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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三部】沉香夢醒《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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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0:42 |顯示全部樓層
〔四〕

一個晚上,沫儿被疼醒了多次,手指有時象被火烤,有時象被針扎,有時則感覺整個手臂的血管都在跳動,疼得鑽心,加上時時傳來的鞭炮聲,睡得極不安穩。因此,聽到黃三的第一聲咳嗽,沫儿便紅著眼睛爬了起來。

下樓一看,昨晚不知何時竟然下起了雪,地面已經白茫茫一片,鵝毛大的雪花漫天飛舞。沫儿不敢跑跳,只好無精打采地呆坐著,心情甚是沮喪。

黃三擺上香案,放上整只的豬頭,插上香,點燃紙錢元寶,又放了長長的一串儿鞭炮。沫儿象霜打了的茄子,呆板地舉著手指頭,不時疼得嘴角抽動一下,連鞭炮都失去了興趣。文清一見沫儿這樣,感覺整個聞香榭都沒了生機,陪著沫儿坐了會儿,又過去哀求婉娘:“有沒有能夠止痛的香粉?我想做給沫儿。”

婉娘遲疑良久,扭身上樓,取了一顆鴿蛋大小的圓球型果實,指使文清剝去青黑色的外皮,將里面的籽搗碎了,一半敷在沫儿的手指上,一半給他喝下。片刻儿功夫,沫儿便活蹦亂跳起來,衝到院子里去接飄飛的雪花,同文清又笑又鬧的。

婉娘道:“手不疼了,我帶你們出去玩雪如何?”

兩人歡呼雀躍,帶上帽子便走。

潔白的飛雪為過年的喜慶氣氛平添了一份愜意,街上行人如織,歡聲笑語不斷。婉娘帶著二人來到最繁華的天津橋側,便走邊看,一會儿便走到了銅駝坊。

沫儿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看熱鬧,文清在一旁小心地護著,唯恐旁人撞到他的手指。婉娘恐走散了,叫兩人順著街邊走,並給沫儿的手戴上厚厚的棉手套,交待道:“注意保暖,受傷的地方最容易長凍瘡。”

沫儿卻埋怨道:“你有這個好東西,昨晚還不拿出來給我用。”

婉娘佯怒道:“文清你看沫儿這個小沒良心的,要飯還嫌飯差的主儿。早知道就讓他疼著。”

沫儿做個鬼臉,嘻嘻道:“婉娘最好了,長得又漂亮人又厚道。”

婉娘聽著這話,頓時滿面春光,一臉沉醉地道:“就衝你說了句實話,我今天帶你們倆去個好玩的地方。”一扭一擺地走進旁邊一個巷子里,得意道,“我保證你們倆過一個永遠難忘的春節。”

婉娘帶著二人順著巷子往里,東拐西繞,進進退退,兜了半天圈子,感覺走了好久,但似乎又沒走多遠,接著又直行了約百米,前方突然開闊,數十株將死未死的枯黃松柏圍繞著一座岌岌可危的尖頂小廟,寒風蕭蕭,枯草瑟瑟,周圍無一點人氣,一幅破敗景象。小廟一側,還種著一株盤曲的老梅樹,稀疏地開著几朵花儿。小廟里供著一個已經傾斜的泥像,缺胳膊少腿的,分不清面目;廟前的廊柱上歪歪斜斜地掛著半邊對聯,上聯已經不知所蹤,從下聯几個模糊的大字“海晏河清世太平”和橫批的“風調雨順”來看,顯然這是個龍王廟。

文清惋惜道:“這里冷冷清清的,大過年的,也沒人來給龍王上柱香。”扒開地上上的雪,捧了一捧沙土,折了几根茅草插上,嘴里念叨著道:“龍王爺,你念起還有人惦記你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洛陽風調勻順呀。”

天色越來越暗,陰沉沉的天空象一定髒兮兮的大帽子壓在頭頂,低得似乎一伸手就能夠到。沫儿覺得無趣,道:“這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去大街上看人家堆雪人。”

婉娘悠然道:“好景致還沒來呢。”

文清虔誠地跪下磕頭,沫儿朝他屁股輕踢了一腳,不以為然道:“龍王爺早就不在這里了,磕了也白磕。”文清憨笑著爬起來。

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經完全被覆蓋,皴裂扭曲的樹干在白雪的裝飾下增了几分靚麗。沫儿繞著小廟走了几圈,疑惑道:“這地方,又不臨河,又不靠湖,怎麼會有一個龍王廟?”

婉娘仰望著小廟頂部,道:“這儿本來有一個水塘子據說與洛水相通,前年大旱,水一夜之間沒了。這個廟自然就敗落下來了。”

果然,小廟后面有碩大一處低窪地區,周圍已經長滿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原本齊整的河沿早已坍塌,正中間丈余一個圓圈,寸草不生,踢開上面薄薄一層雪,可看到灰白的沙土和石頭上干涸的水印。

文清和婉娘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沫儿站在塘子中間低窪處,百無聊賴地踢打著地面,竟然給他踢出來兩個碗口大的螺殼,花紋灰黃,周邊還有白色的突起,比以往見到的可漂亮多了。沫儿興奮起來,抱著大螺興衝衝跳過厚厚的干草叢,一心想顯擺給文清看,誰知樂極生悲,絆在一根極硬的東西上,一頭扎進草里摔了個狗吃屎。

這兩天真是倒霉透頂了。沫儿氣哼哼地趴在地上,惱火地看著河螺碎片,下嘴唇伸得老長。原來這些螺殼風吹日曬,已經嚴重老化,虧得剛才摔倒時沫儿還死命護著,結果竟然在沫儿懷里成了几瓣。

文清跑過來拉起他,幫忙拍打著身上的雪和草根,安慰道:“再找找,說不定還有呢。”突然叫道:“牛!”

干草下,一具碩大的牛頭骨架半掩埋在沙土中,剛才絆倒沫儿的正是它長長的角。再凝神細看,發現草叢里竟然白骨累累,牛、羊、豬、雞等各種家禽家畜的骨頭比比皆是。因有濃厚的草叢和灌木,加上正好下雪,是以兩人都沒有注意。

文清捧起牛頭,磕掉上面的沙子,贊道:“好大一頭牛,真威武。我拿回去回去掛在房間的牆壁上。”

沫儿看著牛頭上黑洞洞的眼窩,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不客氣地一把打掉,霸道地道:“不要!不許要!”拉起文清就走,文清脾氣好,處處讓著沫儿,也不生氣。

沫儿又扭頭看看白雪掩映下的干涸塘面,嘟囔道:“牛羊跑池塘里做什麼?邪門了。”

婉娘手里拿著一支干了的狗尾巴草,正悠閑地欣賞周圍的雪景。沫儿滿心懊喪,撅嘴道:“這地方與我相衝,趕緊走吧。”

文清點起腳尖張望著,好奇道:“婉娘,我多次來銅駝坊送貨,怎麼從來不記得有這麼個地方?”

婉娘道:“這個地方進出偏僻,不好找。”

沫儿小聲問道:“這是個什麼池塘?里面這麼多動物的屍骨?”

婉娘瞥了他一眼,賣了個關子,晃著腦袋道:“若是尋常的池塘,我就不來了。”

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一般鋪天蓋地,連沫儿的眉毛上都掛上了雪花,但天空卻更加陰暗,整個洛陽城仿佛隱入了大雪中,聽不到一點儿人聲,天地之間恍若只剩下了他們三個,和這個怪異的干水塘。

沫儿催了几次,婉娘只是不走。文清見沫儿不安地盯著池塘,道:“有婉娘在呢,不用擔心。難得看到這麼大的雪,我們去找鏡雪如何?”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頓時驚喜地拿給沫儿看。

這朵雪花有銅錢大小,但並非常見的六瓣形狀,而是心形的。沫儿大奇,拈了起來放在眼前,道:“還有這種樣子的雪花?”再伸手接一朵,仍是心形。

兩人嬉鬧著接個不停,看著雪花在手心慢慢化成一滴水。文清認真觀察了片刻,道:“沫儿你看,這每朵雪花里面都有几條白色的裂紋,好像一顆心要碎了。”

沫儿一看果然如此,忘了剛才的不安,學著戲文里的樣子,捂著胸口,誇張地閉眼叫道:“噢,我的心碎了!”惹得文清哈哈大笑。

沒帶石鏡,分辨鏡雪有些困難。沫儿抓到一片特別大的雪花,興奮地跑去給婉娘看:“這個是不是鏡雪?”婉娘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廟頂部,豎起食指噓了一聲。沫儿朝著婉娘的視線看過去。

風雪中,廟頂有一縷微紅的光亮衝天而上,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有些詭異。

文清也看到了,嘴里一邊說著“我去廟里看看”,一邊抬腳就走,沫儿慌忙跟上。剛才因見小廟里面滿是蛛網塵土,所以一直在外面玩,未曾走進去。

小廟看著就在眼前,兩人走的也是直線,本來几步路的功夫,誰知走了几步,感覺小廟竟然離自己更遠了。兩人頓時警覺,快步原路退回,再一看,卻離了婉娘足有一丈多遠。

沫儿心下大駭,驚叫起來。婉娘隨意瞟了他們一眼,簡短道:“站著別動。”依然神情專注地觀察天空。

雪花稀疏了些,天越來越暗,但廟頂的紅光卻更加明亮,映照得雪地變得血紅。

離婉娘如此遠的距離,兩人都有些緊張,唯恐一個不注意婉娘便消失不見。沫儿為了消除心底的不安,沒話找話道:“什麼時辰了?”

文清茫然地看了看天,道:“出來老半天了,要午時了吧?”

沫儿扭了扭身子,抖掉身上和帽子上的雪,不情願地道:“早知道就不該來這儿,還不如逛街呢。”

話音未落,只見紅色光柱無限延長,同天空相接,婉娘叫道:“過來!”兩人飛跑過去,一人站婉娘一邊,三人一起跨進了小廟中。

廟內並無什麼異樣,只是擺放泥像的石台后面可隱隱約約看到一個門洞樣的東西。猛然一看,可斷定是門,若是仔細盯著,又覺得只是一團模糊旋轉的霧氣。

沫儿緊緊拉著婉娘的衣襟,不敢多話。婉娘臉上露出笑容,道:“跟緊點,否則丟了可別怨我。”繞過泥像,快速鑽入門洞中。

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剛才沫儿找到河螺的干塘。低矮的灌木,干枯的衰草,沙礫下的累累白骨全被掩映在了皚皚的白雪中,沫儿剛才摔碎的螺片,還可依稀辨得出模樣。

沫儿長出了一口氣,半惱火半疑惑道:“這里沒什麼吧?”正說著,干塘那個寸草不生的圓形中心地帶突然冒出一股濃重的黑煙。

文清嚇了一跳,道:“這是怎麼了?”

婉娘看著黑煙涌動,冷靜道:“此乃洛陽城中的死門。”

沫儿無意識地重復了一句死門,突然明白過來,叫道:“死門?進了死門還能出去嗎?”

他對奇門遁甲所知甚少,但曾在說書先生的口中聽到過關于生門、死門的說法,尤其對所謂的“死門主大凶,一旦進入必死無疑”印象深刻。

婉娘道:“生死相依,死即為生,生即為死,死門也可轉換為生門。”歷任王朝,對所在都城的風水都十分在意,所以在選都建都之前,便會提前按照陰陽八卦的方位擇優進行布置,以保皇家氣數千年。洛陽城自然也同樣,當年武皇建立大周,封洛陽為神都,首先要做的便是對神都的風水做手腳,利用奇門遁甲之术,人為關閉凶門、驚門、傷門和杜門,而僅留開門、休門、生門和景門。但所謂奇門遁甲,也是利用自然之勢,天時變化,八個“門”之間並不是一成不變,且每個“門”之間的變換律動也不一致。因此,每經過二十四年的變換,八個“門”中相對應的兩個“門”之間會有一些重疊。

兩人有些明白了。今天午時,便是這個生門和死門重疊的日子,而這個小廟,是死門的入口,必須通過小廟進入,才能看到生死門后面的異象。沫儿想了下,又疑惑道:“干嘛非要從死門進?若是從生門進去,豈不安全的多?”

婉娘看著越來越濃的黑煙,道:“你當那些皇家養的那些高人是吃閑飯的?無論哪個門都不是那麼容易進得來的。這里只能算是死門的一個缺口,我們不過是偷個巧儿,來看個稀罕。”

文清用手扇著飄過來的煙霧,好奇道:“這里面能看到什麼?”

婉娘道:“不知道,死門我也是第一次來。”

沫儿吃了一驚,道:“那你知不知道怎麼回去?”

話音未落,黑煙霎時散盡,干塘不見了,出現在三人面前是一片光怪離奇的景象,人群擁擠的喧嘩集市,門禁森嚴的深宅大院,洶涌奔騰的洛水,枯草萋萋的亂墳崗子等各種景象如同走馬燈一般變換,但每一個景象出現時分明又置身其中,看的沫儿眼花繚亂。

畫面終于安定下來了。三人站在一個花團錦簇的園子中,桃花、石榴、荷花、菊花、梅花等各種不同季節的花儿競相開放,其中不乏名貴品種,且每一朵花都呈現出最為嬌艷的狀態,如此多的花儿,沒有敗落,沒有枯萎,因為過于完美而顯得妖嬈異常。

文清驚嘆道:“真美啊。這些花比我們培育的好多了。”伸手去拉面前的一支紅梅,卻拉了個空,手從那些花朵中穿過。

文清有些驚愕,沫儿則一臉警惕。

濃郁的香味和暖暖的陽光讓人五髒六腑都放松開來,沫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心想如此仙境,要是有個躺椅睡一下就好了。就這麼一晃神的功夫,前面花徑深處果然出現一個裹著綢緞的躺椅,模樣儿同聞香榭里那張一樣。

沫儿使勁儿地晃晃腦袋,躺椅不見了。婉娘回頭一笑,道:“沫儿,你昨天看到的梅園,有沒有這里好看?”

沫儿道:“不像這里的花這麼雜,但也漂亮得很。”心里不由得想起神秘的朱公子和紅袖。

話音剛落,三人已經置身梅園,正站在那棵老梅樹下。而遠處,隱隱傳來笑聲,一個青年男子和少女說笑著走來,赫然就是朱公子和紅袖。

沫儿低聲叫道:“快躲開!”四處張望著要躲到哪里,被婉娘拉住:“放心,他們看不到。”

朱公子悶悶不樂地走在前面,紅袖跟著他身后,嘻嘻笑道:“這里的梅花可真好。”

朱公子撫摸著梅樹樹干,眉頭緊皺。

紅袖歪著腦袋,突然伸出手,調皮道:“你看這是什麼?”她的手心,放著一塊枚紅色的心形石頭。沫儿認得出,這是阿蘿給他看過的那塊冰香玉。

朱公子激動的說不出話來:“這個……這個……你從哪里得來的?”

紅袖得意道:“阿蘿的。”

朱公子語無倫次:“不……這是她的,她的……她在哪里?”

紅袖突然沉了下臉,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她病了,很重。郎中說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治好。”

朱公子神色大變,用力抓住紅袖的手臂,叫道:“她在哪里?快告訴我她在哪里!”

紅袖掙脫他的手,頓足道:“人家不想見你,我能怎麼辦?”

朱公子失魂落魄,渾身微微顫抖,喃喃道:“怎麼讓她快點好?”

紅袖斜睨著他,冷然道:“據說要采集梅花的靈氣,而且需要很多。可是哪里去找呢。”接著卻朝周圍繁茂的梅花掃射了一眼,惋惜道:“這些梅花真不錯,難為你這半年多來打點。”沫儿森森覺得,她的眼神絕對不是一個十五六歲少女天真無邪的眼神。

朱公子愣了一下,道:“梅園,我的梅園……”

婉娘三人如同看戲一樣看著朱公子和紅袖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話。文清更是屏住呼吸,唯恐驚動了他們。

兩人又說了几句,總之便是紅袖說服朱公子用梅園中梅花來給他心愛的女子治病,朱公子應允了。

看著朱公子走遠,紅袖森然一笑,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得意,從袖口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朝著老梅樹比划了一下子。老梅樹竟似知道害怕一般,嘩啦啦一陣抖動,花瓣如同雪花般落下。紅袖咯咯地笑了起來。

沫儿不知道這個死門有何功效,竟然能將過去的事情還原:眼前這幅景象,顯然是昨日自己逃走之后未曾看到的情景。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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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0:55 |顯示全部樓層
〔五〕

沫儿看得煩了,道:“沒意思。”

婉娘回頭一笑,“那看些有意思的吧?”說話間,梅園連同朱公子一起煙消云散,周圍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一股尖利的涼風從四面八方吹來,灌入三人的脖子、袖口,沫儿的汗毛豎了起來。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盞慘白的燈籠,一個高大的石屋出現在面前,如同那晚他們看到老賴的石屋差不多,只是大些。几具干屍從房梁上垂下來,臉上的皮膚被剝離,一縷縷干結的黑紅色肌肉緊貼在骷髏上。

房間里有兩個人,站在那個帶有輪子的木台前。一個是老賴,另一個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只能看到一個高瘦的背影。

木台上還躺著一個,不知是活人還是死屍,但從垂下來的衣裙看,是個女子。老賴舉著一把小刀,在她的身体上面比划著,道:“時辰到了沒?”

黑衣人點點頭。老賴獰笑著道:“嘖嘖,這皮膚能掐得出水來,真不錯。”

沫儿覺得這話極其耳熟,忽然想起那晚老賴曾經如此對婉娘說過,不覺大駭,踮起腳尖朝木台看去。

躺在木台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婉娘。

文清和沫儿同時“啊”一聲驚叫。白燈籠滅了,石屋消失不見。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街道,三人站在一個路口,無數個面目模糊的人影在街道上游蕩、奔跑,有的瘋狂焦慮,有的失魂落魄。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臉焦急地四處張望,嘴里喃喃道:“這是哪里?”

他扶著牆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按著太陽穴頭自言自語:“喝多啦。”斜靠在牆根下俯身干嘔起來。過了片刻,突然捂住胸口,五官擰在一起,倒在地上抽搐了一番,就此斷氣。

文清差點就想扑過去救人了,被沫儿緊緊拉住。文清焦急道:“心悸症!”

沫儿低聲道:“我知道心悸症,他只是個景象,你救得了嗎?”心中一動,疑惑道:“他不會是那個被老賴害死的書生吧?”

那個書生沫儿等並未見過,但聽老四和老賴講過有關情況。他因為對阿蘿不尊重,被老賴用半邊嬌誘發心悸症而死,屍体也被偷了去。

沫儿正在驚訝,書生的身影漸漸模糊,一個趾高氣揚的錦衣少女快步走過來,怒道:“你這個騙子,這個香粉根本沒用!還洛陽第一家呢!等我爹來了,看不拆了你香云閣的招牌!”

一堆身影蜂擁而至,對著沫儿他們亂七八糟說個不停,這些人各說各的,表情各異,嘈雜的聲音聒得沫儿心煩意亂。

越來越多目光呆滯,神態癲狂的人趕往這里。沫儿捂住耳朵,用手肘推推婉娘,急道:“這些人怎麼了?我怎麼看不明白?”

婉娘神色凝重,緩緩道:“那些熱屍的魂魄,原來被送入了死門之中。”死亡不足十二個時辰的所謂“熱屍”,魂魄尚在肉体縈繞,要七日之后才能完全離開,進入輪回。若此期間,特別在“熱屍”期間,被人攝去了的魂魄,就只能聽人差遣,成為鬼差。

沫儿遲疑道:“鬼差?像黑白無常那樣的?”

婉娘道:“若是能在陰曹地府做陰官,那倒是他們的福氣了。這個當然不是。你有沒有聽說過抓鬼差?”

沫儿搖搖頭。婉娘沉吟了下,繼續道:“一些法力高强的人,抓鬼魂為他做一些凡人無法做的,或者需要大量陰氣才能成功的事情。簡單說,有點類似于世間的抓壯丁。”

沫儿吃驚道:“這不是養小鬼嗎?”

婉娘道:“不同,養小鬼好歹還有些感情上的培養,需要自己的血或者提供供奉,而抓鬼差,完全靠法力强大或手段陰毒,强制把這些魂魄拉過來。”

文清結結巴巴道:“誰,誰抓了他們的魂魄?封在死門之中,做什麼?”

婉娘道:“我也不太清楚,若不是今晚看到,我還真不知道這些魂魄竟然在這里。”

街口的人影越來越多,重重疊疊,不時有鬼影子從三人的身体中穿過去,帶著一股陰冷的寒氣,沫儿冷得瑟瑟發抖。

一個明目皓齒的小女孩從遠處跑來,咯咯地嬌笑,聲音如銀鈴一般,沫儿不由也忘記了害怕,還她一個笑容。

小女孩走近,突然伸手將臉皮揭了下來,血淋淋地拎在手上,猶自笑個不停,滿是血污的臉在寒風中抖動著,兩顆眼珠子垂在半邊臉頰上,被她用力地按回到眼眶中。沫儿一把捂住眼睛,抱頭鼠竄。

悶頭跑了几步,想起婉娘和文清還在身后,回頭一看,四周到處是密密疊疊的鬼影,早看不到那二人在哪里了。

沫儿傻呆呆地站在街上,無所適從。一個俊朗的男子拿著一把寶劍,在街上舞得風生水起,附近的鬼影紛紛繞行。一個溫婉如水的女子站在街角掩面而泣,哭的梨花帶雨,楚楚動人。那些在街上狂奔的、游蕩的,全都正當年少,男的俊美,女的娟秀。沫儿一個個地分辨,看的眼睛都酸了,也未見婉娘和文清的蹤影。

沫儿冷靜了下,順著那個看著有、摸著無的牆壁慢慢走著,希望能找到出口。不知過了多久,霧氣越來越重,街上的影子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再也分不出魂魄的面目,只聽到尖叫聲和笑聲更迭響起,凄厲詭異。

沫儿的下嘴唇已經被咬得麻木,腳腕更是酸軟無力。遠遠看到霧中有兩個可辨認的影子,心中大喜,一鼓作氣跑了過去。

不是婉娘和文清,仍是那個舞劍的俊朗男子和掩面哭泣的娟秀女子。——自己又繞回來了!

沫儿從來沒有像今日這麼彷徨無助。這個空間顯然是封閉的,難怪這些鬼魂出不去。也許自己已經死了,同這些魂魄一樣,被封在這里……

無數只鬼影肆無忌憚地穿過沫儿的身体,一陣陣的陰冷直入骨髓,令他如同打擺子一般顫抖。沫儿强迫自己冷靜,閉上眼睛片刻,又猛然睜開。

面前的景象又變了。一座高大的殿堂前,十几口大鍋排成兩行,其中熊熊燃燒的火炭照得四周一片明亮,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旁邊站著十二個身体僵直的人,揮舞著手中的白燈籠,左扭右扭,看似毫無章法,卻整齊划一,如同街上把戲手中的吊線木偶。

沫儿遲疑了片刻,壓住心底的恐懼,慢慢走了過去。最邊上兩個白衣男子,身上畫著同白燈籠一樣的詭異符號,衣料似乎很脆,在風中刺啦啦地響。兩人長得雖然不很相像,但表情同樣死板,面如死灰,手臂仿佛不會拐彎一般,用一種奇怪的姿勢將燈籠對准大鍋。

火焰微微傾斜,暗紅的光束衝著燈籠而去。沫儿忍不住用手試了一下。風力突然加强,沫儿的手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托著,朝燈籠的方向伸過去,嚇得他用力一甩,掙脫了開來。

火焰中飄忽不定,突然間掙出一個人俊朗的人臉,在火光中撕扯變形,然后慢慢轉為暗紅,進入燈籠不見。仔細一看,無數跳動的火焰,全是一張張猙獰掙扎的鬼臉。周圍的白衣人跳動的更加迅速,燈籠舉過頭頂,后退一步,左扭三下,前進一步,右扭六下,舞步趔趄,但仍保持不倒。

沫儿無處可逃,只能木呆呆地看著。左手手指又疼了起來,想來是早上的藥性已經盡了。

沫儿慢吞吞抬起左手。血已經將厚厚的手套染紅,定是剛才小廟摔跤時碰到傷口了。他脫掉手套,木然地看著食指的血一滴滴的滴落在地面上。

突然耳邊一陣吱吱聲,如同碎石子摩擦的聲音,極為刺耳。抬頭一看,大鍋里的火焰恢復了正常,几個僵硬的白衣人手腳混亂,特別是靠近沫儿的這個白衣人,手臂扭曲在背后,從脖子上面伸了出來,整個身体向后仰,呈現一個凡人絕不可能完成的奇怪姿勢。

沫儿尋思找個小石頭投擲下他,看看到底什麼情況,不料手指一陣劇痛,如同針扎一般,疼得一甩手指,指尖的血一連串儿地甩在那人身上。

沫儿尚在捂著手指狂跳,卻見血滴之處,那人的白衣漸漸變成一個暗紅的大洞,隨即冒出一股青煙,片刻功夫,整個人燒了個干干淨淨,發出劈里啪啦猶如竹子一般的響聲和毛發燒糊的氣味。

沫儿毛骨悚然,猛然間肩頭一沉,一只白淨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心跳頓時如停止了一般,再也站立不穩,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婉娘從他身后探出頭來,笑道:“好玩吧?”

沫儿翻了翻眼睛,過了良久,才哇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罵道:“你們這兩個討厭的家伙,去哪里了!”

文清扶著他起來,訕訕道:“我們就跟在你身后,看你一圈圈地走。”

沫儿紅著眼睛,氣惱地瞪著婉娘和文清。在文清身上靠了一會儿,才覺得力氣恢復了些,怒道:“我要回去!”

婉娘故作吃驚道:“怎麼了,這里不好玩嗎?”

沫儿怒道:“這種鬼地方!好玩個鬼!”話音未落,大口鍋里的火焰突然跳動起來,一張張扭曲的鬼臉帶著暗紅的光朝著沫儿的方向飛扑過來。

婉娘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拖著他站到一邊。一股冷風裹著星星點點的亮光消失在空氣里,沫儿臉色蒼白,几乎窒息。

婉娘神神秘秘,一臉壞笑道:“這麼個邪性的地方,你還敢提那個字,小心人家跟著你。”沫儿將信將疑,硬著脖子強嘴道:“你別蒙人!”但卻不敢再提“鬼”字。

文清見沫儿手指滴血,從懷里取出手絹儿裹上,道:“小心凍壞了。”

大口鍋前的几個白衣人呆板地站著,了無生氣。沫儿心中發毛,賭氣道:“你們不走我走了!好好一個大年初一,過得這叫什麼呀?”

婉娘看了看天,慢悠悠道:“確實,午時將過。”突然聲音提高,急促道:“再不走來不及了!”拔腿就朝前面的殿堂跑去。

沫儿早就等這一句,未等婉娘說完,跳起朝來時的方向跑去。文清措手不及,加上婉娘和沫儿各跑向一邊,頓時無所適從,急得對著兩個人的背影大聲呼叫。

沫儿一回頭見婉娘已經跑進黑洞洞的殿堂內,腳步頓了一下——若是依著沫儿,打死也不會進去。沫儿苦著臉扭身回來,拉起文清追了上去。

殿堂中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但越是不能視物,其他的感官便越靈敏。沫儿能夠感覺到刺骨的寒意,這種寒意從四面八方發出,象針一般刺透衣服,深入骨髓。

等眼睛適應了黑暗,隱約見婉娘就在屋中,兩人頓時放了心,牽著手慢慢摸索著走過去。

婉娘微弓著腰,正在觀察著什麼。沫儿拉緊了婉娘的衣裙,這才敢睜大眼睛看過去。

面前一米見方的地面,慢慢發出些微光。沫儿以為自己眼花,忍不住使勁揉了揉眼睛。

地面並沒有變得更亮,只是一個圓形區域微微發出若隱若現的微小光點,像是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但是更加冷了,文清和沫儿的牙齒都開始打顫,特別是沫儿的食指,已經麻木,反而感覺不到疼痛。

光點漸漸變大,並連在一起。一瞬間,沫儿分明看到光其中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巨大鏡雪,正中一張年輕女子的臉若隱若現。正待細看,只聽婉娘道:“快走!”拉著二人跳了進去,沫儿被帶得一個趔趄,一頭跌了進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

沫儿勉强睜開眼睛,忍不住一陣干嘔,眼前的文清也變成了兩個腦袋,四處都是重影儿。勉强辨出文清正焦急地拍著他的背,嘴里念叨著:“沫儿定是流年不利,怎麼總是受傷呢。這可怎麼辦?”

兩個腦袋的婉娘笑嘻嘻地湊過來,道:“我只擔心他以后會不會變傻。”

沫儿掙扎著道:“你才變傻呢!”又一陣干嘔,吐出几口又酸又澀的苦水來。

婉娘掩口笑道:“還會罵人,看來沒傻。”沫儿覺得周圍的景物都在旋轉,害得他總不停地想歪著腦袋隨著一起轉,十分不舒服。

婉娘把他的頭扶正,道:“看看這是哪里?”

沫儿忍住心里的翻滾,眯眼瞧了一會儿,看到三人正處于小廟后面干塘正中間,周圍的景色如常,沒有任何古怪,長出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終于出來了。”一句話未說完,又覺得天旋地轉,連忙閉上眼睛。

文清小心地背起沫儿,喜滋滋道:“午時已經過了,趕緊回家吃飯。”

沫儿的腦袋在文清背上東倒西歪,强忍著難受,道:“我怎麼總想嘔?”

婉娘輕描淡寫道:“哦,你出來的時候,不知怎麼頭先著地,正好后腦勺就撞在了一個大牛頭上。”

沫儿費勁儿地摸摸后腦,果然腫起好大一塊,不由地抽搐了下,心里真覺得自己怎麼如此倒霉。想起剛才一瞬間看到的巨大鏡雪,本想睜開眼睛觀察下周圍的情況,頭暈得更厲害了,只好打住,任由文清馱著,隨著婉娘東拐西拐地走出了龍王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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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這個春節果然是沫儿過得最難忘的春節。大年初一的驚嚇暫且不提,因頭部撞擊造成的頭暈、嘔吐一直持續到三四天才慢慢好了些。這几天時間,沫儿只能歪著躺著,游玩、打雪仗等運動想都別想,更痛苦的是,面對春節的種種美食唯有吞咽口水,因為只要吃下去,几乎全部吐出來,難受得要死一般。

從初一到十五,是不用做生意的。婉娘有時會出去走走,文清怕沫儿一人在家里悶,便哪里也不去,同黃三一起陪著他,可是兩人都不善言辭,在家里無聊,只有找些事儿來做。几天功夫,將聞香榭里存著的薔薇籽儿、紫茉莉種子、牡丹花、菊花等都研磨了,將那些晾曬半干的花瓣、根莖、果子等該揀的揀,該焙的焙,該蒸的蒸,沒有沫儿的搗亂,效率倒是比往日還高些。

初七這日,天氣放晴,明媚的陽光照射在雪上,亮得晃眼。文清將躺椅拖到中堂門口的陽光里,沫儿伸展手腳躺在上面,打著飽嗝,一臉愜意。

黃三從外面回來,表情凝重。婉娘用目光探詢,簡短問道:“見到人了沒?”

黃三搖搖頭。

婉娘自言自語道:“奇了怪了,他去了哪里呢?”

黃三從懷里拿出一片亮閃閃的東西,無言地遞給她。沫儿伸頭去看。是一片銀色的魚鱗,巴掌大小。

婉娘撫摸著魚鱗,神情凝重起來,低頭沉思了片刻,扭頭上樓。

婉娘端了一碟紅棗糕走進來,俯身看了看他的臉,笑道:“今天氣色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

沫儿抓起一塊糕送進嘴巴,熱切道:“好啊好啊,再捂几天,我都要發霉長毛了。”

婉娘笑眯眯道:“好久沒看到小安了,文清,你和沫儿去找小安玩儿吧,順便幫我定一件衣服。”給了文清十几文錢,吩咐他照顧好沫儿,又遞給他一瓶子花露,道:“把這個醉梅魂給雪儿姑娘作為定金吧。”

兩人換了衣服,喜滋滋出了門。文清擔心沫儿身体虛弱,便在街口租了輛馬車,很快便到了銅駝坊。

雪儿布庄大門緊閉,招牌卷起,只開著旁邊一個角門。兩人連叫了几聲小安,也不聽答應。文清建議在門前等,沫儿卻不肯,推開角門走了進去。

小安已經迎了出來,她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衣,臉色蒼白,不住地輕咳,見到文清和沫儿,十分高興地往廂房里讓。文清尚未說話,臉先紅了,施了一禮,嘴里道:“過年好!”見小安身体不適,想要關心几句,卻不知說什麼好。

小安倒同以往一樣,雖有病態,仍嘰嘰呱呱說個不停:“文清哥哥過年好!我早就想去找你們玩儿去,可是不小心病了,這几天可悶死我啦!又發燒又咳嗽,而且手腳無力。今天才好了些。”

文清嘿嘿笑道:“早知道就接你一起養病,沫儿這個春節也病了,一直都沒出門。”

沫儿對小安心存顧忌,並不多言。小安小嘴一撇,道:“我才不同他一起養病呢。”朝沫儿吐舌做鬼臉,“小氣鬼,還記仇呢。”

沫儿將臉扭到一邊,不屑道:“懶得和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計較。”文清連忙朝沫儿使眼色,要他讓著點。

小安眉毛一豎便要發火,卻被一陣咳嗽弄得直不起腰來。

沫儿幸災樂禍道:“該!”卻見小安突然眼睛往上一翻,昏了過去,若不是文清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只怕要跌個頭破血流。兩人連聲驚呼,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小安這才悠悠轉醒。

沫儿只當是給自己氣的,懊悔得不得了。見小安醒了,連忙重新倒了茶,訕訕地站到一邊。

小安嘴臉發青,十分虛弱。文清搓手焦急道:“怎麼回事?有藥沒?”

小安掙扎著坐起來,有氣無力道:“有,在廚房,今天的還沒煎。”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文清簡短道:“沫儿,你看著小安。”二話不說扁起袖子去了廚房,一會儿小院便飄滿了藥香。

沫儿只好站著不動,再仔細看小安的神態,發現小安印堂發暗,生氣不足,似乎不像是普通的生病。

沫儿心中納悶。腊月二十三那天見到小安,小安尚活蹦亂跳,精力充沛,沒有一絲病態,怎麼几日不見,她竟然病得時時昏厥?正想著,見小安鼻息漸漸均勻,小臉也慢慢恢復了些顏色,擔心她睡著后感冒,拿起牆上掛著的一件棉長袍,蓋到她身上。

小安並沒睡著,一下睜開了眼,調皮一笑,慢慢道:“謝謝沫儿哥哥。”第一次聽到小安叫自己“哥哥”,沫儿十分尷尬,后退了一步,東張西望道:“雪儿姑娘去哪里了?”

小安嘴唇更加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但精神頭儿似乎又回來了。她輕輕地捶了捶胸口,長出了一口氣,道:“我家姑娘見我久病不愈,今儿一大早就去找那個給我開藥的郎中了。”

文清走過來,關切道:“藥馬上就好。感覺怎麼樣了?”

小安站起來,笑道:“好多啦。”

小安不同沫儿牙尖嘴利地斗嘴,沫儿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見文清細心地詢問她病時的情況,便扭身走出房間,來到院子中。

院子里那株高大的梅樹仍在,但開得並不旺盛,稀稀拉拉的几朵黃色腊梅,蔫不拉几的掛著些許未融的殘雪,沒有一點生氣,同小安一樣,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沫儿不禁有些遺憾。剛才在路上,兩人還惦記著從這棵梅樹上采些花儿,說不定還能再做一瓶醉梅魂。

提起醉梅魂,沫儿在懷里摸了摸,拿出玉瓶跑過去,興衝衝道:“小……文清,還有這個呢。”他本想直接遞給小安,可還是臨時改口,叫了文清。

文清打開瓶子,樂呵呵放在小安鼻子下。一縷幽香飄出,閉目養神的小安猛地睜開了眼睛,驚喜道:“好香!”

文清喜笑顏開,道:“婉娘新做的花露,叫做醉梅魂。”

小安如陶醉一般,猛嗅了一陣,慢慢舒展身体,跳起來笑道:“我覺得好了!你們的香粉真好用。”一陣風地出去,端了一盤油酥果子來,甜甜叫道:“謝謝文清哥哥!”自己先拈起一顆丟進嘴巴里,開始嘰嘰呱呱說個不停:“這几天可太慘啦,過年准備這麼多好吃的,我几乎都吃不下。你看看,”她伸出細細的小手臂,可憐巴巴道,“我家姑娘給我買了好多東西,可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我都餓瘦了!”

這套說辭同沫儿一模一樣。文清看著沫儿一笑,又寵溺地看著小安,像個疼愛妹妹兄長一般,道:“我們回去求求婉娘,讓再做瓶醉梅魂,給你備著。”

沫儿看著文清的樣子,竟然有些醋意。又一臉疑惑地看著恢復如常的小安,心想醉梅魂明明就是一瓶普通的花露,從配料到工藝,都稀松平常的很,怎麼對小安就有如此奇效呢?

果子太甜,文清和沫儿不太喜歡,只吃了几顆便不吃了。小安胃口大開,自己吃了大半,文清還擔心她一下吃壞肚子。

沫儿似乎從來沒和小安好聲好氣地說過話,這次看小安是個病人,終于不再冷嘲熱諷,斟字酌句道:“小安,你家姑娘以前做什麼的?”

小安頭一歪,道:“干嘛,巡捕房問詢?就不告訴你。”

沫儿大怒,啐道:“以為你改了性子呢!還是個討厭鬼!”氣衝衝走出廂房。

小安咯咯嬌笑,道:“我只告訴文清哥哥。你不要偷聽。”沫儿賭氣捂住耳朵,叫道:“誰願意聽你的鬼話。”

小安果然對文清道:“我們原本在長安開了個布庄,生意比這個好多了。可是我家姑娘不知道怎麼,就偏要搬到洛陽來。”

文清點點頭。沫儿支著耳朵,忍不住道:“那天晚上,你去停屍房干嘛?”

小安叉腰訓斥道:“說了不要你偷聽,你干嗎聽人家講話?”

沫儿冷笑道:“你以為我喜歡打聽?看你鬼鬼祟祟的樣子,就不是什麼好人,誰知道你做什麼勾當!不會也去停屍房偷屍体吧?”

小安黑眼睛閃出怒火,道:“我家姑娘看你們聞香榭被污蔑,好心提醒你們一下,你還不領情!”搖晃著文清的手臂,眼圈儿紅了。

文清連忙安慰,道:“沫儿你好好說話。”轉而對小安道:“你別多心,我也很好奇,那晚你和雪儿姑娘在附近嗎?”

小安瞪了沫儿一眼,委委屈屈地解釋了一通。年前生意忙,雪儿經常在傍晚時分同小安分頭送貨。一日晚歸,經過停屍房,見有人從花圃中拖著一個麻袋鑽出來。雪儿看著單薄,卻很是膽大,跳進花圃一看,原來是個洞口,過了兩天便連續聽說停屍房屍体被盜之事。

沫儿狐疑道:“你家姑娘對這個事情有興趣?”

小安得意道:“我家姑娘聰明的很。她只是好奇而已。我也很好奇,纏著姑娘去看看那個洞口。結果就碰到了你們三個。姑娘自己回來了,要我帶你們去新昌公主府。”

沫儿越聽越摸不著頭腦,道:“去新昌公主府做什麼?你同那里很熟嗎?那晚打暈我和文清的是誰?你看到了嗎?”

小安一雙黑眼睛亮晶晶的,天真地看著他,搖頭道:“不熟,我只去送過衣服。我帶你們進去后就出來了,沒看到其他人。救你們也是姑娘授意的。”

文清道:“雪儿姑娘有沒有說干嘛要引我們進去,又救了我們出來呢?”

小安有些茫然,撅嘴道:“我不知道,姑娘這一個多月來心情很不好,我當然要更乖一些,她讓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過,”她認真道:“救你們出來,即使姑娘不吩咐,我也會做的。”文清的臉瞬間紅了一下。

沫儿伸長腦袋往大門外看,盼望著雪儿姑娘趕緊回來。文清注意到院里的梅樹,道:“這棵梅樹長勢可不大好,怎麼了?”上前去敲了敲樹干,凝神聽了聽,“有些中空,莫不是生了壞疽了?”

沫儿扮個鬼臉,道:“同小安一樣,生病了。”

小安笑著扑過來打他,沫儿一跳躲開,賣弄道:“我除夕那天見到一棵老梅樹,比這棵漂亮多啦,開了滿樹蠟黃的花。”扭頭朝四周嗅了嗅,道:“好像就在這附近。”

小安的眼睛亮了,“真的?沫儿哥哥你帶我去吧?”

沫儿悻悻地看著她,反駁道:“你又不做香粉,找梅樹做什麼?”轉臉嘟囔道:“用得著人家,嘴巴就甜,什麼人吶。”

文清也來了興趣,道:“你記不記得在哪里?我們再去采些,給小安做醉梅魂。”

沫儿悶悶道:“記得,可是人家的園子,不一定同意我們進去。”

小安一臉憧憬,道:“沫儿哥哥,你一定有辦法的是吧?”

沫儿白了她一眼,道:“那個朱公子總對著梅樹長吁短嘆,我擔心有什麼古怪。”

文清用指甲划了划梅樹的樹皮,仰臉看著稀疏的花朵,一臉惋惜道:“可惜了這棵梅樹,怕是救不活了。”

小安的笑意僵在了臉上,一聲不響朝后倒去。沫儿連驚叫都顧不上,一個箭步竄出,趕在她觸地之前抓住了她的衣領。

等文清反應過來,沫儿已經拖著小安斜靠在椅子上了。幸虧醉梅魂沒摔壞,還緊緊地握在她手中。文清將醉梅魂倒出,在她的眉心、太陽穴和鼻子下分別涂了些。

不知是不是醉梅魂的作用,小安很快醒了,只是情緒低沉,悶悶不樂。文清道:“你好好躺著,那棵老梅樹我們倆去找,找到了帶你去看。”

小安無力地點點頭。文清將煎好的藥端了來,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很快藥效上來,小安臉頰泛出紅暈,打起了哈欠。

此時仍不見雪儿姑娘回來。兩人安頓好小安,留下婉娘給的紙條,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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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文清小心地將屋門和大門關好。沫儿踢著地上的雪,小聲問道:“小安得的什麼病?”

文清眉頭緊鎖,道:“她說郎中沒准確診斷出來,只說是氣血不足。但頭一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氣血不足了呢?”

沫儿狐疑道:“她會氣血不足?整天像頭小驢子一樣撒歡。別是庸醫誤診吧?什麼時候開始發病的?”

文清道:“除夕晚上。好好的,就突然暈倒了。”說著連聲嘆氣。

沫儿沉默了片刻,故作輕松道:“氣血不足又不是什麼大病,多進補調養一下,很快就好了。”兩人沒有回家,而是心照不宣地朝銅駝坊的方向走去。

雖然臨近中午,且陽光明媚,但地上的雪依然凍得硬邦邦的,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響。沫儿專挑雪厚的地方走,帶著文清來到同雪儿布庄相對的街口,在一個雜貨鋪買了兩盒摔炮,又往前走了百十步,一家小院門前停住了腳,朝文清一擠眼睛。

一個小胖子做在門檻上,手中拿著一塊糖糕大口吃著,看到文清和沫儿探頭往他家里看,慌忙站起來,滿嘴食物含糊道:“你們找誰?”

沫儿換了衣服,小胖子顯然沒認出來。沫儿沒理他,對文清道:“這個地方不錯,就在這儿玩吧。”拿出一個摔炮,對准地面旁邊的雪堆猛地一摔,一聲脆響,摔炮將雪堆炸開一個髒兮兮的小洞,兩人哈哈大笑。

文清和沫儿你一個我一個,玩炮仗玩得不亦樂乎。小胖子的糖糕也顧不上吃了,眼巴巴地看著。

沫儿十分大方給了他三個炮仗,他一把全摔了,聽著一溜串儿的響聲高興得直蹦,接著又問沫儿要,沫儿卻再也不給了:“街口就有,你讓你爹娘給買去呀。”

小胖子吧嗒著嘴巴,可憐巴巴道:“我爹娘有事,不在家。”

一股濃郁的梅香飄過來,文清都聳著鼻子道:“真香!你家種了梅花?”

小胖子盯著沫儿手里僅剩的半盒摔炮:“這儿有個梅園。不過不是我家的。”

文清道:“沫儿,要不我們去看梅園吧?”

沫儿搖頭道:“不去,先把這些摔炮摔完了再說。”

文清撓頭道:“這個時候大片的梅花開著,梅園肯定很漂亮。去看看吧。”

沫儿晃著荷包,道:“還有五文錢,還能再買一盒摔炮呢。我要玩摔炮。”

小胖子眼睛發亮,連忙對文清道:“是的是的,好大一片梅園,我娘說,從來沒見梅花開的這麼好的。”

沫儿似乎動了心,疑惑道:“真有這麼好看?”

小胖子肯定地點點頭,大聲道:“不騙你,爬上我家的梯子,就能看到對面的梅園。”

沫儿舉著炮仗的手停了下來,戀戀不舍道:“好吧,我把剩下的炮仗給你,你帶我們翻牆去看看梅園。”

小胖子喜滋滋接過半盒摔炮,卻道:“你要再給我買一盒才行。我娘不讓我偷看那邊的梅園,說透著邪性。要是正好碰上我娘回來,看我又把別人帶家里玩,要罵我的。”

沫儿無奈,只好不情願地將五文錢拿了出來,小胖子大喜,帶兩人走進院內,順手一指,道:“梯子靠在山牆上,自己搬。要快點呀,一會儿我娘就回來了。我去買炮仗了!”興奮地吸著鼻涕,一溜煙儿跑了。

文清將梯子搬過來扶著,沫儿手腳並用,猴子一樣飛快地爬了上去,騎在牆頭上四處張望。文清一邊爬一邊說道:“有人沒?我想跳過去多采些,多給小安做几瓶。”

沫儿不做聲,停了片刻才道:“你自己看。”

文清快步爬上,伸著腦袋看。果然好大一個梅園,但卻沒有沫儿嘴里說的花團錦簇,如此多的梅樹,個個如同秋霜打過的夏花,花朵稀疏,花瓣干澀,皺巴巴地在寒風中抖動。

兩人十分喪氣。文清道:“這麼多的梅花全落了,真可惜。”

沫儿不甘心,道:“要不挑揀些地上的花瓣,看能不能用。”說著小心地站起來,沿著牆頭走到那棵靠牆較近的老梅樹處,爬上枝椏,慢慢溜下去。文清學著他的樣子,兩人順利進了梅園。

地上如同金旃一般,鋪滿了厚厚的花朵。兩人專挑那些剛落下、尚有生氣的,兜了滿滿一兜,但成色比上次沫儿采的差遠了。沫儿去其他樹下找了些,覺得還是老梅樹下的花質好些,又轉了回來,將表面挑揀過的花儿踢到一邊,尋找那些掩埋在雪下保存良好的。

沫儿從雪里刨出几朵極其鮮活的,滿意道:“幸虧大年初一的大雪。”

文清忙道:“我來刨,你小心手指凍壞了。”

沫儿低頭時間久了,又有些眩暈,連忙扶著梅樹站好,卻感覺到指尖一股寒氣傳來,低頭一看,鱗次櫛比的樹干上,不知什麼時候釘了几個拇指粗的釘子,黑黝黝的釘蓋泛著亮光。

文清也湊了過來,埋怨道:“誰家孩子這麼壞,拿釘子到處釘著玩儿,怪不得這棵老梅樹要死了呢。”

沫儿繞著梅樹,用手指觸摸著一顆顆地釘子,惋惜道:“釘著夠深的,不然我就把它起出來。”后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朝四處張望,企圖找到合用的工具,眼神掃過之處,卻發現七顆黑釘呈北斗之勢,環繞整棵樹干。

文清用指甲卡著釘蓋,正用盡了力氣往外拔。沫儿苦著臉道:“不用費勁了。這不是孩子玩耍時釘進去的,是有人專門要害死這棵梅樹。”

文清的指甲斷了,往后猛退了兩步才站穩,甩著手腕道:“誰這麼缺德?這麼大棵梅樹,不知要長多少年呢。太可惜了!”他仰臉看著梅樹優雅的枝椏,“要不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找把鉗子來,把這些釘子拔出來。”

沫儿眼珠一轉,“去找剛才那個小胖子,說不定他家就有。”文清點點頭正要去,卻聽到兩個人的爭吵聲,正漸漸走近。

文清和沫儿一陣驚慌,幸好看見几丈外牆角處有一叢濃密的灌木,兩人飛快躲了進去。

※※※

一個老年男子冷笑著道:“這麼個蠢人,值得麼?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一甩衣袖走了過來,踩得地上的花瓣和積雪吱吱地想。

一個年輕女子低聲道:“是,他太傻了。”低著頭慢慢跟了過來。

沫儿撩開干枯的灌木葉子,偷眼看去。前面的男子穿著一件玄色大氅,還戴一頂黑色寬沿帽子,裹得甚為嚴實,看不到面目,聲音有些耳熟,卻不能確定在哪里聽到過。而后面的女子身著柔紫色香云紗襦裙,淺紫色珍珠腰帶,外面披著同色掐絲軟棉錦袍,眉眼靈動,身量苗條,正是雪儿布庄的雪儿姑娘。

文清小聲道:“她不是去找郎中了嗎?”沫儿唯恐象上次在新昌公主府里一樣被發覺,連忙擺手,要他別出聲。

雪儿垂著眼睛站著。老年男子走到老梅樹前站住,繞著走了几圈,干笑道:“你不該來洛陽。”

雪儿苦笑道:“不該來,可是已經來了。”

老者咯咯地笑起來,道:“來了好,來了好。這是我們的緣分。”

雪儿道:“還是那句話,請放了他。”

老者道:“好,我就給你個面子。但我從來不做賠本生意。你拿什麼來換?”

雪儿低頭道:“我經營多年布庄。我願將布庄折抵給您,連同積蓄。”

老者哈哈大笑,震得梅樹上的殘雪紛紛落下,“若是想要布庄,我用得著費這老大功夫?不用裝傻,我想要什麼你很清楚。”

雪儿的頭垂得更低了:“在下一個弱女子,除了布庄,身無長物,實在不知道您想要什麼。”

老者突然欺身上前,挑起雪儿的下巴,咯咯笑道:“好一個揣著明白裝糊涂的雪儿!”

雪儿略一偏頭,推開老者的手,平靜地直視著他,道:“我不喜歡猜謎。”

老者突然道:“你知道麼,洛陽城中,我最欣賞的女子原本只有一位,如今你也算得上一位了。你們倆同樣不亢不卑,面對任何威逼利誘都不驚慌,這點可真讓我喜歡。”

雪儿淡淡道:“那我該說榮幸了?”老者凝神看了她片刻,拍腿笑道:“真好,真好,要是我還年輕,我真會愛上你的。”

雪儿慢慢走到梅樹下,道:“謝謝您厚愛。”

老者仰臉大笑了一陣,道:“我不喜歡强迫人,這門生意你愛做不做。朱公子對你一往情深,千里迢迢追至洛陽,我想你不願看到他客死他鄉吧?”

朱公子原來喜歡的是雪儿。婉娘同雪儿相像,怪不得他每次見到婉娘都張口結舌,看來也不完全是裝的。

雪儿嘆了一口氣,道:“我欠他一個人情。所以才來求你。”

老者道:“還是那句話,做生意需要本錢。救他可以,你拿什麼來換?”

雪儿撫弄著梅樹干上的烏釘,眼里盈出淚光,“你已經做了,還問我做什麼?”

老者喜出望外,兩眼放光道:“這麼說你同意了?”

雪儿不出聲,將臉貼在樹干,低聲道:“小安,對不住啦。”

文清和沫儿聽雪儿對著梅樹叫出小安的名字,不由得面面相覷,百思不解。

老者默然看著雪儿。雪儿拔下頭上的長簪,朝左手中指扎去,擠出七滴血在七個烏釘上,咬著嘴唇道:“你何時放人?”

老者道:“放心,我說話算數。明天就還你一個安然無恙的朱公子。”

雪儿點了點頭,痛惜地看了看老梅樹,掩面而去。

老者看著雪儿背影走遠,突然俯下身子,將釘子上殘留的血舔了個一干二淨。但是姿態十分僵硬,倒像是被人按著腦袋一般。之后抹抹嘴巴,咯咯笑著揚長而去。

直到聽不到腳步聲,兩人才爬了出來。釘子還在,只是鍥得更深,陷入樹干深處。文清焦急道:“沫儿,我要趕緊去找鉗子,把這些釘子拔出來。”

沫儿默默看著梅樹,遲疑道:“文清,如果……如果小安不是……不同我們一樣……”他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說不下去了。

文清今日思維敏捷了許多,竟然很快地反應過來,低聲道:“她是人或者……非人,有什麼要緊?她是我們的朋友。”

在文清眼里,朋友就是朋友,不會受其他因素的影響,所以他從來不會有沫儿這種顧慮。

沫儿頓時心中一輕,如同大人一般拍了拍文清的肩,道:“你去隔壁再給小胖子兩個銅板,借他家鐵鉗用用。”

文清會心一笑,手腳並用,爬上梅樹翻過牆頭,很快就拿了鉗子回來,在牆頭笑道:“鐵鉗就在窗台上放著呢。兩個銅板也省了。”

當即兩人也不多話,費力鉗住一顆天樞位的烏釘,用盡力氣往外一拔——釘子尚未拔出,沫儿用力過猛,加之左手有傷,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如此這般,兩人折騰得滿頭大汗,這些釘子如同長在了梅樹上,不能拔動半分,反倒還將樹皮弄破了些,流出血一般鮮紅的樹汁。

沫儿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看著文清仍不甘心地拔釘,道:“你說,雪儿姑娘為了救朱公子,不會要將小安給那個……”

文清性情醇厚,從不願惡意揣度人,但聽了此話,卻不言語,臉色變得難看,半晌才道:“或許另有隱情吧?我總是不信。”

兩人相對無言。沫儿拍了拍褲子站起來,道:“回去吧。或許其他地方也有老梅樹,我們和婉娘打聽了再去采。”

文清丟了鐵鉗,恨恨道:“真是可惡!”兩人將衣服下擺扎在腰里,兜上撿的花瓣,攀上梅樹准備原路返回,還未及上到牆頭,只聽對面小胖子家一個婦人扯著嗓子大罵道:“胖墩子,讓你看門,你又死去哪里玩了?”

小胖子慌忙跑過來,道:“娘我餓啦。”

婦人伸手幫他擰了一把鼻涕,罵道:“就知道吃和玩!”扭臉看到梯子,喝道:“你是不是又偷偷爬牆了?怎麼說都不聽!看掉下來屁股摔成兩半!”抓過小胖子在他屁股上拍了兩巴掌,飛快地搬起梯子,放到另一邊的門檐下,嘴里還在責罵小胖子淘氣。

小胖子家牆足有一丈高,若是沒了梯子,跳下去不說摔暈,至少也要崴了腳。兩人無法,只好又從樹上下來。

沫儿四處張望了一番,愁眉苦臉道:“從這邊正門也出得去,只是怕人發現了,把我們當小偷捉起來。”

文清卻盯著樹干,神色凝重,伸手摸了一把鮮紅的樹汁,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小聲道:“我看這棵梅樹成精了,它流血了呢。”

沫儿被文清說的心里發毛,仰臉看了看當頭的大太陽,著急道:“先出去,說不定婉娘有辦法。”

文清無奈的點點頭,跟隨著沫儿朝梅園的正門走去。

整個梅園一片蕭瑟,梅花落了滿地。文清心疼不已,連連嘆氣。沫儿只想著離開這里,走得飛快,一會儿便到了梅園出口的閣樓處。

越是怕,鬼來嚇。沫儿正暗暗祈禱不要碰到人,偏巧一進入回廊,就看到遠處兩人迎面走來。筆直的走廊無處躲藏,情急之下,沫儿見旁邊一道斜斜的樓梯,拉著文清上了樓去。

樓上是一處造型別致的飛脊亭子,四面有大窗,外面有環繞的露台,在內可臨窗小酌,在外可見梅園全貌,正是觀賞風景的好地方。里面的擺設倒也簡單,一張烏木矮几,几張蓑草軟墊,牆壁上掛著一幅張萱的雪梅圖。

兩人走到外面露台,想看有無其他出口,便聽到腳步聲響,那二人竟然也上來了。

沫儿暗叫倒霉,慌忙拉著文清蹲下。

一個年輕男子突然一聲驚呼,卻是朱公子,倒把沫儿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被發現,正要跳出來,卻聽朱公子結結巴巴道:“這個,這個,怎麼成這樣子了?”

一位蒼老的聲音不耐煩道:“本來就是這樣子。”正是剛才同雪儿談話的老者。

朱公子不住咂舌,唏噓不已,道:“雪儿她好了沒?她……不會有事吧?”

老者道:“放心,我剛見了她,她已經完全恢復,好得很。”

朱公子繞著房間走來走去,沫儿唯恐他走到外圍的露台上來——他似乎十分懊悔,沉默了片刻,喃喃道:“這麼大一個梅園……這麼好的梅花……唉……”

老者冷冷道:“這些花花草草的,沒生命的東西,死就死了,有什麼可惜?”

朱公子辯解道:“花草……也有生命!我精心培育了一年……”

老者的聲音緩和下來,道:“行啦,等事情成了,我送你一個更好更大的梅園。”

朱公子驚喜道:“真的?”老者鼻子哼了一聲。

朱公子戀戀不舍地看著將行干枯的梅樹,道:“她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見我?”

老者道:“嗯,正月十五晚上亥時,梅樹底下,你來等著吧。”

朱公子十分興奮,緊張得直搓手:“她最愛梅花,不會怪我把梅園毀了吧?”

老者敷衍道:“等你見了她的面,親自去問她吧。”

朱公子情緒高漲,朝老者作了一個大揖,歡天喜地地走了。

※※※

朱公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文清和沫儿一動也不敢動,只盼著老者也趕快離開。誰知老者踱著方步,竟然走到窗口,雙手按在窗台上,朝遠處望去。

沫儿已經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皮革氣息,只怕他一低頭,便會發現兩人躲在窗台下。文清和沫儿對視了一眼,約定只待他稍一轉身,便起身逃開。

緊張之際,忽聞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女子沉聲道:“一切都准備好了?”卻是紅袖,一反以前調皮可愛之態,表情甚是威嚴。

老者躬身道:“是。”

紅袖傲然道:“再視察一遍,可不要在緊要關頭出什麼差錯。”

老者微微點頭,沫儿竟然聽到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紅袖冷笑道:“后悔了?”

老者低頭道:“不敢。”

紅袖道:“那個小安和雪儿,要盯緊了,確保万無一失。”文清和沫儿剛弓起腰准備溜走,聽到雪儿和小安的名字,不約而同又在原窗台下貓起。

老者冷冷道:“七魂釘已經鍥上去了,她不死也得脫層皮。”文清又驚又怒,想著小安一個小女孩能和這老者有什麼過節,他們竟然要置她于死地。

紅袖哈哈大笑,伸著脖子張望了一番,突然眉開眼笑道:“師父真有辦法。可惜這麼些梅花,跟著她背了虧。”說著又笑又跳,興奮異常。

老者似乎看不慣她輕佻的樣子,冷眼道:“你就這麼恨她麼?”

紅袖眉毛一挑,道:“我討厭誰,誰就得死。”

老者不再言語,凝望著牆上的雪梅圖出神。紅袖自己瘋癲了一陣,道:“嘻嘻,朱允之這個呆子,倒真對雪儿一往情深呢。再有几天他們就可以見面啦。”

老者手上青筋蹦起,嘶啞著嗓子道:“請回去好好歇著去罷!緊要關頭,可不要被人發現了破綻。”

紅袖眼睛閃亮,吃吃笑了起來,滿臉憧憬道:“真好玩!我都有點佩服自己啦。”嘻嘻笑著跑開了。

紅袖走后,老者似乎也沒了興趣,慢慢下了樓,漸漸走遠。

沫儿費力地直起身,捶了捶已經酸痛的背部,自言自語道:“我越看越不懂了。小安一個小孩子,怎麼會得罪這些人?紅袖整天黏著朱公子,竟然是利用他……”

文清微張著嘴巴,目光落在那張雪梅圖上。

※※※

沫儿伸出腦袋,順著文清的位置看過去。午時的陽光透過屋頂的天窗斜照過來,落在那幅圖畫上,發出淡淡的光暈。畫里嬌艷的梅花和厚厚的白雪在奇異的光線中隱約勾勒出兩張小臉,一張頑皮,一張恬靜,依稀便是小安和雪儿的模樣。

兩人呆呆地看著,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如此過了片刻,陽光稍稍偏離,雪梅圖恢復原樣。沫儿反應過來,拉拉文清的衣袖,小聲道:“趕緊走吧,找婉娘想想辦法。”

文清握緊拳頭,悶頭悶腦道:“我決不讓人傷害小安。”

兩人出了閣樓,順著長廊朝大院走去。出乎意料,整個院子空蕩蕩的,一個丫鬟仆婦也不見。大門緊閉,但並未上鎖,兩人不費工夫便順利來到了前門大街上。一直走過前方的拐彎處,看到街上喧鬧的人群,沫儿才算安了心,抹了一把額頭的細汗,道:“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滿院子的人呢,今天運氣還不錯。”

文清小心地兜著撿來的梅花,腳步遲疑,道:“我們……要不要再去看看小安?”

沫儿急道:“看了又怎樣?還是趕緊找婉娘把梅樹上的釘子取下來要緊。”不知為何,沫儿總覺得那几個烏釘同小安的病是有關系的。文清點點頭。兩人不再言語,也不顧午時積雪微溶,道路泥濘,連跑帶跳,走得滿頭大汗。

沫儿走在前面,三步兩步跨上了新中橋,正在全神貫注地想剛才朱公子和紅袖同老者的對話,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伸進了他的衣領,害得他一個激靈叫了起來。回頭一看,婉娘笑嘻嘻道:“給我暖暖手罷。”

沫儿顧不上罵她,拉著她的手臂搖晃著,沒頭沒腦道:“快點,老梅樹上面有七個烏釘,小安快死了。”

文清在一旁滿臉焦急,只管點頭。

婉娘嗔道:“沫儿你怎麼也學文清,說話不清不楚的,到底怎麼啦?”

沫儿深吸了一口氣,連說帶比划道:“我們去梅園采梅花,看到所有的梅樹都快死了,老梅樹上面被釘了七個奇怪的烏釘,拔不下來,梅花落了一地……”他看了一眼文清,遲疑了下,道:“小安也病啦。我和文清覺得,這些烏釘同小安的病有關系。”

他說一句,婉娘“哦”一聲。等他說完,婉娘天真道:“然后呢?”

文清終于想起話說了,焦急道:“雪儿姑娘不是將小安托付給你嗎?婉娘趕緊去把那些釘子拔下來吧!”

婉娘伸出蔥白一樣的手指,對著光線照著,搖頭道:“你們兩個小子還拔不下來,我的力氣不夠更拔不下來啦。”

沫儿情知婉娘裝傻,又是著急又是惱火,大聲叫道:“那是七魂釘!七魂釘!”

婉娘一個箭步竄出捂住了沫儿的嘴巴。

沫儿掙開,怒道:“干嘛?”

婉娘拉著他二人站到街邊,狐疑道:“你從哪里聽來的七魂釘?”

沫儿將在園子看到朱公子、紅袖和老者一事簡單說了一下,道:“我聽那個老者提起這個名字,想著肯定就是指那七個釘子。”

婉娘沉吟道:“七魂釘,用烏金所制,要……”抬頭看了看天,突然戛然而止,道:“回去吧,出來一個早上,我餓了。”

文清急了,跟在婉娘身后連聲追問:“那個七魂釘,到底怎麼回事?”

婉娘快步走著,道:“沒什麼,任何東西,中了七魂釘必死無疑。那棵梅樹,沒得救了。”

文清瞬間呆住,衣襟里的梅花抖落在地上。沫儿慌忙撿起來,推他道:“別聽婉娘瞎說。”老氣橫秋地埋怨婉娘道:“你明知道他老實,干嘛騙他?”又罵文清,“你也是,以往你總說婉娘怎麼怎麼厲害,怎麼一碰上小安的事情,就連婉娘的本事都不信啦?”

婉娘扑哧一聲笑了,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沫儿大人教訓的是。”文清更是不好意思,撓頭嘿嘿笑了起來。

婉娘眯起眼睛,抬頭看著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陽,笑道:“放心,小安沒事的。倒是雪儿姑娘,過几日要同朱公子相見,我得好好幫她准備一款香粉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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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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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人回到聞香榭。三哥已經做好午飯,文清只吃了一個油角儿,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害得沫儿也沒心思吃了。

几人匆匆吃完飯,婉娘交待文清將今天上午撿的梅花蒸上,自己上樓換衣服。

過了良久,婉娘才款款下樓,手里拿著一把奇異的小木劍。這是個桃木雕刻的人像,青面獠牙,凶狠丑陋,頭上頂著一蓬亂糟糟的樹葉,左手握著一顆大釘,右手拿著一把小刀,朝天空刺去,金雞獨立的右腿正好成為木劍的手柄。這柄小劍顯然有些年頭了,油色沁入木紋里,呈現一種厚重感,特別是手柄處,油光錚亮,看起來不像桃木,倒像是鐵鑄的一般。

沫儿好奇道:“這是什麼東西?”

文清卻沒興趣,心不在焉地研磨著蒸好的梅花,眼巴巴道:“婉娘!那個七魂釘……”

婉娘見文清滿臉焦急,收了調笑神色,沉吟片刻,道:“剛才在街上,不及細問。你們看到七個釘子可是呈北斗狀分布?釘蓋上可有花紋?”

文清忙道:“是呈北斗之勢,正好將梅樹樹干合圍。但沒有注意釘蓋上有無花紋。”

婉娘低頭自言自語道:“這棵梅樹不知得罪了哪位高人,竟然被施了七魂釘。”

沫儿道:“七魂釘,很厲害嗎?”

婉娘嘆了口氣,道:“這種東西過于陰毒,常人往往難以壓制住,所以我只聽說過,從未見過。”七魂釘所用釘子用烏金淬煉而成,在淬煉過程中,需每日浸泡人血,並拘取一個魂魄鎮在其中,直至七七四十九天,七個烏釘方能稱之為“七魂釘”。

七魂釘因其中魂魄的怨念,最易吸引陽氣,別說是一棵老梅樹,便是一個得道的高人,若是被下了七魂釘,也難逃一劫。

文清揪然變色,結結巴巴道:“小安……梅樹……是不是?”

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今天下午再做兩瓶醉梅魂,給小安送去吧。”

沫儿大聲道:“婉娘,我願意再簽十年賣身契,求你救救小安。你一定能救她的,是不是?”文清滿臉通紅,小聲而堅定地道:“我不管她是……什麼,我一定要救她……”

婉娘眼睛一亮,道:“真的?”

文清囁嚅道:“我也簽,還有……全部的工錢,我以后一個子儿都不要。”

婉娘瞪眼看著他們兩個半晌,忿忿道:“我怎麼淨養了一群白眼狼。要是我生病快死了,你們會這麼賣力嗎?”

文清急道:“婉娘!”

婉娘忍不住笑了,正色道:“好了,我跟你們倆說實話,小安這事只怕不好管。”

文清不安道:“怎麼了?”

婉娘道:“我見到雪儿姑娘啦,她說小安是受了風寒,已經看了郎中,只要再養兩天就好。我本想趁機做筆買賣,將做衣服的錢給趕回來,可是看雪儿姑娘的語氣,不想讓我參和。”她嘆了一口氣,强調道,“上趕著的買賣可不是好買賣。”

文清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可奈何地看著沫儿。沫儿嘀咕道:“財迷,你是覺得小安這單生意沒錢賺吧?”

婉娘竟然十分自然地點點頭,臉上無任何羞愧之色,道:“對啊,這種買賣,出力不討好,你倆的賣身契,還是留著下次吧。”

文清的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去。婉娘若無其事地擺弄著手中的桃木小人,道:“快點快點,要趕著今日太陽落山之前做好醉梅魂。好歹也算是我們對小安的一點心意。”

沫儿不理她,心里回想著今天看到的情形,幫著文清將蒸好的梅花搗成花泥。兩人將花泥用細紗濾出花汁,放入一個白玉小碗中澄著,靜置了半個時辰,倒去上面的水份,淘出一汪清亮的梅汁來。

婉娘端起嗅了嗅,皺眉道:“不成,這些梅花比上次的差遠了,成色不足,靈氣不夠。”

文清焦急道:“這可怎麼辦?有什麼法子彌補?”

婉娘扭頭看著在一旁想心事的沫儿,突然道:“沫儿,你的手指頭怎麼樣了?”

沫儿一愣,舉起左手道:“不疼了,不過指甲估計得一個月后才能長上來。”見婉娘一臉壞笑,警惕道:“做什麼?”

婉娘眨眨眼,道:“沒什麼。我說過,人的毛發血液是做香粉的上佳原料。上次的醉梅魂,你的手指血滴了進去,這次……”

沫儿捂住左手,跳起來往后退去,道:“你別打我手指的主意!”

文清卻激動起來,拉著婉娘的衣袖叫道:“我的!我的!”將食指放在嘴巴里一咬,鮮紅的血流了出來。

這一下全亂了方寸,婉娘手忙腳亂地將玉碗放在文清面前,頓足罵道:“你這個笨小子,我同沫儿開玩笑呢!不加人血也照樣提升靈氣!”

沫儿對著婉娘叫道:“你可真討厭!”去針線筐里拿了紗布過來,要幫文清包扎,文清卻推著不讓,使勁地擠著手指,道:“不用包扎,這麼個小傷口,兩天就好了,反正已經破了,就多滴一些。”

婉娘喝道:“夠了!再多血腥味就壓倒梅花的香味了!”文清這才傻笑著住了手。

沫儿將文清的手指一圈圈包上,小聲道:“逞强。”卻忍不住嘟囔一句:“哼,要是我快死了,你肯這樣做麼?”

文清一愣,認真道:“你要是病了,把心挖給你我也願意。”

沫儿眉毛跳動了一下,扭過臉去,哼哼道:“才不要呢!就會逞强。”

※※※

放了文清血的梅花花汁,又加入了數滴杜康原酒,重新封好放在籠上蒸了一炷香功夫。沫儿用棉布襯著,小心地捧了出來,興衝衝地啟開火漆,卻發現里面的花露十分稀薄,同上次的醉梅魂比起來,質地差了好遠。

文清大失所望,不住念叨:“定是剛才的血放少了。”若不是沫儿攔著,几次要撕開紗布,重新擠些血出來。沫儿則纏著婉娘要那些名貴的原料,尋求補救的辦法。

婉娘無奈,佯怒道:“碰上你們兩個難纏的小鬼儿,算我倒霉。”扭身上樓,抱了一個沉甸甸的烏木匣子來。

沫儿一把打開。木匣里坐著一個胖乎乎的抓髻娃娃,約半尺高,眉眼如生,通体靛藍。文清叫了起來:“木魁!”

沫儿想起來了,初秋時分,曾有人隔牆拋過來一個包裹,里面除了這個木魁娃娃,還有一個“勿管閑事”的布條。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保存,木魁不僅沒有干癟,反而更加水潤,渾身“皮膚”彈性十足,若不是這種瑰麗的藍色,真會讓人以為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儿。

婉娘將木魁娃娃捧出來,贊嘆道:“瞧著眉眼,多可愛!”對著它的腦門輕輕吹了一口氣,木魁微閉的眼睛上几根如同睫毛一樣的根須微微抖動,剎那間仿佛要睜開眼睛一般,沫儿心中一驚,慌忙躲到婉娘身后。

文清小心地伸出手指,按了按它的“心髒”部位,驚叫道:“沫儿快看,它的心在跳呢!”沫儿更覺詭異,捂住眼睛從指縫中偷偷看去,只見木魁娃娃藍色的“皮膚”呈半透明狀,体內條條絲狀物如同人的脈絡和血管一般緩緩流動,時深時淺,不時變換著顏色。最神奇的是,如此一個小小的人形果子,竟然五髒俱全,隱約可看到一個花生米大小的心髒正在跳動。

沫儿打了個寒戰,瞪著婉娘小聲道:“這個,還是那顆果子啊?”他甚至懷疑婉娘是不是找了一個真正的人娃娃,而故意騙他和文清說是木魁果。

婉娘逗弄著木魁果的臉蛋,象對待一個真正的小寶寶一樣,看得沫儿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不由地退了一步,抱怨道:“你干嘛呢?”

婉娘喜滋滋道:“當時送來時靈氣不足,如今五髒六腑、經脈血管齊全,同人一樣啦。真不容易,辛苦三哥這几個月。”

正在一旁忙活的黃三抬頭一笑。婉娘指揮著文清把桃木小劍拿來,讓他用劍尖扎木魁的心髒,並讓沫儿捧了醉梅魂的小瓶子,在一旁接著。

文清額頭上冒出了細汗,遲疑道:“這……怎麼下得了手?”

婉娘悠然道:“那算了。既然你舍不得這個木魁娃娃,那小安……”

文清一言不發,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朝木魁的心髒部位扎去。

※※※

文清下手甚准,正中木魁的心髒,一串儿閃著藍光的汁液滴落下來,沫儿慌忙接著。眼見木魁的小心髒漸漸變得暗淡,婉娘道:“可以了!”

文清拔出小劍,滿臉不忍,咧著嘴看著木魁。婉娘輕松道:“不礙事,木魁在烏木里我每天用上等的藥材焙著、熏著,將養了這麼久,這點小傷,很快就恢復了。”說著用手掌輕輕撫過,片刻功夫,木魁的心髒又亮了起來,微微跳動。

沫儿斜著身子躲著,嘀咕道:“它……不會變成個小孩子跑出來吧?”

婉娘嗤笑道:“瞧你這點膽儿!它就是個果子,里面的顏色深淺不一,質地也不均勻,所以汁液流動起來看起來像活了一樣。”

沫儿悻悻地走開,搖了搖手中的瓶子,只覺得一股幽香扑鼻而來,清冽悠遠,如同置身雪日梅園一般,不由得大喜,忙叫了文清觀看。

兩人興高采烈,恨不得馬上就將醉梅魂給小安送去。婉娘卻道:“不急,吃了飯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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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兩人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飯,又抓耳撓腮地等婉娘收拾了半晌,才出發去了雪儿布庄。

街道靜寂,清冷的小寒風吹得沫儿直流清涕。雪儿布庄黑燈瞎火的,大門緊閉,不見人聲。

文清疑惑道:“這麼晚去哪里了?”沫儿徑直走到側邊的角門處,推門走了進去,扯著嗓子叫道:“小安!”

房間里空無一人。文清大急,几個房間都找了一遍,卻不見雪儿和小安的蹤影。廚房里早上的藥渣仍在,但冷鍋冷灶,顯然兩人至少走了有一個時辰了。再留意看其他房間,已經收拾的干干淨淨,也不知是雪儿帶小安離開了,還是將小安送給老者自己走了。

文清垂著頭,表情甚是凄楚。連婉娘也一臉不解,繞著走了几圈,無可奈何道:“這就沒辦法了。”

想到小安這個伶牙俐齒的丫頭竟然就這麼不見了,沫儿也說不出的惆悵,再看文清難過的樣子,心里更不舒服。站在院落里發了會呆,走到里面的梅樹前,摸著梅樹盤曲的樹干,暗自后悔以前沒讓著小安,每次見面總是烏眼雞一樣斗嘴。

婉娘在院子走來走去,東瞧瞧西看看,晃得沫儿心煩。

文清呆了良久,悶聲道:“我們去那個梅園吧?”他溜溜地看了一眼婉娘,小聲道:“七魂釘……不管小安在哪里,求求你,幫忙把那些釘子給起出來。”

沫儿嘴上不肯說,心里也巴不得婉娘趕緊答應。婉娘慢悠悠打量著這個小院,突然笑道:“雪儿好本事。小安沒走。”

※※※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一股清雅的香味傳來,自然清新至極,如同冬日清晨,從渾濁的房間猛然推開房門,放眼皚皚白雪,天地一片澄澈的冰冷裹著一種沁人心脾的甘冽,讓人精神一震。

沫儿循著香味,找到上房的窗台處。窗台上放著一張梅花箋,未及觸到,已經感到一陣寒意。

沫儿不敢擅自出手,閃到一邊道:“雪儿姑娘留的信件?”文清快步上前拿起,打開一看,失望道:“不是,是鏡雪。”

果然里面並無字跡,只有一朵晶瑩剔透、非石非玉的鏡雪,在黑暗中發出瑩瑩的淡藍光線。几月前,雪儿姑娘曾經用布偶傳信,送來一朵銅錢大小的鏡雪,以求聞香榭的合安香。但今日這朵,比那日的大了整整一圈儿,流光溢彩,美輪美奐,令人嘆為觀止。

婉娘笑道:“就是這個了。”輕輕拈起鏡雪,欣賞了片刻,走到梅樹下,仰臉道:“小安,你還躲著做什麼?”將鏡雪放入梅花根部,只聽梅樹嘩啦啦一聲響,殘存的花瓣紛紛飄落,小安出現在枝椏上,裹著厚厚的棉衣,怯生生道:“婉娘。”

文清不知是高興還是激動,五官都擰在了一起,伸開手臂道:“你跳下來,我接得住。”看看太高,又連忙跑去搬凳子,並點了一盞燈出來。

沫儿卻硬著脖子道:“我們又不是壞人,你躲上面做什麼?”

小安有些不好意思,伏在樹枝上輕咳了一陣,撅嘴道:“我家姑娘交代了,不管誰來都不許現身。”說著在文清和沫儿的幫助下跳了下來,朝婉娘施了一禮。

婉娘笑吟吟地看著她,道:“若是這個鏡雪被他人得了去,怎麼辦?”

小安快言快語道:“我家姑娘說啦,能夠發現鏡雪的,除了聞香榭再無他人。若是發現不了……”說了一半,亮晶晶的黑眼睛看著婉娘,掩口而笑。

婉娘伸手在她臉上輕擰了一把,嗔怒道:“若是發現不了,自然是婉娘功力不夠,那麼來了也沒用。是不是?”小安一吐舌頭,諂媚道:“婉娘這麼聰明能干,怎麼可能發現不了?我就說是我家姑娘多慮了,還這麼費勁地設置個障眼法。”

婉娘十分受用,頓時眉飛色舞,連聲誇獎小安乖巧懂事,文清沫儿兩個都抵不上她一個。沫儿很不服氣,只是因為小安尚滿臉病容,這才沒有反唇相譏。

文清終于鼓起勇氣,結結巴巴道:“你好些了沒?”

小安甜甜一笑,道:“謝謝文清哥哥關心,有了你送來的醉梅魂,我好多啦。”沫儿在一旁嘀咕道:“我也來了,怎麼不提我?”

婉娘四處看著,漫不經心道:“你家姑娘去哪儿了?”

小安略一遲疑,道:“姑娘說這些日子有要事要辦,要我哪里都不要去。”一邊說一邊輕咳。

沫儿疑惑道:“這個骨節眼上,雪儿姑娘……丟下你走了?”

小安眼睛明顯黯淡了一下,又急忙辯解道:“不是的,她辦完事就回來了。”

沫儿看著黑洞洞的房間,道:“既然很快就回來了,干嘛把家里擺弄的像個出遠門的樣子?”

小安猛烈地喘了起來,臉儿漲得通紅。文清偷偷拉了一把沫儿的衣袖,要他不要再說,上去輕拍著小安的背部,故作輕松道:“小安,婉娘重新給你做了一瓶醉梅魂,比上午那瓶還要好,你要不要試試看?”

小安靠著梅樹,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笑臉道:“那瓶還有很多呢。謝謝文清哥哥,謝謝婉娘。”看著沫儿在旁邊抱胸而立,滿臉狐疑,白他一眼道:“姑娘才不會丟下我呢。你不要挑撥離間。”

婉娘繞著梅樹看了良久,含笑不語。小安拿出醉梅魂,倒出一些點在眉心,深吸了几口氣,臉色漸漸恢復,轉向婉娘道:“我家姑娘要我在這里等著,把這封信交給你。”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個信箋來。

沫儿伸手去接,小安卻一把藏到背后,歪著頭道:“姑娘說只能給婉娘一個人看。”

沫儿無趣地縮回了手,扭過臉道:“呸,什麼破信,我還不愛看呢!”卻心有不忿,嘟囔道:“不知好歹!早知道就不費工夫做醉梅魂了!”

婉娘接過信,湊在燈籠前打開。沫儿趁小安不備,飛快地跳過來瞄了一眼,得意地叫:“哈哈,看到了!”

雪白的信箋上,只寫著几個大字:帶她離開!濃紅的朱砂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血痕一樣觸目驚心。

※※※

文清扶著小安走了。婉娘盯著兩人隱入夜色的背影,神色漸漸凝重,道:“看來有大麻煩了。”

沫儿咬著嘴唇。雪儿去了哪里?他要找之人,同婉娘要找的,是一個人嗎?那些人,兩次放過雪儿,到底在忌諱什麼?小安生病,是被人下了七魂釘的緣故嗎?老賴殺人盜屍的幕后指使是誰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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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7-22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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