅惑男子這個,趙月儿無師自通,小小年紀便運用得極為嫻熟,將周圍年輕男子迷得顛三倒四。

十八歲那年,有個男子私下找到了她,自稱龍爺,傳授了她銀蠶飼養之法, 並留給她蠶種;之后又過了五年,那時她已經殺了阿寶和李宏,龍爺才第二次現身。

“他說他知道我殺人的事情,若要保全自己,只能為他做事。我當時試圖用銀蠶殺他,但銀蠶根本不碰他,而我的媚术對他全然無用。沒辦法,我只好聽命于他。”銀姬偷偷看了一眼畢岸,樣子又可憐又可愛,“他說以后我在教內的名字便叫銀姬,身份為禁婆。他又傳授我有關銀魂魘术的修煉和使用。很奇怪,這次見過他之后,我的魘术進展飛快。倒像是……”她頓了一頓,道,“倒像是我一直都會似的。我猜測,小時候我也是有這種異能的,只是被那個不知道真假的老道士壓制了。”

公蠣十分好奇,插嘴道:“龍爺長得怎麼樣?”

銀姬道:“我只見過他几次,他每次都戴著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屬下眾人,皆單線聯系,個人信息全由龍爺一人掌握,所以眾多教眾相互之間只聞其名號,並不相識。”

她垂下頭去,露出白嫩的脖頸:“我曾經想脫離巫教,可是不管我搬去哪里, 他總能找到我。直到十年前,他在一場祭祀中受了重傷,蟄伏多年,再無音訊。所 以……所以我以為已經徹底擺脫了他的控制,這才重新來尋找劉蘭心。”

畢岸像是認可了她的話屬實,又問道:“巫教的禁公鬼塚,是為何人?” 銀姬極其坦誠,輕聲道:“禁公鬼塚,我在十年前的祭祀上見過一次,但他模樣頗不起眼,大家也都戴著面具,並無交流。”

畢岸道:“巫教的組織果然嚴密。”這句卻是對公蠣說的。

公蠣啊了一聲,忙點頭附和。他剛才看到銀姬講話時柔嫩的嘴唇微微上翹,如同花瓣,一時又想起丁香花女孩來,不由痴了,根本沒留意銀姬講話的內容。

銀姬低聲道:“是。”

畢岸道:“十年前那次祭祀,發生了何事?”

銀姬十分配合,道:“我當時並未在場,只打聽到一些傳聞。這場祭祀似乎關系到一個極大的秘密,巫教已經謀划了數十年。但好像途中祭祀的器皿忽然出現嚴重問題,致使祭祀中斷,龍爺受傷。”

公蠣想起做的那個夢,試探道:“祭祀活動在哪里舉行?”

銀姬朝他一笑,道:“黑風崖。邙嶺。”公蠣同畢岸交換了下眼神。

畢岸又道:“你以往以何種形式接收任務?都是什麼樣的任務?”

銀姬道:“多是信件形式,送信的方式也不一而足,或信鴿傳書,或不相識的人送來,甚至有時一覺醒來,會發現床頭有一封畫著骷髏的信。至于任務,通常都是……”她咬著嘴唇,道:“采血,殺人。”

若是沒有之前聽到趙婆婆關于殺死阿寶和李宏的認罪,公蠣打死也不會相信,銀姬這麼一個如同春花般美好的女子,會比蛇蠍還要歹毒。正如時下,當她楚楚動人帶著淚光,說出“采血,殺人”几個字時,公蠣第一反應,便是她是迫不得已, 有苦衷的。

銀姬幽幽嘆了口氣,道:“從我加入巫教那一日,便逃不脫了。我只是個工具, 知道的不一定比你更多。你若是有興趣,我執行的六次任務,可慢慢說與你聽。” 她忽然對公蠣一笑,柔聲道:“龍哥哥,我有點冷。”

公蠣站在她左側,而衣櫃和床卻在她右側的那端。公蠣想也不想,抬腳從她前面走過。

畢岸伸手去拉,已經晚了,她的臉貼在公蠣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眸子如同幽靜的湖水,深不見底,深情地凝望著公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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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公蠣忘了身在何處,只聞見一股濃郁的紫丁香味道,面前的這個女孩,微微翹 起的粉嫩嘴唇,精致的面孔,正是夢縈魂牽的人儿。

她將頭輕柔地倚靠在公蠣的肩上,聲音如泉水一般動聽:“我找你好久了…… 抱緊我。”

公蠣忽然熱淚盈眶,抖抖索索地抱住了她,回道:“我也一直在找你……”

讓人沉醉的香味,公蠣願意一輩子就這麼度過。

突然,兩人被粗暴地拉開,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臉上咧嘴大笑的昆侖奴猙獰得如同地獄來的魔鬼:“血珍珠,我的血珍珠,可以采集啦。”

面具獰笑著,朝著她噴出一口毒霧。

丁香花女孩深邃的眼睛如同一彎漩渦,似乎要將公蠣吸進去。她柔若無骨的小手撫摸著公蠣的臉頰,軟軟滑滑,輕輕哭泣道:“救我!”

公蠣彈跳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撞開男子。

女孩儿如同秋風垂落的花瓣,飄落在公蠣懷中,五官漸漸隱去,只剩下兩只黑洞洞的眼窩和被砸開的顱骨,全身上下化為一具白骨。

一向沒心沒肺的公蠣,第一次明白了心碎的感覺。他淚流滿面,發出一聲几乎不像自己的低吼朝男子扑了過去,兩人翻滾在地上。

眼睛已經發紅。厚厚的牆壁外,那些潛伏的黑衣人迷失了本性,在院子里瘋狂 地相互翻滾、廝打。周圍的景象異常清晰,公蠣看到高陽手背上厚厚的汗毛,看到王進扭曲的臉,看到阿隼挺著勾一樣的長鼻子將廝打的兩人分開。帳幔在燃燒,地 面熱得發燙,火光映照著丁香花女孩的白骨,無數黑色的鬼魂從地底下爬出來,抱 著公蠣的腳踝哭泣,如同地獄。

打啊,打死他。那些鬼魂說。

公蠣身輕如燕,狂熱地揮拳,飛腳,昆侖奴男子靈活地躲避,厚重的花梨木供桌在公蠣的拳頭之下變成齏粉。

打啊,打死他。一個鬼魂順著公蠣的身体盤旋而上,朝著昆侖奴男子做出恐嚇的表情。

昆侖奴還在笑,那份笑仿佛刻在他臉上,公蠣似乎聽到他內心的狂笑:“你和丁香花女孩,不過是我的珠母,哈哈哈……”

公蠣吐出一口鮮血,騰空而起,他看到昆侖奴男子眼里的驚異,看到自己的爪子布滿暗青色的鱗甲,長長的指甲如同鋼鉤一般鋒利和明亮。

公蠣醒醒。

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傳入公蠣耳朵里,或者是心里。他愣了一下,可是爪子已經扑出,死死地鉗住了昆侖奴男子的脖子。

快啊,快殺了他。

無數個鬼魂匍匐在地上,朝他歡呼膜拜。公蠣突然生出一股豪氣來,仿佛自己已經成為一個玉樹臨風的美男子,居高臨下,万眾矚目,而腳下那些,都是自己的臣民。白骨坐了起來,嚶嚶地哭泣:“殺了他,你就能夠替我報仇了……”

公蠣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强大,如此自信,他狂笑著,雙爪持續用力。 面具下,男子的眼睛已經充血,但眼神冷傲,目光如同利劍。

醒醒,醒醒。

心底的聲音越來越大,公蠣面前的一切漸漸模糊。沒有丁香花的香味,沒有微 微翹起的粉嫩嘴唇,白骨的下頜隨著說話一動一動,同那些拖著殘缺肢体蠕動的鬼魂一樣丑陋。

難以言說的失望從心底蔓延開來,剛才的意氣風發瞬間消失,公蠣飛在半空中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公蠣半晌才回過神來。

銀姬不見了,趙婆婆裸身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鶴發雞皮,肋骨條條暴起,松弛的胸脯只剩下皺巴巴的一層皮,還散落著褐色的老年斑。

公蠣忙將目光移開。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碎片到處皆是,帳幔已經燃盡,床上的棉花被褥一明一暗,發出一股濃煙,如同經過一場戰爭。

畢岸站在公蠣身邊,他的頸部,烏青的掐痕觸目驚心,衣襟被撕去好大一塊。公蠣再低頭一看,自己不僅衣衫襤褸,連身上也傷痕累累。

阿隼進來了。他並沒有比公蠣好多少,眼窩烏青,滿身泥土,像是在地上打了一陣滾。他皺眉看了看公蠣,淡定地抱起床上起火的被褥,隔窗扔了出去,又朝床腿跺了几腳,將一處明火扑滅。

畢岸看向他。

阿隼道:“沒事,有兩個受傷重些,已經帶去醫治。”

公蠣掙扎著爬起來。天已朦朦亮,外面的黑衣人更加狼狽,但依舊站得筆直, 守在大門和各房屋門口。

畢岸道:“你們先撤。”

阿隼遲疑了下,看了看如同破風箱的趙婆婆,默默退出。

趙婆婆在地上抖動了良久,終于緩過氣來,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公蠣眼睛四處躲避,忽見身后牆上掛著一件舊蓑衣,趕忙扯下來將她的身体蓋住。

趙婆婆咯咯地笑起來,笑了一半又開始喘:“真沒想到。”

畢岸面無表情道:“是,沒想到。”

趙婆婆將蓑衣裹緊,失神地看著裸露出來的削瘦雙腿,道:“我真的老了。”

公蠣不知該說什麼,剛才歷歷在目的景象竟然是幻象,按說應該慶幸,可是公蠣只要一想起丁香花女孩在自己懷里變成了白骨,心里依然充滿了憂傷。

畢岸道:“銀魂魘术破了。”銀魂魘术是一種古老的催眠术,通過施法者的眼睛,引導被施法著進入幻境,勾起他們心底最害怕面對的記憶或者情景,從而使人癲狂,不能自控,直至最后体力心力衰竭而死。

趙婆婆抬起頭來,眼神在畢岸和公蠣的臉上流連了一陣,道:“我的銀魂魘术,從來沒人能破得了。”

畢岸道:“李宏呢?”

趙婆婆怔怔道:“他?他是……”她深情地看著畢岸,好像他是李宏:“他同你一樣,是少有的不會被我迷惑的人之一。”

畢岸道:“心不迷失,夢便不迷失。”

趙婆婆神色黯然,道:“我天生便具有這等本領,用眼神迷惑男子,可他卻從不會迷失其中。果然是心不在我這里。”

她笑了一下,表情竟然帶著一種輕松:“我活了五十多歲,只見過三個人,不曾受我的迷惑。”

她抬起頭,笑容瞬間變得邪惡起來:“你猜另一個是誰?”

公蠣忘了丁香花女孩,茫然地看向畢岸。畢岸道:“董滾子。”

趙婆婆鼓掌贊道:“好聰明。”蓑衣滑落下來,露出干癟的身体,她也不拉一拉。

公蠣忙轉過頭去。畢岸卻熟視無睹,道:“董滾子能娶了你,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趙婆婆捶著削瘦的腿骨,嘆道:“八歲時,我便明白了,我可以讓任何男人臣服在我腳下。可是等到二十歲,我碰上了李宏,他卻不為所動。我使出了渾身解數,他還是娶了劉蘭心。之后我認識了董滾子,發現他也同樣。當時十分不服氣, 李宏就算了,憑什麼你一介農夫,也能躲過我的媚术。”

她嘴角露出譏誚的笑,一臉的不屑,好像說的是別人,“我多方暗示,甚至主 動獻身,這才引得董滾子去我家提親。可是成親之后,情況依舊,在他眼里,我就是個又瘦又小又沒用的廢物,帶出去也嫌丟人。”

“他喜歡豐腴的女人,喜歡那些大胸大屁股可以同他開粗俗的玩笑,能夠扯著 嗓子罵街的女人,可我不是。”她忽然看著公蠣笑了一下。

公蠣嚇得一躲,小聲道:“看我做什麼?我又……不是這樣。” 趙婆婆繼續道:“越是不能,我越是想要征服他。誰知除去李宏之后,我有了身孕,他竟然態度大變,每日把我恨不得捧在手心里,任我打罵,再不還手。”

公蠣心想,這不正是普通人的生活嗎?一家三口,鍋碗瓢盆,你讓我我疼你的,多好!

趙婆婆仿佛看出他想什麼,苦笑道:“若是我能早日想通,或者一切都不同了罷。以我當年的心性,他若是對我非打即罵,愛理不理,我還會覺得有些新奇,等他同那些男人一樣了,還有什麼趣味?我忍到石頭十二歲,那日給石頭慶生,他喝了一些酒,我就把銀蠶放了出來。他就這麼沒啦。”

大滴大滴的淚水滾落下來,她也不擦一下,痴痴道:“可是他沒了之后,我又 覺得難過至極,每天晚上想他想得睡不著。想他身上的馬革和干草味道,他的鼾聲,他一下子把我們娘倆輕松抱起的那種感覺……”

她老淚縱橫,臉上卻依然帶著笑意,凝望著門后已經被燒得只剩下一角的年 畫,道:“這張年畫,是他那天下午買的,他說上面的娃娃像石頭。”

畢岸冷冷道:“他對你好,是真心愛你,想同你好好過日子。其他男人愛你, 是垂涎你的美色。”

趙婆婆聽了畢岸的話,回過頭來,黯然道:“你真聰明,一下子便明白了。可 我,卻是直到這兩年才想明白。”

趙婆婆嘆道:“董滾子死了,石頭也大了,我一邊執行任務,一邊放縱自己, 四處游蕩,順便勾引那些順眼的不順眼的男子,可是無一例外,個個上鉤。”

公蠣顫聲問道:“你那些獵物,都死了?”

趙婆婆嗔道:“我勾引玩弄一番便罷了,誰說我見一個殺一個的?至于我撤了魘术之后身体能否恢復,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她瞥了一眼公蠣和畢岸,又道:“忘塵閣開業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們兩個,一個孤傲的像棵松樹,一個俗氣的像根狗尾巴草,但兩個人眼底的堅毅卻一模一樣,便認定你們不一般。或者你們其中,有我要找的第三個人。”

公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堅毅?同畢岸一樣?

趙婆婆臉上的倦態越來越明顯,道:“我的使命除了采血殺人,便是尋找第三個人。李宏早死了,董滾子一介莽夫,難堪大任,又被我殺了。龍爺發了怒,要我盡快找到第三人。”她失去神采的眼神在兩人臉上打了一會儿轉,道:“果然,你不被我誘惑,而你,竟然能從我的銀魂魘术中掙脫出來。”

后一個,說的是公蠣。

公蠣竟然脫口而出道:“那個,你能不能再用一下……你的魘术?”

公蠣對剛才沒有想起問她的名字很是懊悔,心想若再來一次,一定問清楚。

兩人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仿佛看街頭的傻子。趙婆婆帶著一點不甘, 道:“銀魂魘,已經被你給破了,再也不能施展了。”

原來施展魘术,若是被魘者憑自己的力量擺脫夢魘,那麼這個魘术便算是被 破。而且越是高級的魘术,這種反作用越强。

公蠣茫然地看著她,心想,從夢魘中醒過來,就算是破了?

畢岸問趙婆婆:“你剛才提到龍爺要你找不被誘惑的第三人,用來做什麼?”

“龍爺說,找到這個人,我的任務便完成了。具体用途,我也不知道。可惜,找到了也不能報告給他啦。”她忽然顫顫巍巍地扶著凳子站了起來,除了脖頸一條細銀鏈子,一絲不掛地站在兩人面前。

公蠣忍無可忍,脫了自己已經爛的不成樣子的外套給她裹上。趙婆婆道:“我不冷。”

公蠣嘟囔道:“冷不冷總要穿件衣服,這麼光著,成何体統?”

趙婆婆笑了,對畢岸道:“其實你看,還是像他這樣的有趣些。”

畢岸冷淡道:“有趣也是種天分。我學不來。”

趙婆婆的狀態似乎不好,扶著供桌喘了一陣,對公蠣道:“你去把觀音像搬起來。”公蠣依言,抱著觀音像放到她面前。

觀音手中捧著個兩寸高的淨瓶,上面插著一枝枯萎的柳條。趙婆婆拔下柳條,用小指的長指甲在瓶子中撥弄了片刻,從中拉出一小卷東西來,捧在手里,嘴角抽動,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公蠣見她雙腿抖得厲害,發現床下還有個腳凳,忙搬過來給她坐下。

她臉色灰暗,閉目養了會儿神,遞給畢岸,道:“打開。”

一張人皮圖畫,中間紋有多條形態各異的蟲子,縫隙中密密麻麻紋著公蠣看不懂的文字、曲譜,紋的字跡有新有舊,顯然一直在補充內容。

趙婆婆有些得意,撫著胸口問道:“瞧出這是……”

畢岸未等她說完,道:“巫要第七章,銀魘。”

趙婆婆有些失落,平靜了一會儿,道:“不錯,銀魘。可是我這些年養銀蠶、施魘术,又有了好多心得,我用繡花針一點一點全部紋了上去。”她伏在膝上休息了下,又道:“關于銀蠶的養殖之法,銀魂魘术的使用,敲擊的力度和頻次,還有媚术,全在這里了。”

她斜眼看著公蠣,笑道:“媚术,男人也可修煉哦。”

公蠣正了正臉色,但還是有一點點動心。

趙婆婆笑了一陣,扯下脖子上的細銀鏈,連同那個舊木魚儿,一起丟在人皮卷上,道:“銀精鏈,讖魚儿,也歸你了。我,”她抬起頭看著窗外桐樹的枝椏,嘴角泛出一絲笑意:“我要去找董滾子啦。謝謝你。”她對公蠣說。

公蠣吃驚道:“謝我什麼?” 她像是卸下了一挑重擔,眼里透出無盡的輕松:“終于可以死心塌地地做人家婆婆了。”

公蠣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要做個普通的老人家,還不容易,只管做就是了。

畢岸默默地看著她,眼神中多了一絲復雜。她本來瘦小,如今更顯得單薄,像一坨風干的橘子皮,微微笑道:“若是我一出生便是個普通的女子,該有多好。”

畢岸道:“路是你自己選的。” 趙婆婆茫然地重復道:“路是我自己選的……”她啞然一笑,道:“那塊記載著銀魘的人皮卷,是我全部心血。不管你們兩個之間的誰修煉,定然會在魘术方面取 得更大的成效。”

畢岸漫不經心道:“是麼?”

公蠣心里盤算,自己對其他不感興趣,媚术倒可以一試,卻見畢岸忽然出手,將人皮卷隔著窗子甩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院中一個火把上。

搶回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劈里啪啦一陣微響,人皮卷發出一股濃重的皮肉焦糊味道,又腥又臭,上面的字跡很快模糊成了一團。

畢岸飛快取出懷中的無心鏡,連同趙婆婆剛給銀鏈、木魚儿,朝著火中最旺的地方丟了過去。一陣冷風吹來,人皮卷在風的鼓噪下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騰起的火焰足有三尺來高,無心鏡和銀鏈很快融化,銀色的液体骨碌碌滾下來,進入地面消失不見。

趙婆婆不知是心疼還是意外,瞪大眼睛看著人皮卷在火中蜷曲、展開,直至變成黑色灰燼。

公蠣急得頓足,道:“你這是做什麼?”

畢岸漠然道:“這些作惡的東西,留著只會禍害人間。”

趙婆婆收回目光,長吁了一口氣,道:“這樣也好。走吧。”

她步履蹣跚地走出門外,呼吸著新鮮空氣,喃喃道:“真好。”

董石頭夫婦並排跪在甬道一側。趙婆婆眯著眼上下打量,像是不認識他一般。

石頭低聲叫道:“娘。”

趙婆婆伸出手,在董石頭的頭上遲疑了良久,還是放了上去,輕輕摩挲著他的頭發。董石頭嗚咽起來。

趙婆婆低聲道:“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和你爹。”公蠣卻想:那李宏和阿寶呢?

董石頭手忙腳亂地跑回去,取了一套他媳婦的衣服。趙婆婆順從地讓儿子幫她 把帶子、扣子系好,情不自禁去摸石頭的臉。

董石頭下意識一躲,整個背部都僵直了起來。原本滿臉疼惜的趙婆婆表情有些 呆滯,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轉身面對仍跪在地上的石頭媳婦,佇立良久,忽然伸出指甲朝她右耳耳垂一划。

一滴黑血流了出來。石頭媳婦瑟瑟發抖,俯下身子,腦袋几乎挨在了地上,卻 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趙婆婆神態落寞,良久才道:“生個孩子吧。”轉身走了。

走了三五步,她忽然回頭道:“我做的事,同石頭沒一點關系。”

公蠣忙跟上去,畢岸卻站著未動,靜靜地看著趙婆婆的背影。

趙婆婆的腳步越來越重,行至門口,身形一晃,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無聲地倒在了地上。

她死了。

長相粗笨的董石頭摸著自己的臉,哭得像個孩子。

阿隼帶人來收了屍体,交由仵作勘驗。

走出漿洗鋪子,地面結滿霜花,天色已亮。兩人一前一后走著。趙婆婆雖死有余辜,但公蠣還是有些難受,念叨道:“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死了呢?”

畢岸道:“銀精和銀魂魘术陰氣最重,早已將她的身体掏空了。今晚的魘术,耗盡了她最后的精氣神。”

想起那個從未得到過母愛的董石頭,公蠣唏噓不已。

畢岸冷不丁道:“她是誰?”

公蠣結巴道:“什麼她?”

畢岸頭也不回,道:“你的那個她。你說找她好久了。”

公蠣訕訕道:“一個朋友。”一想到丁香花女孩同那些女孩儿一樣,身上長著鬼面蘚,腦袋里養著血珍珠,最后要被人破顱取珠,公蠣便透不過氣來。

畢岸道:“她有什麼特征?我幫你找。”

除了嘴唇,公蠣記不起任何關于她的模樣特征,躊躇良久,道:“她身上有股特別的丁香花味道。”

畢岸回頭瞥了他一眼,道:“如今香熏風行,使用丁香花的女子很多。” 公蠣激烈地反駁:“不!她的香味不是熏出來的!我分辨得出來!”

畢岸回頭看著他。公蠣十分沮喪,耷拉著腦袋,小聲道:“或者她已經不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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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玕珠

(一)

和善的趙婆婆竟然是投毒人,並且在被追查后咬舌自殺,在敦厚坊掀起軒然大 波。原本就少言寡語的董石頭夫婦更加沉默,過了月余,悄無聲息地搬走了。

王寶第二天便醒了,沒過几天即恢復了活蹦亂跳。不過經此磨難之后,他仿佛 一夜之間長大,每日乖乖地守在雜貨鋪里幫忙,見了李婆婆也規規矩矩地問好,再不調皮搗亂。李婆婆對畢岸感激涕零,但對他人態度依舊,該嚼舌根照嚼舌根,傳 閑話傳得口沫飛濺,她那個茶館,簡直成了敦厚坊長舌集中營。

關于銀精和魘术,公蠣終于好學了一回,從畢岸那里了解了些皮毛。據說東瀛深海之下有巨大銀礦,若干年前,有一行奇人下海開采,發現銀礦之間有孔洞,一種外形似蠶的東西以銀為食物,身体鋒利堅硬,刀槍不入,人被咬中頸部動脈后,体內血液全部消失。同時,他們發現,銀蠶並非所有的銀子都吃,有一些銀子會被留下。而這些銀子恰恰對銀蠶具有克制作用,他們喚之為“銀精”。

不知當時他們經歷了多少磨難,據說大多人死于銀蠶口下。幸存者有人偷偷收集銀精,制成無心鏡,將銀蠶帶了回來,在黑市上作為殺人利器售賣。或許龍爺的第一枚銀蠶便是這樣得來的。

正如銀精生于銀子之中卻能克制銀蠶一樣,銀蠶殺人于吸血,又怕血——銀子 屬陽,銀蠶屬陰,若是碰上純陽之血,反過來銀蠶將被殺死。這也是畢岸公蠣當日能夠除去銀蠶的原因。

但公蠣依然對畢岸不用他自己的而划自己一刀氣憤不已。畢岸解釋道,只能用公蠣的,因他是純陽之血。公蠣聽了暗暗得意,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本事,還未來得及吹噓,畢岸又臭著一張臉道:“純陽之血,色欲旺盛。”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李婆婆的耳朵里,公蠣 “不學無术”、“好吃懶做”的名號上又增添了“好色”的標簽,再來忘塵閣的小媳婦小女子們,看公蠣的眼神都帶著一絲警惕和鄙夷,氣得公蠣跳腳。

關于魘术,畢岸道,並非人人能練就。他曾查過趙月儿的戶籍文碟和當年天象,她出生時恰逢天狗吞月,体質屬陰,天生帶有異能;后又從小佩戴銀精制成的鏈子,缺乏陽氣,媚功見長,練習魘术事半功倍。若非陰性体質修煉著兩類法术,如同强行扭瓜,最終將害人害己。

公蠣雖對畢岸擅自毀掉記錄銀魘的人皮卷有些微詞,但他向來是個什麼都無所 謂之人,很快自己找到借口放下了。不過因為手上的傷——雖然在夢魘中畢岸也被他當做面具人掐得脖子烏青,他還是狠狠勒索了畢岸一堆財物,還被允許每月在賬 上支出十兩營養銀,用來補養身体。

至于巫教,公蠣絲毫不感興趣,只知道是一種古老的教會,運作神秘,一直是官府打擊的邪教之一。巫教同巫氏一族頗有淵源,同屬一宗,有說是遠古巫氏兄弟兩個,其中一人創建了巫教,但后來同巫氏家族脫離了關系。經過數百年來官府明里暗里的滲透、圍剿,如今行事更加隱蔽,組織也更加嚴密,若不是趙婆婆擅自行 動,只怕難以發現其中端倪。

關于珠儿所提柳大之事,公蠣認真問了阿隼。據阿隼確認,柳大仍好好地在獄 中服刑,並未逃脫,珠儿所見,可能只是剛好遇到了長相相似之人。公蠣這才放了 心,專門去跟珠儿做了解釋,安慰她不要多想。

胖頭的一根筋,如今也在李婆婆口中廣為流傳。那日早上,趙婆婆伏法后,畢 岸同公蠣回到忘塵閣,才發現忘了躲在窗外的胖頭。胖頭這個傻瓜,因為沒有聽到畢岸的命令,竟然一動不動在屋外凍了一個晚上,眉毛頭發上落滿白霜,人差不多 凍僵,手腳也長了凍瘡,害得公蠣給他搽了半個多月的凍瘡膏。

進入腊月,洛陽城中彌漫著年的味道。忘塵閣的生意越來越好,從上月開始, 收支已經持平,汪三財估計這月定能扭虧為盈。

公蠣已經完全克服冬眠習慣帶來的困頓,每日興致高漲,看著家家戶戶備年貨、做新衣,自己也買了一堆有用的沒用的東西,光是站在街邊看人,便能看上半日。

公蠣如今已經很少去喝花酒了,不是因為他轉了性,而是因為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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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趙婆婆事件之后的一個下午,公蠣正澗河邊看捏泥人儿,忽然看到玲瓏從南邊 東張西望地過來。

公蠣正糾結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玲瓏已經看到了他,過來施了一禮,道:“龍掌櫃近來可好?”

公蠣忙回禮,道:“還行。你這是做什麼?”

玲瓏皺眉道:“小娟子病了,我想給她抓兩副藥去。”

公蠣含糊贊揚了兩句,便不知道說什麼了。玲瓏四處張望,道:“我記得這附近有個老郎中,專治傷寒。”她偷偷看了一眼公蠣,低頭道:“龍掌櫃,你能不能陪我在這附近找一找?”

公蠣忙不迭地點頭。

兩人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玲瓏扑哧一笑,道:“龍掌櫃,你這是怎麼了,見我就像老鼠見了貓?是我今天臉沒洗干淨,還是變得丑得不忍直視?”說著嘴巴一噘,歪頭看著她。

公蠣臉上一陣發熱,又想起那晚進入她房中的男子,尷尬道:“姑娘說得哪里話。你近來忙什麼?”

玲瓏看似隨意道:“我舅舅從江南回來了,這些日待在洛陽。爹爹不在了,我總要略盡地主之誼。所以也沒顧上登門去謝謝你。”說著眼睛朝公蠣一溜,帶出一絲嬌羞。

公蠣實在是個很會說服自己的,聽了此話,他瞬間給自己的猜疑找到了出口, 忙道:“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說。”

玲瓏笑得極為燦爛,道:“那我就不客氣啦,如今我便要麻煩龍掌櫃。”

公蠣忙道:“怎麼?”

玲瓏認真道:“我舅舅從江南帶回來些東西,想要找個買家,但唯恐受騙,想找個懂行的人估個價。你是典當行的掌櫃,自然是行家,能否移步去我那里瞧一瞧?”

公蠣本想推辭一下,可是聽說去她家里,又心動了,支吾道:“這個,我對珠寶只懂得皮毛。我先看一看,不行的話我幫你另找高人。”

玲瓏十分開心,道:“太好了,我正犯愁呢。”兩人找到醫館,抓好藥,玲瓏找了個小乞丐要他送去大雜院,便同公蠣一路說笑著去了柳枝儿巷。

玲瓏住的院子並不大,但收拾得相當干淨,正堂三間,偏廈兩間,周圍高高低低地種了些花草樹木,院落一角搭建了微型的水池假山,旁邊擺了一架竹木秋千。

一個干淨利落的老婆子上來施禮,玲瓏道:“吳媽,把舅舅上次帶來的廬山云霧茶沏一壺來。”吳媽對玲瓏頗為恭順,但看到公蠣,卻翻了個白眼。

玲瓏渾然不覺,歉然道:“我這里少有客人來,所以也不曾設專門的會客廳, 只能委屈龍掌櫃到我的房間一坐。”

公蠣正巴不得見識下女孩子的閨房,忙道無妨。

推開房門,一股淡雅的香氣扑鼻而來。白色帳幔,淡粉窗簾,正中擺著蹺腳梨木圓桌,上面放著未做完的針線;臨窗一個雕花梳妝台,擺著菱花銅鏡、胭脂香粉,還有一個別致的八角漆雕首飾盒。牆壁上、擱架上、床頭前,到處掛著各種小女儿喜歡的東西:珍珠鑲嵌的小兔子,樹根雕成的小鳥,貝殼做的風鈴等,都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又極其溫馨。

吳媽送了茶來。公蠣為了掩飾尷尬,品了一口,頓覺滿口生津,贊道:“好茶!” 玲瓏含笑道:“我一個粗人,還是喜歡喝花茶,這些上等好茶,生生被我糟蹋了。龍掌櫃若是喜歡,我送你好了。”

公蠣推辭道:“那怎麼好?”

玲瓏低頭一笑,吩咐吳媽將茶包起來。然后坐在公蠣對面,慢慢抿了一口茶,輕輕笑道:“我這里,龍掌櫃是第二個客人。”

公蠣張嘴道:“那誰是第一個客人?”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莽撞了,哪有這樣問人的?

玲瓏抿嘴一笑,道:“第一個,當然是我舅舅。”

公蠣又是懊悔又是尷尬,臉瞬間紅了,眼睛躲閃著朝房間另一側望去。

擱架后面,是一個轎式雕花大床,繡著百合的粉紅軟緞被褥看起來有一種曖昧的暖意。 氣氛有些奇怪,玲瓏臉頰微紅,垂頭飲茶,兩人遠遠不如剛才在外面自然隨意。

公蠣憋了良久,終于想起今天的正事了:“姑娘說有東西估價,可是什麼寶貝?”

玲瓏哦了一聲,含羞笑道:“瞧我,把正事儿都忘了。”起身走到床前,打開櫃子捧出一個匣子來。

匣子方方正正,周圍雕刻著一些不規則的花紋,木質黑中透紅,有明晰的脈絡,沉甸甸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公蠣覺得這東西有些眼熟,卻不記得在哪里見過, 斟酌道:“我瞧著這個像是烏木,紋理清晰,線條優美,怕是最好的金絲楠木。”

玲瓏道:“你看看里面這個。”一按搭扣,啪的一聲,匣子開了,里面放著一顆橢圓形的珠子。

珠子如鴿蛋大小,里面布滿微金色的晶絲,表面透明,看起來流光溢彩;珠子正中,有一塊晶絲是黑紅色的,圓形,排列也不似金色晶絲那般雜亂,而是呈盤旋 狀,乍一看,像極了人的瞳孔;若是盯得久了,又像個正在流動的巨大漩渦,想要將人吸進去。

玲瓏好奇道:“龍掌櫃,依你看,這個東西,是什麼寶貝?”

公蠣轉動珠子。“瞳孔”正中的光斑也隨之移動,真真像一個人的眼珠子在盯著自己看一般,十分神奇。

玲瓏道:“舅舅說,這是從鄉下收上來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公蠣絞盡腦汁思索著自己掌握的玉石知識,道:“我聽說有種玉石,人稱鳳凰膽,上面有像瞳孔一樣的螺旋狀花紋,不過我卻不曾見過。”

這些話,是有一次汪三財給胖頭講述關于名貴玉石的種類時順便提了一嘴,公蠣在一旁聽說的。

玲瓏道:“這麼說也算是名貴了?”

公蠣依稀記得畢岸當時補充說,說鳳凰膽不祥,既不適合佩戴,也不適合收藏,便道:“也不算名貴,只是中原地區比較少見。”

玲瓏聽了,反而歡快地道:“那就好,舅舅說送給我,我本來還不好意思呢。你覺得鑲嵌在步搖上怎麼樣?”

公蠣忙道:“先別急,我一知半解的,說的不一定准確,不如明天我找個行家給你瞧瞧,聽聽人家的意見。”

心里思量,畢岸定然知道這東西的來歷,只是他長得遠比自己好看,別玲瓏一見,又迷上了他豈不糟糕?便留了個心眼,含糊道:“我有個朋友是做玉石生意的,他一定懂。”

玲瓏十分開心,將珠子收進匣子推給他,道:“好,那就有勞龍掌櫃啦。”似有送客之意。

公蠣見她對自己毫無防備,心中升起一絲甜蜜,搓手笑道:“這個……我就這麼端走,不怎麼合適吧?”

公蠣的意思本來是這種珠寶玉器鑒定,不能假人之手,以防被掉包,想同玲瓏說定明日再來,誰知玲瓏會錯了意,臉儿一紅,笑道:“是,小女子失禮了。”大聲叫道:“吳媽!”

吳媽快步過來,身上還系著圍腰。玲瓏吩咐道:“去做几個精致的小菜,取了上次給舅舅備的杜康老酒來。今晚龍掌櫃在此用飯。”

吳媽點頭退出。公蠣大窘,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玲瓏眼波流轉,輕笑道:“就當我想留龍掌櫃吃個飯,可以麼?”

吳媽手腳甚是麻利,一會儿工夫,四個冷菜拼盤先端了上來。玲瓏端起酒杯,笑道:“我同龍掌櫃著實有緣,一見如故,干了!”一飲而盡。

公蠣也一口氣干了。玲瓏將房里的爐火撥得旺旺的,除了外衣,只穿了一件掐絲鑲邊紅色小襖,一張臉如同桃花般艷麗,眉眼如盈盈春水,更添風情。

公蠣仗著有酒壯膽,問道:“玲瓏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玲瓏再次將酒斟滿,垂頭道:“我還能有何打算……如今想要找一個情投意合之人,談何容易。”說到最后四字時,聲音几乎低得聽不到。

公蠣此時腦海里閃現的卻是丁香花女孩儿那微微翹起的嘴唇,不覺心中感傷,大聲道:“姑娘這等人才品德,何愁找不到情投意合之人?說不定那人也正著苦苦尋覓呢……”他瞬間有些鼻塞,道:“若是知道姑娘在這里,只怕飛奔過來相見呢。”

玲瓏瞥了他一眼,咯咯笑道:“但願如此。”公蠣忙低下頭去,心想若是對面坐 的是她,該有多好。

玲瓏似乎不勝酒力,臉儿緋紅,雙眼迷離,舉杯道:“來,為我們有朝一日找到意中人干杯。”

三杯酒下肚,公蠣已經忘了剛才的傷感,只覺得渾身燥熱,情緒亢奮,不用玲 瓏勸,自己只管倒了一杯接一杯地喝。玲瓏半伏在桌子上,咯咯笑道:“我告訴你個秘密。”

公蠣笑道:“快說快說,我最喜歡聽人家的秘密。”

她笑得花枝亂顫,點著公蠣的鼻子道:“你知道麼,我喜歡你啊。”

公蠣的酒瞬間醒了一半,半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玲瓏。玲瓏輕輕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我喜歡你平和隨意,在你面前不用裝大家閨秀,覺得什麼心里話都可以告訴你。還有啊,”她笑得直不起腰來,“我的秘密。”

公蠣松了一口氣,又飲了一杯,笑道:“我又不如人家英俊瀟灑,又無豐厚家財,除了平和隨意,還能怎樣?”

玲瓏嘟起嘴巴,撒嬌道:“你到底聽不聽我的秘密了?”

紅潤的嘴唇,在燭光下泛出別樣的光澤,依稀是她。公蠣端著酒杯的手頓時僵了,閉上眼睛,一揚手臂將手中的酒倒入口中,道:“當然想聽啊,你快說。”

忽見耳邊一陣微癢,睜眼一看,只見玲瓏整個人斜倚過來,眼睛微閉,睫毛輕抖,如夢囈般道:“我,想做一只鼓。”

公蠣想也未想,笑道:“我明天就買材料給你。”玲瓏握起粉拳,去捶打他的胸口:“你好壞!”

一絲淡淡的丁香花香味飄入公蠣的鼻子,朦朧中,公蠣又看到了夢縈魂牽的粉嫩嘴唇。

那晚同玲瓏到底發生了什麼,公蠣已經記不得了。只知道一覺醒來,他正赤身 裸体地躺在玲瓏的床上,臂彎里,是只穿著褻衣的玲瓏,她依舊臉儿緋紅,不知是酒意未醒,還是因為其他。

當時情形的尷尬,直到現在公蠣想起都會心跳耳熱。事情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玲瓏雖然話里意思是你情我願,不用他負責,但公蠣堂堂男子漢,如何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來,當即結結巴巴向正暗自垂淚的玲瓏保證,只要她願意,自己願 意隨時娶她,然后落荒而逃。

玲瓏一臉小女人的嬌羞,溫軟香滑的身体依偎在他懷里,同公蠣無數次看到美 女時意淫的情形一模一樣。可是不知為何,那一刻,公蠣反而說不出的懊喪,好像自己守了很久的寶貝就這麼被人給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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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如何回到忘塵閣的,公蠣也記不清了,只知道精神恍惚,一會儿欣喜若狂,一會儿悵然若失。

或許自己這輩子,都找不到丁香花女孩了吧。

一連三天,公蠣老老實實待在忘塵閣,哪里也不去。

公蠣不是不想負責,而是事情來得突然。除卻丁香花女孩的因素,最主要的是,自己還沒做好成親的思想准備。一是玩心尚重,一想起那些柴米油鹽的日子便覺得乏味;二是因為自己的身份——蛇人結合,后果會如何?雖然世間也有得道的非人同凡人結成家庭的案例,但對公蠣來說,放在自己身上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還有最為關鍵的第三,那些陰魂不散的鬼面蘚,如今雖然皮膚表層看不到,但誰知道 自己還能活多少天,不能禍害了人家姑娘。

第四日,公蠣仍沒想好此事如何處理,心思煩亂之極,窩在房間里將近中午, 躺得腰酸背痛,這才晃悠著來到前堂,隨便拿了一本書捧著,掩飾自己的發呆。

胖頭羨慕道:“老大,你得空儿也教教我,我還有很多字不認識呢。”

公蠣心不在焉道:“好。”

汪三財哼了一聲,道:“你見過看書半日都不帶翻頁,還顛倒著看的麼?”

公蠣一看,果然拿倒了,惱火道:“我就愛倒著看書,如何?”

胖頭唯恐他們吵起來,忙朝公蠣擠眼:“北市那邊新開了一家館子,味道可好哩。我們去嘗一嘗?”

公蠣懶洋洋道:“不去。”

任胖頭如何勸說,公蠣堅決不為所動——他唯恐自己一出門,便要忍不住去找玲瓏。胖頭去了北市進貨,走之前,又喜滋滋地換了衣服,將頭發抿得明光,整個胖臉的肉笑得都在微微顫抖。不用說,定是借機出去幽會。

胖頭前腳剛走,小妖來了。她要去北市購一批盛放胭脂水粉的器具,想邀胖頭一起去。

公蠣沒好氣道:“他如今忙著呢,又要進貨又要幽會,哪里會帶你這個拖油瓶?” 小妖不服道:“誰說我是拖油瓶?我幫他看著東西,他跟人約會才方便呢。”

公蠣丟了書,閉目養神。小妖推他道:“喂,你知不知道胖頭去見哪個?”

公蠣撥開她的手,道:“知道。”

小妖有些失望,撅嘴道:“原來你們都知道,就我一個人瞞在鼓里。”說完等著公蠣同自己斗嘴,卻見他失魂落魄,早不知道神游何處了,笑嘻嘻道:“怪不得胖頭說你丟了魂儿,還真是。要不要我去請個神婆子回來幫你叫魂?”

公蠣白了她一眼,道:“你才丟了魂呢。”

話音未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誰的魂丟了?”

公蠣一骨碌爬了起來,連書掉在了地上都顧不上撿起。

小妖笑著推他:“快,來生意了。”又甜甜地叫道:“姐姐好。”

玲瓏瞟了一眼公蠣,將目光落在小妖臉上,關切道:“你好像瘦了些。”

小妖摸了摸臉,歡快地道:“嗯,前段時間睡不好,總做噩夢。”她上下打量了下玲瓏,認真道:“我覺得姐姐也瘦了呢。”

玲瓏一笑,眼睛向公蠣看去。

公蠣發覺,玲瓏同小妖的眼睛甚為相似,只是一雙成熟從容,一雙天真無邪。

汪三財將賬簿收拾好,走出櫃台道:“姑娘可是來當東西?”

玲瓏施了一禮,大大方方道:“我找龍掌櫃。”

公蠣的臉騰地紅了。汪三財老奸巨猾,顯然看出兩人的關系非同尋常,又回去櫃台整理賬目。小妖張大了嘴巴,伸出小指頭指指公蠣又指指玲瓏,小聲笑道: “我知道啦。龍掌櫃的魂儿,丟在姐姐那儿了。”

玲瓏笑道:“正是,所以我今日給他送過來。”上前定定地看著公蠣道:“龍掌 櫃,請移步一敘。”

出了門,兩人漫步來到磁河邊。如今天氣寒冷,游人甚少,默默走了一陣,玲瓏忽然站定,輕聲道:“我今日來,不是找你討要說法。這些天,我左等你不來,右等你不來,心里難過得很,想去找你又不敢……”她咬唇沉默了片刻,道:“那 晚的事,你就當我是存心勾引罷。我一個女孩儿家,本不該留不熟悉的男子在家飲酒吃飯,還故意做出不檢點的舉止,以至于……”她垂下眼睛,“那天早上你說願意娶我,我好開心……”

聽玲瓏這樣說自己,公蠣頓時有些心痛,語無倫次道:“不……是我不好……”

玲瓏看不看他,眼里泛出淚光:“這世上,哪有什麼情投意合。原是我做夢。”她迎著順河而來的寒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淚笑道:“我那晚說想告訴你個秘密,結果還是沒講。我其實……得了絕症,郎中說,活不過半年啦。”

她扭頭看著公蠣,滿臉是淚,但聲音卻很是歡快:“我一個將死之人,哪敢奢求有人陪伴。謝謝你那晚陪我,我很開心。”

這些話如同一個炸雷,震得公蠣目瞪口呆。這才想起他第一次聽到玲瓏名字 時,小武同阿牛交換藥物,聲稱要給玲瓏治病。只是這几次每次見到玲瓏,她都臉色紅潤,全無一絲病態,自己竟然忘了這茬儿。

玲瓏見公蠣表情呆滯,以為被自己嚇住了,淡淡一笑道:“我告訴你這個,絕不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想同你說清楚,我絕不糾纏。告辭。”

朝公蠣略一施禮,掩面去了。公蠣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想她一個人孤苦無依, 身患絕症,頓起同病相憐之意,並想兩人酒后亂性,自己卻躲避著不敢面對,實在不堪。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氣,大聲叫道:“不!我願意娶你!”

玲瓏停住腳步,頭也不回,低聲道:“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不情願。”公蠣鼓 起勇氣上前抱住了她,道:“不,我願意!”他狠狠地搖頭,仿佛要將這三日的猶豫全部甩在腦后,堅決地說道:“我不知道尋常的嫁娶都有什麼樣的要求,不過我會 去請教財叔,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玲瓏用力地捏著自己的手掌心,垂淚道:“你想好了,不要后悔。”

公蠣怔了一下,心里依稀問自己,會后悔嗎?可是這種情形下,如何能再傷玲瓏的心?他換了輕松的口吻,笑道:“我沒什麼本事,你跟了我,只怕以后要吃苦受罪。”

玲瓏將頭輕放在他的肩頭,輕輕道:“不怕。”

她的聲音輕而堅定,公蠣忽然覺得這些天的逃避完全是庸人自擾。什麼非人、凡人,有什麼相干?一旦放下了心中的負擔,頓覺渾身輕松。

有人過來,兩人連忙分開。

一陣寒風吹來,玲瓏打了個寒顫,公蠣脫下外衣給她披上,見她指尖凍得通紅,遲疑了几次,終于鼓起勇氣握住了她的手。

有了這一次的主動,剩下的便順理成章了。兩人五指緊扣,同那些熱戀的情侶一樣,有說不完的情話,當然多是公蠣在說,玲瓏在聽;或者有時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待在一起,也會覺得溫暖而愜意。

兩人沿著磁河岸邊的柳堤散步,足有一個半時辰,玲瓏終于受不了寒冷,打起 了噴嚏,嬌滴滴道:“你是不是想凍死我,就不用負責任了?”

公蠣緊張道:“我怎麼舍得?!”攬了她的肩頭,笑道:“走吧,去你的住處。那 日你給我看的珠子,我去找人再給瞧瞧。”

玲瓏佯怒道:“不用了!”扭轉身不理他。

公蠣傻傻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做。

其實公蠣在其他女子面前還是相當能說的,偏偏在玲瓏面前不行。因為玲瓏性格穩重成熟,不像小妖珠儿等,隨便說什麼都可以,公蠣完全搞不懂她是真生氣還是佯裝生氣。

玲瓏見公蠣手足無措,忍不住笑了,手指輕點公蠣的額頭,嬌嗔道:“逗你呢。 看著挺機靈,怎麼不會哄人呢?”又眨眼道:“女人無論多生氣,只要聽到甜言蜜 語,一定喜歡。下一次若再碰上其他女孩子,只管這一招伺候。告訴你,老少都適 用哦。”掩口嬌笑不止。

公蠣撓著頭嘿嘿傻笑:“哪里會有其他女孩子?以后我的甜言蜜語,只說給你 一人聽。”說完覺得自己撓頭的動作像極了胖頭,忙將手放下。

玲瓏眼睛亮晶晶的,甚是好看。

公蠣忙道:“我們當鋪的財叔,對玉器頗懂行情,那顆珠子還是找他看看要緊。”

玲瓏這才收住了笑,認真道:“真不用了。那日……你走之后,舅舅便來了,他帶我去見了玉器錢家大掌櫃,錢家掌櫃說,這不是鳳凰膽,而是同鳳凰膽相似的琅玕珠。”

玉器錢家在洛陽十分有名,開有三十六家玉器行,他的鑒定結果自然是不會錯 的。不過琅玕珠公蠣第一次聽說,完全不知是個什麼東西。

玲瓏道:“錢掌櫃說,琅玕珠生于昆侖山,寓意慧眼識人,有清心明目之效,最適合男子佩戴。舅舅本來說,再換一個適合女子佩戴的東西給我,可我想 著……”她臉上露出一抹嬌羞,“我想著剛好適合你,便毀了一支金簪,找工匠鑲嵌了包邊,又打了一條五彩絲絡,你戴上試試。”

說著從懷里拿出一個手絹,層層打開。琅玕珠在外圍金箔的映照下,越發顯得流光溢彩,中間的漩渦如水波流動,很是漂亮。她十分自然地踮起腳尖,拉開絲絡的活扣,小心地將琅玕珠戴在公蠣的脖子上,歪頭看了看,道:“真好!”那模樣 儿,像極了一個給丈夫佩戴飾物的小媳婦儿。

公蠣心中一暖,道:“我怎麼能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

玲瓏冰冷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正色道:“以后不要再說這種話。”細心地將絲絡抻好,撒嬌道:“你要一直戴著,睡覺洗澡都不許取下來。”

公蠣憨笑道:“那是自然。”

除了荷包里的十几兩紋銀,公蠣一件像樣的東西也沒有,摸了半晌,只好歉然道:“我日后尋摸個好東西給你。”心里想,到時去訛畢岸一下,他定然有不錯的寶貝。

玲瓏最是善解人意,微笑道:“不用,我也不愛戴這些東西。你尋常戴過的東西,送過一件便可。”一眼看到他的螭吻珮,道:“就這個吧。”

這些日,公蠣見畢岸忘了螭吻珮丟失一事,索性大大方方戴著。見玲瓏說,忙 摘下來給她看,遺憾道:“這塊玉佩質地倒也不錯,可惜卻是男款。你若是喜歡,我下次找個女款的。”

玲瓏開心地接過,放在臉頰上一貼,眼睛看著公蠣一笑,小聲道:“熱的。”接著低聲說了一句:“帶著你的体溫。”

公蠣心中一蕩,不由想起那晚的情形來,道:“你若喜歡就送你,等我下次找個好點的來。”

玲瓏羞赧一笑,將螭吻珮貼心放好,還用手按了一按,唯恐它飛了一般。

公蠣忽覺人生如此美好,一把拉住玲瓏,將她冰冷的雙手從衣領處放入自己胸口暖著,憋了良久才說出一句:“我一定……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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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玲瓏成為公蠣第一次深入接觸人類感情的啟蒙者。在此之前,公蠣對那些所謂的夫妻、愛人、親人等之間的感情並無概念,連所謂的朋友,不過是可以一 起放心分享食物的同伴而已。正如他難以理解蘇青對王俊賢的愛,也搞不懂趙婆 婆對董滾子的恨,女人和家庭,一種美麗、神秘而且高高在上的生物,同粗鄙的男子組成的一個奇怪的組合,對公蠣來說從來只停留在口頭,連細想一次都不曾有過。

而玲瓏,帶來了一種不同于以往的奇妙感覺。玲瓏時而成熟穩重,時而溫柔多 情,時而調皮可愛,几乎集蘇媚、珠儿和小妖于一体,各種神態轉換得極為自然, 又拿捏得恰到好處,雖然有點難以捉摸,但帶給公蠣的不僅僅是甜蜜,還有無盡的 新奇和欣喜,原有的一丁點儿不甘和失落漸漸被幸福所代替。因此,當玲玲半閉著 眼斜靠在公蠣肩上,顫抖著睫毛如夢囈一般道:“我們成親吧。”公蠣除了心怦怦怦狂跳之外,只有緊緊地抱著她,用力地點頭。

丁香花姑娘,就作為一個美麗虛幻的夢,永遠地藏在心底吧。

臨近年底,生意暴漲。兩人如今正在熱戀,恨不得天天廝守在一起,但一年的生意,也就指望這麼几日,汪三財和胖頭忙得不可開交,公蠣好歹是個掌櫃,也不得不在當鋪里守著,只能等將近打烊之時,才能找個空儿見下玲瓏,真真儿明白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覺。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各商家店鋪早早關門回家,要趕在天黑之前到灶王爺前儿報個數儿。公蠣迫不及待,用身上僅剩的銀兩買了一堆好吃的,又去了柳枝 儿巷。

玲瓏正同吳媽准備祭灶的供品,見公蠣過來,捧出兩身衣服來,一件玄色灑金 滾邊黑緞袍服,一件湖藍翻領祥云暗紋胡服,含笑道:“過來試試。”

公蠣變戲法一般,誇張地從懷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盒子來,道:“你先看看這 個。”原來前日,他將從畢岸胖頭處搜刮來的、自己積攢的,加上官府打賞的“破案”銀兩,專程跑去錢家玉器行,挑了一款鐘意良久的上等紫玉丁香花簪,雖比不上玲瓏送自己的琅玕珠名貴,但水色純淨,雕工精細,造型又是公蠣最喜歡的紫丁香,自我感覺相當滿意。

玲瓏看了一眼,微微笑道:“不錯。”連試也沒試便將盒子收了放入梳妝台的抽屜里。

公蠣小有失望,强笑道:“不喜歡?要不我拿去換一件。”

玲瓏睜大了眼,柔聲道:“我知道你手頭不寬裕,干嗎又花這些錢?”

原來玲瓏是為自己著想,公蠣心情瞬間好了,誠摯道:“我從來都沒買過禮物給你。”

玲瓏上前將他卷起的衣領整理好,輕輕道:“我說了,這些東西我也不愛戴的。若是你日常貼身的物件送我,我才喜歡呢。”

可是除了已經送給玲瓏的螭吻珮,公蠣再也沒有任何拿出手的東西。避水玨雖然帶在身上,那種仿冒的東西,哪里好意思送人?

玲瓏吩咐吳媽將屋內的爐火撥旺,幫他除了外套,先穿上那件湖藍胡服,拍手自己贊道:“瞧我的手藝,多好!”接著吃吃笑道:“主要是人長得好。”

公蠣十分開心,笑道:“是你手藝好。”兩人推讓了一陣子,玲瓏笑道:“我們倆就別相互吹捧了,總歸是你長得好,我的手藝也不錯。”

兩人鬧了一陣子,公蠣小心翼翼地提起關于成親之事來:“我同財叔側面打聽 過,說要先找個媒婆上門提親。我去選個吉日,過了年就辦,你看如何?”又道: “舅舅那邊,得空儿我拜訪一下才合禮數。”

玲瓏似乎並不熱心,淡淡道:“先放一放吧。這事儿還是要從長計議。”

玲瓏對自己的情況說得甚少,每次公蠣追問,她便搪塞過去。不過聽她只言片語中透出來的信息,公蠣隱約猜到她從小被父親嫌棄是個女孩,待她並不很好,小時很是孤苦。

公蠣有些心疼,道:“你擔心病症?我不在乎。”玲瓏眉頭一皺,似乎有些不耐煩,道:“我沒事。”

關于病症,公蠣追問多次,玲瓏始終不告訴他。公蠣也去過好几次大雜院,想 同小武打聽,但小武仿佛蒸發了一般,不見蹤影。

公蠣急道:“你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病症,洛陽這麼大,總有辦法的。”——若 真是絕症也不怕,自己在鬼面蘚發作之前,將靈氣全部給她,不說治愈,保她再活個十年八年定是可以的。

突然想到這個辦法,公蠣頓時激動起來,臉上洋溢著喜悅之色,安慰道:“不怕,有我呢。你會活得好好的。”

玲瓏抬眼看著他,眼神深邃,看不清喜悲,忽然又嫣然一笑,柔聲道:“我不怕。”她將頭靠在公蠣胸脯上,喃喃道:“帶我離開這里吧。”

公蠣身体開始燥熱,想要抱緊她,卻不敢妄動:“去哪里?”

玲瓏閉上了眼:“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地生活,好不好?”

公蠣遲疑了一下,道:“好,等我賺夠了錢,我們便去找個沒人的地方。”他來洛陽,本就是因為不甘寂寞,若是再找個沒人的地方,還不如回洞府中待著。

公蠣的觸覺和聽覺要遠遠好于視覺,他可以感知玲瓏身上的細微變化,比如當下,玲瓏在他懷里動了一下,明明不滿意公蠣的回答,但臉上仍洋溢著幸福的笑;剛才她將公蠣換下的舊衣服細細地折疊時,竟然透出一種莫名的焦慮和煩躁;還有上次,她嘴里說著甜美的情話,眼睛里卻是滿滿的心不在焉。偏公蠣是個極其矛盾的人,又粗心又細心,又自卑又自負,玲瓏轉瞬而逝的情緒,公蠣可以敏銳地捕捉到,但卻不明白為什麼,只能解釋為玲瓏因病的關系,情緒不穩。可是除此之外,玲瓏無可挑剔。

偶爾公蠣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他同玲瓏,都在表演一個凄美的故事,並 被自己在故事中的表現所感動。但每當此時,公蠣便會特別自責,覺得玷污了這份美好的感情。

兩人說了一車的情話,直到天黑,公蠣才戀戀不舍地回去。

回到忘塵閣,畢岸正在吃晚飯。公蠣原本同他打個招呼便回了房間,但心中激動,急切地想找個人說說話儿,又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可又不知說什麼,便在一旁傻坐著,偶爾摸一摸胸口的琅玕珠,心中又暖又甜。

畢岸喝完最后一口粥,忽然道:“你的玉佩呢?”

公蠣回過神來,往后一跳,警惕道:“怎麼?”

畢岸道:“螭吻珮呢?”

公蠣唯恐他要將螭吻珮要回去,死皮賴臉道:“這可是我的玉佩,同你丟的那個沒關系。”說完覺得有欲蓋彌彰之嫌,忙又裝模作樣問道:“你的那個呢?我這個擔心碰壞,就收起來了。”

畢岸狐疑打量了他一眼,道:“那就好。”

兩人默不作聲,各自悶頭想心事。畢岸打破沉默,道:“你不找她了?”

公蠣一愣:“誰?”

畢岸慢條斯理道:“那個讓你淚流滿面的丁香花女子。”

公蠣心中的歡喜瞬間變成了惆悵,愣了片刻,垂頭喪氣道:“找不到。”

畢岸道:“那她是誰?”

公蠣警惕道:“你……你跟蹤我?”

畢岸道:“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卻不是丁香花的味道。”

公蠣耷拉著腦袋,瞬間有些茫然。

畢岸道:“也好。”

公蠣竭力勸導自己。如今同玲瓏有了夫妻之實,再惦記丁香花女孩儿,對玲瓏太不公平了。

公蠣心思活泛,這麼一下子,又轉到經濟上來。如今玲瓏雖然嘴上說不用婚禮,但公蠣還是打算好好辦個儀式,那麼成親之事要盡快提上日程,不如老老實實告訴畢岸,說不定他在銀兩上還能幫扶著點儿。頓時換了笑臉,滿臉堆笑道:“畢掌櫃,我……我要成親啦。”

畢岸顯然感到意外,眉頭猛皺了一下。

公蠣臉上有些發燒,道:“這個,可能到年后。”未等畢岸追問,忙補充道: “總之是好人家的姑娘。”

玲瓏對那晚發生之事深感愧悔,唯恐傳出去毀了名聲,因此交代公蠣,說兩人交往之事一定要保密,等她回去先說服舅舅,再由公蠣上門提親,這樣以后來往便順理成章了。

畢岸定定地看著他,道:“你想好了?”

公蠣胸脯一挺,大聲道:“想好了!”接著低了聲音,小聲道:“唯一擔心的身上這些鬼面蘚。畢掌櫃,你得趕緊找到解決的辦法呀。”

關于自己身上有鬼面蘚一事,公蠣並未告訴玲瓏,一是不忍讓玲瓏傷心,二是 真的打算万不得已之時,舍棄了自己的靈力救助玲瓏。當然,若能找到兩全之策, 自然最好。

玲瓏的病症,公蠣問了几次,她都不肯說,只說郎中已有定論,只要開開心心 過完剩余時日便好。公蠣思量,等摸清玲瓏病症,再找畢岸問一問,說不定他有辦 法。他向來對畢岸懷有莫名的信心,總覺得畢岸不是那種輕易會死去的人;既然他不會死,自己當然也不會死。

畢岸道:“鬼面蘚怎麼樣了?”

公蠣不顧体面,將上衣扣子解開。鬼面蘚這兩個月來漸漸變淡,皮膚表層已經看不出,公蠣認為是好轉的跡象,心存僥幸道:“你瞧瞧,是不是快好了?”

畢岸一眼看到琅玕珠,眉頭一挑,道:“她送的?”

公蠣忙將珠子往里面塞,道:“快說是不是要好了?”畢岸皺眉道:“不,由表及里,更嚴重了。”

公蠣急切道:“還有几個月?”

畢岸道:“你的体質異于常人,可以扛得過一年。”

公蠣一反常態,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畢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公蠣想的是,只要自己能活的比玲瓏久些,不留她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就好。這話自然不便對畢岸講,忙換了話題,堆出滿臉諂媚的笑,試探道:“畢公子,我要成親,你也知道,我手頭一向緊張,到時候可能還需要您幫扶一下呢。”

畢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道:“好。”

公蠣見他答得爽快,伸手同他右手相擊,眉開眼笑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不許反悔哦!”

插香擺供,几人分別給灶王爺、灶王奶奶磕了頭,吃了香脆的糖瓜儿,又放了一大掛震耳欲聾的鞭炮。汪三財磕頭禱告,懇求灶王爺上天多說說忘塵閣的好話儿,來年讓老天爺多降些吉祥,財源滾滾,日進斗金。公蠣第一次在人間過年,又興奮又好奇,看到汪三財做什麼他便跟著做什麼。汪三財十分滿意,終于給了他個久違的笑臉。

閉門鼓敲過,公蠣喜滋滋地回了房間,躺在床上蹺著二郎腿儿,一會儿想著要如何准備聘禮,如何風光体面,一會儿又想著要做哪家的喜服,定哪家的糕點;以后若是生了寶寶如何帶,家里的開銷如何賺足等等,甚至想到兩人白發蒼蒼的模樣,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剛帶著甜蜜昏昏沉沉睡去,忽聽有人敲門,公蠣跳了起來,拉開門一看,卻是畢岸。

情知此時在忘塵閣中,來敲門的不是畢岸便是胖頭,公蠣還是有些失望。

畢岸站得筆挺,雙手抱胸,臉上冰冷得如同刀刻,道:“我不同意你成親。”

公蠣驚愕万分,愣了片刻,憤憤道:“你怎麼這樣?前面說后面毀,說話不算話的?”

公蠣的理解,畢岸無非是不想資助他了。强壓著心中的不滿,擠出笑容討好道:“畢掌櫃,我知道您財大氣粗,我成個親,才能用您多少錢吶。您先借了我, 等我賺了錢連本帶利一並還您,還不行?”他說著,還親熱地用肩膀頂頂畢岸的 手臂。

畢岸后退了一步,面無表情道:“叫我畢岸。”

公蠣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畢岸只是不喜歡被人叫“畢掌櫃”?也是,掌櫃二字,聽起來滿身銅臭味。

公蠣滿臉堆笑,恭恭敬敬道:“畢公子,您大人大量,不要同我一個俗人計較。”

畢岸眉頭一皺,煩躁道:“叫我畢岸。”

公蠣嚇了一跳,眼珠轉了几圈,小聲叫道:“畢岸。”

畢岸的眼神忽然有了變化,緩緩道:“我不同意你成親。”

公蠣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跳起來叫道:“喂!我可是……沒想到你是……”

他三下五除二將外衣穿好,自己將衣領緊緊捏住,后退了几步道:“我只喜歡女人!你甭想打我的主意!”

畢岸的表情如同被人當頭潑了一盆洗腳水,又是憤怒又是好笑,一把將他推倒 在床上,抓起腳腕一抖。公蠣哇哇大叫:“你做什麼!快放開我!”

畢岸厲聲道:“閉嘴!”不過還是松開了手。

公蠣揉著腳脖子,一個勁儿地往床的最里側躲。畢岸氣得哭笑不得,喝道:“看看你的腳丫子!”

公蠣緊張地低頭,又飛快地抬頭,唯恐畢岸趁機揩油。就在這低頭抬頭的瞬 間,便發現了腳的異常。

腳踝以下,竟然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鱗,在燭光下隱約發出青色的光。但若不 是迎著光線,只是覺得皮膚粗糙而已,所以公蠣自己也未曾留心。

輕輕按壓,不痛不癢。公蠣想了想,道:“這有什麼,我本來就滿身鱗片。”搖身一變顯出原形,再飛快地恢復人身,滿不在乎道:“瞧見了吧,本來就這樣。”

畢岸緩緩道:“你長腳了。”

公蠣嗤道:“什麼長腳……”說了一半,頓時打住,往自己身上瞧去。

一條青花水蛇盤踞在床上,出神地看著自己上半身和下半身長出來的利爪,不 時用下顎輕輕觸碰一下,滿臉驚愕。畢岸處事不驚,冷冷道:“怎麼樣?”

水蛇抖動了下前左爪,試圖去抓枕頭,但這些利爪剛剛長出,協調性似乎不太 好,只將枕頭抓離了原位,便再也拖不動了。水蛇扭動起來,咝咝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畢岸板著臉道:“用人形。”

公蠣恢復人形,手腳亂舞,驚慌道:“沒什麼不適啊,怎麼會長出來這些手手腳腳的?”說著又去扯胸部的皮膚:“不會是鬼面蘚發作了吧?”

畢岸未予回答,卻加重了口氣,道:“你不能成親。”

水蛇長腳,雖說有些奇怪,似乎並不影響什麼,況且以公蠣的道行,目前很少以原形示人,有了腳,說不定爬行還更快了呢。想到此處,公蠣道:“這同我成親有何關系?大不了從水蛇變成四腳蛇。”自己覺得這句話異常幽默,忍不住笑了起來。

畢岸卻沒笑,道:“不是四腳蛇,是螭龍。”

螭龍,無角之龍,傳為龍之九子之一。公蠣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莫名其妙道:“什麼螭龍?”

畢岸看著他。

公蠣漸漸冷靜下來,遲疑道:“那個螭龍?”

在蛇類一族,流傳著這麼一首歌謠:洛河水蛇,万里尋一;遇時長腳,逢凶化 吉;赤螭無腳,潛龍在淵;赤螭有腳,飛龍在天……

公蠣當年曾問過隔壁的老烏龜。老烏龜講,上古黃帝得蛇族幫助戰勝蚩尤,曾對其承諾,蛇類后輩之中,每万條得道者可有一條浴火成龍,曰螭龍,文安天下, 武定乾坤,封為龍子。

老烏龜當時對此頗為羨慕,當然對公蠣的鄙視也毫不掩飾,因為在他心里,公蠣能躍過一次龍門已經算是撞了狗屎運了,距離“螭龍”,差的不是十万八千里, 而是一滴水同大海的距離。

難道自己便是那個“万里尋一”的螭龍?公蠣心中小有得意,驚喜道:“真的?” 畢岸點點頭。

公蠣喜笑顏開,忙問道:“螭龍有什麼本事?會不會越來越英俊?”

畢岸道:“不知道,也可能越來越丑。”

光是一個“丑”字,瞬間將公蠣的激動打下去了一大半。公蠣失望道:“龍的道行不是更高麼?”

畢岸道:“螭龍之職,蕩滌天下邪祟之事。”

公蠣真想拽著畢岸的臉,看看臉皮下面的表情到底是什麼:“你直說,如果我是螭龍,我能做什麼。”

畢岸木然道:“你能做什麼要看你的本事,我不知道。但作為螭龍,你要明白你的職責是什麼。”

公蠣表情誇張地猜測道:“普度眾生?”沒等畢岸回答,悻悻然道:“估計也輪不到我。”又猜:“難道要我司掌天下降雨之事?”頓時興高采烈:“這個我願意!還可享受些香火供奉。”

畢岸一副看猴儿表演的表情,任他信口開河猜測了半晌,這才道:“妖孽橫 生,螭龍降世。螭龍專為應對巫教而生,你的職責,便是輔佐人君,還黎民百姓以安寧。”

他見公蠣翻著白眼,一臉的不耐煩,又道:“便是鏟除巫教。”

公蠣噗吐出一口氣,半晌才道:“瞧你著繞三繞四的,對付巫教巫氏什麼的,有你和阿隼便行,哪里還用得上我?”

若是螭龍只是這麼個使命,公蠣覺得還不如老老實實做自己的小掌櫃,同玲瓏成了親,生上一窩儿女——若是兩人還能活著的話。

又轉念一想,所謂“螭龍”,不過是畢岸的一句話,有什麼憑據?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自己難道不清楚?還螭龍,長四只腳便是螭龍了?

公蠣有點陰暗地想,畢岸見天處理那些同巫术有關的案子,說不定是怕人家復 仇,故意說自己是螭龍,讓那些復仇的巫人們把目標轉移到自己身上來;要不就是想鼓動自己衝在前面,做個替死鬼。

哼,我才不上這個當呢。趕緊儿成了親,等鬼面蘚和玲瓏的病治好了,帶著玲瓏胖頭去開間小生意鋪子,每日里逗逗娃儿遛遛狗,賞賞花儿喝喝酒,悠閑自在, 豈不樂哉?

想到這里,推了畢岸出去,連珠炮一般說道:“行了,這事儿我知道了。我有 多大的本事便端多大的碗,螭龍那碗飯,我指定吃不了。我看著阿隼比我還像螭龍 呢,這話儿你同阿隼說最好,我還想多活几天。成親可是大事,不能耽誤的,你只 要好好准備些禮金,我一定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畢岸把著門,皺眉道:“你確定?我們今晚可以詳細談一談。我手上有很多關 于巫教、巫氏以及螭龍的資料,你若是有興趣……”

公蠣忙道:“沒興趣!”見畢岸還想說什麼,一連串回道:“我困了!不用談! 我沒潛力!什麼也不會!”用力一把將畢岸推出,將門關上,還不忘加上一句:“成親的銀兩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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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3 0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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