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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三部】沉香夢醒《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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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6:01 |顯示全部樓層
〔五〕

第二天一早,婉娘稱要去二胖家送香粉,命文清和沫儿換上加棉短衫,自己穿了一件黑色錦緞流云紋胡服,一頭青絲用銀質束發冠簡單扎起,上面插著支梅花銀簪,略施薄粉,輕點朱唇,端庄大方又不失俏麗。但腰上通常掛玉佩的地方,卻不合時宜地掛了一把三寸來長的暗黃牛角梳子,甚為扎眼。

沫儿道:“哪有腰里掛個梳子的?真難看。”

婉娘收拾著歡宜香,道:“你懂什麼,這可是近來新興的行當。”

文清道:“哦,對了,我在街上也看到過,有些女子腰里掛個梳子,捧著個妝奩匣子,站在街上等人,聽說叫做美妝師。”

大唐妝扮之風盛行,對衣著搭配、傅粉施朱甚為講究,慢慢竟有人專門指導愛美者如何穿衣打扮,或者根據每人皮膚、臉型對服裝搭配、妝容發型提出意見。不過能請得動美妝師的,都是家境殷實富裕的人家。

聞香榭經營胭脂水粉,做美妝師倒也契合身份。婉娘將匣子理好,差沫儿抱上,又帶了些胭脂、花黃等物,三人便出了門。

二胖家住在林上坊,與雪儿布庄的銅駝坊一路之隔。過了雪儿布庄繼續向北走不足一炷香功夫,便到了二胖家。

不同于其他高門大戶的朱雀銅門,大名鼎鼎的銀器王凡家外表極其普通,大門上紅漆脫落,木質開裂,兩旁掛著兩盞已經褪了色的紅紗燈籠。

沫儿上前敲了門,一個形容猥瑣的中年仆人探頭出來,道:“請問找誰?”

沫儿看看婉娘,正要說話,后面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接口道:“旺福叔,是我,小安,找二小姐玩儿。”回頭一眼,小安剛巧也來了。

旺福慌忙打開門,笑道:“這些都是小安姑娘的朋友吧,快請進。”小安挽了婉娘的胳膊,同文清打了招呼,卻給了沫儿一個白眼。

原來剛才三人經過雪儿布庄,剛好給小安看到,小安便同雪儿告了假,急急地趕過來。

二胖聽到說話聲,快步迎了出來,驚喜道:“你們來啦,快請進。”領著三人進了院子。

院子挺大,房屋格局稍顯混亂,牆壁陳舊,裝飾簡單,雖然干淨,但略顯簡陋。院子當中種著几株高大筆挺的桐樹,旁邊種花草的地方被開辟成了菜園子,几畦大白菜正長得旺盛,周圍插上了干葛針作為柵欄。一群雞鴨悠閑地曬著太陽,“咯咯”、“嘎嘎”的叫聲為小院增添了几分生機。

小安拉過二胖,小聲道:“你娘怎麼樣了?”

二胖咬著嘴唇,道:“不吃不喝不睡,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小安道:“你別急,婉娘來了,肯定有辦法。”

二胖沉默片刻,回身朝婉娘深深作了一揖,哽咽道:“多謝婉娘。”

婉娘微微一笑,道:“不客氣。香粉我已經做好送來了,請王二小姐請夫人出來吧。”

二胖驚喜道:“真的?”接著臉現難色,低頭道:“我娘她……她不肯見人。”

小安自告奮勇道:“我去勸勸。”

几人在中堂落了座,一邊喝茶一邊等著小安。小安和二胖去了徐氏房里,過了足有半個時辰,茶水喝得沫儿的肚子都寡淡了,二人才垂頭喪氣地出來。

看這樣子,徐氏那日得婉娘開解,雖然去了尋死之心,但心中還是拋舍不開。二胖眼里淚珠儿打轉,嗚咽道:“多謝婉娘了,要不你告訴我這些香粉怎麼個用法,我轉交我娘。”從懷里摸出一個小銀錠,羞愧道:“暫時只有這些……”又急急忙忙道:“我知道這個連本都顧不上,可這是我的心意,務必請婉娘收下。”

婉娘也不推辭,接過銀錠放入荷包,道:“這種香粉用法特殊,需面授才行。不如我去勸勸夫人吧。”說罷徑自走到旁邊門口,高聲叫道:“聞香榭美妝師聽聞夫人年輕時英氣逼人,特來求見。”撩開簾子走了進去。文清和沫儿不好跟進去,只在門口候著。

出乎意料,徐氏並非病怏怏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堂屋正中的一個小凳上,面前放著一大籮,籮里滿是帶殼的稻谷。徐氏手里還拿著盛滿稻谷的小簸箕,低頭扒拉著,似乎正在挑揀里面的沙石,見有人來,眼珠動了一動,並不說話。

二胖搶上一步,道:“娘,您歇會儿吧。”伸手去奪她的簸箕。

她軟綿綿松開了手,抬起頭來,斜靠著椅背一動不動。臉色呈現一種極不正常的黃白色,一雙空洞的大眼睛布滿了血絲,消瘦的手背上血管縷縷可見,五指皴裂,黑紅的血痂觸目驚心。

二胖無可奈何地望著婉娘。婉娘沉聲道:“二小姐,請扶夫人去外面透透氣。”

二胖和小雨伸手去扶,卻被徐氏用力推開,徐氏喃喃道:“不去,我哪里都不去,這是我的家。”二胖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哽咽道:“我爹爹……說要休了娘……”

婉娘嘆了口氣,突然大聲呵斥徐氏道:“你這麼賣力干活做什麼?你就是把一籮的稻米都挑好了,該寫休書還不是照寫?”

徐氏猛地一顫,抖動著聲音道:“休……休書?”

婉娘冷冷道:“你以為你勤儉持家,任勞任怨,就能同他比翼雙飛了?你以為你關心体貼,賢良淑德,就能同他白頭到老了?”二胖和小安同時驚叫起來:“婉娘!”

婉娘卻無住口的意思,繼續咄咄逼人道:“瞧瞧你的樣子,不梳妝,不打扮,眼窩深陷,干癟粗糙,別說你男人不喜歡,就是街頭乞丐,見了也會嘲笑你蠢笨。哼,女人自己不愛惜自己,卻指望男人愛護,真是痴心妄想!”

徐氏渾身顫抖,上下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音。婉娘拉長了音調,道:“你每日里躲在房里干活,矯情給誰看?嘿嘿,象你這種人,原本不該活著,為男人殉情最好啦。”

二胖哇一聲尖叫,飛身扑過來去捂婉娘的嘴。小安滿面怒色,一臉憎惡。連文清和沫儿都覺得婉娘實在是過分了。

婉娘輕巧巧躲開二胖,湊到徐氏跟前,低聲道:“你要是死了,這件事可就完美啦。你不待見的狐狸精光明正大地進了門,住著你的房子,花著你的銀子,睡著你的男人,沒事干了還可以虐待打罵下你的娃。”一雙美目朝哭得淚人儿一眼的二胖一瞥,笑嘻嘻道:“聽說銀器店的生意大多是你在打理,你覺得這買賣怎麼樣?”

話雖然粗俗了些,道理卻不差。几人都聽得愣住了,二胖更是扑到徐氏懷中哽咽難言。

徐氏的表情從木然到絕望,再到悲憤,擁著二胖嚎啕大哭。婉娘靜靜地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遞了一面鏡子,微笑道:“我聽說夫人年輕時候,雖然不是傾國傾城,也甚為清新可人。”

二胖慌忙接過,遲疑著放在徐氏臉前,小聲道:“娘……”徐氏揉揉紅腫的眼睛,朝二胖擠出一絲笑容,抬頭朝鏡子一望,頓時驚愕地張大了嘴巴,手摸著自己的臉頰,失聲道:“我……我……”落寞之色溢于言表。

婉娘快手奪過鏡子,正色道:“夫人大富大貴之相,所有不順,不出半月定有轉機。”

徐氏聽這話耳熟,卻不記得有誰說過,茫然道:“真的?”

婉娘微微低頭,謙遜道:“小女子是聞香榭的美妝師,替人裝扮,自然要懂些相面之术。”說著朝小安一擠眼睛。

小安會意,走上前去拉住徐氏的胳膊,甜甜地道:“夫人不知道,她除了妝扮技藝聞名洛陽,看相也是一絕的,不過非富貴之相,人家從來不看的。”沫儿見婉娘同小安一唱一和,心里不大舒服。

小安又對二胖道:“外面太陽挺好,不如扶夫人到外面坐坐?”

二胖擦干眼淚,感激地朝婉娘一笑,扶了徐氏出門。旺福早搬了椅子茶几到院子里。

强烈的光線,讓徐氏有些不適應。她眯眼看著周圍,覺得熟悉而陌生。天空蔚藍,空氣清冷而甘冽,綠油油的白菜似乎昨天還是一顆小苗,不經意竟然這麼大了。一只小母雞咯咯叫著跑過來,繞著她討食吃。徐氏突然覺得心里舒暢了些。

婉娘示意沫儿將歡宜香取出,道:“麻煩二小姐吩咐下人拿些熱水來。”也不多說,上前將徐氏一頭烏絲解開,贊道:“夫人好發質!”梳子飛舞,片刻功夫,幫徐氏打了一個時下流行的青螺髻。二胖樂顛顛地將徐氏日常的妝奩匣子抱出來,婉娘挑了一件簡單的雙翅銀鳳簪子,插在發髻中間。

徐氏看著她們忙活,眼神逐漸柔和,一動不動任其擺布。

一個粗壯仆婦端來了熱水。婉娘將五味粉舀出兩小勺,用小碗盛了,放入三滴玫瑰花油,加入溫水攪拌成糊狀,均勻地敷在徐氏面部。

二胖和小安高興非常,一眼不眨地看著婉娘給徐氏梳妝。文清和沫儿卻無事可干,只好無聊地在一旁看公雞打架。

一炷香功夫過去,待徐氏臉上所敷五味粉已干,婉娘讓徐氏洗淨了臉,將檸果精油用清油調和,輕拍臉頰,然后取出牡丹粉、胭脂和眉黛,三下五除二便裝扮完畢。

婉娘伸了懶腰,道:“可以啦。”二胖跳了起來,飛跑進去拿了鏡子出來,舉著尖聲叫道:“娘,娘,你看你的樣子!”

徐氏朝鏡子望去,不禁一陣恍惚。里面的人似曾相識,一絲不亂的青螺髻,簡單大方的銀鳳簪,大眼高鼻,方方的下頜骨被淡淡的妝容柔和成一個圓潤的側影,雖稱不上明艷動人,卻勝在端庄大氣。若不是臉上的微黃和皺紋,徐氏几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時代。

婉娘對二胖交待道:“晚上洗面后,用藍紫花油三滴與三倍清油調和,輕拍臉上;白天用檸果精油。五味粉敷面,同剛才的用法,兩天一次即可。”回身見徐氏仍痴呆呆凝視鏡子,笑道:“夫人本是個美人坯子。在下告辭。”

徐氏回過神來,扶著椅子顫巍巍站起來,羞赧道:“多謝開導。”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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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這麼多天來,心痛、無助、絕望壓得徐氏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今日經婉娘這麼一搗鼓,她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

不錯,那日那個小道士和婉娘都說,自己是大富大貴之命,最為旺夫,夫君肯定不知道這些;只要自己好好裝扮起來,改了以往不講究的模樣,他定會看在孩子的面上回心轉意。

徐氏吃了一碗粥,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下午,一直到傍晚時分才醒來。小雨去了銀器店里協助打烊,徐氏起了床,耐心地按照婉娘教的方法挽起發髻,略施薄粉。這些天來消瘦厲害,原本粗壯的腰身和腹部贅肉都不見了,舉手投足輕盈異樣。只是身上的衣服肥大,只好換上了小雨前几日給她做的藕荷銀鼠毛領掐絲小襖,下面系了一條石青撒花縐裙,朝鏡子一望,似乎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天色尚早,旺福捧著一個小簸箕,正在喂雞鴨。徐氏走過來道:“給我吧。”

旺福看著徐氏的樣子,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來了。徐氏淡淡一笑,道:“怎麼了?”

旺福突然跪下朝天上磕了几個頭,語無倫次道:“老天爺,老天爺保佑小姐健康快樂啊!”旺福打小儿便在徐家做工,看著徐氏長大,所以仍叫她小姐。徐氏心中一暖,慌忙拉起他,嘆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家人擔心了。”

旺福眼睛骨碌碌轉,小心道:“小姐……可想開了?”

徐氏遲疑著不知如何回答,岔開話題道:“這些天可辛苦你了!”

正說著,只聽大門哐當一聲巨響,旺福緊張道:“老爺回來了!”

徐氏一愣,軟綿綿道:“旺福,你……就說我不舒服。”

王凡剛去了北市的店里,本想趁著快打樣之時,將店里一天的收益拿走,誰知道僅有三五兩碎銀子。問了伙計,說是夫人吩咐,當天收入務必要在申時交到櫃坊兌成飛錢,非夫人信箋不得支取。

王凡大怒,心想,看來鳳凰儿說的沒錯,徐氏看著粗蠢,心里可精明著呢,還是要早早下手,趕緊想個辦法將店鋪收回自己手里,再寫休書不遲。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將徐氏印章要出來,能取出飛錢才可。

這半年來,他被鳳凰儿的妖嬈美艷迷得顛三倒四,在外面重新置辦了精美私宅,購了五六個丫頭仆人侍候著,但鳳凰儿可不是個節儉的主儿,一個月的花銷比一家人一年的花銷還大。都怪徐氏,把持著財產,他堂堂銀器王凡,竟然連一個美妾都養不起。

王凡越想越怒,恨不得抓住徐氏肥壯的脖子一把掐死她。行之門口,正好見二胖出門。他面對女儿總是還有些氣短,便躲到一邊,等二胖走遠了才一腳踹開了門進來。

旺福慌忙迎上來,欣喜道:“老爺回來了?”

王凡皺眉道:“夫人呢?”

徐氏站在屋檐柱子的陰影中,惶惑不安地動了動腳步,又站立不動。要擱往日,她早哭喊著扑過去了。

旺福見老爺回來就問夫人,不禁大喜,諂媚道:“老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夫人不舒服,在休息呢。”慌忙去斟了茶來。

王凡見院落里昏暗一片,上房燈也未點,有心去問徐氏要印章,又憎惡她又哭又鬧要死要活的,煩躁地繞著走了几圈,見旺福如一條哈巴狗一樣跟著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動,突然道:“旺福,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旺福眨了眨眼睛,惶恐道:“這個……從老爺來到這個家,老太爺就派我跟了老爺啦,有小二十年了。”

王凡干笑了几聲,丟了一塊碎銀子過去,道:“賞你買酒喝。”

旺福不動王凡的用意,小心翼翼接過,道:“謝老爺打賞。”

王凡道:“你去搬個椅子來,我就不打擾夫人了。”旺福慌忙照辦,賠笑道:“晚飯已經做好了。老爺今晚在家吃飯吧?”

王凡心道,不過是些粗茶淡飯,除了白菜就是蘿卜,道:“不用了。唉,跟著我受委屈啦。她,”朝上房略一擺頭,皺眉道,“對下人太苛責,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們這樣的家庭,哪里需要天天這麼節儉?哼,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蠢婦!”

旺福情知徐氏就在屋檐下,既不敢隨聲附和,又不敢反駁,只好跟著呵呵傻笑。

王凡對旺福的態度有些不滿,卻不好當著下人的面大肆辱罵自己的正室,干咳了几聲,道:“當然了,她持家,也不容易。嗯,我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下。”

旺福點頭哈腰,道:“老爺請講。”

王凡取下腰間的一個玉佩,在手里玩弄著,沉吟片刻,嘆氣道:“旺福,你是家里的老人了。我也不瞞你,我如今同夫人過不下去了。唉,實在是情非得已。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如今我已過不惑之年,膝下只有兩個女儿,百年之后如何面對王家的列祖列宗?”

王凡扶住額頭,滿臉痛苦,“人人都道我薄情寡義,拋棄糟糠之妻,可是你說,子嗣重要還是名譽重要?”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說得旺福感動異常,眨巴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王凡仰臉地看著沉入夜色的屋頂,悲傷道:“其實休妻實在是無奈之舉,但是我保證,絕不會丟下她們母女不管的。可是夫人這個樣子,哪里聽得我解釋,只要我一回來,她便又哭又鬧,折騰的我心煩。”

旺福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囁嚅著道:“夫人……只是一時沒想開。”心里甚至隱隱覺得是夫人過分了。

王凡嘆了口氣,道:“如今我實在為難。看到夫人難過,卻沒辦法。”徐氏將背緊緊地靠在檐柱上,强忍著不讓自己跑過去告訴夫君自己錯了,唯恐失去了聽他講心里話的機會。

旺福本想說,納妾什麼的,也不用休妻,卻不敢造次,張了張嘴巴又閉上了。

王凡似乎猜到他想要說什麼,無可奈何道:“我找了個女子,這事想必你也知道,算命稱她必生儿子,但必須做得正室才好。也是因為這個,我才迫不得已起了休妻的念頭。不過我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說服新夫人,休妻這事不再提了。”

王凡句句說的誠懇,一張俊臉微帶愁苦,在暮色中更加俊朗動人。旺福只覺得他兩頭為難,忍不住要替他分憂,殷勤道:“老爺剛說有事吩咐我,是什麼事?”

王凡扭頭朝上房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這個,哦,是這樣,我那邊院子,”他朝西方隨便一指,“缺個可靠的管事,我想著你跟隨我多年,老實可靠,最為合適。”

旺福吃了一驚,有些手足無措。家里只有兩個仆人,一個看家的旺福,一個做飯的王婆,從徐老太爺時就在這個家里。徐氏雖然生活節儉,但為人良善,手腳勤快,對下人從不過分要求,所以兩人一直跟隨至今。

旺福盤算,新夫人年輕氣盛,聽說很難侍候,再說夫人這個樣子,自己也不便丟下不管,臉上便顯出遲疑之色。

王凡微微一笑,道:“工錢方面你不用擔心,我同新夫人說過了,是這里的兩倍。”

旺福搓著手,陪笑道:“不是工錢的問題。這院子這麼大,就夫人和二小姐住,我要走了老爺也不放心不是?”

王凡心里火起,卻不便發怒,長嘆了一聲,道:“果然沒看錯你,”將手中的玉佩遞給旺福,道:“聽說你家姑娘下月出嫁?這個玉佩是從新羅國進貢的,品質極好,送給她做陪嫁吧,也算体面。”

旺福簡直被弄懵了,不知道老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敢不伸手接,又不敢真收下,捧著玉佩如同捧著個燙手的山芋,渾身不自在。

王凡瞥了他一眼,喝道:“讓你收下你就收下!”旺福誠惶誠恐地收了,討好道:“天黑了,外面冷,老爺上屋里坐吧。我去掌燈。”

王凡起身道:“不用了。我回去了。”倒像是這是別人的家一般。徐氏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出便要叫他,卻見王凡止步,十分隨意地說道:“旺福,你知不知道夫人的印章收在哪里?”

旺福撓頭道:“這個,小的不知,平時生活都是王婆子打理的。”

王凡道:“唉,我是不忍看著夫人這麼辛苦,你說洛陽城中十几家分行,夫人哪里忙得過來?我今天去商鋪看了,那些伙計眼見夫人這段日子不舒服,都偷懶的緊呢,今天一天的進賬才几兩銀子!”想了片刻道:“這些年來我外出做官,家里有勞夫人了,如今我賦閑在家,原該重新接手生意才對。不如這樣,夫人身体不好,就不要打擾她了,你幫我留點心,看看夫人的印章放在哪里,我得空儿和夫人討教一下。”

旺福見老爺回心轉意,心中十分歡喜,滿臉堆笑道:“沒問題!沒問題!”

王凡誠懇道:“新夫人之事,旺福你還要多多開導下她。”

王凡這話雖然是說給旺福的,但在徐氏聽來,覺得他確有苦衷,處處為自己著想,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如此溫柔誠摯的話,似乎在他們新婚時節方才有過。徐氏本想跳出來扑到他的懷里,告訴王凡是自己太不知体諒,卻不舍得破壞這種如沐春風的幸福感覺,躲在黑暗處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對待夫君,不給他添麻煩。

旺福答應著,忍不住提醒道:“老爺要不吃了飯再走?夫人睡了一個下午,也該起來了。”王凡强忍著厭惡,盡量柔和道:“不用了,她太勞累,多休息也是應該的。”

突然廚房那邊哐當一聲響,王婆尖聲大叫。旺福伸頭看了一眼,站著不動。王凡擺手道:“你去看看吧。”旺福這才唯唯諾諾地走開。

王凡見旺福去了側院的廚房,心中頓時轉了多個念頭。家里從不放什麼值錢的物件,印章應該就在床頭的櫃子里,連同地契文書收在一個檀木匣子里,只是櫃子和匣子都落了鎖。如今徐氏睡著,闖進去拿了她的鑰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但就怕她一下醒來,這臭婆娘一身肥膘,如今瘦了還是滿身力氣,若是對自己死纏濫打,可就難以脫身了。但那邊鳳凰儿還在等著呢,還是試試再說。

王凡轉身朝上房走來。徐氏以為他要來看自己,激動得渾身戰栗,在黑暗中打量著自己的裝束,心中忍不住竊喜,打算只待他走上廊前便跳出來給他個驚喜。

如今天短,申時過半,天已經暗了下來。鳳凰儿已經在謫仙樓訂了座,等著自己吃飯呢。王凡越想越覺得窩火,看著周圍的一切都覺得莫名的討厭,忍不住咬牙切齒破口罵道:“媽的,這死婆娘,怎麼還不死呢!”

黑暗中看不到王凡的表情,但單聽聲音就知道他的恨意了。徐氏一愣,隨即便明白了王凡是在罵自己,瞬間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軟綿綿走回房間,點亮蠟燭。

王凡見上房燈光亮了,知道徐氏已經起床,想要轉身走,又不甘心,便在房前站定,輕輕咳了一聲。

徐氏凝了凝神,將几盞燈全部點燃,照得房間如同白晝,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句句回想婉娘勸說自己的話。

王凡以為徐氏定然象往常一樣,聽到他回家的動靜便會一臉討好地迎出來,卻只見燈光亮了些,卻沒有熟悉的噓寒問暖,覺得有些反常,又故意大聲了咳了一聲。

徐氏對著燭光呆呆發愣。奇怪,往日看他這樣,早就心痛得死去活來,今日似乎沒有什麼感覺,甚至心底還相當輕松。

旺福小跑過來,見王凡還站在院中,笑著道:“王婆子就愛大驚小怪,一只不知從哪里來的野雞就嚇到了她!……”一抬頭見上房燈火通明,大聲叫道:“夫人,老爺回來啦!”

徐氏起身走到門口,淡淡道:“回來就好。”重新回椅子上坐著。

王凡一個大跨步走進房間,看也不看她一眼,皺眉道:“你……”回頭對旺福道:“你下去吧。”旺福喜上眉梢,退出時還順手將門帶上。

王凡總覺得今天徐氏怪怪的,安靜了許多,一抬頭猛然見徐氏衣著光鮮,妝容精致,猶如變了一個人,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厲聲喝道:“大晚上的你打扮成這樣子做什麼?要去會什麼人?”

徐氏心底原本還留有一絲希望,期待他見自己變漂亮了之后能夠回心轉意,誰知他一句誇獎奉承都無,張口便是呵斥,不由得心死如灰,木然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王凡見徐氏既不反駁,又不過來糾纏哀求,心中越發起疑,心想正好以此大做文章,冷笑道:“好啊,好一個守婦道的賢妻!若不是我今晚回來,還不知道你習慣夜里裝扮呢!”見徐氏腰間掛著鑰匙,伸手奪了過來,狠狠道:“以后店里的事情不要你插手!把印章給我!”轉身去開床頭的櫃子。

徐氏脊背僵硬,看著他俊秀而猙獰的面孔,聽著他的咆哮,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從來就不認識這個人。伴隨著這種感覺而來的,還有一種超然事外的淡漠,甚至忍不住帶著一種玩味的表情,去猜測他下面要說什麼,會有一副怎樣的嘴臉。

王凡試了几把鑰匙,都無法打開櫃子,朝櫃門狠擂了一拳,將一串儿鑰匙狠狠甩在徐氏身上,吼道:“你來開!”

堅硬的鑰匙打得徐氏手臂生疼。徐氏漠然道:“不用試了。你要的東西不在這里。”

王凡跳起來,叫道:“你放在哪里了?快點給我拿出來!”

徐氏不知從何來的勇氣,冷冷道:“地契上是我爹爹的名字,你拿了也是白拿。至于店鋪,咸宜公主前几天來定了一批銀首飾,指明要樣式新穎的,如今圖樣還沒出來。這月底便要交貨。”

王凡聽到地契還在暴怒,待到說咸宜公主之事,不由得泄了氣。銀器的生意,全憑圖樣設計,往往一個精奇新巧的銀簪便可撬動整個銀器市場。這些年來,王家銀器能獨樹一幟,全憑徐氏巧手設計。如今已近月末,咸宜公主可得罪不得,若是不能按期交貨,不僅店鋪開不下去,只怕性命不保。

王凡怒道:“你作什麼吃的,怎麼誤了這些天?”他訓斥徐氏的話原是張口就來,早就習慣了,話一說出,心里便覺得莽撞了,想取地契和印章之事還是要從長計議,干咳了兩聲,威嚴道:“算了!這個事情你惦記著吧,我們倒沒什麼,可別連累了小雨。”他知道徐氏最疼女儿,故意抬出小雨來。

若是往常,徐氏定然大受感動,可是今日聽了這話,心中暗自冷笑。

兩人各懷心思,發了會儿愣。王凡擔心小雨回來無法面對,就此走開又心有不甘,再一想到銀器的設計離不開徐氏,心中更加煩悶,扭頭見徐氏木然看著燈花,板著臉道:“我這些日跑官的事儿有些眉目了,還需要多些銀兩。你先從賬上給我支出一千兩來。”

徐氏咬著嘴唇,低聲道:“這三個月來你已經支取了將近五千兩了。”

王凡跳起來,叫道:“你什麼意思,嫌我花錢厲害了?哼,這個家要不是靠我的門面支撐著,就那几個小小的銀店能做什麼?我若是當了官,你和小雨還不是跟著吃香的喝辣的?一點見識沒有的東西!”

徐氏看著王凡,有心想反駁一句,究竟還是說不出口。

王凡暴躁道:“快點快點,我要鴻通櫃坊的可兌換飛錢。”

徐氏坐著不動,垂頭道:“沒錢啦。你也去看過店鋪了,這兩月的生意差得很。”

王凡見她竟敢違背自己,不由得大怒,揮舞著拳頭叫道:“你這個肥豬婆,也不瞧瞧你的樣子,還想霸了我的家產!”

徐氏頭垂得更低,小聲卻十分清晰道:“這本是我爹爹留下的財產。”

王凡啞口無言,繞著徐氏轉了兩圈,見她眉眼低垂,雙唇緊閉,一副倔强的樣子,皮笑肉不笑道:“真不知道原來你口才這麼好。”

徐氏仍舊不怒不動。王凡一腔怒火無處發泄,見徐氏藕荷色小襖將消瘦了身材襯得玲瓏有致,只想找個能夠攻擊她的借口,信口開河道:“你今晚約了誰?穿的花枝招展的,給誰看的?我的這些家產你攥在手里,想留給哪個野漢子?”

徐氏眯起眼睛望著他,不由得一陣恍惚,這個真是自己曾同床共枕生活多年的夫君嗎?

王凡以為自己的辱罵見效,越發來了勁,惡狠狠道:“你早等著我休書對不對?”

徐氏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我可真是蠢笨,時至今日才明白過來。”

王凡見徐氏不但不否認,聽這言語竟然是承認了,頓時暴跳如雷,吼道:“你去死吧!你這個不守婦道的賤貨!說,奸夫是誰?是不是那日和你拉拉扯扯的小道士?”那日他還是有些擔心徐氏,便遠遠從窗戶望去,還被鳳凰儿好一頓奚落。

徐氏冷笑著看著他。他恨極,掄圓了手臂朝徐氏臉上摑來。徐氏輕輕抓住一把甩開,面無表情道:“家里的重活都是我做的。夫君的手勁儿要再練練才是。”

王凡抓起桌上的冷茶倒進口中,慢慢冷靜了下來。店鋪如今還在她手里,万一逼得她同奸夫私奔,這事儿便弄巧成拙了。如今還需虛意奉承,哄得徐氏交出財權。

王凡平靜片刻,面露悔恨之色,上前拉住徐氏的手,誠懇道:“唉,是我錯了,我不該隨便懷疑夫人。我知道你這些日子受委屈了,我已經和那邊說過了,休妻之事休得再提,如今小雨大了,我正打量著給她找個好婆家呢。”徐氏微微一笑,默不作聲。

王凡正想再找些徐氏往日愛聽的話來講,猛然聽到院中旺福招呼小雨的聲音,頓時心怯,起身道:“我今晚約了几個朋友吟詩作對,你和小雨趕緊吃飯吧。”料想徐氏必定哭號哀求,暗自思忖如何快快擺脫她。

走了几步,卻不見身后有任何動靜,回頭見徐氏端坐,眼睛並未看他,下意識提高聲音道:“我走了!”腳步卻故意放慢。

徐氏冷眼旁觀,心底百般滋味無從分辨,不由得嘴角苦笑,淡淡地“哦”了一聲。

不知怎的,王凡竟然覺得心中小有失望,訕訕地推開房門,同小雨匆匆打了招呼,就此去了,心中說不出的不自在。他實在想不明白,何以徐氏改變如此之大,若不是有奸夫,此事斷斷不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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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同往年相比,今年的冬天來得遲些。如今已進入十一月,竟然沒有下過一場痛痛快快的雪。在沫儿看來,淅淅瀝瀝的雨夾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天氣陰冷,地面髒污,每日除了干活就窩在家里,想出去買個烤紅薯都沒得賣的。

今日也同樣,烏云低沉,寒風凄凄,偏偏下的還是雨夾雪。沫儿淘了一個下午的米漿用以制作底粉,凍得手指通紅,鼻涕儿直流,婉娘也不肯讓他休息。

吃過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黃三在中堂生了火爐,自己挑揀一些花籽,文清和沫儿四腳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婉娘吹噓她的香粉。

黃三突然支起耳朵。婉娘道:“來人了!”將桌上的東西收了,推文清和沫儿道:“快開門去!滿屋子都是你們兩個的大長腿,看絆到人!”

沫儿打了傘,和文清跑去開門。門口漆黑,沫儿抱怨道:“干嘛門口不掛個燈籠?”趁著街口的微光,一輛簡易馬車吱吱呀呀地趕了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遲疑道:“請問可是聞香榭?”卻是旺福。

兩人慌忙答應。徐氏道:“這地方可真不好找呢。”從馬車上跳將下來,身手甚是麻利。沫儿和文清還以為二胖和小安也在車上,等了一會儿,卻不見另有人下來。

旺福留著看車,徐氏快步走入聞香榭。婉娘早已在門口迎候,笑道:“夫人氣色不錯,身体可大安了?”

徐氏去了斗篷,微微一笑,道:“也就這樣吧,無所謂好或者不好。”沫儿卻發現,她的裝扮與第一次相見早不可同日而語:一絲不亂的美人髻,插著一支精致的瑪瑙朱雀銀釵,身著緊身緞面青花胡服,足蹬黃牛皮厚底長靴,脖子上還圍著一個猩猩氈的圍脖,雖未化妝,但皮膚白淨緊致了許多。徐氏骨架大,下頜寬,胖的時候便顯臃腫,如今消瘦,衣服又合身,身姿挺拔的優勢便顯露出來,甚有英氣。最關鍵的是,眼中的惶惑之色盡無,代之生活沉澱之后的平靜和自信,使得整個人都變了樣。

婉娘笑道:“夫人好氣勢!這等英姿颯爽,連我見了都垂涎呢!”

徐氏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謝婉娘點撥。還有你家的香粉,真是好用。若不是你,我還在尋死覓活呢。”說著遞過一個小包裹,道:“無以為報,我這几日精心設計了几只鐲子、釵子和一些好玩的銀鈴鐺,就送給婉娘做個紀念。”

婉娘喜笑顏開,接過來道:“夫人太客氣啦。不用謝我。要多謝二小姐才對。”

沫儿站她身后猛拉她的衣服,小聲道:“你答應二胖不收錢的!”

婉娘頭也不回,朝后面踹了他一腳,臉上仍面不改色,滿臉諂媚之像:“夫人覺得我的香粉好,以后就常來,我這里專門定做,想要什麼樣儿的都有。女人麼,就得自己疼自己才對。”

文清捧了茶來,兩人扯了會儿閑話,無非就是衣料啊首飾等女人的話題。婉娘漫不經心道:“不知王大人最近怎麼樣了?”

徐氏微微頓了下,坦然道:“回家的次數多了。”表情淡漠,如同在談論陌生人。

婉娘目露贊賞之意,卻不點破,道:“近來生意怎麼樣?”

徐氏道:“生意還不錯。不過我多用些心罷了。”

婉娘羨慕道:“夫人好手藝!誰成想大名鼎鼎的銀器王家,竟然是夫人支撐著呢。”

徐氏幽幽嘆了一口氣,道:“說老實話,若是能在家做相夫教子的甩手掌櫃,誰不想呢。我本來死心塌地想著就這麼過一輩子,看在小雨姐妹的面上忍氣吞聲,得過且過便是。可惜老天爺不給我這個機會。男人愛你的時候什麼都好,不愛的時候便是一無是處。如今再回想起半月前,我恨不得抽自己。一旦想明白了,這事情簡單的很。如同在路上踩到一泡臭狗屎,趕緊刮淨鞋底離得遠遠的,還對著狗屎緬懷個什麼?真是自討沒臉。”

婉娘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夫人這比喻實在貼切!”

徐氏也笑道:“我是個粗人,說話俗了些,婉娘不要見怪。”突然啞然一笑,道:“婉娘,你定猜不出我的閨名儿叫什麼。”

婉娘好奇道:“叫什麼?”

徐氏道:“我爹爹膝下無子,一直希望我能夠像男孩一般支撐門戶。所以我的閨名儿便叫勝男。我還覺得這名字不好聽,不像人家花儿朵儿的,一聽便招人喜歡,可是這些天我才想明白了爹爹取名的含義。勝男,其實不用勝男,只需同男人一樣自立自强,便可少卻許多煩惱。”

婉娘大聲道:“不錯不錯!要是女人為自己而活,這世上就少了很多怨婦了。”

兩人愈談愈投機,挽手哈哈大笑。

天南地北地海聊了一會儿,徐氏道:“啊呀,只顧著聊得高興,可把正事儿忘了。”朝四周張望了一番,沉吟道:“婉娘,這些日我碰到些怪事,不知是我多心了,還是有人開玩笑。”

徐氏似乎有些不安,下意識地從衣襟里拉出一件東西緊握在手中。沫儿正要去睡,看到那個頓時不困了——一個精致的玉魚儿,用紅絲線串著。

婉娘關切道:“什麼事?”

徐氏自嘲地笑了一下,臉上的不安消失,大咧咧道:“其實也沒什麼事。我如今想得開,天塌下來還有個高的人頂著呢。可真如佛家所說,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

婉娘笑道:“那是夫人悟性高。”

徐氏道:“這些天我自己放輕松了,白日里精神抖擻,一天能畫出多個銀器花樣來,睡眠也出奇的好。我同那個死鬼說,趕緊寫休書吧,老娘受夠了,離開了你照樣活。嘿嘿,你不知道我說出了這些話,心里有多痛快,看著他嘴巴張得像個被叉子叉起的死蛤蟆,我真恨自己浪費了這些年的大好光陰,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對他好上了。哪知道這個賤胚子,以前不是要錢便不回家,我說了這話他反而每隔一天就回來一次,有時甚至還陪著我和小雨吃飯。”

婉娘抿嘴而笑。徐氏笑道:“說真的,我巴不得他趕緊去娶了那個高貴的什麼鳳凰呢。只要他一回來,我晚上必定做噩夢。”

婉娘笑道:“可能他回來又勾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憶,所以也有所夢。”

徐氏認真道:“不,我真放下了。以前唯恐他熱了冷了不高興了,恨不得把他捧著含著,一看他眉頭微皺,我就心疼的什麼似的。可如今,我根本就不會關注他,似乎他的一切都與我無關,除了他是我家娃儿的爹,其他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婉娘道:“不錯,放下一個人,是既沒有愛,又沒有恨,看到他就像看到陌生路人一般。”

徐氏繼續道:“所以他回來不回來都無所謂,可我偏偏就做噩夢了。而且最為奇怪的是,我每次做噩夢都是一樣的。”說著陷入了沉思。

沫儿來了興趣,追問道:“您做了什麼樣儿的夢?”看她仍然緊握著玉魚儿,有心想問一問,又不敢多嘴。

徐氏道:“我通常早上送圖樣到店鋪,傍晚時分再去一次了解下一天的進賬,晚上就琢磨著如何畫寫精巧新奇的圖樣。第一次做噩夢,是你幫我裝扮那日,傍晚時分他回來取錢,並問我索要圖章,被我打發走了。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將心思好好地捋了一捋,想明白之后很快便入睡了。”

徐氏睡到半夜,突然覺得自己躺在一張冰冷的鐵架上,隱隱約約有人說話,眼睛卻死活睜不開。過了一會儿,有一股香味扑鼻而來,只聽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聲音道:“你覺得她怎麼樣?”

一個蒼老的男子答道:“天生愚鈍而多情,好材料!”徐氏雖然不知道要發生什麼,卻極度恐懼,渾身緊張,極力想要掙脫,手腳卻似乎被敷上了,一動也不能動。

老年男子拿出一個嘩啦啦響的東西,不知是刀具還是鐵欄,冰冷的寒氣穿透徐氏的身体,讓她不寒而栗。徐氏雖無法睜眼,卻能感受到男子精光四射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如同觀察待分配的獵物一般。

男子打量了片刻,桀桀笑道:“你要哪一部分?”

女子嬌嗔道:“我只要你答應給我的部分。”徐氏大驚,以為兩人要將自己分屍,拼盡全力大聲叫喚,最后一個尾音終于發出,大汗淋漓地從噩夢中醒來。

※※※

婉娘聽了,道:“該不是夫人白日太過勞心費神罷?”

徐氏絞手道:“第一次我也是這樣想的。偶爾做個噩夢,又不是什麼大事,以前晚上睡覺還遭遇過‘鬼壓床’呢,過去了便好了。只是這個情景太過逼真,我醒了之后還能感覺到男子手里拿的那個嘩嘩響的東西帶來的寒氣。”

第二天徐氏便忘了此事。王凡因沒討出銀錢,又腆著臉回來了。這次卻不再提什麼奸夫之事,如同沒事人一般,給二胖帶了些點心,還假惺惺地提醒徐氏不可太過勞累,徐氏也不怎麼搭理他。然而此日晚上,徐氏又做了同樣的夢,一個年輕女子,一個蒼老男子,商量著要將她瓜分。不同的是,這次的夢長了一點點,直到那個鐵鏈一樣的東西觸碰到她的心窩才醒轉過來。

慢慢的,徐氏發現了規律,只要哪天王凡回來,她必定晚上做噩夢;而他不回來,她便安穩一夜。徐氏几乎認為這是天意,連老天爺都提示自己他是個禍害了。

沫儿聽得入了迷,追問道:“那您的夢后來又長了沒?”

徐氏道:“每次都會長一點,第三次噩夢,那個又象鐵鏈又象刀的東西插入了我的胸口,卻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冰冷異常,正從我心里挖出什麼東西來。”

“第四次,那東西插入胸口后,只聽老者驚奇地啊了一聲,叫道:‘這是什麼?’女子俯身一看,松了一口氣,輕蔑道:‘還以為是什麼呢,不當緊,這種小伎倆,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夢就這麼醒了。”

“第五次,也就是昨天晚上,男子聽了女子的話,冷哼了一聲,道:‘你不要小瞧了人。’女子似乎氣不過,奪過男子手里的東西,道:‘我來動手吧。’只覺得眼前電光一閃,似乎是什麼東西發出了亮光,鐵鏈或者鐵刀跌落在了地上發出嘩啦的聲響,女子蹬蹬后退了几步,一個趔趄撞到屋中的桌子上,將一個茶盅撞落,發出啪的一聲響。夢又醒了。”

沫儿撓頭道:“如果不是噩夢,這樣每次做夢都能連起來,也挺好玩。”

文清小心道:“我覺得您是因為……小雨爹的事受刺激了。”

徐氏不解道:“若是這樣,怎麼今天早上,我看到桌上剩余的一攤未干茶漬,那個粗瓷茶盅也滾落在地上,茶盅口磕掉了一大塊?”

婉娘呷了一口茶,道:“你好好想一想,這些晚上除了夢的延續,還有什麼不同?”

徐氏托腮冥想了片刻,道:“前三次似乎特別害怕,那種絕望和無助,我如今還能体會得到。”說著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繼續道,“但后面兩次,雖然還是一樣的情景,卻沒有那麼害怕了,而且神智更加清醒,白天的精神也沒受什麼影響。”

文清上來換了新茶,提醒道:“您想想,第三次噩夢之后,你有沒有什麼和前几個不同的舉動?”

沫儿實在忍不住了,道:“夫人您的這個玉魚儿好精致,從哪里得來的?”

徐氏一愣,道:“這個……啊呀,我想到了,前面三次,我都沒戴這個東西,那天小雨胡鬧,非說女人要好好打扮,將堆在箱底的首飾配件都翻了出來給我戴。我拗不過她,只好挑了這件玉魚儿戴上。”

沫儿驚喜道:“肯定是它!我覺得它能夠辟邪保平安。”

婉娘白了他一眼,對徐氏笑道:“別聽這小子胡說。”

徐氏摩挲著玉魚儿,皺眉回想片刻,道:“不,當時送我玉魚儿的那個人,也是這麼講的。你記不記得大旱的那年,就是前年,冬天特別冷,洛水、澗水都結了冰,有一天我一大早出門,想去趕個早市。走到濱水大街,見一個老頭凍僵在浮橋橋頭的柳樹下。我見他可憐,便讓旺福將他背回去,喂了一碗姜湯,送了几件衣服給他。那老頭將養了几天,身体好些便告辭了。臨行前,摸出這個非要送個我,說是感謝我的好心,還叮囑我一定要隨身戴著,可保一生平安。”

婉娘笑道:“夫人人好,老天爺都看著呢。”

徐氏道:“我當時十分過意不去。想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這東西便是他全部身家,便推辭不要。他卻不肯,說這個他拿著沒用了,沒辦法我只好接了來。”

婉娘好奇道:“這種玉制的小玩意儿,我們這里也有一些,樣子也同你這個差不多。可否借婉娘一觀?”

徐氏摘了玉魚儿,遞給婉娘,一邊笑道:“我平時對穿衣打扮不是很講究,也是想起來就戴上,想不起來就不知道丟到哪里了。這東西冷冰冰的,夏天戴著不錯,不過卻總被我家死鬼嘲笑說我是丑人多作怪,臊的我不得了。如今看他還敢不敢說這樣的話?我一個大耳刮子刮他出去。”兩人哈哈大笑。

文清和沫儿也湊上去看。這個玉魚儿顏色翠綠,雕工精細,外形同聞香榭的玉魚儿毫無二致,但魚尾卻沒有聞香榭的鐫刻,而且寒氣逼人,缺乏玉的溫潤。

婉娘將玉魚儿還給徐氏,道:“我看這個應該是件辟邪的靈物,夫人還是好好戴著,最好日夜都不要摘下。”

徐氏慌忙收好了,疑惑道:“這麼說,昨晚的噩夢,真是它替我擋了一煞?哎呀,要是能夠再見到那個老頭子,我要好好謝謝他才行。”

婉娘拉過徐氏的右手,裝模作樣道:“我對手相粗通一二。我看看……從夫人手相來看,原是個女中豪杰,招財命格,只是不免要辛苦勞碌。這件事是個坎儿,從今以后,定會財源廣進,事事順心。至于噩夢嘛,不過是一些過往的邪祟打擾了一下,已經無礙,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徐氏對婉娘會看相一事早就深信不疑,聽她如此一說,頓時心安,喜滋滋道:“那就好!那就好!”

婉娘委婉道:“不過有一點尚需提醒,面相手相會受体型、氣色影響,若是一個人總愁眉苦臉、怨天尤人,或者不修邊幅,放任自流,再好的命格都逐漸偏離。所以夫人……”

徐氏拍手笑道:“我懂了。你是說,我再不可象以前那樣,滿身贅肉,面色灰暗,老天爺想幫都幫不上,對不對?”

婉娘掩口笑道:“夫人說話心直口快,深對婉娘脾氣。”

徐氏感慨道:“婉娘不嫌棄我說話粗俗就好了。你說的不錯,女人自己不疼自己,卻指望男人來疼,男人好便罷了,男人若是不好,可不是自取其辱?”

婉娘道:“我上次給夫人的胭脂水粉,都是尋常的几款。要不我針對夫人的皮膚氣色,再做一款專門的香粉如何?”

徐氏笑道:“我正想著求你呢,唯恐你忙,給你添亂。”兩人又聊了片刻,徐氏便起身告辭。

送走了徐氏,婉娘斜靠在門框上若有所思。一陣寒風吹來,沫儿打了個寒噤,叫道:“好冷!小心感冒了!”

文清忙拿了衣服遞過去。婉娘披上,仰臉看著天上的點點寒星,慢悠悠道:“沫儿。”

沫儿道:“干什麼?”

婉娘卻道:“算了,沒事了。早點休息吧,我們明日做媚花奴。”蹬蹬蹬上了樓,留下他和文清莫名其妙,茫然四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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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媚花奴

〔一〕

沫儿微微睜眼看了看明亮的窗戶,翻了個身繼續睡,門外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敲門聲。隨后文清輕輕推開門,低聲道:“沫儿,沫儿,你醒了沒?”

沫儿一動不動,故意發出輕微的鼾聲。

文清無奈,只好轉身下樓。婉娘上樓去拿香料,見狀悄聲笑道:“看我的。”哐當一聲推開房門,對著里面叫道:“文清,讓沫儿多睡會儿。剩下的牛肉湯你全喝了吧,還有薄餅,剩下的牛肉,配上香菜大蔥什麼的,趁熱才好喝。”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來,似乎聞到了鮮牛肉的香味。看著婉娘狡黠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裝模作樣揉了揉眼睛,道:“今天還要做香粉呢。不睡了。”

婉娘斜眼看著他,道:“我不喜歡小孩子撒謊。”

沫儿朝她做個鬼臉,哼哼道:“我要喝牛肉湯!”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拉著文清就往樓下衝。

原來昨晚下了雪,天地一片潔白。沫儿只惦記著不要將牛肉湯放冷了,胡亂抹了一把臉,衝進廚房喜滋滋搓手叫道:“湯呢?薄餅呢?我要多放牛肉,多放香菜。”

黃三莫名其妙地看著沫儿。文清急道:“沒……沒……”

婉娘跟著后面,悠然自得道:“今天早上沒買牛肉湯。”

桌子上只有几個水煎包,還有熬好的八寶粥。空氣里根本沒有牛肉湯的香味。沫儿抓起一個焦黃的包子,惱道:“臭文清!死文清!那你一大早叫我做什麼?”

文清囁嚅道:“我又沒說有牛肉湯……我叫你起來看下雪呢。”

鵝毛大的雪花飄飄揚揚,從天空盤旋著落下來。沫儿歡呼起來,指揮文清:“快,快拿鏡子來!”狼吞虎咽地吃了五個水煎包,便一頭扎進了雪地里。兩人每人拿一個鏡子,對著四處查看,不時歡呼追逐一番。

原來他兩個在找冬季之花——鏡雪。那日婉娘收到布偶人送來的万年鏡雪時曾經講過,可趁大雪紛飛之事,從鏡中觀察到鏡雪的蹤跡,兩人一直惦記著。

可惜這鏡雪實在太難采集。往往在鏡中看到一朵閃著七彩光華、與眾不同的,一回頭它已經混入普通雪花中難以分辨,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一朵落在手心,尚未看清,它已經化做一滴清水,弄得文清和沫儿懊喪不已。

折騰了一個早上,兩個人的鞋子全濕了。婉娘罵道:“我今年不做白玉膏,凍壞了小蹄子可別哭!”

沫儿緊張地盯著鏡子,並用眼睛的余光留意對應的雪花,屏住呼吸道:“就要抓到了!”好像唯恐說話大聲嚇跑了鏡雪似的。連文清也發狠道:“非要抓一朵才行。”

婉娘苦笑,扭身上樓,過會儿下來,叫道:“兩個小東西過來!”將手里一塊黑色的東西遞過來,道:“用這個試試。”

這塊東西看上去毫不起眼,就是一塊黑色粗糙石頭,上面布滿了針孔一樣的小洞,不過雕刻成了鏡子模樣。中間橢圓形,打磨的十分光滑;周圍雕刻著飛雪梅花圖,花朵之間錯落有致,繁簡相宜,周邊殘留的些微黃白色石紋被十分巧妙地設計成了梅樹上的雪,枝干部分正好做成了手柄。花樹、飛雪與整塊石頭渾然天成,甚為古朴幽雅。

雪越下越大,地下的積雪很快沒過腳面,踩起來嘎吱嘎吱響。文清頭上眉毛都掛滿了雪,活像一個小老頭儿,沫儿指著他又跳又笑,叫:“文清老爺爺!”

文清十分配合地佝僂起身子,摸摸沫儿的頭,笑眯眯回一句:“好孩子!”兩人瘋了一般上躥下跳,團了雪團相互對打,衣服濕了,雙手通紅,也不管不顧。

婉娘氣急敗壞道:“過會儿誰要叫著冷,我剁了他的手指頭!”丟了石鏡在窗台上,自己進了屋。

兩人瘋的夠了,才又開始找鏡雪。沫儿拿著石鏡四處亂照,道:“這個根本就不是鏡子,連個鬼影子也看不到。”

文清朝石鏡哈了口氣,拉起衣袖擦了擦。石鏡仍是黑黝黝的,一點反光也不見。兩人正在擺弄,文清突然把衣袖放在鼻子下猛嗅,連聲道:“好香!好香!”

一股清雅的幽香,若隱若現,兩人仿佛站在皚皚白雪中的紅梅樹下,暗香浮動,清冽靜寂。沫儿低頭看著手里的石鏡,嘟噥道:“難道是這個黑色石頭的香味?”

湊近了聞,果然有股梅花的幽香。文清傻笑道:“我就覺得這不是一般的石頭。”

沫儿大喜,道:“我們多抓些鏡雪來。”站在雪地空曠處,對著鏡子一動不動。文清靈機一動,道:“你拿石鏡,我拿銅鏡,剛好可以看到。”

果然,從文清的銅鏡中,能夠看到泛著異彩的鏡雪翩翩飛來,沫儿便用石鏡慢慢接著。這石鏡似乎能夠吸引鏡雪,常常有他處的鏡雪隨風而至。不足一炷香功夫,石鏡中間便落滿了鏡雪,晶瑩剔透,微微反射藍光,儼然一副美輪美奐的圖案。兩人不出聲地驚嘆,唯恐呵出熱氣弄化了它。

沫儿掩口輕輕道:“這個可真漂亮,要是做成一串儿項鏈掛在脖子上……啊,我們去找二胖,她家里有能工巧匠,一定能做出這個來。”

文清熱烈附和:“做一串儿送給小安。”

沫儿白他一眼:“干嘛要送給小安?”

婉娘不在旁邊嘲笑他,文清就沒什麼顧忌,老老實實道:“她是二胖的好朋友。”

沫儿叫道:“不行,這是我的。”兩人也不管鏡雪能不能做成項鏈,只管異想天開,想得如同真事一般。

文清憨笑道:“那我們多采些,做兩串儿。”

沫儿惱道:“不,不許給小安!”

文清笑道:“小女孩才戴這種東西呢。”

沫儿扭過頭:“就不給小安。”小心地護住鏡子,道:“回屋吧,這些先給婉娘收起來。”邁腳朝正堂方向走去,卻一個趔趄,差點儿摔倒。

從早上起床至今,兩人在雪地里瘋了一個多時辰,鞋襪早已濕透,剛剛玩得時候還不覺得,采集了這許久的鏡雪,腳趾竟然麻木得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

沫儿首先想到的便是去看石鏡上的鏡雪,這一看不要緊,石鏡中間竟然出現一只羽色華麗的金雞,頂上金黃絲狀羽冠,背部濃綠,全身羽毛顏色互相襯托,赤橙黃綠青藍紫具全,十分光彩奪目。沫儿驚訝万分,甩了石鏡,扭頭朝身后看去,突然想起鏡雪,又慌忙回頭——已經遲了,石鏡跌入積雪,鏡雪同普通雪花混在一起,難以分辨了。

沫儿十分沮喪,擺弄著鏡子几乎要哭出來了。文清雖然心疼,但還是安慰沫儿道:“不要緊,這才第一場雪呢,還有的是機會。”

話音未落,只聽大門哐當一聲被人踹開,一個小廝抱著一卷紅毯弓腰進來,飛快地倒退著鋪在將大門至中堂的甬路上。

猩紅的地毯在茫茫雪地下異常嬌艷,沫儿和文清暫時忘記了鏡雪,好奇地盯著門口,不知道這麼大的陣勢,是哪個大人物光臨。

門外一陣馬鈴儿叮當,一個小廝打著一把絲帛流蘇紅傘,傘下美人眉眼如玉,腰肢婀娜,款款走了進來,行之院中,去了斗篷上的帽子,陰沉著臉威嚴地朝四周掃射了一番,卻是鳳凰儿。

沫儿和文清欲要搭腔,又唯恐說錯,慌忙抖掉身上的落雪,溜溜地跑到中堂門前。婉娘不知何時出來了,斜靠在門框上,笑吟吟看著。

淋濕的外衣已經凍得僵硬,走起路來刺刺拉拉地響。婉娘皺眉道:“作死呢,這大冷的天,快換衣服去!”

鳳凰儿似乎此時才發現婉娘,臉上笑容閃現,明媚如春花盛開,嬌嗔道:“婉娘,下這麼大的雪,院子里怎麼不差人打掃下呢。”

婉娘推著文清沫儿進去,笑道:“還下著呢,掃了也是白掃。姑娘請進,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鳳凰儿咯咯嬌笑,下巴微抬,神色之間帶著掩藏不住的高傲:“我姓金,小名鳳凰儿。”

婉娘皺眉想了下,一臉茫然道:“哦,原來是鳳凰儿小姐。快請進。”

鳳凰儿似乎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吩咐小廝在外面候著,徑直進了堂屋。婉娘高聲叫道:“快把我珍藏的好茶斟一杯來!”

文清和沫儿在房里換衣服,黃三捧了茶來,鳳凰儿見他圍腰上滿是擰絞花汁濺出的斑斑點點,特別是看到他的手指上也是胭脂的紅色,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婉娘殷勤道:“姑娘上次來說什麼雪水茶,我可都記著呢。你嘗嘗,這是我從別處費了好大心思討來的水,據說人家收了梅花上的雪,整整藏了三年呢。”沫儿換了衣褲,因為找不到襪子,便趿拉著鞋子下了樓,正好看到婉娘晃動著三根手指,一臉熱切的白痴模樣,覺得十分搞笑。

鳳凰儿强忍著心中的輕視,淡淡道:“不用了,我出來時剛喝了上好的老君眉。”

婉娘滿臉失望,道:“早知道就不用衝了。算了,別浪費了。”自己一把抓過,咕咚咚一飲而盡,砸砸嘴巴道:“果然好茶!好茶!不是姑娘來,我還舍不得拿出來呢。”

鳳凰儿斜眼儿看著她,嘴角撇成了月牙。婉娘卻一臉天真,樂呵呵道:“我正想著找姑娘學一些東西呢,姑娘這就來了。姑娘平時穿哪家的衣服?用哪家的首飾?最喜歡哪家的酒食?說出來讓我也去買一些,好歹去些俗氣。”

鳳凰儿神色冷峻,哼了一聲道:“俗人就是俗人,一時半會儿哪里改得過來。”

婉娘嘻嘻笑道:“暫時改不了就慢慢改。”

鳳凰儿懶得同她廢話,挺直了腰,道:“我今日來,有一事問你。”

婉娘殷勤道:“姑娘什麼事?可是相中我這里的香粉?你放心,我一定挑最好的給你,足足儿配上姑娘的品味。”

鳳凰儿上下打量了一下貨架上的擺設,厭惡道:“不要香粉。聽說你如今還從事美妝師這一行當?”

婉娘雙眼大放異彩,欣喜道:“這個你都知道?不錯不錯,姑娘可是要我對發髻衣著提出些建議?”稍微湊近了些,歪頭對著鳳凰儿上下打量,口里喃喃道:“皮膚還不錯,只是眼里戾氣重了些;下巴太尖,整個臉型也不夠圓潤……”

鳳凰儿大怒,冷冷道:“我從來不用美妝師。”

婉娘失望道:“哦……又一筆生意沒了。”

鳳凰儿傲然道:“我問你什麼,你老實回答就是。”

婉娘偷眼看著她,低聲嘟囔道:“憑什麼?”

鳳凰儿目不斜視,啪地丟出一個重重的荷包來。婉娘一把搶過,眉開眼笑道:“您問吧。”

鳳凰儿道:“聽說你半月多前曾上門給人做過美妝,一個丑得象豬的黃臉婆娘。是不是?”

婉娘眯眼想了片刻,遲疑道:“半月多前?不錯,我當時給銀器王家的夫人做過美妝。但卻不是丑婆娘呀,人還是十分漂亮的,嗯,我看著一點也不輸姑娘的美貌呢。”

鳳凰儿騰地站了起來,一張粉臉如同寒冰。婉娘關切道:“是不是這屋里爐子不熱了?三哥!過來將爐子生旺一點!”

鳳凰儿自覺失態,又慢慢坐下,干笑了兩聲,道:“哦,那是我記錯了。不過坊間傳說,王夫人是經你手之后才變美的。”

婉娘拍手道:“哈哈,美妝師麼,自然是將不美變美,使美的更美。徐夫人底子好,經我隨便一搗鼓,就恢復了美貌。”

鳳凰儿斜睨著婉娘,道:“我聽說聞香榭的香粉有奇效,老板娘更是清麗脫俗,卓越不凡,所以曾經覺得十分好奇。”突然大聲發笑不止。

婉娘驚喜道:“原來在下的手藝這麼聞名?”略一回頭,見文清和沫儿並排坐在樓梯上做鬼臉羞她,便朝他二人擠擠眼睛。

鳳凰儿笑完,又恢復到冷艷模樣,半是鄙視半是調侃,道:“聽說你給她做了一款歡宜香,其中可有什麼特異之處?”

婉娘的嘴巴張成了圓形,結巴道:“姑娘連這個都知道?”

鳳凰儿別過臉去,冷然道:“哼,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神都洛陽,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嗎?”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沫儿和文清大感驚奇,聽這口氣,鳳凰儿似乎大有來頭,怎麼之前從來沒聽婉娘提起過?

婉娘吃了一驚,往椅子上一靠,驚懼道:“姑娘莫非是……金枝玉葉?婉娘多有得罪,姑娘見諒。”

鳳凰儿柳眉倒豎,不耐煩道:“別廢話,我問一句,你就說一句。說,是不是你的香粉里有什麼手腳?”

婉娘茫然道:“手腳?是指能讓人變美的手腳?”

鳳凰儿秀眉緊蹙,輕拍胸口,痛心道:“我直說了吧,那個婆娘用了你的香粉后性情大變,處事潑辣狠毒,如今連她男人也不想要她了。我看著好好一個家庭就這麼散了覺得不忍,就想了解下到底怎麼回事。”沫儿看不到鳳凰儿的臉,聽她信口雌黃,顛倒黑白,早在心里啐了几百口了。

婉娘驚叫道:“姑娘明鑒!我這小門小店,可禁不住這樣的驚嚇。我的香粉都是几個伙計辛辛苦苦做出來的,絕對地道,一點不敢摻雜使假。再說了,我同王家近日無怨往日無仇的,她買香粉做美妝,我侍奉客戶也是應該的,好端端拆散她的家庭做什麼?”

鳳凰儿嘿嘿冷笑,道:“我諒你也沒這個本事!”

婉娘長出了一口氣,滿臉堆笑道:“正是正是,姑娘知道就好。”接著揉揉額頭,傻呵呵猜測道:“姑娘是王夫人的好朋友?不然就是王大人的知己,所以才關心他們家的家事,對吧?”

鳳凰儿臉紅了下,冷冷道:“我討厭多嘴的人。”

婉娘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轉動,討好道:“姑娘要不要也做個歡宜香?我保證用最上等的珍珠粉。”

鳳凰儿漫不經心地欣賞著自己如柔荑一般的修長手指,不時抬起對著光線認真觀察,表情也變得越來越輕松。過了片刻,突然裊裊站起,一聲不響朝門口走去。

婉娘跟著后面連聲道:“姑娘吃了中午飯再走。”

鳳凰儿用眼睛的余光瞟她一眼,拖長了聲調,輕聲嬌笑道:“都說如何精明、如何厲害,讓我不要招惹,哼,原來是草包一個!看來坊間的傳說不可輕信。”扶了小廝的手臂,頭也不回地走了。

※※※

漫天飛雪,如同春日繁花。婉娘悠然地望著雪景,滿臉掩不住的笑意。文清追過來,不解道:“她今天來到底做什麼?”

婉娘笑而不語。沫儿壞笑道:“她來看婉娘的笑話。”

文清撓頭道:“明明是王凡棄妻在先,她怎麼說是用了我們的香粉之后呢?”老氣橫秋地補充了一句:“女人的話真不能信。”

沫儿拍手道:“正是正是。”朝婉娘扒個鬼臉,吐舌道:“哈哈,婉娘的話也不能信。”轉而埋怨道:“你干嘛故意裝傻?不過就是裝優雅麼,誰不會?大不了就不理她,瞧你還顛儿顛儿地擺出一副蠢相。”

婉娘笑道:“呸,和一個愛端著裝著的人比誰更能裝,豈不把自己活生生拉到了她的檔次上?這買賣我可不做。”

沫儿辯解道:“可你看看她的樣子,瞧不起几個字就寫在臉上呢。”

婉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莞爾道:“她裝她的,和我們有什麼相干?若不是這世上有這麼多裝著端著的人,生活哪有什麼樂子?”

文清見天地茫茫,雪花飛舞之間看似雜亂,卻終歸落下,內心一片澄澈,不由雙手合十道:“有人問佛:‘有人羞我,辱我,罵我,悔我,欺我,騙我,害我,我將何以處之?’佛曰:‘容他,憑他,隨他,盡他,讓他,由他,任他,幫他,再過几年看他。’”

婉娘一愣,道:“小孩子,學這些做什麼。”嘴上雖這麼說,眼底卻帶著些驚喜。

文清憨笑道:“我聽圓德大師講經時說的,用在這里也挺合適。”婉娘微微頷首,拍了拍文清的肩,一雙黑眸深邃如海。

沫儿卻大聲反駁道:“這話聽著大度,卻是氣死人的。要是真有這麼個壞人,你天天讓著他,躲著他,他騙你害你你還得幫他,不用等几年,一年,一個月我就活活氣死啦!”說完還極其誇張地搖晃著腦袋,對著天空做了個吐血不止的動作。

文清口拙,半天才結巴道:“太過爭强好勝……總是不太好……”

婉娘任憑二人爭辯,在旁邊掩口而笑。沫儿翻著白眼道:“笑什麼?我說的是實話。既然眾生平等,憑什麼我就要白白受人輕侮?我不欺負人,人也別欺負我去。若人家找上門來,我也決計不做縮頭烏龜。”

文清聽了,覺得似乎都有道理,但自己顯然還是更傾向于佛家理論,只是不知該如何反駁。

婉娘笑眯眯道:“那照你們倆的意思,今天這事儿如何解決?文清先說。”

文清想了想,道:“鳳凰儿雖然不是個善茬,不過如今王夫人也想明白了,鳳凰儿已基本影響不到她。只要她不去害小雨和她娘,來我們這里擺威風這事儿,就算了吧。”

婉娘點點頭,道:“嗯,文清宅心仁厚。沫儿呢?”

沫儿小胸脯一挺,正色道:“她今天來的莫名其妙,又象興師問罪,又象打探底細。我還是那句話,她不招惹我們,我就不招惹她,否則,我管她多能裝優雅,照樣打她個狗吃屎。”

婉娘哈哈大笑,點著他的額頭道:“人家好歹是個美人儿,你小子一點憐香惜玉的心都沒有,動不動就狗吃屎,真是太惡俗了!”

沫儿嘻嘻哈哈道:“這叫有其主必有其仆,我跟你學的呢。嗯,下次鳳凰儿再來,我來對付她,保准比今儿還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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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場大雪下得甚為氣勢,地面屋頂猶如鋪上了厚厚的棉氈,原本蕭瑟的樹木仿佛一夜之間化身白珊瑚,精致細膩了許多,常有干枯的枝椏不堪重壓,帶著扑扑簌簌的雪團猛然墜落下來。

下午時分,婉娘帶著文清沫儿,用石鏡重新收集了鏡雪。沫儿正擔心鏡雪觸到即化,不知如何存放,卻見婉娘變戲法一般拿出一個黑底圓肚小瓶,將石鏡上的鏡雪小心地抖落進去。

這個黑色小瓶細膩溫潤,光澤明亮,通体分布由孔雀藍、瑪瑙紅、竹葉青、金黃嫩綠等十余種色彩構成的梅花圖案,葉翠枝疏,濃淡清逸,猶如畫上去的一般。鏡雪放到里面不融不化,層層疊疊如煙如霞,反射著斑駁絢麗的光芒。沫儿驚嘆道:“這誰畫的瓶子?真漂亮!”

婉娘道:“好好瞧瞧,這是畫的嗎?——這是正宗的梅花玉,也叫做汝玉。”原來這些梅花圖案竟然是天然形成的。文清見這個同石鏡的質地相似,道:“石鏡上面怎麼沒有梅花?”

婉娘解釋道:“石鏡是梅玉,瓶子則為梅花玉,兩者本屬同源,以上面是否有梅花圖案為別。這可是種性能奇異的玉石呢,用梅花玉制成的餐具,三伏天扣入肉食三日不腐,具有‘暑而不熱,寒而不涼’的特性,所以用來儲存鏡雪最好不過。”

沫儿接過了瓶子,放下鼻子下猛嗅,道:“梅花玉,果然名副其實。”

有婉娘親自動手,很快小瓶子便滿了。三人回到中堂,婉娘用火漆將裝了鏡雪的梅花玉瓶仔細封好,收藏起來,然后差黃三取了上好的紫茉莉籽儿和一些灰綠色的小顆粒種子來。

沫儿見后一種不認識,連忙裝著換鞋子,躲到一邊,婉娘拉過文清道:“過來看看,這是什麼?”

文清仔細看了看,老實答道:“不知道。”沫儿見婉娘眉毛豎起,可巧儿黃三搬了石臼過來,忙湊上去殷勤地幫忙,小聲道:“三哥,那個灰綠色的東西是什麼?”

黃三嘶啞道:“覆盆子。”

沫儿不等婉娘發問,大聲道:“覆盆子!覆盆子!”

婉娘知他作弊,惱道:“兩個不學好的東西!我說過多少次了,中藥花草不分家,這種東西,一見到就要認得,知道它的習性。下次再有這種情形,你們倆都不要吃飯了!”接著嘮嘮叨叨地道:“覆盆子需要立夏后、果實已飽滿而尚呈綠色時采摘,除淨梗葉,用沸水浸片刻,置烈日下曬干,這樣做出的香粉才能留其清香,去其酸澀……”文清和沫儿只有老老實實聽著。

黃三拿了把小刀,將紫茉莉籽的堅硬外殼剝掉,只留下白色胚仁,慢慢地研磨,再經過一遍遍的細淘,做出細白的茉莉粉。婉娘指揮著文清和沫儿,將覆盆子也研碎了,同樣做成細粉。

這兩樣都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一個下午的功夫便做完了。吃過晚飯,婉娘神神秘秘道:“沫儿,你想不想看看三樓里還有什麼東西?”

三樓未住人,一直作為儲放香料之地。除了香料,還有各種奇花異草,沫儿曾親眼見過花朵妖艷、骷髏果實的因果樹,布滿半透明紅色果子的出血菌,開著金色花朵的龍鱗花。可惜婉娘總說,這些東西見不得人氣,人來人往容易衝撞了它們,影響其生長,所以總不讓文清和沫儿上去玩。

文清和沫儿頓時興奮起來。沫儿抓起燈籠就上衝,卻被婉娘一把抓住,叫道:“洗手!你剛摸了腳。”

沫儿嘟噥道:“干嘛,我的腳又不臭。”自己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還伸手往婉娘鼻子下放:“真的一點也不臭。”今天在雪地里瘋了一天,沫儿的腳趾又開始發癢了。剛才他不顧文清還在吃飯,只管脫了鞋襪,不停地搓揉。

婉娘一把打開。沫儿又把手放文清鼻子下,叫道:“文清,你說,不臭的吧?我前天才洗過腳。”

文清果真聞了聞,老實道:“不臭。”

婉娘聽到“前天”二字,早捏了鼻子躲得遠遠的,喝道:“文清我們兩個去!你這個小髒豬,那些花瓣也不許你碰!”

沫儿將燈籠遞給文清,悻悻道:“女人就是麻煩。”走到門外的臉盆將手放在里面濕了一下,道:“洗好了。”

婉娘隔著門叫道:“要用皂角洗!”

雪還在下,發出整齊的沙沙聲。沫儿無奈,胡亂搓了一把皂角,連聲叫道:“冷死了!冷死了!”一頭扎進屋內。

婉娘拿著一個紅花瓷瓶,皺著眉頭,斜著身子離他的手遠遠的,唯恐他的手上還殘留著腳臭,從瓷瓶里挑出一點香粉,遠遠地點在沫儿額頭上,道:“快點涂抹了。過會儿不許驚叫,不許亂動。”又拿出三條娟子,分別掩了口鼻。

在婉娘的嘮叨聲中,三人上了樓。婉娘徑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間,猛地打開房門又迅速關上。一陣血腥味扑鼻而來,伴隨著嗡嗡的聲音,像是無數只蚊蠅亂飛。

這個時候,按說蚊蠅早死了。沫儿不敢亂動,只將燈籠高高打起。這個房間挺大,但有些氣悶,左側靠牆放滿了擱架,上面放了些瓶瓶罐罐;房屋的中間,放著一個大花盆,中間立著一段水桶粗細的枯根,泛著暗紅的光,一片葉子也沒有。周圍放著四盆胖胖的植物,葉片肥碩,根莖粗大,上面布滿了細小的紅色絨毛。

婉娘指著中間的植物,低聲道:“這個叫做血木。”

沫儿見這几棵植物看上去平淡無奇,心中稍有失望,不顧婉娘阻止,躡手躡腳走近了看。剛往前垮了一步,只聽嗡的一聲,肥胖植物表面的紅色絨毛突然飛起,黑壓壓的一片,象一朵烏云壓了過來,血腥味也驟然變得濃重。

婉娘眼疾手快,抓住沫儿的衣領將他拉了回來。那一坨烏云飛到肥胖植物的外圍,猶如受到召喚一般,整齊地飛回,重新密密麻麻地趴在胖植物上,一動不動。

沫儿再也不敢靠近。婉娘笑道:“沫儿想喂蚊子不成?它們一定也想嘗嘗新鮮的血。”

文清驚訝道:“這個時節,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蚊子?”從沫儿手中接過燈籠,將燈頭撥亮了些,對著肥胖植物上的紅色絨毛一看,果然是一只只的蚊子,長腿細腰,一個個肚子圓鼓鼓,泛著紅光。

婉娘低聲道:“其實不叫蚊子,叫做血奴。”指著長著肥厚葉片的四顆小樹道:“這個叫做肉桂——可不是日常做香料的肉桂。這種肉桂長于西域密林,葉子里面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同桂花香味有相似之處,而且葉片肉質肥厚,所以取了這麼個名字。”

沫儿奇道:“這些蚊子,不,血奴,就是依靠肉桂為生了?”說話間,中間的枯木突然抖動了一下,離沫儿最近的那株肉桂上的血奴一驚而起,紛紛落在血木上,片刻儿功夫,肚子的紅色褪去變成了半透明狀,然后飛回,而臨近的那棵肉桂仿佛得到了命令,上面的血奴也同樣扑過去,待肚子變色后整齊飛回。

一炷香功夫,四株肉桂上的血奴飛過一遍,中間的血木枯色消失,變得通体鮮紅。文清和沫儿見一群蚊子樣的東西訓練有素,似乎能夠聽從植物指揮一般,大覺驚喜。

沫儿猜測道:“蚊子肯定把肚子里的東西輸送到血木上了,所以肚子變得沒了顏色。”

文清一邊點頭稱是,一邊伸著脖子看,疑惑道:“蚊子即使吃了肉桂的樹汁,也不可能活這麼久啊。”說著突然叫起來:“快看,有些蚊子死了!”

伏在肉桂的蚊子,不斷掙扎著跌落了下來,肉桂的根部鋪了一層蚊子屍体。其他活著的蚊子也萎頓了許多,翅膀扇動遠不如剛才有力,而且不象剛才一樣安靜得象葉面上的絨毛,而是煩躁不安,不停地爬動。

沫儿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東西,便不由得心里發毛,連忙轉開頭,埋怨道:“你偷偷地養些蚊子做什麼?最討厭這種東西。”

婉娘拿出一副白絲手套,嘻嘻笑道:“這可是好東西呢。沒了它們,血奴果就長不出來啦。”原來在生物與植物之間,有很多相生相克的鏈條。這種被稱為血奴的蚊子,便是肉桂和血木之間的中介。

文清搖頭道:“我還是不懂。”

婉娘道:“血木無枝無葉,自身不能成活,但它本身可以散發一種奇異的味道,吸引蚊子來幫它輸送養分;而肉桂肉厚汁多,養分很足,卻很難自身合成香味,血木中的成分可以幫助它提升香味。”

沫儿比划著,接口道:“我知道啦,蚊子這麼飛來飛去,吸了這個的養分給那個,也把那個的成分傳給這個,兩個就都好了,對不對?”蚊子被血木俘獲之后,便需要不斷尋找植物汁液輸送給血木,周圍種上几盆肉桂,正好相得益彰。

婉娘笑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你說話就會夾纏不清。”

文清看著紅亮的血木,小心翼翼道:“這種東西很名貴吧?婉娘你從何處得來的?”

婉娘扑哧一笑,道:“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麼木頭?”

若是沒有了血紅的顏色,這塊枯木瘢紋縱橫,結節突出,粗糙的猶如老榆樹。文清道:“同榆樹有些像。”

婉娘拍手道:“不錯,血木長成之前,本是最常見的榆木。榆木死去后的枯根,在合適的時候會產生一種紅絲菌,就是這種菌,能夠俘獲蚊子來養它。”榆木微甜,最招蚊子,這個連沫儿都知道,夏夜乘涼決計不能坐在榆樹下。

文清佩服道:“好聰明的血木。”

婉娘笑道:“血木與肉桂相互利用,苦的是這群淪為血奴的蚊子了。”

三人說著,時間過得飛快,但見肉桂上的血奴逐漸安靜,血木的頂端也紅的如同雞冠一般,婉娘從門旁擱架上拿下一個小瓷盆遞給文清,道:“沫儿打燈籠,文清拿好小盆。”自己從門后取了一個直柄小鏟子,囑咐道:“不要用手去轟那些血奴,即使被叮也要忍著。”

三人分別從肉桂花盆的縫隙中走進血木旁邊。原來這血木中間竟然是空的,里面全是蚊子,嗡嗡地亂飛,卻不飛出血木頂端。沫儿把燈籠放在血木上方,隱隱看到樹洞中間一個拳頭大的果子,鮮紅欲滴,蚊子們只繞著紛飛,卻沒有一只落在上面。

婉娘喜滋滋道:“血奴果,血奴果,一顆成佛陀。”一鏟子下去,將果子挖了出來,啪地一聲甩到文清端著的小瓷盆里,叫道:“跑啊!”撒丫子就跑,一點儿形象也不顧。

沫儿打著燈籠,正伸著腦袋往里看,見婉娘取出果子,還幻想它的味道如何,冷不丁臉前騰起一陣烏云,額頭、手背等裸露出的地方又癢又痛,轉眼見婉娘如同兔子一般跳到了門口,而那四株肉桂上殘存的蚊子烏泱烏泱地都扑了過來,嚇得連蹦帶跳竄了出去,伸手便要關門,被婉娘拉住。

那些蚊子剛剛飛過肉桂,便直直地跌落地上,抖動几下便死了,須臾功夫,一只飛動的蚊子也沒了,地上落了厚厚一層屍体。

文清緊緊抱著盆子,兩只眼睛被叮得腫成了一條縫;沫儿的額頭被盯了几個大包,左手手背又紅又亮。婉娘卻毫發無損,看了看兩人的狼狽樣子,不說安慰,反而得意洋洋道:“還是我反應最快!”不待沫儿抱怨,拿出一個白布花囊,將地上的蚊子屍体收了個一干二淨。

沫儿强忍住癢,驚訝道:“這個?要來做什麼?”

婉娘喜滋滋道:“媚花奴,就著落在它身上啦。”迅速關了房門,拉著文清沫儿下了樓,找出一瓶陳皮冰片花露給兩人擦了,嘴里還說道:“小笨蛋,逃跑都跑不利落。”

沫儿不服氣道:“還好意思說!你就是故意的!”兩人坐在旁邊看黃三和婉娘忙活。

黃三將中堂的爐火撥亮,將半囊血奴倒在一口鐵鍋里放在爐火上慢慢攪拌。這是做香粉的常見工序——烘焙,沫儿卻聳著鼻子道:“炒蚊子吃嘍。”

婉娘解釋道:“這些血奴,長期在肉桂和血木兩者之間來往,体內既保留了血木的靈性,又有肉桂的香味,是做媚花奴的主要原料。”

待血奴焙干,黃三將其倒出,研碎,又一遍遍地用細蘿篩過,淘出二兩重的粉紅色粉末來。婉娘將下午做好的紫茉莉粉和覆盆子粉一並拿了出來,各稱出一兩,拌在一起。

覆盆子粉本來微有酸味,放了血奴粉之后,酸味消失,只留下清香味。沫儿欣喜道:“媚花奴做好了?”

文清眼部依然腫脹,便閉著眼睛道:“那剛才的果子呢?不用放進去嗎?”

婉娘將瓷盆捧了過來,招呼黃三來看:“三哥,你來看看。”黃三洗淨了手,凝視著果子,臉顯喜色,朝婉娘連連點頭。

婉娘回頭默默地看了看文清,將果子放入一個有蓋的玉碗中,對黃三道:“那就勞煩三哥明天走一趟,將這個果子送去。”

沫儿覺得婉娘似乎有什麼事瞞著自己和文清,頓時警覺,追問道:“送給誰?”

婉娘用簪子攪著香粉,道:“給一個故人。”

沫儿不解道:“你費老大勁儿種了這顆果子,干嘛送人?”

婉娘笑道:“你舍不得?你要想吃我就留下。”

這顆果子顏色紅亮,水份飽滿,相當誘人,若是尋常時候,沫儿定要咬一口嘗嘗,但剛才見了那大堆的蚊子,知道這東西竟然是蚊子養出來的,不由得惡心,悻悻道:“算了,蚊子種的東西,誰知道能不能吃。”

婉娘小心地拿起果子,對著燭光欣賞了片刻,道:“當然能吃,還是個好東西呢。血奴果是補血固元的良藥,做香粉就糟蹋了。”

黃三弄了兩條熱毛巾,分別敷在文清的眼部和沫儿的手背上,沫儿樂得裝病號,乖乖同文清並排坐著,但嘴巴卻不閑著,繼續道:“既然這東西這麼好,你干嘛不多種些?我去收些榆木樹根來,將后園種上一大片,采下來高價賣給別人。”

婉娘道:“呸,你以為這象種紅薯一樣,想種多少種多少?先不說不是隨便一個榆木疙瘩都能變成血木,即便是能,后園要是種滿這個,蚊子多得能吃了你。”

沫儿想想成片的蚊子,不由得頭皮發麻,轉而問道:“你送給哪個故人的?我和文清認不認識?他為什麼要吃這個果子?”

黃三張了下嘴,似乎想要說話,卻被婉娘一個手勢打斷:“話嘮!閉嘴!你能不能像文清一樣安安靜靜的?”

沫儿橫了她一眼,不滿道:“我本來就不是文清!”說得文清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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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媚花奴做成已經多日,始終不見徐氏來取。轉眼過去月余,臨近年關,數九寒天,聞香榭生意越發得好,几人忙得不可開交,也抽不出人手上門送貨。

這日中午,黃三去北市購買原料回來了,滿面喜色捧出一個粗紗荷包遞給婉娘。婉娘打開一看,原來是兩支琉璃福壽銀簪,一個翡翠鎏金蝶戲牡丹釵,一對累絲蓮花珍珠耳墜,個個精美雅致,簡單的簡潔大方,復雜的雍容華麗,婉娘頓時愛不釋手,試了又試。

文清奇道:“三哥,你怎麼想到買這個?”

黃三打了手勢,意思是城內几家銀店大降價,現價只有原價的一半不到,他見實在便宜,忍不住隨便買了几件。

沫儿拿起那支翡翠鎏金蝶戲牡丹銀釵,連聲道:“這個漂亮!瞧這蝴蝶,這牡丹,樣子小小的,卻像真的一樣。”

婉娘拿過插在頭上,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眉開眼笑道:“三哥如今越來越會做生意啦。”將一包首飾抱起來,喜滋滋道:“等它漲價了我再賣出去,可以順利小賺一筆。”

文清隨口道:“三哥買的不會是小雨家的銀貨吧?”

黃三擺擺手,簡短道:“旁邊几家。”意思是王家銀鋪旁邊的几家。

婉娘愣了下,道:“那王家銀鋪呢?有沒有降價?”

黃三搖搖頭,開始悶頭做事。婉娘拿著那包銀器陷入沉思。

傍晚時分,沫儿正在燒火蒸紅藍花瓣,婉娘突然道:“快起開門,小雨來取香粉了。”

沫儿和文清這几天悶在家里,正覺無聊,一聽二胖來了,爭先恐后跑去開門。門口並無二胖,旺福籠著手,吸溜著鼻涕蹲在路旁,一見門開,高興地站了起來,雙手在身上亂摸,語無倫次道:“哎呀,明明就是這個地方……我還說怎麼找不到……小姐和小小姐都沒空,我來取香粉……”

兩人不見二胖,都有些小失望,連忙帶來旺福進來。

婉娘遲疑片刻,無可奈何道:“這個香粉用法特殊,需要親自交代夫人才行。這個……要不,等夫人哪天有空了來取?或者等我忙過這几天給夫人送過去。”

旺福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一個老男人來取香粉是有些……不像樣子,可是我家小姐這些天忙得厲害,實在是走不開。”

婉娘道:“哦?怎麼了?”

旺福皺起臉,嘆了口氣,滿眼憂慮道:“唉,不知怎麼回事,這些天城中的銀器行當突然大幅降價,像是商量好的要擠兌我們家一樣。我們的銀器本來價格也不貴,就是仗著做工精奇,可是如今只要小姐設計出一款新花樣,第二天便在其他店里出現了,而且人家的樣子雖粗了一點點,價錢卻比我們便宜一半,這樣一來,家里店鋪一連十几天沒有一點進項,可是又不敢停工。如今小姐天天守著店里,正為這個心焦呢。”

婉娘支著下巴,蹙眉道:“這還真麻煩了,不過王家家底豐厚,他們這樣壓價擠兌,只怕也持續不了多久,熬過這段日子就好了。”

旺福自從見了上次婉娘罵醒夫人,對婉娘印象極好,便口無遮攔,頓足道:“姑娘你不知道,老爺他不爭氣,王家的家底早被他敗去一半了……”猛然意識到對一個外人說主人的壞話有些不妥,訕訕地住了口。偷眼見婉娘並無作勢指責或嘲笑之意,又放大膽道:“本指望年底旺季大賣一場,可如今……唉,我看這種情況若是持續到過了年,只怕分號要關掉一半了。”

婉娘沉吟片刻,站起身道:“既然這樣,旺福你先回去好好幫夫人打理家里,夫人定的香粉我改日自己送過去。”

旺福思忖著,女人用的香粉可能有一些不好啟齒的用法,自己也不便非要帶回去,便點頭笑道:“那有勞姑娘了。”施禮告辭。

婉娘道:“等會儿,上次夫人來我這里,曾說晚上總是做噩夢,不知你有沒有聽夫人講起過?”

旺福點頭哈腰笑道:“我聽做飯的王婆子說過。不過半個多月來似乎已經沒有了,夫人說,是你家的香粉有安神的功效。”

婉娘有些得意,點頭道:“當然,我這個媚花奴,更好用呢。”沉思了一下,又道:“你仔細想想,這些天來,家里可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儿?”

旺福想了一下,試探道:“老爺回來的時候多了,對小姐的態度也好了。”見婉娘微微搖頭,撓頭道:“沒什麼不尋常的。倒是小姐,又恢復了沒出閣時的樣子,能干的很,我心里很高興。”一雙小眼樂得眯成了一條縫。

婉娘笑道:“旺福不虧是個忠心的老奴,下次再見夫人,我一定讓夫人給你記一功。”

旺福一張老臉樂開了花,手足無措道:“不敢不敢,這是老奴應該做的。我看著她自小儿長大,當她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何敢不盡心呢。”躬身退出,走了几步,突然回頭道:“對了,王婆子發現了几件怪事,算不算?”

婉娘來精神,道:“什麼事?說來聽聽。”

旺福道:“做飯的王婆子年紀比我還大一歲,晚上睡不著,經常起夜,好几次跟我說她看到家里有只五彩斑斕的大野雞,躲在正房的房梁上。我還笑她老眼昏花,亂說話蒙人。不過我想著家里遭變故,說不定也是有外邪作祟,半月前就偷偷去白馬寺求了一張符,帖在上房的門口,也沒告訴我家小姐。”

婉娘笑道:“我也覺得是她眼花。這事儿就不要告訴夫人了,免得給她增加負擔。不過你去求符這事儿做得不錯。”

文清和沫儿送了旺福出門,沫儿隨口問道:“你家二小姐呢?”

旺福道:“二小姐如今忙著設計圖樣,沒功夫出來玩。”沫儿其實對二胖有几分好奇,在他印象中,長得胖的人普遍都蠢笨些,沒想到二胖心靈手巧,連設計銀器圖案都做得來。

※※※

午后婉娘就出門了。沫儿料想她定是想趁著銀器便宜想多買些,果然,婉娘傍晚回來,帶了一大堆的銀首飾、銀器具,連同鏡雪和媚花奴,一件件擺放在桌子上,連飯也不吃,對著發呆。

沫儿拿了一塊香脆的蔥油餅,故意砸著嘴巴,道:“好香!三哥烙的蔥油餅來啦。”將滿是油膩的手往婉娘面前一晃。

婉娘熟視無睹,一會儿拿起盛著鏡雪的梅花玉瓶,一會儿拿起盛著媚花奴的青瓷小瓶,有時兩個一起拿起,有時又放下其中一個,打開了看,臉色時而堅毅,時而茫然,似乎有什麼心事遲疑不決。

沫儿很少見婉娘如此躊躇,不由得好奇,三口兩口將餅吃完,嘴里說道:“鏡雪還好吧?”伸手去拿梅花玉瓶。

婉娘一把打開,皺眉道:“滿手的油,快去洗了!”

沫儿道:“過會儿還吃呢——你買這麼多銀器,是准備轉行了?”

婉娘看了一眼沫儿,笑眯眯道:“好主意!如今銀器便宜,我多買些囤積起來,等價格漲了再賣出去。”

沫儿拿起一個紐紋盤絲鐲,道:“哈,你想搶二胖家的生意?”婉娘笑而不答。

黃三過來叫二人吃飯,見到一桌子的銀器,疑惑地看了一眼婉娘。婉娘道:“三哥,玉器的價格這段日子還是不平穩,你想辦法去長安采購些來。”

黃三點點頭。婉娘喃喃道:“樹欲靜而風不止。”說著拿起青瓷小瓶,將里面的媚花奴全部倒入梅花玉瓶,用一條玉簪將兩者攪拌在一起。

沫儿驚叫道:“鏡雪!我還想拿給二胖做花樣子呢。”胡亂在身上擦了一把手,將梅花玉瓶拿了過來。里面的媚花奴已經同鏡雪凝為一体,呈現出微紅的膏狀,淡淡的茉莉香味,清雅悠長。

沫儿頓足不已,懊喪道:“白忙活了!”

婉娘道:“下次下雪再去采集就是了。”

沫儿放在鼻子下猛嗅,一股涼絲絲的香味,十分舒服,埋怨道:“媚花奴不放鏡雪,還不是一樣的?”媚花奴主要有紫茉莉粉、覆盆子粉和血奴粉調配而成,紫茉莉粉具有清熱解毒功效,可除面斑,使面部光潔、白皙;覆盆子入肝腎二經,最善滋陰,外用可補肝益腎明目,並能活化和修復肌膚;血奴則可消脂養血,三種綜合,最適合徐氏這等勞心勞力的婦人使用。

婉娘哂道:“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小氣了?”

文清不知何時站在身后,接口道:“王夫人是不是有危險了?”

婉娘輕巧地轉了一個身,道:“放心,沒事的。”

沫儿突然想起采鏡雪那天看到的景象,再聯想到徐氏的噩夢,心虛道:“鏡雪可以……”看了一眼文清,打住不講。

婉娘若無其事地點頭,道:“走吧,吃飯去。”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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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7:27 |顯示全部樓層
〔四〕

若說要對神都洛陽的冬季找一個詞形容,那麼最貼切的莫過于“安逸”二字了。無天災人禍的平安年月里,一年的冬天都是最愜意的。忙碌了三季的平頭百姓,兜售著秋季攢下來的瓜果干菜,逛一逛價格低廉的大小集市,給家里婆娘和儿女們買些零食和衣裳;才高八斗的文人騷客,飲酒對詩,舞劍作畫,從漫天飛舞的雪花、含雪怒放的梅花以及蕭瑟的枯草中找到無數靈感;而雍容華貴的皇家貴族更不用提了,提前一個多月已經在籌備年節的美酒美食。北市的碼頭、城外的官道車船粼粼,酒家食肆高朋滿座,煙花青樓絲竹聲聲,商家店鋪貨物琳琅滿目,一片繁華之色。

可是今年的冬季,祥和安逸之下卻有些隱隱的不和諧之音。首先是米價突然漲了。雖說漲得尚在可接受范圍之內,但今年中原地區風調雨順,據說各地都是大豐收,這價格漲得便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第二個便是銀器,卻莫名其名跌了價,而且跌幅之大前所未有,一些小的銀器店鋪經不起折騰,已經轉行或者關閉,連大名鼎鼎的銀器王家,八家分號也不得已關了一半。這還不是最邪乎的,不知從何處傳來謠言,說是今年屬火,不宜佩戴金銀類首飾,唯有佩戴玉飾方可逢凶化吉,一時大街小巷,上至貴族下至農夫,個個身上帶著水頭不一的玉環、玉圭、玉眢等飾物,玉器價格飛漲不下,原本質地粗糙、兩文錢一枚的地攤玉指環都成了寶貝,漲了二十倍不止。

對聞香榭來講,米價漲落,原本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但香料的價格也跟著漲了一成,而且玉器的漲價更讓婉娘叫苦連天。聞香榭為了保持香粉的成色,一直堅持用各種玉瓶來作為器具,如今上好的玉器小件几乎難以買到,無奈除了一些配料特殊的香粉仍使用玉瓶外,其他的都換了邢窯白瓷或青瓷小瓶,一些老客戶甚不習慣,常常借此殺價。

這日傍晚,婉娘送走客人后,對著茶碗摔摔打打,大發脾氣。原來今天下午,吏部尚書王清方家的一個小妾來購香粉,帶著一眾丫鬟仆婦,氣指頤使,將聞香榭的香粉指點了個遍,這個用料不足,那個粉質粗糙,一口一個“比香云閣的香粉差遠了”,饒是文清如此好脾氣的人都被氣得七竅生煙。偏偏她走得時候又挑了一大包,借口未用玉瓶狠狠殺價;不賣給她,她又撒潑罵人,婉娘煩得要死,只好折價打發了她,卻肉疼的緊,在這里忿忿然抱怨不停。

沫儿忍不住道:“算了,趕緊吃飯吧。既然給也給了,你再呼天搶地,還能要回來不成?”

婉娘憤憤不平道:“香云閣的香粉,呸,也拿來和老子的比,這世道,沒法混了!”這語氣,活脫脫是沫儿罵人的口吻,沫儿不禁樂了,跳起來叫道:“老子也這麼認為!老子也這麼認為!”

婉娘扑哧一聲笑了。

※※※

吃過晚飯,四人圍著火爐,磕著黃三炒的噴香的南瓜子。婉娘又開始吹噓她的香粉,正說得眉飛色舞,突然道:“有人來了。”

沫儿十分不情願地開了門。原來是徐氏,趁今夜無事自己駕了輛簡易馬車過來取香粉。婉娘迎了出來,笑道:“正准備給您送去呢,怎麼就來了?”

徐氏嘆道:“婉娘有所不知,我這些天可忙壞了!”一個月不見,徐氏更加消瘦了些,一身湖青色的百合錦緞簡易騎馬裝,外面穿了件銀鼠毛披風,頭上扎了個最簡單的銀玉簪花束發發冠,除了腰間的玉魚儿未佩戴任何首飾,猿背蜂腰,更加英氣逼人。徐氏進了屋,將馬鞭插在腰上,一口氣將文清端來的茶喝干,道:“好孩子,再給我倒些。”

文清慌忙又斟了茶來。徐氏搓著手道:“這兩天可真冷!唉,也不知道怎麼了,往年這個時候,都是旺季,偏偏就今年,忙得我焦頭爛額。”

婉娘將火爐撥亮了些,道:“我聽旺福說了。夫人也不要過于勞神。”

徐氏呷了一口茶,道:“我如今全部心思都在生意上,剛開始,他們低價拋售,我還以為是正常波動,可后來看這陣勢,他們竟是有備而來,故意存心要擠兌我們。”

婉娘安慰道:“拼價格,諒他們也堅持不了多久,扛過這段日子,估計就好了。”

徐氏笑道:“不錯,我也這麼想。我關了四家分號,盡量縮減開支,並盡力設計新的花樣圖案。這兩日銀器價格已有回升,所以我今儿才有空過來取香粉。”

婉娘贊道:“夫人好本事!”接著關切道:“不過也要注意身体才是。還做不做噩夢了?”

徐氏揉著額頭道:“噩夢倒是沒做,但是這些天總是睡不好,每次一趟下來,總是覺得耳朵邊吵雜的很。幸好我自小儿身体好,還可以應付的來。”

一陣寒風吹來,將門吹開一條縫,爐中的火苗飄忽不定。婉娘走過去將門關上,笑道:“夫人可真是個女中豪杰,竟然自己趕車過來。怎麼也不叫旺福陪著?”

徐氏大咧咧笑道:“我一個老女人,怕勞什子?如今小雨在家幫我設計圖樣,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就留旺福在家了。”兩人說笑著,婉娘差文清將媚花奴拿了下來,道:“這款媚花奴可排毒養顏,明目養血,最適合夫人使用。”

一陣困意襲來,沫儿竟然有些站立不穩,文清更是强忍住才沒打哈欠。在后面擦拭擱架的黃三也臉現困頓。婉娘卻若無其事,打開梅花玉瓶,用簪子挑了些媚花奴涂在徐氏的手背上,道:“您試試看,這個味道怎麼樣?”徐氏輕輕揉搓,驚喜道:“真好!從來沒用過如此質地的香粉呢!”

婉娘轉過身來,朝沫儿嗔道:“沒用的東西,這麼早就困啦?”隨手將簪子上剩余的香粉朝他額頭上一點。一陣冰冷自眉心傳入,沫儿頓時振作起來,但手腳酸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氏還保持著揉搓左手手背的姿勢,雙眼卻漸漸迷離。婉娘踉蹌著坐回到椅子上,揉著太陽穴喃喃道:“這是怎麼了?頭暈的厲害……”聲音越來越小,竟然就此昏睡了過去。

沫儿吃了一驚,欲要起身去拉,卻動彈不了,再一看,文清躺在自己身后,黃三靠在貨架上,竟然全都人事不省,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暈迷了。沫儿張嘴要叫,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閉了嘴靠在文清身上一動不動。

門無聲地開了。鳳凰儿嬌聲輕笑,扭著腰肢走了進來,先到婉娘跟前,俯身看了看她,鄙夷地哼了一聲,轉而走向徐氏,嗲聲道:“姐姐,我們又見面啦。”

徐氏自然不能回答。

鳳凰儿得意地笑著,走過去踢了黃三一腳,伸手拿了貨架上一盒口脂,打開拈起一片,含在唇上抿了一抿,又轉過身來對著桌上的銅鏡飛了個媚眼,嬌滴滴道:“沒想到這個俗物的香粉做得這麼好。”又找了胭脂、紫粉、眉黛等分別試了試,對著鏡子搔首弄姿了半天,才又走到徐氏跟前,恨聲道:“你一個丑婆娘,憑什麼和我斗?”伸手朝徐氏的臉上打去。

一道寒光閃來,鳳凰儿“哎呀”了一聲,捧著右手退了几步,低聲怒罵道:“這個死魚儿,是個什麼東西?”沫儿偷眼看著,心想,定是徐氏佩戴的那件玉魚儿,發揮了作用。

鳳凰儿十分惱火,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瞪了徐氏片刻,扭頭對門外喝道:“你死在外面做什麼?還不趕快進來?”沫儿見她還有同伙,更加好奇,偷偷將身子直起些。

一個相貌猥瑣的老仆,佝僂著身子,低頭側身亦步亦趨挪了進來。

鳳凰儿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喝道:“去把她腰里掛的那件玉魚儿摘下來!”

老仆吭吭哧哧地抬起頭來,一臉為難之色——沫儿吃了一驚,這人竟然是旺福。旺福見徐氏癱軟在椅子上,十分驚愕,看看鳳凰儿,往前邁了一小步便躊躇不前,渾濁的老眼泛出淚光。

鳳凰儿揮手給了他一巴掌,厲聲喝道:“還是想想你女儿的命重要,還是她的命重要吧!”

旺福一個趔趄,后退了几步才重新站穩,捂著左臉,眼里流出淚來。

鳳凰儿輕咳了一聲,換了一副輕柔的聲調,道:“你只要把她身上佩戴的玉魚儿摘下來,我保證,明天早上就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女儿。”

旺福怔怔地看著徐氏,老淚縱橫,臉上的溝壑成了一個網狀的小河溝。

鳳凰儿貼了一片梅狀花黃,翹起蘭花指,對著鏡子左右地照,懶洋洋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半個月了,連這麼個小東西你都偷不到手,你打量我跟你家這頭母豬一樣好脾氣?”一揮袖子,遠處貨架上的瓶瓶罐罐劈里啪啦飛了過來,掉在地上摔的粉碎,香粉四濺,空氣中瞬間充滿了各種香味。

沫儿心疼的要死,心里罵道:“死野雞!臭野雞!糟蹋老子的東西,老子不把你的毛給拔下來,老子就不叫方沫儿!”

旺福嚇得一跳,腿腳一軟,跪倒在地上,俯首道:“求新夫人……夫人饒了小女。”砰砰地不住磕頭。

鳳凰儿咯咯笑道:“旺福,要怨就怨你家這頭母豬,她不知從哪里得來的這件玉魚儿,必須是至親或者最信任的人才能摘得下來。我想來想去,只有你最合適。你幫我摘了玉魚儿,我就幫你救你的女儿,這件買賣,你不算虧吧?”

旺福嘴唇抖動,囁嚅道:“這是……夫人護身用的……你要了做什麼……”

鳳凰儿眼角微微上挑,冷笑道:“這是你一個下人該打聽的麼?”

旺福垂著頭地跪在地上,雙手抖動,無處安放。鳳凰儿挑了點胭脂,在手背上輕拍,眼睛卻斜睨著旺福,慢悠悠道:“你不做也不要緊,但是你明天就見不到你女儿了。聽說她要出閣了是吧?”

旺福抖動得更加厲害。鳳凰儿將手中的簪子啪地丟在桌子上,厲聲喝道:“快點!”旺福打了一個寒栗,滿臉絕望,顫巍巍站了起來,慢慢走到徐氏跟前,哭道:“小姐,老奴對……對不住您啦。”遲疑著將徐氏腰間的玉魚儿扯了下來,茫然地握著手中愣了片刻,轉而遞給鳳凰儿。

鳳凰儿慌忙退了一步,皺眉道:“去給我砸了!”

旺福的腰彎得更加厲害,木然地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三五步,卻一頭栽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鳳凰儿也不去管他,提著裙裾扭了一圈,見婉娘斜靠著椅子昏睡不醒,拔下頭上的長簪指著她,咯咯笑道:“聞香榭也不過爾爾。哼,還敢自稱做香高手,一個迷魂香就搞定了!”見婉娘右手中緊緊地拿著一個梅花玉瓶,比剛才貨架上的要精致得多,毫不客氣地奪了過來。

媚花奴淡雅悠長的香味如同春雪初霽的一抹清新,帶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涼意悄然飄散。鳳凰儿顯然識貨,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喜滋滋的將瓶子放進懷里,但見看徐氏仍在酣睡,又忍不住重新取了出來,放下手中的長簪,打開瓶塞,用食指指腹輕輕揩了一點,先在手背上輕揉片刻,發出了一聲驚嘆,接著便對著銅鏡往臉上拍打。

屋里雖然有爐火,可是地板總是冷的。沫儿的屁股早就凍得麻木,卻一直不敢動,如今見鳳凰儿只顧對著鏡子自憐,慌忙換個姿勢。這時卻發現不知何時,腳邊多了一個黑色石鏡,赫然就是那日采鏡雪的梅石古鏡。

婉娘的左手垂在沫儿的腳邊,石鏡看來是從她的衣袖里掉出來的。沫儿慢慢挪動腳,將石鏡遮擋起來,然后又一點點地將石鏡移到自己身邊。

鳳凰儿涂抹了一陣子,對著鏡子左顧右盼,眉眼生風,對自己的容貌甚為得意。沫儿心里大急,不知道鳳凰儿今晚來到底要搞什麼鬼。如今一眾人都昏迷不醒,剛才聽鳳凰儿說到迷魂香,顯然是她做的手腳。想了想,覺得雖不知婉娘情況怎樣,但料想小小一個迷魂香不至于對她有什麼影響,只是見她似乎裝睡,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

鳳凰儿裝扮完畢,這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又回頭看了看自己在鏡子中的側影,將剩下的媚花奴收起,拿起長簪走到徐氏跟前,歪著頭看她,道:“哼,上天真是不公,明明是一副粗蠢的皮囊,偏偏聰慧魄瘋長。怨不得別人要算計你,誰讓老天爺如此不公的?”

長簪鋒利的尖頭在燭光下閃閃發亮。鳳凰儿對著長簪吹了吹,得意道:“嘿嘿,我今晚一個人取了你的靈魄,看他怎麼說!”拿起簪子,將自己的中指刺破,擠出一滴晶瑩的血來。

沫儿手臂僵直,只待鳳凰儿朝徐氏下手就將身邊的石鏡丟過去打她。正在緊張,突然覺得腳被人拉了一下,一看,便見婉娘正斜靠在椅背上朝他擠眼睛,左手衣袖尚微微顫動。

沫儿放了心,便仍然裝死。

鳳凰儿看著血滴緩緩流過長簪,戀戀不舍地看了看自己窈窕的身影,走到徐氏身后,自言自語道:“幸虧如今瘦了,要是還肥得像頭豬,打死我也不用你這個臭皮囊!”將徐氏的發冠取下,扒開她的頭發,對准百會穴,毫不猶豫地將簪子扎了下去。

沫儿一把捂住嘴巴,差點驚叫起來。幸虧鳳凰儿全神貫注看著徐氏的頭頂,並未注意到沫儿。

簪上的血跡慢慢滴落下去,過了片刻,一絲白氣順著長簪裊裊飄起。鳳凰儿咯咯笑著,將臉湊過去,閉眼去吸那股白氣。

白氣並未如鳳凰儿所願吸入鼻腔,卻分成兩股,分別朝她的太陽穴而去。轉眼之間,白氣縈繞,鳳凰儿的雙側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金色氣体衝出,同白氣混合后飛快縮回徐氏頭頂穴位。

沫儿再也忍不住,跳起來一把推開鳳凰儿,伸手把徐氏頭上的長簪拔了下來丟在地上。鳳凰儿發出“嘎”一聲尖叫,猶如破鑼。

沫儿猛一抬頭,見旁邊原本美貌如花的鳳凰儿,嘴巴尖尖,兩眼如豆,頂著一頭五彩斑斕的羽毛,赫然一副錦雞的模樣,不由大駭,驚叫道:“婉娘!婉娘!”

婉娘卻不響不動。鳳凰儿眼珠子轉了一下,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臉,先是驚懼,然后突然目露凶光,惡狠狠朝沫儿扑來。椅子后面位置不大,沫儿無處躲閃,一彎腰撿起地上的梅石古鏡,不由分說朝鳳凰儿砸去。

古鏡正中鳳凰儿胸口,她一個悶聲朝后倒去。沫儿長出了一口氣,正想過去查看她是死是活,卻見眼前一花,她的身体漸漸模糊,發出一片光怪流離的光團。

沫儿只當自己打死了她,大腦一陣空白,愣了片刻,跳過去抓住婉娘肩膀一陣猛搖。不知搖了多久,只聽婉娘慢悠悠道:“脖子都被你搖斷啦!”

一點清涼自眉心傳來,沫儿終于冷靜了下來,只見兩只手腕被婉娘緊緊抓住,卻仍在無意識地重復用力搖晃的動作,慌忙訕訕地收回了手,頭也不敢回,指了指鳳凰儿躺著的地方,語無倫次道:“她……她死了!我打死了她……”

說實在話,沫儿對鳳凰儿一點好感也沒有,也早就意識到她絕非善類,但乍然見她死于自己之手,心里還是難以接受。

婉娘卻神色如常,茫然道:“你說什麼呢?誰死了?”順著沫儿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頓時跳了起來,驚喜道:“啊呀,好漂亮的一只野雞!”走過去輕巧巧將錦雞拎了起來,道:“沒死,還活著呢。”

沫儿捂著臉趴在椅子上,聽了此話,偷偷從手指縫中看去,果然,一只羽色華麗的紅腹錦雞正在婉娘手中掙扎,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又急又恨地瞪著沫儿。

沫儿一見她沒死,頓時心安。見錦雞瞪他,自然不會示弱,一人一雞怒目而視。黃三慢悠悠醒來,看到這種情景,只微微一笑。

文清坐起來,納悶道:“我怎麼睡地上了。”見婉娘抓著一只錦雞,驚喜道:“哪里抓來的野雞?”伸手去摸錦雞的羽毛,卻差一點被它啄了,吐舌道:“好厲害的野雞!”

婉娘將錦雞丟給文清,嘻嘻笑道:“文清沫儿,交給你們了,拔了毛燉雞湯喝。”走到門口將旺福手中的玉魚儿取了,輕手輕腳地重新系在徐氏腰間,然后撿起滾落在地上的媚花奴,涂在旺福的太陽穴。

旺福很快清醒,一骨碌爬起來,看看徐氏,又看看婉娘,滿臉惶恐道:“我……”

婉娘未等他說話,大聲笑道:“旺福,你來接你家夫人了?”走到徐氏跟前,用手在她臉前一撫,輕輕叫道:“王夫人,天色不早了。”

徐氏睜開眼,不好意思道:“哎呀,怎麼說著話儿就睡著了呢。”一摸頭發,見頭發散落,慌忙重新束起。

婉娘抿嘴笑道:“我見夫人太累,就沒叫您。這不,旺福不放心,已經過來接您了。”

旺福感激地看了一眼婉娘,羞愧道:“小姐,我……”

婉娘接過來贊道:“旺福可真是忠心耿耿。”

徐氏連連點頭,道:“唉,越是有難處,越能看出人的真心。他自小儿看我長大,同我親叔叔一樣的。”

婉娘送了徐氏和旺福離開,回到中堂,見沫儿和文清正圍著錦雞你一言我一語,商量著要如何處置。

文清對事情一無所知,不忍道:“真煮了吃?”

沫儿對著錦雞做各種鬼臉,大聲道:“當然,半只紅燒,半只燉湯。”錦雞嘎嘎而叫,飛快地將沫儿的手啄了一下。

沫儿大怒,瞪了它片刻,抓起它尾巴一根五彩羽毛拔了下來,在它眼前晃晃,挑釁道:“啄一下,就拔一根毛。”眯眼看了一下,比划道:“嗯,可以做個雞毛撣子,再做几個雞毛毽。”

錦雞頓時泄了氣,垂著頭耷拉著眼,無精打采。沫儿尤不解氣,一連拔了好几根最漂亮的長羽毛,嘴里罵道:“叫你糟蹋我聞香榭的香粉!”

文清勸道:“野雞飛進來碰倒香粉,也不是故意的,你還是饒了它吧。”

沫儿怒道:“你知道什麼!它就是故意的!”

婉娘看著黃三打掃,一臉惋惜,頓足道:“啊呀,香粉被它打碎這麼多。不行,沒人賠給我,我絕不放了這只可惡的野雞。沫儿,你說鹵著吃,還是炒著吃?”

錦雞將頭埋在翅膀里,發起抖來。

沫儿心里有些不忍,但想起剛才它害徐氏,以及它的趾高氣揚,不由啐道:“活該!”

閉門鼓響了。文清起身去閂門,卻被突如其來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屋外一片漆黑,星光全無,徹骨的寒風吹過樹木屋脊,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婉娘接過錦雞,撫摸著它華麗的羽毛,嘖嘖道:“光看羽毛,還真有些鳳凰的華美呢。”

沫儿卻毫不客氣,鄙夷道:“再怎麼華美,也是野雞。”婉娘緊緊抓住錦雞的翅膀根儿,嘻嘻笑道:“聽說新鮮的雞血喝了能補充体力,文清你要不要嘗一嘗?”

沫儿道:“好啊,不過我最喜歡吃雞心和雞肝。”拿了一把黃三日常用的小銼刀,一臉邪惡道:“殺雞我最有經驗,先丟熱水里燙一下,把毛拔了,一刀下去就死翹翹了。”錦雞驚恐地咕咕直叫,整身的羽毛都乍了起來。

文清咧著嘴,揉著鼻子嘿嘿傻笑。哐當一聲,門被風吹開了。文清裹了裹衣服,嘟囔道:“怎麼回事?”接著聳聳鼻子,疑惑道:“屋里怎麼突然一股子水腥味?”

一條若隱若現的黑影飄了過來,沫儿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野雞突然伸出腦袋,眼里的傲慢之氣大盛,掙扎得更加厲害。婉娘猶如沒看到一般,奪過小銼刀在錦雞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慢悠悠道:“打碎了我一大堆的胭脂水粉,這個要怎麼算呢?”扭頭瞥了一眼尚堆著簸箕里的碎瓶爛罐,懶洋洋道:“打碎胭脂五瓶,口脂兩瓶,面脂三瓶,花黃一盒,眉黛三支,羊脂玉長頸瓶五個……唉,世風日下,如今連野貓野狗都敢來我聞香榭撒野了。”

沫儿脊背僵直,眼珠子隨著黑影骨碌碌亂轉。婉娘拍了他一把,笑道:“沫儿,這只野雞交給你了,隨你怎麼處置,殺了賣了都可,不過最少也要把被毀的香粉給賺回來。”

沫儿回過神來,大聲道:“好,這只死野雞弄壞我親手做的香粉,看我怎麼折磨它!”伸手將它脖子上的毛拔下一撮,錦雞驚恐地扭著脖子躲避。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文清撓頭道:“這是怎麼了?天太干燥,門都關不上了。”沫儿目送文清將門關好,看看四周再無黑影,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婉娘,小聲道:“剛才是誰?”

婉娘拎著錦雞的脖子,道:“管他是誰,打壞了我的香粉,就得賠償。”

沫儿忐忑地瞄瞄錦雞,用眼神示意它怎麼辦。婉娘順手撿起沫儿撿起剛才砸倒錦雞的石鏡,用細繩縛在錦雞的右腿上,道:“這樣就跑不了啦。沫儿,送你做寵物,如何?”

沫儿嘴巴一撇,“我才不要這種養不熟的野雞。”

婉娘眼珠一轉,拍手道:“聞香榭里還缺個小丫頭,要不,我將它變成小丫頭,來給你和文清作伴吧?”

文清遲疑著點頭,沫儿卻氣呼呼道:“那還不如要小安呢。這種東西,只配拔光了毛煮了吃。”

三人正在說笑,只聽屋外咕咚一聲,似乎什麼東西被隔牆丟了過來。文清一愣,道:“今晚可真多事。”沫儿卻不敢出去,只扒著門朝外看。

只聽文清直著嗓子叫:“沫儿!婉娘!快來看!好多寶貝!”又拖又拽地將一個粗布麻袋拉了過來,沫儿忘了害怕,好奇道:“什麼東西?”

文清打開麻袋。鑲著貓眼的耳環,手指大的珍珠項鏈,一尺來長的純金如意,瓔珞項圈,雙龍銜珠犀牛梳,四蝶紛飛金步搖,盤枝瑪瑙白玉簪,還有各種沫儿叫不上名來的珠寶首飾,在微弱的燈光下爍爍放光。

婉娘早就飛身扑了出來,放下這件抓起那件,笑得合不攏嘴。還是文清提醒道:“回屋看吧,院子里冷。”

沫儿驀然想起錦雞,三步並做兩步竄回中堂,只見石鏡和細繩跌落在地上,錦雞早不見了蹤影,頓時失望氣惱,叫道:“野雞跑了!”

婉娘抱著那一大包首飾,眉開眼笑道:“跑了就跑了,有什麼要緊。”拿起一只步搖插在鬢間,對著鏡子左顧右盼,還故意晃動腦袋,讓步搖微微抖動。

沫儿惱道:“你故意放走的吧?”

婉娘換了一個精致的盤龍玳瑁長尾梳,正在頭上比划,頭也不回道:“你想留著它吃雞肉?”

沫儿頓足道:“什麼都沒問清楚呢!”

婉娘道:“有什麼問的?問我就成。”

文清聽得糊涂,插嘴道:“沫儿想問什麼?”

沫儿白他一眼,道:“那只野雞……就是鳳凰儿!”文清睜大了眼睛,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沫儿顧不上和他解釋,道:“那你說,她怎麼會突然顯出原形?”

婉娘得意一笑道:“你當我們的媚花奴是白做的?覆盆子和血奴粉皆為滋陰之物,只適宜女子使用。鏡雪是冬季之花,最為清冷高潔,若有邪念,便會寒至心田,破了外在的偽裝。”

鳳凰儿心存歹念,垂涎王家財物,當初認識王凡,本就是處心積慮的一個圈套。后見徐氏自立,不肯交出店鋪大權,更羨慕徐氏對銀器設計的獨到,便一不做二不休,想通過邪术引出徐氏聰慧魄,並將自己的中指血導入徐氏百會穴,妄圖通過依附于徐氏身体來達到控制王家財產的目的。

可惜徐氏佩戴著個辟邪的玉魚儿,鳳凰儿總是難以近身,便找到旺福,以其女儿相威脅,讓旺福幫自己偷玉魚儿。今晚見徐氏一個人來到聞香榭,鳳凰儿覺得是個動手的好機會。她一向瞧不起婉娘,覺得她不僅俗氣而且蠢笨,遠不是眾人嘴里說的精明過人,今日在聞香榭里動手一來是因為自己等不及了,二來可以順便給婉娘個難堪,傳出去自己也可炫耀一番。

大凡邪氣入侵者,不論男女,皆為腎氣不足。要采人魂魄,必然要先抑制其腎氣。鳳凰儿用銀簪插入徐氏百會穴,用靈力泄其腎陽,並將她主管聰慧的天魄導出。但媚花奴添加了血奴和鏡雪,配上梅花寒玉,最是扶正祛邪,鳳凰儿不僅未能依附徐氏肉身,反而被媚花奴滋陰功效吸引,多年靈力毀于一旦,又被沫儿用固原强本的梅石古鏡砸中心窩,一下子便折出了原形。

沫儿突然道:“這款媚花奴,原本就是做給鳳凰儿的吧?”

婉娘笑而不答。文清奇怪道:“做給鳳凰儿的?”

沫儿也笑而不答。文清想了片刻,笑道:“我明白啦。婉娘聽說王夫人做噩夢,便知道鳳凰儿不懷好心,專門做了媚花奴對付她。”

沫儿呵呵地笑,道:“還有呢?”

文清道:“鳳凰儿若是不害人,媚花奴就只是一款香粉而已。”

沫儿追問:“還有什麼?”

文清偷看著婉娘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她有同伙吧?這些東西是同伙來救她給的贖金。”

沫儿上去給了他一拳,笑道:“英雄所見略同!”還著重的英雄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婉娘故作嬌憨,嘟起嘴巴道:“什麼贖金,明明是她打碎我香粉的賠償。”

沫儿臉色卻沉了下去,小聲嘟噥道:“不知道又得罪了什麼高人,只怕以后沒有好日子過了。”

婉娘把玩著金如意,輕描淡寫道:“怕了?”

沫儿胸脯一挺,傲然道:“誰怕了?哼,老子不惹事,也決不怕事。”

文清也挺了挺身子,大聲道:“正是。”接著納悶道:“那人是誰呢?”

沫儿撓頭道:“這人既然能拿出如此多的財寶,干嘛還覬覦王家的財產?我瞧著,王夫人也不一定有這麼多的首飾。”

婉娘把首飾包起來,樂滋滋道:“哈哈,這麼多的首飾都是我的,今晚賺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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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半邊嬌

〔一〕

一入腊月,便算跨進了年節,連空氣中都充滿了濃郁的年味儿。沫儿搗著石臼里的薔薇籽儿,嗅著不知誰家炸丸子的香味,嘟噥道:“好久沒上街了。”

文清也放下了手中的篩子,兩人可憐巴巴地望著婉娘。

早上婉娘說要上街置辦年貨,兩人早就想跟去了,可是今天活計眾多,留黃三一人在家肯定做不完,一直沒好意思開口。

黃三看他倆悶悶不樂的樣子,比划道:“帶他們一起去吧。”

婉娘歪頭看了看,皺眉道:“先說好,一,我說買什麼就買什麼,不許額外要求;二,我去看什麼你們就看什麼,不許煩,不許催——還不換衣服去!”

兩人兔子一樣衝進屋內換了衣服,興高采烈地隨著婉娘上了街。大街小巷一片歡樂景象,各家商鋪攤位從店里擺到街上,還不惜用最誇張地詞語、圖畫和吆喝聲賺取眼球。沫儿對其他的不敢興趣,只盯著各種年糕、糖果、瓜子、點心,不時對著大塊紅亮噴香的鹵肉、整只香酥嫩滑的燒雞、懸掛著的皮焦肉嫩的烤鴨猛咽口水。

婉娘卻沒有停車的意思,指揮著文清繞過賣熟食的,一徑走到南市旁邊的朱華巷。沫儿一見,頓時沒了興致。

朱華巷正對著南市的酒肆車坊,街道平整寬闊,兩邊商鋪飛脊吊檐,彩燈高挑,修葺得甚為華麗。最要緊的是,整條街里全是女人用的物件:胭脂水粉,宮花手絹,衣料首飾等,用料精良,材質高檔,在洛陽城中頗負盛名。今日更是繁華,各色精美小嬌和馬車絡繹不絕,街上人流如織,且女子遠遠多過男子。

文清去存車,沫儿無奈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咧著嘴跟在婉娘后面,心里暗暗祈禱她快點看完。

婉娘在一間店鋪前站住腳,仰頭道:“就是它了。”一陣濃郁的香味傳來,沫儿一看,紅漆鏤空雕花木門,暗金紅色大字,上書“香云閣”。

沫儿嘀咕道:“自己就是做胭脂水粉的,干嘛還來這里買?”

婉娘忿忿道:“哼,我要看看它的香粉如何個好法。”原來婉娘還惦記著那日聞香榭被人同香云閣比較之事。沫儿嗤之以鼻,哼道:“真幼稚。看看有什麼用?難道再來人說香云閣的好,你能證明給她不成?”

婉娘橫他一眼,道:“好歹我也知道它的質地到底如何。”兩人一邊拌嘴,一邊走了進去。

香云閣前身原本是賣香料的鋪子,后經營不下去,轉讓給了一家西域商人,店鋪也重新進行了裝修,專售成品胭脂水粉。其香粉價高質優,專門針對皇家貴族和商賈大戶,在脂粉行業大有異軍突起之勢。

鋪子挺大,里面布置成了圓頂,上面繪著顏色鮮艷的藍色壁畫,牆上掛著西域氈毯,連臨牆的貨架空余部位都裝飾有獸頭、牛角和一些誇張怪異的動物小像。各色香粉按類排開,口脂、面脂、花露、眉黛、花黃等分別占據一段貨架,使用的盒子材質多樣,金、銀、象牙、犀角、檀木、青玉、白瓷等應有盡有,不過敞開的貨架中都是一些尋常的香粉,名貴的都放在櫃台內的貨架上,得叫了伙計才能取來看。

店鋪里客來客往,生意十分興隆。婉娘從兩個妝容精致的女子身后擠過去,拿起一個心形檀木牡丹粉,打開聞了聞,小聲嘀咕道:“哼,明明比我聞香榭的差遠了!”

沫儿見下面擺著擺著几個小兔子香粉,頓時來個興趣。這款香粉十分普通,用的也是最一般的瓷瓶,但小兔子白白胖胖,憨態可掬,眼睛和嘴巴還被點成了紅色,戴著的一頂圓圓的小帽剛好做了瓶蓋,造型極為別致。沫儿愛不釋手,指給婉娘看:“你看人家的盒子!哪象我們,不是圓口大肚的,就是長頸圓肚的,沒有一點儿新意。”

婉娘瞟了一眼,鄙夷道:“瞧瞧這質地!”

沫儿反駁道:“我又沒說質地,我說瓶子。”旁邊兩個年輕女子正拿著一款錦緞木盒裝的桃面粉研究,聽到沫儿說話,便朝這邊看來。挨著沫儿的青衫女子一見沫儿手中的小兔子,頓時兩眼爍爍放光,驚喜道:“啊,好可愛!”劈手從沫儿手中奪了去。

沫儿悻悻道:“貨架上還有呢!”但再看貨架上的,怎麼看都覺得不如這個精致,心里有些不高興,又不好和她一個女孩子爭,便蹲下身來看其他的瓶子。

剛拿了一個虎頭粉來看,只覺一個東西砸得腦袋生疼,還沒來得及叫,腳邊嘩啦一聲,剛才那個小兔子粉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一抬頭,見剛才那個青衫女子正手足無措地看著香粉,一臉尷尬。

店鋪伙計聽到響動,一個箭步竄了過來,看著地上的碎片,看了看沫儿,弓腰做出個請的姿勢,客客氣氣道:“這個香粉……請小公子這邊結賬。”

沫儿看這陣勢竟然是將自己當做打碎香粉的人了,慌忙搖頭道:“不是我。”朝青衫女子看去。哪知道青衫女子一臉無辜,閃身躲開,嘴里還嘖嘖有聲,又是惋惜又是責怪地看著沫儿,那副表情分明是告訴伙計,就是沫儿打碎的。

沫儿頓時惱了,梗著脖子道:“不是我!是她打碎的!”婉娘和陪同青衫女子的綠衣女子見狀,都圍了過來。

伙計卻以為沫儿耍賴不想賠,這種事情他也見得多了,皺了皺眉仍然好言好語道:“小公子,這個香粉其實不值什麼,只是掌櫃的管的嚴,請您体諒小的。”說著還躬身做了個揖。

沫儿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正要大聲解釋,婉娘拉了他一把,對伙計道:“對不住了,是我們不小心。打碎的這個多少錢?我來結賬。”伸手從荷包里摸出一兩銀子遞給了伙計,伙計陪笑收下,點頭哈腰地走了。

沫儿無辜被冤,氣的眼睛都紅了,指著青衫女子大聲道:“明明是你打碎的!”

綠衣女子年齡看上去稍大一些,圓臉杏眼,舉止端庄,過來挽住青衫女子的手臂,沉聲道:“紅袖,怎麼啦?”

青衫女子紅袖表情變得委屈,眼里閃著淚光,低下頭道:“就算我打碎的吧。”

綠衣女子拍了拍綠衫女子的肩膀以示安慰,見沫儿滿臉怒容,淡然一笑道:“不值當的事儿。就算我們的吧。”嬌聲叫道:“小二,把剛才這位姑娘的銀子退了,記在我的賬上。”

沫儿怒道:“什麼叫‘就算’?明明‘就是’!”婉娘一把拉過沫儿,解嘲地笑道:“多大點儿事儿!多謝姑娘了。”朝兩位女子點點頭,拉了沫儿走到另一側角落。

沫儿百口莫辯,扭頭見那個紅袖還一臉委屈,更是怒極,用力甩開手,朝婉娘大發雷霆。婉娘按住他的肩頭,靜靜道:“誰打碎的,有什麼要緊?”

沫儿一愣。婉娘道:“有些事情,沒必要糾纏。心里知道就好。”婉娘說完,又走去看那些口脂。

沫儿垂頭沉默了片刻,嘟囔道:“話是如此說,我心里不痛快。”

不料剛才那兩個女子也過來看口脂。青衫女子看了看尚滿臉怒氣的沫儿,眼底透出得意之色,一看見婉娘,轉而換上了天真爛漫的笑容。沫儿哼了一聲,扭頭走到婉娘另一側。

綠衣女子打開一盒青瓷口脂,道:“紅袖,這個是新進的口脂,你看怎麼樣?”

叫紅袖的青衫女子認真地嗅了一嗅,熱切道:“真不錯!顏色嬌而不艷,我看配阿蘿姐姐的粉面正合適!朱公子要是看了肯定喜歡。”綠衣女子阿蘿臉儿一紅,看了看四周,嬌嗔道:“滿嘴胡說!”

紅袖低聲笑道:“我看朱公子對你動心的很呢,要不要我去牽個線?”

阿蘿滿面潮紅,伸手去撕她的臉。

婉娘逛了一圈出來,一件香粉也沒買。三人去南市買了些腊肉、點心和紅棗木耳等干貨,中午在街上隨便吃了,下午又去了北市。婉娘學的倒快,果然去購進了些同香云閣差不多的青瓷、白瓷瓶子和錦緞木盒,還專門挑了些別致的,樣子如梅花、蘋果、桃子等的。這些材質的東西比玉做的要便宜的多,如此一算,竟然省下了一大筆銀兩。

沫儿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便死活纏著要婉娘帶他們去吃全羊宴。

全羊宴在正對著南市的思順坊,同修善坊一街之隔,為一個突厥人所開。他家的羊肉做法同中原迥異,采用整只羊烹飪,再用羊的不同部位做成不同風味的菜肴,外皮酥脆,肉質鮮美,在神都久負盛名。因他家都是整只羊售賣,三四個人吃不完,婉娘以浪費為名,總不帶沫儿文清來吃。今日被纏得無法,只好答應,自己和沫儿先去訂座,文清趕著馬車去接黃三。

今日天色尚早,一半座位還空著,但雅間已經被預定完了,二人在大堂里面找了座位坐下。

一個高鼻大胡子酒保過來,操著一口熟練的官話,道:“請二位客官先去后堂挑一只羊。”他家的羊肉都是現挑現殺的,為的是新鮮。

婉娘看附近桌上端上來的各色羊肉,足夠十個人吃,探詢道:“酒保,能不能要半只?我們只有四個人。”

酒保滿臉笑容道:“姑娘好運氣!剛才來了位年輕公子,他們也是三四個人,正好可以和姑娘分食一只羊。”說著朝對面一指。

對面桌上,坐著位年輕公子,著一件米色捻金暗紋絲綢長袍,頭上簡單地束了一個發冠,長得眉清目秀,書卷氣甚濃。旁邊站著一個書童摸樣的小廝,正伸頭往窗外看,似在等人。

婉娘笑道:“那敢情好!”可巧文清和黃三來了,四人一邊聊天一邊等著上菜。

全羊宴共有二十几道菜,全部采用羊肉制成,只是制作要花些功夫。講究的食客通常要提前半日預訂,看著活羊宰殺,再一樣一樣地做了來;婉娘圖省事,就用了人家現成做好的。不大一會儿,菜便上來了。先是涼拌羊舌、五香羊片、孜然羊排和羊皮皮凍四個下酒的涼菜,然后是手扒羊頭、蔥爆羊腰、紅燜羊腩、燒烤羊腿,中間搭配羊雜湯、金絲燒餅和精致茶點,配上店家送的開胃小菜,只吃得文清沫儿滿頭大汗,酣暢淋漓。

對面那桌尚未上菜,酒保去問了几次,公子都說要等人。天色漸暗,食客嘈雜,年輕公子面色稍有焦慮,不住朝門口張望。

婉娘吃了一點便飽了,抱怨道:“全是羊肉,有什麼好吃?還不如去溢香園點菜吃呢。”

沫儿滿嘴流油,咽下一大塊羊排,道:“吃羊肉就要吃特色。象溢香園那樣的菜,滿大街都是,有什麼吃頭?”

婉娘吃吃笑道:“吃貨都這麼認為。”一抬頭,像是看到了什麼,在桌底下踢了沫儿一腳,悄聲道:“你看誰來了!”

沫儿大嚼著肉,一邊回頭一邊道:“誰?”一個青衫女子帶著一個小丫鬟出現在門口,正是沫儿最不待見的紅袖。比起上午,她打扮得成熟了几分,娥眉紅唇,滿面春風,叫道:“朱公子!”

沫儿丟了羊排,慪火道:“討厭,影響食欲。”

婉娘低聲笑道:“我看你是吃飽了吧。”

對面的年輕公子和書童慌忙站起招手。紅袖只顧和公子打招呼,也沒注意到婉娘和沫儿。

文清好奇道:“你認識她?”沫儿偷偷將上午遇到的事情講了,文清也氣憤填膺。

朱公子似乎有些失望,朝外張望了一番,又親自倒了茶,歉然道:“今日訂座晚了,沒有雅間,只好坐在大堂,委屈……姑娘了。”說著臉一紅。紅袖捧起茶杯,飲了一口,嬌聲道:“外面好冷!快過年了,各個酒家都客滿呢。”

朱公子難為情地笑了,又伸著脖子朝門口看。紅袖叫道:“酒保,上菜!”公子似要出言制止,又覺不妥,期期艾艾道:“安小姐……沒和你一起來嗎?”

紅袖嘴巴撅起,嬌嗔道:“朱公子就惦記著我家姐姐,我來不行嗎?”看樣子今日朱公子約的是另一位小姐,可能就是今天那個綠衣女子阿蘿。

朱公子大窘,尷尬道:“姑娘說笑了。”

紅袖一雙眼睛活潑機靈,看著朱公子的樣子咯咯嬌笑不停。朱公子不敢正視,鼓起勇氣道:“安小姐說有事相商,怎麼突然……?”

紅袖突然紅了眼圈,低頭道:“姐姐有事來不了啦。”

朱公子吃了一驚,道:“出什麼事儿了?”

紅袖拿出一條手絹儿,擰了下鼻涕,道:“算了,不說了,說了更煩。”

瞧這話說的,分明是故意急人。朱公子聽了之后,果然越發焦急,額上泌出一層細汗,道:“她病了?”

紅袖佯裝生氣,道:“我不依,朱公子只關心姐姐!紅袖剛才坐車崴了腳,好辛苦才來到這里,你問都不問一下。”說著將穿著紅色繡花鞋的小腳伸到朱公子面前。

朱公子耳根通紅,唯恐周圍的人聽到看到,驚慌失措低了個頭,也不知看到沒看到,結結巴巴道:“啊……姑娘辛苦……”見酒保走過,慌忙大聲叫道:“酒保,上菜!”

紅袖收回了腳,看著朱公子的窘迫相抿嘴偷笑。

酒保上了菜,紅袖優雅地拿起筷子,慢慢品嘗。朱公子卻如坐針氈,手足無措。

紅袖瞥了他一眼,笑道:“朱公子,這麼多的菜,不會就給我一個人吃的吧?”

朱公子抹了一把汗,道:“姑娘……安小姐她……”

紅袖嗔道:“姐姐今天忙,來不了。你叫我紅袖就好啦,要不也同姐姐一樣,直接叫我妹妹。”

沫儿低著頭裝作喝湯,聽到此話做出一個嘔吐的動作,鄙夷道:“不知道又要整什麼么蛾子。”

朱公子額頭的汗大顆滴落下來。紅袖天真道:“朱公子很熱嗎?”伸手拿手帕去擦。

朱公子無可奈何,往后一躲,站起身施了一禮,低聲道:“男女授受不親。小生同安小姐私下見面,實屬不妥。請代問安小姐好,小生告辭。”朱公子官話帶些南方口音,配上他的文弱靦腆,倒也相得益彰,雖然迂腐,但很可愛。

紅袖見朱公子一本正經,越發覺得好笑,卻不敢再造次,嬌咳了一聲,板著臉道:“你走吧。可不要怪我沒把姐姐的話儿帶來。”

朱公子遲疑了下,斜做在半邊椅子上,紅著臉道:“她……怎麼說?”

紅袖一雙眼睛扑閃著,嘴唇嘟得象一顆紅櫻桃,吃吃笑道:“你怕我吃了你啊?”

朱公子面部僵直,擠出一個笑臉,慢慢溜著椅子坐下。

紅袖掩口笑了良久,方才道:“朱公子,你看我怎麼樣?”

朱公子一愣,道:“什麼怎麼樣?”一碰到紅袖狡黠明亮的眼睛,趕緊躲開目光,結結巴巴道:“很好……很好。”

紅袖眼珠一轉,歪頭道:“比起她,怎麼樣?”

朱公子額頭的汗更多了,神態極其狼狽,低聲道:“都很……很好……”紅袖咯咯嬌笑了一陣,臉色漸漸沉靜,道:“好了,不逗你玩儿了。今天下午的信是我送給你的。”

朱公子吃了一驚。紅袖戲謔之色皆無,面無表情道:“她就在洛陽,只是不肯見你。你最好精心准備一份禮物,看能否打動她。”說著丟了一個紅色香囊過去,道:“這是姐姐給的,說可憐你獨自在洛陽。”拉起旁邊的小丫鬟,起身走了,留下朱公子握著香囊目瞪口呆。

沫儿只管胡吃海塞,見她走遠,幸災樂禍道:“討了個沒趣,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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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几日寒風料峭,清冷的小尖風刮在臉色同刀割一般,天氣干燥,口脂變得熱銷起來。

不過天氣越冷,梅花開得越是燦爛。婉娘征得几個大戶人家同意,帶了文清沫儿去四處采梅,專挑那些含苞待放的紅梅,一朵朵摘了,放在熱砂鍋里烘焙成半干,再擰出花汁,與淘淨的上等紅藍花汁混合,配上丁香、藿香等,用秋天新收的上好潔淨棉花裹好,然后投入事先已燒至微燙的酒中,以熱酒吸收棉中的香料之味。過三日三夜,取出棉花和香料,將除去膻味的羊脂放人酒中,旺火大燒,直至水分蒸發完畢,紅色滲出。此時將宮制錦帛剪成二指寬一寸來長的片,整齊碼入小方瓷瓶,趁紅色羊脂膏未凝固之時以清油調入,攪拌均勻,倒入瓷瓶內,待其自然冷卻,便凝成了細膩嬌艷的紅色口脂。使用時,只需拈其一片浸透了顏色的錦帛,以唇抿之,便可起到修飾潤唇之功效。

說著容易,做起來卻十分麻煩,尤其是火候把握,必須很有耐心才行。沫儿偷懶,找了個自以為最輕巧的活儿:剪錦帛。比照婉娘剪下來的大小,二十片為一盒,一炷香功夫,剪了好几盒,但是食指磨出了一個黃豆大的水泡,又痛又癢。

沫儿丟了剪子,舉著食指殺豬般長嚎,聽聲音不像是磨了個水泡,倒像是爪子被剁掉了一般。婉娘又好氣又好笑,道:“瞧你那輕巧樣儿!”

沫儿哭喪著臉:“你來試試,抓心撓肝的,我恨不得把這個手指頭給剁了!”

婉娘忽然側頭聽了一下,笑道:“好吧,不用你做事了。有人來,你去接待下。”

沫儿巴不得婉娘如此說,一蹦三跳地去開了門。卻是那日所見到的朱公子,帶著書童,恭順謙和地站在門口,一見沫儿,彬彬有禮道:“請問此處可是聞香榭?”

沫儿慌忙請了進來,道:“正是,公子請進。我們這里有男子陳皮露、牡丹粉、白玉膏,還有防止口唇皴裂的各類口脂,公子想要哪一種?”

朱公子微微躬身,靦腆道:“小生先觀瞻一番。”

沫儿領他來到中堂,由著他看去,自己圍著火爐研究手上的水泡。朱公子看了良久,問道:“請問貴處可否定做?”

沫儿老成道:“公子好眼力!我們這里專門定做優質香粉,您想要什麼樣儿的?”

朱公子取了一瓶防治凍瘡的白玉膏,沉吟不語。沫儿偷眼望著,覺得朱公子對香粉似乎頗有造詣,那些擺在貨架下方的普通脂粉,他打眼一看便放下,若是拿起一瓶好的,便會仔細觀看,並放在鼻子下嗅了又嗅。

沫儿突然想到,這人該不會是同行,來偷師學藝的吧?轉而一想,那天聽紅袖說他剛中了進士,應該不會如此不堪,但還是留了個心眼,熱呵呵問道:“公子哪里人?”

朱公子倒不設防,大大方方道:“小生揚州人。”

他似乎意識到沫儿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道:“小生家里世代做香料生意,所以看到如此物件,總習慣性分辨下原料。”沫儿見朱公子談吐文雅,雖然輕聲細語,但同那日相比,要大方自然許多。

正說著,婉娘走了進來,笑道:“請問公子想要哪款香粉?”

朱公子瞬間緊張,低頭施禮道:“小生……想要口脂。”衣袖一帶,差點將貨架上一瓶桃面粉打落。沫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婉娘道:“聞香榭里口脂種類甚多,女子用的有艷陽春、梅花嬌、心花紅、聖檀心、半邊嬌,男子有瑩潤珠和豐澤露,不知公子想要哪一種?”

朱公子不敢抬頭,臉紅了一紅,道:“小生想要一款女子用口脂,請推薦……如今冬日干燥,最容易唇部干裂流血……”后面兩句,聲音小得几乎聽不到了。

沫儿忍不住道:“朱公子不必緊張。”

朱公子鼻尖上冒出汗來,道:“小生沒有緊張。”

婉娘笑道:“如此,就定個半邊嬌如何?油性稍大,顏色也正,送給心上人最合適。”

婉娘說完,交代沫儿好生招待客人,自己又去廚房盯著梅花烘制。婉娘一走,朱公子馬上放松了下來,慢慢地詢問關于半邊嬌的情況。

沫儿見他這樣子,竟然是個一見女子就慌張的主儿,不禁覺得好笑。

送走了朱公子,婉娘捧著一大錠銀子眉開眼笑道:“沒想到朱公子一副迂腐小書生樣儿,出手倒挺闊綽。看來這款半邊嬌,要好好做才是。”

文清猜測道:“他肯定是送給安小姐的。”

沫儿卻道:“安小姐嘴唇紅潤,沒有皴裂流血。他家在揚州,可能是想從洛陽帶些禮物送給他老娘呢。”

晚上黃三做了紅燒肉,沫儿貪嘴,吃得太飽,第二天天還未亮,肚子里便翻騰起來,只好不情願地爬起來去茅廁。一會儿功夫只凍得手腳冰冷,縮著身子趕緊回去,卻聽大門響了。

天色尚早,周圍灰蒙蒙一片。沫儿揉揉眼睛,見黃三從濃厚的霧氣中走進來,手里提個紅色盒子。

沫儿剛把肚子清空了,見黃三手里的東西,馬上聯系到好吃的,一蹦三跳過去叫道:“三哥,你去買什麼了?”伸頭去看盒子。

黃三沒想到沫儿起這麼早,憨厚一笑,摸了摸他的頭,打開盒子給他看,意思是沒好吃的。沫儿見盒子里放了個皺巴巴的血奴果,好奇道:“從哪里來的這東西?”

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錯了。這肯定還是以前的那顆,婉娘說要送給什麼人的,一直沒送出去,果子放了多日,所以皺巴巴的。

黃三未予回答,皺著眉指指沫儿的光腳丫,又指指房間,示意他趕緊回去。沫儿這才覺得腳趾頭都麻木了,一連打了三四個噴嚏,唯恐長凍瘡,連忙回房,在被窩里蜷縮了好久,才慢慢暖和起來。

迷迷糊糊中,沫儿聽到婉娘和黃三在中堂說話。婉娘似乎問道:“找到了沒?”黃三當然是打了手勢,婉娘接著嘆道:“唉,他會去哪里呢?真叫人擔心。”

沫儿披著被子偎坐在床上。婉娘和黃三在找誰呢?

※※※

一連几日,也不見婉娘做朱公子訂制的半邊嬌。婉娘每日吃過早飯便出門,一直到中午才回來。文清沫儿見她神色凝重,也不敢搗亂,乖乖吃飯做事。

可是生意莫名其妙地冷清了下來,原本一天要接送多批客人,如今竟然門可羅雀,有時一天都沒有一個客人。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喪氣,做事也打不起精神來。

轉眼到了腊月十三。婉娘今日又不在家,黃三下午去進貨,留文清沫儿看家。

沫儿百無聊賴,踢了一腳地上裝滿花瓣的大籮,悶悶道:“真沒意思。婉娘和三哥上街,也不說帶上我們。”

文清笑笑,仍然耐心地挑揀花瓣。

沫儿穿了件夾紗小襖,四腳伸展地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有氣無力道:“再這麼憋著,我要死了。”突然聽到外面隱隱約約傳來叫賣糖栗子的聲音,頓時來了興致,一骨碌爬起來道:“我去買板栗!”蹬蹬蹬跑上樓。

等沫儿拿了錢,穿好外套鞋子竄出門外,賣糖栗子的早沒影儿了。

沫儿不甘心,順著街道追了過去。街口倒有一家賣栗子的,可是個頭又小炒的又糊;依稀記起銅駝巷那邊有一家的糖炒栗子十分有名,便朝洛水方向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沫儿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一溜儿小跑,冷不丁肩頭被一張大手抓住,一個聲音暴喝道:“小兔崽子,往哪里跑?”

回頭一看,一個黑壯捕快,滿臉亂蓬蓬的絡腮胡子,左手抓著他,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正凶神惡煞地盯著他,旁邊站著一個黃皮瘦子捕快,狐疑地上下打量。沫儿有些發懵,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溜溜看了一眼絡腮胡子按在腰刀上的手,哭喪著臉道:“官爺,小的做錯什麼了?”

旁邊黃皮眯眼打量了片刻,疑惑道:“不是這個吧?貌似比這個高些。”

絡腮胡子將信將疑松開了沫儿肩膀,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瞪著他,道:“小東西,說,前天晚上去哪儿了?”

沫儿不敢逞强,老實答道:“哪里也沒去,就在家里。”

絡腮胡子一聲大吼:“家住在哪儿的?老家哪里人?來洛陽多久了?跟誰來的?”

沫儿一頭霧水。再打量四周,見街道上捕快明顯比以往多,不知道前晚發生了什麼事。正想著如何裝可憐脫身,恰巧胡屠夫推著兩扇豬肉走過,探頭看了一眼,道:“這不是聞香榭的小伙計嗎?”

兩捕快見有人認識沫儿,態度緩和了些,絡腮胡子招呼圍觀的人道:“官爺問個話,都散了都散了!”黃皮俯下身來,比划道:“小娃子,你的朋友中,有沒有比你高一點、瘦一點的?”

沫儿搖搖頭,正要回答,老四過來了,一見沫儿,拍拍沫儿的頭,對絡腮胡子和黃皮笑道:“找錯人啦。這是聞香榭的小伙計,我敢擔保,絕對不是他。”看樣子老四是這兩個捕快的上司,絡腮胡子和黃皮連忙行禮。老四又交待了兩人几句,指使他們去了另一條街道。

沫儿伸著脖子看兩人的背影,好奇道:“發生什麼事儿了?”從幽冥香那件事之后,沫儿就沒見過老四,只聽說他做了鋪頭,公務繁忙,中間差人給聞香榭送過几次東西,自己也沒露面。

老四拉著沫儿站到街邊,用力揉了揉鼻子,道:“前晚出了件麻煩事。算了,說了你也不懂。我晚上去拜訪婉娘。”

沫儿見老四小瞧他,十分不服氣,追問道:“誰說我不懂?這麼多捕快上街,肯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儿。”

老四看沫儿一臉固執,無奈道:“前天晚上停屍房的屍体丟了。”

位于宣范坊的河南府衙,刑司屬下有一個很大的停屍房,分成兩大間,一個是普通的驗屍間,里面放的是監獄犯人的屍身或者發現的無主屍体,一般放置個七天之后,無人認領就會拉出城外掩埋;另一個干淨些,有人負責打掃,專門寄存那些客死洛陽、暫時來不及拉回原籍安葬,或者想葉落歸根的人的屍骨。

几天前,停屍房送來了一具“熱屍”。所謂熱屍,是指死亡不超過十二個時辰的。死的是個年輕女子,細皮嫩肉,容貌姣好,突發心悸而亡。誰知道今天早上家人來領,屍身卻不翼而飛。

要命的是,這女子的父親是新任命的刑部侍郎劉安明。劉安明原在南方任職,尚未到任,女儿調皮私自先到了洛陽,不幸暴斃。住著的客棧自然不同意放一具屍体在店內,跟隨的丫頭只好找到刑部,刑部便將其屍身暫時安放在了衙門的停屍房。劉安明今早一到洛陽,便來領女儿的屍首,卻遍尋不見,傷心之余暴跳如雷,借用新官上任之威,要求徹查此事,並提請刑司查看近期有無類似事件。

這一查不要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兩年來,停屍房丟失的屍体竟然有七具之多,有男有女,全部為熱屍,年齡集中在十二至二十五歲之間。因為丟失時間分散,且是死屍,所以衙門也不怎麼重視。

這兩天,衙門正在追查屍身去處,但因為毫無頭緒,且臨近年關,捕快們只是在街上訪查,並不敢大動干戈,驚動百姓。

沫儿有些不以為然,也許這些屍体被盜案之間根本就沒什麼聯系,氣鼓鼓道:“既然沒有線索,剛才那個絡腮胡子抓我干什麼?”

老四笑道:“哈哈,果然是强將手下無弱兵。今天早上住在停屍房后邊的王老頭來報告說,他前晚起夜,見到有個人影潛入停屍房,他還以為見鬼了,嚇得趕緊回去。據他講,這個人像個半大孩子,身量偏瘦。所以今天大家都留了心,特意盤查些少年男子。”說完,微微嘆了口氣,顯然壓力甚大。

沫儿告別了老四,也沒心思再去買糖栗子了,無精打采地回到聞香榭,卻見婉娘已經回來了。

沫儿唯恐婉娘責罵他偷懶,連忙邀功一般將剛才遇到老四的情況告訴一五一十地婉娘。

婉娘卻慢悠悠道:“我早就知道了!先說你,你出去做什麼?”

沫儿做皺眉思考狀,嚴肅道:“你不覺得這事儿很怪嗎?那些屍体偷去做什麼?人死了,更應該尊重些,哪能隨便褻瀆呢?”

婉娘忍不住笑了,道:“那你說說看,可能是什麼人做的?”

沫儿立馬蔫儿了,小聲強嘴道:“人家捕快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見黃三進貨回來,十分殷勤地上前幫忙,唯恐婉娘嘮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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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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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08:14 |顯示全部樓層
〔三〕

老四當天晚上並沒有來,沫儿本來還惦記著要問問他在停屍房現場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只好作罷。

聞香榭里松懈了很多,婉娘早出晚歸,白天几乎都不在;黃三又從來不責罵他們,況且這些天做出的香粉花露一瓶也沒賣出去。文清和沫儿雖然樂得清閑,可是看著黃三眼底的焦慮,也著實覺得不安。

轉眼到了腊月十九。這日,婉娘很晚才回來,未來得及吃晚飯便說要制作半邊嬌,叫文清沫儿提了燈籠,帶著器具跟著,到后園采些東西來。

沫儿聽著嗚咽的寒風,縮著脖子道:“家里有現成的半邊嬌。”

婉娘道:“那些普通的,怎對得起朱公子給的大銀錠?自然是要特殊些才行。”說著徑直往后園里走。今年天氣通往年相比暖了一些,池塘的水並未上凍,只有岸邊水淺的地方結著一層白色的冰凌,踩下去哢哢哢地響。月亮還未出來,后園籠罩在一片黑暗中,濃密的花叢、黑黝黝的鬼魂在寒風中發出長短不一的聲音。

沫儿打了個噴嚏,道:“后園兩棵紅梅的花已經采了,大冬天的,還有哪些東西可采?”

文清甕聲甕氣道:“三哥搭了暖棚,想是暖棚里花開了吧?”

婉娘步履輕盈,走的飛快,道:“嗯,烈焰紅唇開花了,這几日一直在遲疑采還是不采。”

沫儿馬上反應過來,一連串追問道:“你這些天天天出去,打聽到什麼了?為什麼又決定采了?烈焰紅唇是什麼東西?有什麼功效?”

婉娘嗔道:“你問話的時候,能不能一個個問題問?”

三人走到龍吐珠花架后一排小房子前。第一間沫儿和文清進去過,里面種的是如意藤,具有强烈的幻化功能,配置的香粉曾經幫助柳寶儿緩解心悸症。但是后面的几間一直緊鎖,沫儿曾經扒著門縫往里看,也沒發現里面有什麼奇怪的花草。

婉娘打開門鎖。屋子正中,擺著一個巨大的圓缸,里面種著一大叢美人蕉一樣的植物,頂端一蓬蓬嬌艷欲滴的紅花,開得旺盛奔放。單朵花只有兩個花瓣,緊緊合在一起,並朝兩邊分別卷曲,剛好便是個飽滿的紅唇模樣,只是大些。

文清道:“嘿嘿,怪不得叫烈焰紅唇。”

沫儿繞著嗅了嗅,道:“沒一點香氣。到底是什麼花?從哪來得來的?”

婉娘拿出一把剪刀,將花儿剪下來收在花囊里,慢慢道:“烈焰紅唇又叫美人唇,其實算是美人蕉的變種。”沫儿將信將疑。美人蕉根莖花皆可入藥,主治女症,但它喜熱不耐寒,決無可能在冬天開會。

婉娘解釋道:“已經說了是變種,也就是枝干葉子還同美人蕉一樣,其他的性能已經完全不同,但靈性卻遠勝一籌,用來做口脂最好。可惜難以大規模養殖,只能添加點進去。”

文清插嘴道:“聽佛法里說,美人蕉是由佛祖腳趾所流出的血變成的,所以有靈性。”

沫儿捧腹笑道:“哈哈,腳趾頭流血變的,再制成口脂涂在唇上,若是使用的人知道了,不知會不會惡心。”

文清慌忙看看四周,小聲道:“是佛祖的腳趾頭!”

沫儿理直氣壯道:“佛祖的腳趾頭也是腳趾頭!難不成他的腳趾頭就干淨些?”說著搬起自己的一只腳,俯下身來聞了聞,自言自語道:“其實我的腳也不臭。尤其是冬天,如今又不出汗。”

婉娘皺眉看著他,嘴里嘖嘖出聲。沫儿將腳伸出去:“不信你聞。”婉娘扭臉繞到花盆另一側。沫儿悻悻道:“瞧你嚇的,我昨晚洗腳了!”

文清笑道:“采完了,回去吧。”

婉娘道:“正事儿還沒干呢。拿鏟子來,把美人唇的根挖出來。”

沫儿驚訝道:“只采了一次,就不要了?”

文清將燈籠掛著門后的長釘上,拿著鏟子遲疑著不動手,問道:“這個培育起來難不難的?”

婉娘道:“說難也不難,難在于,這種非尋常的東西,都是要等時機的,天時地利缺一不可;不難在于,只要機緣到了,同正常養花一樣,耐心培育就是了。記不記得今年初秋從錢家園子里挖過來那株幽冥草,移植在我們的園子里,后來幽冥草挖出來制香,我見那塊地還留有幽冥草的根須,就順手埋了一快美人蕉的根塊,不料几日過來看,它竟然發芽了,就把它移到這個房間里去,經過几次嫁接掐花,還果真培育成了!”

文清羨慕道:“下次再有這種奇花異草,婉娘也教教我如何培育。”

婉娘笑道:“小子,貪多嚼不爛,你們倆還是先把尋常花草的種植、習性、藥理學好吧。”文清和沫儿如今學的還是常見花草,因沫儿貪玩,文清愚鈍,兩人掌握的總是不太牢固,所以婉娘這些奇花異草很少讓他二人參與打理。

婉娘說著,慢慢刨開大缸里的泥土,將整塊的根莖挖了出來,再將泥土慢慢清理干淨,一個白色的骷髏出現在面前。

文清和沫儿已經見怪不怪,雖然后退了一步,卻不像以前驚慌失措,沫儿還鼓起勇氣在骷髏雪白的頭骨上敲了敲,道:“這個不應叫美人唇,應該叫因果樹才對。”沫儿曾經見過兩種因果樹,一種開紅花結骷髏,一種開骷髏結紅果,比這個還要詭異得多。

婉娘笑道:“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東西。”

三人回到前堂,見老四搓著手,正焦急地朝這邊張望。一見婉娘快步走了過來,簡單行了個禮,急躁道:“婉娘,在下有事請教。”

婉娘也不和他客氣,道:“何事?”

老四簡短道:“停屍房又丟了一具屍体。”長吁短嘆起來。

前日夜里,老四帶隊巡邏從善坊時,見街角一個書生樣的男子渾身酒氣躺在地上,上前查看才發現已經斷氣。時值深夜,只好帶回放在停屍房里,並做了登記。第二天著仵作去查驗,屍身竟然又不翼而飛。刑部侍郎劉全明暴跳如雷,要求河南府務必在年前偵破此案,否則不但年終獎銀全無,還要追究河南府不善管理之罪。案子一層層壓下來,最苦的便是這些捕快了。老四已經兩日兩夜未合眼,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只好來找婉娘。

婉娘親自斟了一杯茶,道:“先別急,好好理一理。停屍房平時也有人把守的,怎麼會有這麼多具屍体丟失呢?不會是有內鬼吧?”

老四一口氣喝完,道:“停屍房這種地方,陰氣重,看門的人呆不久,換的頻繁了些。如今的這個老崔頭,已經六十多歲,原本是個捕快,年齡大了才去了停屍房看門,人一向老實巴交,看門也算盡心,他也沒有作案的動機,其他人我們也排查過了,基本排除內鬼的嫌疑。”

沫儿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這些人偷屍体,用來做什麼呢?”

文清正在旁邊剪烈焰紅唇的根蒂,抬起頭小聲道:“不會是……配陰親吧?”有些人家儿女少亡,未及結親,父母擔心其死后孤單,便會托人為其尋找已故配偶,若雙方父母同意,即按照活人三媒六聘的禮數,尋個吉日將結親的亡男亡女同穴安葬,配送紙扎、嫁妝、房屋、銀錢等焚燒,便算成婚,故又稱“冥婚”、“鬼婚”。配陰親雖比不上活人結親,但也是一大筆花銷,家底淺薄的人家或者不願出這份錢,便有動了邪念的,去盜挖一些未婚配男女的屍骨。

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沮喪道:“這個一早就想過了。可是配陰親,找那些無主野墳就是了,何苦尋官府的晦氣?況且前几日因為劉侍郎愛女屍体丟失一事,官府徹查,已經鬧得全城皆知,什麼人這麼膽大,竟然還敢冒此風險再來偷屍呢?”

沫儿一拍腦袋,道:“會不會你帶回來的書生,本來就沒死,只是喝醉了,早上醒來自己走了呢?”

老四遲疑道:“這個……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因為前晚是我收的屍,他當時脈象皆無,瞳孔渙散,已無生還特征。不過等我明日再排查一下才能確定。”

沫儿有些小得意,滿心指望婉娘誇贊他一句,卻見婉娘把玩著茶碗的蓋子,似乎沒聽他說話,便叫道:“婉娘,你說呢?”

婉娘道:“嗯,停屍房的現場就沒有任何線索留下?”

老四輕拍著桌子,惱火道:“唉,就是因為沒線索留下,這案子才成立無頭公案。這兩天,看著兄弟們忙忙碌碌的,檢查來往貨物,查找可疑人群,實際無頭蒼蠅一般,沒有任何效果。”

沫儿道:“那個書生呢,發現的時候怎麼樣?有傷嗎?”

老四道:“渾身上下完好,沒有跟人打架的痕跡。當時天氣寒冷,他又滿身酒氣,同伴們都說是喝了酒連醉帶凍死的。我倒覺得有些疑問,因當時一時找不到擔架,我就背了他一段路,我發現,他雖然滿身酒氣,似乎並無喝酒,因為他的頭發和臉上都沒有酒味。本想等天亮讓仵作來驗一下,誰知沒來得及。”

婉娘道:“哦,如果沒喝酒,渾身上下又沒有傷,年紀輕輕,難道就有心悸症或者其他內部頑疾?”

老四茫然搖頭。婉娘沉吟道:“這兩天,停屍房里可有其他的青年熱屍?”

老四道:“有一個街頭混混,跟人打架被捅了好几刀。也是前晚的事儿,但這混混的屍体卻沒丟。”

沫儿小心翼翼道:“這麼多具屍体,若是一個人干的,總有些共同特征吧?”

文清突然道:“先前那位劉小姐,聽說也是心悸症發作。”

老四看看沫儿,又回頭看看文清,突然一拍大腿,大聲道:“啊呀,丟失的這些屍体,全部都是沒有皮外傷的!”接著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婉娘抿嘴一笑,並不打擾他,輕輕給他加了茶。

老四冥想了片刻,似乎沒想出什麼頭緒來,揉揉太陽穴站了起來,不好意思道:“婉娘見笑了。在下不敢耽誤,等有空了專門再來拜訪。”起身正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來,道:“前日我給書生收屍時,他身邊不遠處掉著個口脂盒子,我順手撿了起來,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婉娘瞧瞧,這是哪家的貨色?”

這是一個紅色龍鳳錦緞心型木盒,里面的口脂已經用完,只留下些紅色的印跡。婉娘看了一眼,稍微嗅了下,道:“不是我聞香榭的。香云閣、留芳樓、清雨飛雪、流花飛渡這几家大的香粉鋪子,應該都有類似的東西。”

明天便是腊月二十,離過年只有九天時間,老四心里更加煩躁,跺腳道:“唉,這個排查起來只怕也要几天,可憐兄弟們跟著我混,年都過不好了。”

婉娘淡淡道:“你要破案,自己不能亂了陣腳。如今先不要考慮時限問題,一條線索也不能放過。”

老四一愣,頓時明白,抱拳道:“婉娘指點的是。”見婉娘笑得輕松,不由得寬心了些,試探道:“能否請婉娘……到現場一看?”

婉娘戲謔道:“捕頭說出口了,在下哪敢不從?”

老四大喜,作了個大揖,笑道:“婉娘何時有空,可帶信給我。”

婉娘擺手道:“你安心回去巡邏吧,我得空儿自己去看即可。”

沫儿一聽要去停屍房,心里便犯嘀咕。那種地方都是橫死之人,陰氣重,要是不小心又碰上個喜歡糾纏人的冤死鬼可就慘了,打定主意絕不同婉娘前去。

老四答應著,腳下卻略顯遲疑。沫儿隨口道:“今晚你休班嗎?”

老四脫口道:“沒,年底了,事情多,我得盯著點儿。”瞄了一眼周圍貨架上的瓶瓶罐罐,低頭去拉衣服的下擺,道:“這几天生意怎麼樣?”表情有些不自然。

婉娘道:“有什麼話你就說什麼話,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老四一怔,滿臉堆笑道:“沒事沒事,生意上我也不懂。我隨口問問。”起身告辭。

婉娘笑著送至門口,突然道:“城中風傳,說我聞香榭用死人油脂制作香粉,是吧?”

老四站住,有些尷尬,沉默了片刻道:“清者自清,婉娘不必在意。待此案偵破,一切謠言自然不攻而破。”

婉娘莞爾一笑,道:“正愁著今冬生意不好呢,這筆大買賣找上門來,我不接招也不行。”燈光昏黃,老四看不清婉娘的表情,還以為婉娘氣糊涂了,急急忙忙道:“婉娘放心,我一定全力辦案,還聞香榭一個公道。”

沫儿在后面聽著,如同火燎屁股一般,一蹦三尺高叫罵道:“什麼東西敢造老子的謠?我說這十來天不見有人來買香粉,虧得我每日這麼辛苦地做香粉,誰昧著良心說瞎話,老子詛咒他過年沒肉吃,手腳長凍瘡,一出門就摔個仰八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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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5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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