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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再嫁良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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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 再嫁良緣

有人說,人的一生注定要遇見兩個人,一個驚豔了時光,
一個溫柔了歲月,但對他們來說,這兩個人都是她/他!
高家長媳閔慧槿雖然一手撐起重擔,是個管家理財賢內助,
可在她丈夫心中卻只是個被買回家的罪奴,對於一個心有白月光、
焐了七年也焐不熱的石頭,在歷經痛失愛女的重挫後她終於醒了,

拿了休書淨身出戶,可她沒想到的是,才踏出府衛晟就來接她了,
他陪在她身邊支持她做的每個決定,帶著她上山下河放鬆遊玩,
對她的愛與寵從來不只是說說,更多表現在行動上,
具體能從她的地位步步高陞成郡主這點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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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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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倫夢碎

  陽光和煦,微風暖暖,空氣裡瀰漫著淡淡花香,是萬物滋長的季節

  薇菜從泥裡鑽出頭,野雀歡歌,黃的,紅的,紫的野花開滿道旁,春意融融。

  高青禾坐在馬背上,聽著馬車裡妻兒對話,嘴邊揚起若有似無的笑意,人生走到這裡,比起同科……他有條件自滿自得。

  他想,若是沒有睿智的母親,今日的自己會是怎生模樣?

  那年鄉試失敗,夢想破滅,他覺得人生乏味,活著不過是行屍走肉,父母親見狀,認為男人嘛,找個媳婦紅袖添香,再大的事兒也就過了。

  然他死活不肯成親,父親逼急了,他幾度想要剃頭出家去。

  他那樣的態度,誰敢把女兒嫁進門?最終母親作主給他買個女人,一碗春藥下肚,成就好事。

  妻子溫婉柔順,是掌理中饋的一把好手,進高家不到一年便生下龍鳳胎。

  她孝順公婆,教養孩子,所有事全一手包辦,三年後再參加鄉試,他考上解元,之後會元,殿試成了二甲傳臚,一次次的好消息,讓父母親高興極了,一家人進廟還願,高僧批了慧槿八字,說她旺夫。

  高青禾不信這種事,但他相信慧槿是個好妻子,當年若沒有她的溫柔勸解,曉以大義,他沒有今天。

  「娘,為什麼姑姑不喜歡妳?」郁兒問。

  聞聲,高青禾一愣,笑容在嘴角凝結。

  「姑姑沒有不喜歡娘呀。」慧槿柔聲道。

  「有,姑姑說娘是花錢買回來的奴才。」菁兒反駁。

  高青禾眉心攏上,郁兒,菁兒是他的兒女,名字是慧槿取的,不求富貴,不求利祿,但求兒女能郁郁青青地生長,像野花野菜般,不畏風,不怕雨。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慧槿道:「那年外公家出事,娘被拉到牙市發賣,幸好祖母將娘買回來,否則不知會淪落到哪裡,因此娘滿心感激,發誓竭盡全力讓高家上下過得愜意,因此姑姑不是不喜歡娘,只是說出實話。」

  她的解釋讓高青禾鬆開眉心,微笑重新回到臉龐。慧槿就是這樣的女子,像微潤細雨,一點一點滲入人心,因此爹娘才會分外看重。

  但孩子沒看錯,青秋確實不喜歡慧槿。

  青秋是家中幼女,從小得父母兄長千般寵愛,本是高家一枝花,走出去人人都誇,但慧槿進門後,她的容貌更美,才情更高,行事又得人心,青秋處處被比下去,心高氣傲的妹妹自然對嫂嫂不滿意。

  然而,更重要的是她喜歡惜若,和他一樣喜歡……

  回去後找個機會與青秋談談吧,慧槿的付出眾所皆知,她不該視而不見。

  看著藍天白雲,綠草如茵,高青禾深吸氣,勾起淺淺笑意,然而……下一個瞬間,笑容迅速在嘴角凝結。

  那是……看錯了嗎?不會……吧……高青禾下意識勒緊韁繩,心臟突突地跳著……

  一張蓆子,上頭擺著小几,几上全是慧槿一早起來做的點心,原本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但如今她做得一手好菜——跟婆婆學的。

  婆婆待她極好,像親生女兒似的,自入高家後便處處照拂,她在婆婆身上體會到慈母心腸。

  至於在娘家……她是被宮裡嬤嬤嚴格教養長大的,食不言,寢不語,笑不露齒,規行矩步,連說話的音量都被嚴格控制。她從小學習琴棋書畫,熟讀四書五經婦德女誡,女子讀的書、男子學的課業,她都得學上一遍。

  倒不是她出身勳貴,理所當然得這樣長大,而是她的爹爹醉心功名,為了在仕途更上一層樓,認為用聯姻來提升家族地位是必要的。

  嫡母育有二子,膝下並無女兒,父親便從眾多庶女當中挑選自己和三姊姊記在嫡母名下,悉心教導。

  父親心想事成了嗎?算是吧。

  十三歲那年,姊姊被賜婚四皇子,而她與鎮國公府大公子訂親。

  選擇四皇子是因為衛慕棠入主東宮呼聲最高,因此父親決定當個鐵錚錚的四皇子黨,至於選擇鎮國公府,理由更簡單了——鎮國公是皇上的同母親弟,在皇上面前很說得上話。

  慧槿的親事純粹就是為四皇子拉攏勢力,父親相信這兩門親事會助閔家往皇親勳貴這條路上奔去。

  然衛慕棠不曉得哪根筋不對勁,竟策謀起弒君大計,最後皇上沒死,四皇子死了,而早早站隊的爹爹成了刀下亡魂,嫡母受不住打擊,跟著離世,閔家七個姑娘,慘的慘,死的死,如今還得聯繫的只剩她和三姊姊。

  慧槿被高家買走,而三姊姊被賣到土坡村為一個將死少年沖喜。

  她們辛苦過,也都熬過了,她們相信憑著自己的雙手與本領,定能將日子過得越來越順。

  看著在湖邊玩成一團的孩子和丈夫,笑意染上眉睫。

  自慧槿接手高家中饋後,她賣掉高家幾畝薄田,租了間鋪子賣起胭脂。

  從小她便對調脂製香有興趣,卻沒想過被母親視為雕蟲小技的手藝,日後會成為她謀生的工具。

  她的生意越做越好,能供應得上丈夫求學,參加科考,高家也從鄉下搬進京城,而過去賣掉的祖產一塊塊買回來了。

  如今相公名下除老家產業之外還有三間鋪子,以及眼前這座莊園,在官場上,丈夫應酬不愁阮囊羞澀,而她也能攢足銀子為小姑置辦嫁妝。

  生活變得舒心,她便敢想像未來了。

  她想著若干年後,孩子長大,孫子一個個出生,相公致仕,她與相公兩人便搬到這裡,每天坐在湖邊,或釣魚,或下棋,或者閒聊著過往的生活點滴。

  這樣的一輩子,也許平凡,也許無趣,但卻教人安心。

  清脆笑聲傳來,她弓著腳,把下巴抵在膝蓋上,遠遠看著丈夫把菁兒放在肩膀上,一路追逐郁兒。

  她笑得更歡了,郁兒早慧,菁兒良善,有這雙兒女是身為父母的驕傲,不知道他們長大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兒?

  「娘,娘……」郁兒朝她跑來,慧槿展開雙臂,接過兒子,將他抱進懷裡。

  拿出帕子為兒子拭汗,不消片刻,高青禾也背著菁兒過來,她一個個幫著把汗擦了,淨過手,高青禾把女兒抱坐在交疊的腿上,一家人吃起點心。

  「娘做的桂花糕真好吃。」菁兒大口咬下,嚼得津津有味。

  「桂花是三姊送過來的?」高青禾問。

  「對,三姊種了滿園子桂花,就圖這股甜香。」慧槿笑道。

  她總覺得可惜,桂花可以止咳化痰、溫補陽氣、暖胃、養顏美容……多少好處說不盡,可三姊只圖這香味兒。

  「娘,我們什麼時候去三姨家?三姨家的桂花釀可甜可香了。」菁兒雙頰鼓鼓的,想到好吃的,眼睛發亮。

  慧槿失笑,剛出生時郁兒又白又胖,菁兒小小黑黑的,像隻老鼠似的,她滿肚子擔心,女孩長這樣,長大後怎麼說親?幸好她胃口好,啥都愛吃,幾年下來養得白白胖胖,容貌變得可愛極了。

  都說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但相公卻更疼女兒,但凡她開口,無有不應,反倒是對兒子有期許,要求高,管教嚴格。

  「妳傻啊,桂花釀是娘做的,家裡就有,幹麼跑三姨家吃?」郁兒戳她。

  「我想三姨了,不行啊?」

  菁兒一噘嘴,郁兒立刻舉雙手投降,就怕妹妹掉淚,爹又要說他。

  「行,妳說啥都行,反正咱們家妳最大。」

  見兒女鬥嘴,慧槿笑個不停。

  「三姊最近還好嗎?」高青禾問。

  他是個體貼善解的男人,雖行事有些溫吞,舉棋不定,但不失為一個好父親。

  「老樣子,生活過得自由自在,很愜意。」

  「下次休沐,我陪妳去桂花村看她。」

  「多謝相公。」

  「應該的,那是妳唯一的親人了。」

  慧槿很清楚,自己並非丈夫的意中人,但他還是願意為她付出,由此可見他是真的很善良。

  她相信夫妻是一輩子的事,她相信任何的努力都不會白費功夫,所以她用最真誠的心情愛他、在乎他,將他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塊。

  旁的沒有,但她有充足耐心,一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三十年,反正他們是夫妻,他們有一輩子時間可以愛上彼此。

  一家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郁兒累了,躺在蓆子上頭,慧槿拿出小被子為他蓋上,輕拍他的背,輕輕哼著歌兒。

  春風暖暖,樹葉篩落的陽光在他們身上烙出一個個金黃印子,這個午後帶給他們滿滿的幸福。

  一大早就自灶下忙活的慧槿也累了,她瞇起眼睛,眺望遠方,丈夫又抱著女兒在湖邊玩耍,父女倆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聽得清脆笑聲不斷傳來,揚唇,她也笑了……笑著入夢……

  一個激靈,慧槿猛地坐起身,輕撫胸口,喘息不已,她作惡夢了,醒來卻記不得自己夢境內容,只餘陣陣膽顫心驚。

  郁兒還在身旁熟睡,舉目四望,她看不見丈夫和女兒,父女倆去了哪兒?

  「郁兒醒醒,我們去找爹爹和妹妹……」她輕推兒子。

  郁兒醒來,她幫兒子穿上鞋,大手牽小手往屋宅方向走去,然而在經過湖邊時,像是心電感應似的,郁兒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望向湖面。

  隨即,他指著水面道:「娘,是妹妹。」

  菁兒?順著兒子目光望去……她看見了……看見一個娃兒浮在水面,身上穿著菁兒的衣裳。

  轟地!她似被驚雷打中,瞬間一顆心被燒得焦黑,菁兒……她的菁兒……怎麼會這樣?不是相公帶著她嗎?相公去哪兒了?為什麼菁兒會在湖裡?

  下一刻,她回過神,想也不想,撲通一聲跳進湖裡,她不太會泅水,只是憑著一股意志,手腳並用拚命划動,拚命往前。

  她嗆水了,胸口腦袋都像要炸開似的,但她管不了這些,她滿腦子只有女兒,她死命踢水,死命朝前方游去,幾次她的身子太重沉入水裡,又幾度浮上。

  終於……她勾到女兒的腳,她用盡全力抓住,再用盡全力往回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但她終於把女兒帶回岸邊,但女兒身子冰冷,再無一絲氣息。

  她被框住了,框在一個木框裡,她看見郁兒在哭,卻聽不見他的聲音,她知道郁兒在拉扯自己,但她感受不到拉扯的力氣,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冷,是冰……是女兒身上傳來的寒意……

  「啊……」突地,她放聲尖叫,緊緊地將女兒摟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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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外再重逢

  酒水不斷灌進肚裡,高青禾哭得無法自已。

  「全是我的錯,如果我別離開就好,我以為只離開一下子,我以為菁兒會睡得很熟,我以為……」

  他沒想到,就那麼一下下,竟就天人永隔……那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啊!

  他彷彿還能聽見女兒軟軟嬌甜的嗓子喊著「爹爹」,彷彿還能嗅到女兒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兒,可是,沒了……

  慧槿不哭鬧,可卻比哭鬧更讓人傷心,她鎮定地為女兒辦喪事,她依舊主持中饋,伺候爹娘,但是他知道她徹夜無眠,她總在三更半夜摀緊嘴巴,低聲啜泣。

  她瘦得幾乎脫形,卻沒問他「那天,你去了哪裡」。

  高青禾越哭越大聲,他叨叨絮絮地說著女兒的死、妻子的哀愁,一個大男人哭成這副樣子,衛晟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衛晟從沒想過,會和這樣的人結交。

  怎樣的人?軟、娘、不像男人的男人,乖到讓人忍不住想要嘲笑的男人。

  認真說來他們不算有交情,而是高青禾巴上自己,倘若高青禾是那種諂媚小人,不理會就算了,可偏偏他不是。

  他們相識也有七、八年了吧,那時他為了雲娘和爹爹大鬧,最後帶著雲娘離家出走。

  他本想出門透氣,沒定方向,走一步算一步,結果走著走著,走到離京城不算太遠的城鎮。

  他不記得是府試還是院試了?只記得大清早睡不著,出門買早膳時,發現街上全是人,才曉得那天是考試的大日子,許多學子由家人送著進考場。

  高青禾就是隻弱雞,也不知怎地犯到了誰,就被攔著不許進試場。

  至於一旁的衙役,許是收到好處吧,或者是眼力不行,都鬧到這程度了,竟沒人出面維持秩序。

  衛晟天生俠義,碰到這狀況哪有不出手的?這一出手,方才發現那也是群弱雞,三兩下解決之後,高青禾順利進入考場,只不過他看著自己的目光像看天神下凡,這讓他得到充分滿足。

  高青禾匆匆問過他的姓名、住處便進入考場。

  衛晟施恩從沒指望被報答,反正天底下忘恩負義、得了幫助還要踹你一腳的人滿街跑,真不差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傻仕子,更何況高青禾那身縫縫補補的藍袍子,一看就知道家境清寒,報答?算了吧。

  沒想剛出考場,滿身狼狽的高青禾沒來得及回家,便急匆匆地到客棧尋他,並且大力邀他到家裡住下。

  高家不富裕,想吃飽?勉強;要吃好?甭想。家裡的銀子全拿去供兒子唸書了,陳舊的屋子就四、五間房,客人進門,只能和高青禾窩在一處。

  但是高家……人情溫暖,比起他那個錦繡榮華的家,更讓人愜意舒心。

  為感激他,高伯母把家裡唯一一隻養來下蛋的老母雞給宰了,殺雞時,他還看見高伯母在抹淚花,肯定心疼無比,但她還是把老母雞下了鍋。

  真的,硬邦邦的雞肉很難吃,但那是他吃過最愉快的一餐。

  他們喊他恩公。

  聽到這詞兒,衛晟覺得心酸,他被譽為京城首霸,是個知名紈褲,打架是他的生活日常,但不管是因為助人還是路見不平,都會被歸類成「惹禍」。

  疼愛他的繼母為「維護」他,少不得被父親指責,而他積極努力地墊定「孽障」、「家門不幸」、「霸王」的惡劣形象之後,聲名遠播。

  他不怕的,即使父親身強體壯、武藝非凡,揍人都是往死裡打,但他天生皮粗肉厚,多挨上幾棍也只當鍛練。

  只是他沒想到,一點一滴積累出來的惡形惡狀,在雲娘這根稻草壓下之後,他被趕出家門了。

  說真的,「雲娘」能算個事兒嗎?她不過是個無父無母、被賣進青樓的孤女,頂多收房便是,怎麼會鬧到……父親連兒子都不要了。

  過去不懂,直到被趕出家門、在外遊歷過後,他終於懂得「捧殺」是什麼了。

  高家雙親雖大字不識幾個,但對兒女的一片拳拳愛護之心讓人感動,高家妹子撒嬌耍賴,對哥哥全心信任崇拜……這都是他不曾感受過的親情。

  所以他把雲娘留在客棧裡,自己在高家住了大半個月,直到高青禾考上秀才的消息傳來。

  那段同居時日,他分享了高青禾的愛情故事。

  當初為難高青禾的仕子是他的同窗,名叫陳建禹,兩人學識相當,但家世天差地別,他們在私塾裡本就互為競爭對手,時時暗地較量,再加上兩人有個共同點——他們都喜歡先生的女兒沈惜若。

  這個共同點成了兩人敵對、看見對方分外眼紅的主因。

  在高青禾的形容中,沈惜若是個溫柔善解、人美心更美的好姑娘,也不知道是他往自己臉上貼金或者事實真是如此,他自信滿滿的說「惜若更喜歡我」。

  也許吧,比起陳建禹,高青禾確實斯文俊秀得多,這也可以理解在考場為什麼會出現那齣。

  高青禾放榜後就整裝到縣學上課,他便向高家雙親告辭,帶著雲娘東南西北到處闖蕩。

  雖然覺得麻煩,但一個弱女子隨著自己東奔西跑也算吃盡苦頭,看在這分上,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她給棄了,對不?

  也是那一年的經歷令衛晟眼界大開,由原本的懵懂到對未來終於產生一些粗淺看法,但最後他選擇回京城,回家。

  倒不是為了貪戀府裡舒適的生活,而是因為雲娘懷孕了,她需要一個安全熟悉的地方待產,並將兒子養育長大。

  但父親打死不接受雲娘,連大門都不許她入,衛晟只好在外頭買屋安置她。

  對此,父親睜一眼閉一眼,不再咄咄逼人,為了讓他收心,還幫他在皇上跟前求得一份差事,尋著一門好親。

  親事不上不下、不好不壞,但以他遠播的惡名來看,人家還願意將女兒嫁給他,沒啥好挑剔的啦。

  衛晟不介意對方家世,卻擔心對方性情不好,擔心她日後苛待雲娘和兒子,為此特地尋機見對方一面。

  那一面……讓他放了心,但為啥放心?他也不清楚,許是因為……貪圖對方美色吧。

  對方真的長得很美麗,尤其是那雙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只要看一眼就會把他刻在骨子裡的暴躁給消弭。

  雙方約定,待女子及笄後便立刻舉行婚禮,沒想雲娘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謠言,竟求到未婚妻家門前,求對方接納容她,事情鬧得很大,京城上下都在討論,連爹爹都被皇上叫進宮裡臭罵一頓。

  養子不教,父之過呀……

  衛晟以為這門親事鐵定黃了,沒想人家就是樂意讓女兒出嫁,他該怎麼說呢,是說準岳父不疼女兒,還是他的家世實在是過度優秀?

  不久他領皇差出京,沒想到這一出去,他便失去她了。

  他還記得昏黃的燭光下,女子專心讀書的模樣,當時他滿心想著,自己性子跳脫,教小孩唸書這事兒肯定做不來,日後只得仰仗她,沒想短短幾個月功夫,人事已非。

  從小到大到底是什麼事讓父親和自己衝突不斷?

  他記不清了,反正總有那麼些莫名其妙的狀況發生,讓他莫名其妙地惹了父親發怒,挨打挨罵是家常便飯,父子鬩牆成了理所當然,再然後……他二度被逐出家門,父親當機立斷,請封異母弟弟衛軒為世子。

  第一次知道身無分文是什麼滋味,第一次明白失去父親庇蔭,自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了,他只剩下雲娘和兒子。

  於是他向昔日的狐群狗黨借錢……是誰說的,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話說的真對。

  那票兄弟雖沒有顯貴身分,但能在他落難時十兩五兩的湊,硬是給他湊了兩百多兩盤纏的也就他們了。

  他把銀子留給雲娘,自己出去打天下,他抱著不成功不返回的心情,徹底拋棄過往。

  然後,他成功了,他立下從龍之功,為今上帶兵打仗,他成了宣威將軍。

  返京那天,他滿腦子想著在父親面前狠狠揚眉吐氣一番,卻沒料到……父親沒再給他搧巴掌的機會。

  父親過世了,在三年前,他變成貨真價實的孤兒。

  返京後,他再度遇見高青禾,他搖身一變成為翰林編修,不簡單吶,寒門仕子,能一路爬到翰林院,那可得卯足勁兒,雖說前途如何未知,但不入翰林不為宰輔,翰林院確實是文官之路的好起點。

  高青禾成親了,一家和樂美滿,可惜娶的不是沈惜若,少年夢想成了泡影……不過,哪個男人心裡沒有那麼點兒遺憾?

  兩人再見,高青禾一貫熱情,那時他還不曉得衛晟是大將軍,一見面就嚷嚷著請吃飯,言談間他才曉得高青禾娶了個好妻子,讓他的人生徹底改變。

  所以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是個有福的。

  知道衛晟的身分之後,高青禾態度沒變,還是像麥芽糖似的老往他身上黏,從此自稱是他的好友兼死黨,這話兒……沒經過衛晟的同意,就自顧自地認了。

  認真說來,他們是天南地北的兩類人,壓根兒走不到一塊兒。

  高青禾出身貧寒,他身世高貴;高青禾是乖寶寶,他是壞小孩;高青禾一世順風順水,最大的委屈不過是少年心事不得圓滿,而他一生大風大浪,幾度差點丟了性命,方能走到今天。

  他總覺得身為男人,高青禾太軟太弱、太沒肩膀,可衛晟並未排斥與他交往。

  那是因為多年前的那一抹溫暖,因為他的良善單純,也因為他讓衛晟知道,天底下有一種人,沒錢沒權沒勢卻有資格過上那樣的生活……老天疼惜好人。

  「阿晟,你告訴我,我要怎麼辦?我好痛苦啊……」高青禾抓亂自己的頭髮。

  衛晟凝聲問:「那天,你到底去了哪裡?」

  一個問句,問得高青禾語塞,他無法回答,只能垂下頭,臉色蒼白。

  所以……是不能與人說的祕密?

  高青禾又道:「如果她哭哭鬧鬧、摔盆摔鍋,我心裡還會好受些,可是她什麼都不做。父親、妹妹責備她沒把女兒看好,她也沒爭辯,我知道她沉默是為了掩護我,可是她這樣我更難過,阿晟,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衛晟苦笑,真想一棒子狠揍他一頓,身為男人,怎麼可以一心顧著自己的難受,成天買醉,卻不試著改變情況?

  他的妻子什麼都沒做,卻也什麼都做了,她盡力讓那個家走過這場風雨,她壓抑悲傷,盼著日子能夠順利過下去,他怎麼無法體會、無法理解?

  「與其在外面喝酒,你應該留在家裡陪伴她、安慰她,在你的親人責備她時,挺身為她說話。」衛晟道。

  高青禾一怔,他知道,但是……不敢啊……他心虛,罪惡感氾濫,他連面對妻子都覺得好有壓力。

  舉起酒杯,他又接連灌下幾杯烈酒。

  衛晟眉心微蹙,連面對都不敢?那天他到底做了什麼?一把奪下高青禾的杯子,他道:「別喝,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不能……」

  「回去吧,如果你真的希望妻子好過一點,那就再給她一個孩子。為母則剛,有個孩子讓她能夠投注全部的心力,她會轉移心情,慢慢從悲傷中走出來。」

  再給她一個孩子?高青禾突然愣住了……再要一個孩子,慧槿就能轉移注意,就能事過境遷,就能抹除所有的不幸?真的可以嗎?

  高家宅子不大,只是個二進房子,裡裡外外加起來不過十間屋。

  有了三間鋪子的盈收,高家堪稱小康,慧槿是個會持家的,房子雖小,該有的東西都不缺,她把家佈置得讓人感覺舒服。

  辦完喪事,公婆心裡抑鬱,小姑陪著到寺裡住上幾天,唸唸佛,聽聽經,平抑心中哀傷,郁兒打起精神去學堂唸書了。

  這些天翰林院那裡請了假,但高青禾總是不在,每天不喝得醉醺醺的不回來,家裡都變了樣。

  她知道他在逃避些什麼,菁兒的死,他承擔了更大的罪惡感,所以她沒把事情說破,任由公婆誤會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可以承受到什麼樣的地步,只是她很清楚,她得撐下去。

  但,多麼困難呵,那是她懷胎十月、差點把性命也搭進去的女兒,那是她抱著哄著、疼著寵著養大的女兒。

  想起軟軟萌萌的菁兒窩在自己懷裡,一聲聲說:「我最愛娘了。」

  想起愛吃的菁兒,總沒忘記把最後一口點心留給自己……想起菁兒搖頭晃腦,怎麼都背不牢三字經的憨樣兒……

  那是她的女兒啊,她要如何過去?憑什麼過去?

  那天她別睡著就好,她後悔自己一大早起來準備吃食,如果她精神飽滿,能追著孩子到處跑,是不是……菁兒還會在自己跟前活蹦亂跳?

  她憤怒、她哀傷,她虐待自己的心,雖然理智告訴她,不管做什麼女兒都回不來了,但她無法停止折磨自己。

  如果可以,她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交換女兒好好活著……

  低頭,她細細縫著女兒的衣服,想像女兒趴在床邊,笑眯眯問:「娘,我什麼時候才可以穿新衣?」

  「等娘縫好就可以啦。」她會這樣回答,然後下針更快,她捨不得女兒等太久。

  「那娘縫快一些好不好?」

  「好啊,娘不睡覺,認真給菁兒縫新衣……」

  對,如果不睡就好,她真不該睡的。

  所以她不睡了,再也不睡了,她裁布、縫新衣,一件一件日以繼夜地做,笑著做、哭著做、想著做,手指被針戳出無數血洞,依舊要做。

  砰砰砰……

  敲門聲不斷,家裡沒買下人,只雇了個大嬸打掃做飯,這些天家裡太亂,慧槿讓大嬸回去休息幾日,她需要安靜,不想被打擾。

  停下針線,片刻後,決定不理睬,但是門外那人極有耐心,一敲再敲,敲得她頭痛,只好嘆口氣,放下針線,走到前院,當她打開門,視線對上門外之人時,她懵了,他傻了……

  思緒翻江倒海地湧上心頭,衛晟分不清楚喜怒哀樂,只覺得喉頭梗住,心噎住,只覺得……踏破鐵鞋無覓處……

  他們見過面,在她十三歲、他十八歲那年。

  爹爹將她說給鎮國公府的大公子衛晟,他的名聲啊罄竹難書,和這樣的男子大概很難舉案齊眉,不過她不能反對,因為心底清楚,於閔家,她就是一枚棋子,棋子沒有權力選擇要在哪裡落子。

  她怎麼都沒想到,成親前會在白雲寺中見到他。

  他開口就道:「我是衛晟,妳的未婚夫。」

  她點點頭卻不說半句話。

  他自顧自往下說:「我有一個外室,名叫柳雲娘,如今她已懷有身孕,成親後我會將她收房,妳能善待她嗎?」

  這話真是扎人心窩,才剛說親呢就把外室捅到她跟前,他這般直來直往、開門見山的,是連半點名聲都不在乎了。

  她能回答什麼?不嫁?怎麼可能,到最後自取其辱的不過是自己,她深知父親打死都不會放棄這門親事。

  幸好她已做足準備,成親後……不過是他過他的歲月,她度她的光陰罷了。

  她靜靜看他,輕輕問:「倘若我不能善待,你又如何?把她養在外頭?讓人戳我脊梁骨,罵我善妒?放心吧,公子視名聲為無物,我卻無法如公子般豁達,你想怎麼安排便安排吧,終歸要公子稱心如意,我方有順遂日子可過,是不?」

  她看得明白,思緒也清晰,她做出他想要的回答與反應。

  但不明所以地,他心頭卻不舒服了,為啥?他沒搞懂,就是難受。

  不過有一點他看明白了,她是個很驕傲的女子,也許膽小,不敢離經叛道,但肯定驕傲。

  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有後來數度夜探深閨的事兒。

  他記得很清楚,她總在燈下讀書,專注的神情美極了。

  那是第一次衛晟後悔把夜明珠給了從兄,如果贈予閔慧槿,喜歡在夜裡讀書的她一定會很開心。

  想著想著,他又發現自己也是第一次有想討女孩子開心的念頭。

  他來過兩、三次,慧槿每次都在讀書,他看到書就頭痛,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人像她那麼愛唸書。

  丫頭端來茶水,她嘟著嘴,氣鼓鼓道:「姑娘,衛公子的事不告訴老爺嗎?」

  慧槿放下書,笑問:「說了,爹就能不讓我嫁?」一笑,她搖頭自言自語說道:「不可能的。」

  打從父親擇定她與三姊記在嫡母名下那天起,她便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經注定。

  父親當然可以把所有庶女通通掛在嫡母名下,但這樣做太過明顯。

  給予庶女嫡出之名,通常只有兩個原因,一是庶女才德兼備,得長輩喜愛;二是為了能擇得條件更高的男子為婿,好為娘家增光。

  她們成為嫡女的原因是後者,但父親是旁人嘴裡那種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的人,分明想以女兒的婚姻謀利,卻不允許這風聲往外傳出,因此她們必須是「才德兼備,得長輩喜愛」。

  這樣的孩子能不乖巧懂事聽話,事事聽從大人安排?

  「難道就生生受下這份委屈?」

  「天底下女子,有幾人能不受委屈?比起其他幾個姊妹,我算好運的了,至少我能讀更多書,學更多本事,其他姊妹沒這份待遇,最終還是得嫁入父親想要的人家。」

  「可是衛公子真可惡!」

  「別擔心,他再可惡,國公府後院總會有咱們的容身處。」

  「難道只要有個容身之處就夠?您都還沒進門呢,姑爺的心就偏到那狐狸精身上,還特地跑到小姐跟前來說,這讓小姐如何自處?」

  「沒妳想的那麼難,我只要做好正妻該做之事,主持後院,替夫君教養孩子,照顧妾室,方方面面做得令旁人無話可說,博個賢名便是。」

  「真不生氣嗎?姑爺怎能喜歡旁人卻不喜歡小姐?」

  慧槿嘆口氣,「傻丫頭,喜歡這種事沒道理的,父親只為我求得這門親事,可沒求得夫君喜歡我,他若喜歡,我便付出幾分真心,他若不喜,我便盡責做好一個嫡妻。」

  「倘若狐狸精容不下小姐,吹枕頭風讓姑爺討厭小姐呢?」

  噗地,她失笑道:「小小丫頭怎地如此多思多慮,放心,倘若日子真過不了,我便藉口生病,領妳到莊子上住好不?」

  「莊子……」丫頭傻了片刻,恍然大悟。「姑娘最近尋來種花種糧的書,就是在預做準備嗎?擔心哪日被排擠得無處可去……」

  「別自己嚇自己,我不過是未雨綢繆。」她把書合上,對著丫頭,昏黃的燭光在她臉上照映出一片柔和。

  「不行,怎能把後院讓給狐狸精?太不甘心啦。」丫頭氣鼓鼓道。

  她笑捏丫頭的臉說:「妳都說了狐狸精,狐狸要成精可得有千年道行,妳家小姐不過是肉體凡胎,哪能戰得贏,到時咱們明哲保身便是。」

  「鎮國公夫人會同意嗎?小姐去了莊子,她哪有機會折騰媳婦?」

  「她會同意的。鎮國公夫人賢名在外,且她有自己的兒子,若衛晟妻病、無嫡子,衛軒襲爵的機會豈不是更大?」

  「小姐不想蹚鎮國公府這灘髒水?」丫頭恍然大悟,不再擔憂了,拿起美人錘給主子捶腳。

  這段對話讓立在窗外的衛晟發怒,還沒進門呢就想著明哲保身,哼!到時,他就非要把她拖進髒水裡,泡她一身。

  他生氣,應該甩手就走的,但他沒走,而是坐在樹梢頭,繼續看著「肉體凡胎」。

  挺著大肚子的柳雲娘哭倒在閔家門外,事情一經傳揚,滿府下人看五姑娘的眼神都帶上幾分同情。

  這個晚上,衛晟又來了。他想:這回閔慧槿肯定要拚死為自己搏一回,哭鬧上吊、手段用盡也要退掉鎮國公府的親事吧。

  沒料,她還是在看書,臉上波瀾不興,而怒氣衝天的依舊是她多思多慮的小丫頭。

  「小姐,外頭都傳遍了,老爺難道……」

  慧槿表情凝重,阻下她的話。「別嚷嚷,若是讓母親聽見,我便是有心想保下妳也無能為力。」

  「可是……」

  「父親不會放棄這門親事的,頂多是讓母親上國公府讓他們給個說法。」

  「他們會給什麼說法?」

  「去母留子吧,我猜。」慧槿搖頭笑道:「柳雲娘這招做得不漂亮。」

  「這招?哪招啊?她不就是擔心小姐容不下她?」

  「柳雲娘懷有身孕,為安她的心,衛晟必會將白馬寺之事轉告,讓她安心待產,既然如此,她為何還來鬧上這齣?」

  「為何?」

  「不過是不希望我嫁給衛晟罷了。」

  「為什麼不?小姐都說會善待她了。」

  「她覺得我是個強大的對手吧,在她心裡,也許寧可衛晟娶個潑辣女子,驕縱任性、嫉妒成性的,最好不肯跟衛晟好好過日子,導至夫妻離心,她方有可趁之機。若是碰上我這不溫不火的性子,怎攪得起一灘混水?怎能順利摸魚?」

  「天……柳雲娘心機這麼深重,小姐還是去求求夫人吧。」

  她淡然道:「求不動的,父母親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豈能因為一個跳梁小丑放棄,與其去爭去鬧,倒不如安靜待嫁,說不定母親見我乖巧,會有幾分心軟,為我多備些嫁妝。」

  「可萬一鎮國公夫人想看衛公子的好戲,啥交代都不給,那柳雲娘不是……」

  「人相處久了,自見真心,若柳雲娘知曉我不與她相爭,自會安靜過日子,無風掀大浪,很累人的。」

  慧槿幾句雲淡風輕的話讓衛晟更怒了,說不爭?是不想爭、不屑爭吧。

  他都快氣死了,卻還是捨不得離開,連屋裡的燈都熄了他還愣愣地坐在樹梢,回想她講過的每句話、每個表情。

  他宛若被點穴了,一動不動地望著慧槿。

  他沒想過高青禾的妻子竟然是她,所以當年身為罪臣之女的慧槿,被高家給買下?

  當年返京後他到處打聽,都打聽不到她的下落,他質問父親,「為什麼不伸手助閔家一把,就算不行,至少把一個弱女子撈出來不難吧?」

  面對他的質問,父親淡淡回答,「別再想閔氏女,我會另外再幫你找個好的。」

  父親不喜歡雲娘,因為她出身低賤,那閔慧槿呢,那可是他到處打聽才打聽來的好媳婦,怎麼能夠因為閔家落難便一切都不算數?

  他痛恨父親的勢利!

  然他怎麼都沒想到,慧槿竟成為高家婦,這又是……好人有好報?高青禾怎麼會這麼幸運?他嫉妒了!

  兩眸相望,許久……她輕輕笑開。

  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年不過匆匆一瞥,她就把人給牢牢記住了。

  做生意在外行走,她當然知道衛晟,當年的京城小霸王回來了,頂著成功光環,成為宣威將軍,成為京城名媛眼裡的香餑餑。

  這樣的人不管走到哪裡都是談資,只是,她沒想過會有與他再見面的時候。

  相比起那年,衛晟已脫去年少的恣意飛揚,臉上增添了氣度與沉穩,如今的他變得鶴立雞群、卓爾不凡,彷彿走到哪裡都帶著一輪耀目光輝,只是……眉眼間還帶著那麼一絲痞氣。

  「衛將軍。」她先回過神,屈膝問安。

  「我送青禾回來,他喝醉了。」衛晟也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

  又喝醉了?真這麼悶,悶到唯有杜康可解憂?微笑,她再次道謝。「勞煩將軍了。」

  慧槿在前頭引路,衛晟扶著高青禾走在後頭,經過院子時她猶豫片刻,最終在面子跟前低頭,領著兩人來到寢屋。

  院子裡連片落葉都沒有,窗明几淨,樣樣物件都擺設得令人舒心,高青禾沒說錯,他有個賢慧能幹的妻子。

  床邊有個櫃子,裡頭擺滿書,不是四書五經、與朝政相關的書籍,而是遊記、算學、食譜、製香……涉獵廣泛。

  他想,是她的書吧,她和當年一樣喜歡讀書,那個在昏黃燭光下專注書冊的少女,瞬地浮上腦海。

  把高青禾放到床上,慧槿將丈夫安置好後,客氣道:「請衛將軍到前廳坐坐。」

  「好。」

  她沏了茶,帶著花果香的茶葉,是她親手焙製的。

  公婆喜歡,她便嘗試更多口味,結合醫理,研製不同味道的花果茶,但這個她沒有拿去做買賣,而是讓丈夫拿來作為應酬之用。

  大家都說相公有個賢內助,她也以此自得自滿,對於人生,她要求不多,不想丈夫謀高官,不圖榮華富貴,只想平平安安、一路順遂,沒想到旦夕禍福終究逃不過去。

  衛晟喝一口,是桂花烏龍,高青禾送過他,他好這口,曾問高青禾在哪兒買的,他道:「是我妻子親手製的。」

  說話時臉上帶著兩分驕傲,雖然高青禾從未說過:有妻如此,夫復何求,但他的表情把話說足了。

  從來不懂得嫉妒的他,開始嫉妒起朋友,這是相當糟的情緒,但他忍不住。

  放下茶盞,衛晟道:「那年……很抱歉,我返京後託人四下打探,卻都找不到妳,只找到閔七姑娘,我把她安排到她舅父家去了。」

  那年被拉到人市上,像牲口被檢視拍賣時,她曾幻想過……衛晟對柳雲娘的情義,會否分一點點到她身上?會不會他突然出現,拯救她的卑微?

  可他終究沒有出現,她自嘲的想:男人的在乎從來只會給在乎的人,而她,不是衛晟在乎的那個。

  然而,聽見這話……他果然是有情有義之人,雖然已經事過境遷,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股連她都不曉得的怨氣,慢慢平息……

  「沒事,我過得很好。」就算不好,只要還能過下去,她就會咬緊牙根,抬高下巴,揚聲道:我過得很好。

  慧槿承認,自己是不敢改變現況的膽小鬼,但她剛毅堅強,不管現況再艱困,總能挺直背脊,咬牙熬過,她不是大將軍,無奈長出一副錚錚鐵骨。

  「菁兒的事,請節哀。」

  她沒回答,唯有垂眉,數度嚥回喉中哽咽,然再抬眉時,她又能笑了。

  「我以為你會承襲鎮國公爵位。」她轉移話題。

  不想談菁兒嗎?因為話題太刨心?好吧,他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回京後,我和父親大吵一架,怨他沒將妳帶回,再加上他堅持不讓耀兒入祖譜,所以……」

  「你又離家出走?」

  第一次他離家出走,有個「慈心繼母」逢人就自責沒將繼子教好,以至於鬧得父子不合,於是在昭彰惡名之外,他又被扣上一頂不孝的大帽子。

  「不僅僅離家出走,我自請除籍。」這事雖然父親沒有應允,卻讓衛軒成了世子。

  「何必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一笑,她果然把所有事全看得明明白白。「也許是因為我們父子的脾氣一樣暴躁吧。」

  那個時候她剛進高家,無法想像有人可以把生活過這樣困頓,為適應日子,為求腹中胎兒存活,日子過得焦頭爛額,哪有心思探聽有關他的一切。

  過去幾年間,皇子們鬥來鬥去,在四皇子倒台之後,其他皇子死的死、倒的倒,皇帝再會生也抵不過這種消耗。

  直到去年,最不被人看好的七皇子被宣入京,在皇帝駕崩前領了詔書當上皇帝,而身為新帝好友的衛晟,聲名大噪。

  她這才曉得,那些年衛晟一直在帶兵打仗,立下大大小小不少軍功,因為駐軍在七皇子的封地裡,兩人成了莫逆之交。

  七皇子奉旨進京的路上遭遇過無數險阻,是他數度以性命護得七皇子周全,帶著從龍之功的他被封宣威將軍,賜下將軍府。

  而曾經榮耀的國公府,自從鎮國公過世、衛軒承爵之後,沉寂下來。

  然外人不知道,蠢衛軒堅定地站在五皇子身後,暗中替他做了不少掃除障礙的破事,如今新帝上位,不急,新賬舊賬一筆筆慢慢算,衛軒……等著吧!等著皇帝找到一個好藉口一舉清算。

  「這些年將軍過得好嗎?」這是客氣的寒暄。

  但他不當她是客氣,他認真相信她關心,所以認真回答。

  「我還不錯,到了個陌生地方,做著陌生的工作,卻還做得相當不錯,我認識一大群兄弟,現在這些兄弟跟著我混,日子過得挺愜意。」

  她笑著點頭,是啊……他身邊從來都跟著一大票兄弟,若非如此,哪會得來京城首霸的名頭。

  「但是在我離京不久之後,雲娘和兒子就消失了,我懷疑是繼母王氏動的手,這些年多方查訪,始終找不到他們母子。」他的語氣黯然。

  去年返京,方知父歿,雲娘不知所蹤,頓時他沒了家、沒了親人,外人看著他坐擁從龍之功,飛黃騰達,卻不知榮光沒有親人分享,他覺得……空虛,這份空虛是再多的朋友都無法填補的。

  這大概是他覺得高青禾又娘又黏,卻始終沒甩下他的理由吧——高青禾有一個他羨慕卻得不到的家。

  聽著他的分析,慧槿微哂,不應話。

  可他何其敏銳,一眼瞧出她的笑意中藏著什麼,「妳覺得我推斷錯誤?」

  她嘆氣,抬頭,目光微閃。當然錯誤,男人就是無法讀懂女人。

  「別這樣看我,有話直說。」

  她想了想,試著找出最不傷人的言詞道:「當時衛軒也順利成為世子,你於她已無利害關係,她為何還要對柳雲娘及你兒子動手?若事情鬧大,被冠上心腸惡毒之名,於她何益?」

  「也許她想斬草除根,不願耀兒活著。」

  「鎮國公寧願丟掉一個兒子,也不願意讓耀兒入籍,這麼堅定的態度,我不認王氏需要多此一舉。」

  「妳的意思是,是雲娘主動離開,不是被人所害?」為什麼?因為覺得他沒前途?因為覺得自己所託非人?

  「我不過是推測,也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了。」

  心頭微澀,雲娘曾說過,不管有沒有名分,此生只願與他攜手偕老……

  但慧槿的話句句在理,王氏再愛惜羽毛不過,連半句難聽話都不願外傳,她何必冒著風險做無益之事?

  見他臉色變換莫測,慧槿皺眉。她真是多嘴了,此事本就與她無關,她只好再轉移話題。「你與相公相識?」

  正起神色,不再多想,他會把所有事情查得清清楚楚。「他考試時被人刁難,我曾助他一把,從此結下情誼。」

  世間這麼小?繞來繞去,竟繞不出這層關係。「民婦多謝將軍仗義相助。」

  望向慧槿,她臉頰凹陷,雖用胭脂遮掩了卻仍掩不住眼下墨黑,想起高青禾說:白日裡她總強作堅強,卻在無人的深夜痛哭哀泣。

  他說:她替我頂了罪,明明委屈卻不辯解。

  他說:她越是這樣,我的心越扎,我寧可她哭鬧……

  哭鬧?她肯定不會,她既理智又傲氣,她比高青禾更好強。

  他不想刨她的心,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失去孩子的痛,我經歷過,我理解妳的痛,但日子總是要過下去,妳不放掉它,就無法邁向未來。」

  慧槿猛地對上他的眼。

  這人……真壞,就算當了將軍,骨子裡還是那個京城紈褲,不在乎旁人想法,只管自己的心意,她都把話題拉開了呀,他還非要把那層紙掀開,非要把人心看得清楚透澈?看明白她有多痛,於他何益?

  他的話砍上她的自尊心,她性子軟,不喜與人爭執,但不是沒有脾氣。深吸氣,她淡聲回擊,「不同的,你沒有照顧過他,沒有日夜守在他身旁,他生病的時候,你沒有憂心焦慮,他鬧脾氣的時候,你沒有抱著他滿院子哄。

  「你沒有在他顫巍巍的學走路時扶他一把,你沒有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教會他說話,你沒有陪著他背過三字經,沒有教會他為人處世的道理……你什麼都沒有為他做過,憑什麼說你理解我!」

  撂下話,她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轉身回屋,丟下衛晟在廳裡。

  看著她的背影,衛晟垂眉輕笑,她……還是那個很驕傲的女子。

  真的,後悔了……那年他為什麼要出京,為什麼不留下來助她度過劫難?

  如果他留下,會不會得意自負的是他,擁有一雙漂亮子女的是他,家庭和樂幸福的是他?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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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快喊娘。」高青禾牽著女娃娃,期待地望著慧槿。

  「相公,這是……」

  「她叫婉兒,爹娘都不在了,我們收養她好嗎?」

  「為什麼?」

  「我們需要一個女兒來分心,來彌補心中缺憾,妳不能再繼續傷心下去,郁兒早慧,他什麼話都不說,卻什麼事都明白,我們已經失去菁兒,不能再失去郁兒,懂嗎?」

  懂的……怎會不懂,她也在努力當中,只是……

  慧槿看著眼前的丫頭,她個頭很小,清澈雙眼中盛滿警戒,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容,既想表達善意卻又害怕。

  婉兒讓她聯想起自己——那個十三歲被賣到高家的自己。

  她何等驕傲,誰知一朝落難,鳳凰成了雞,她事事小心,處處謹慎,深怕不夠好,會被趕出高家大門。

  是婆婆的照顧讓她一點一點褪去畏怯,一點一點重建信心,所以……她該對女娃兒,做婆婆曾經為自己做過的事?

  高青禾又道:「慧槿,讓我們一起照顧、疼愛婉兒,我們耐心把她教養長大,替菁兒也為郁兒積福報,好嗎?」

  積福報嗎?這是所有父母都願意做的。

  蹲下身,她與小女孩對望,她長得可愛,深深的酒窩鑲在臉頰上方,眼睛很大、很黑,她和菁兒一樣有著一頭又黑又亮的頭髮。

  慧槿看看相公,再看看婉兒,她問:「爹、娘同意嗎?」

  「他們同意。」

  「那郁兒……」

  「郁兒會想要有個妹妹的。試試吧,如果不行……」

  慧槿搖頭,不行也不能把婉兒丟棄,她是個孩子,不是木偶,不能說要便要,說不要便拋棄,慧槿很清楚,點下這個頭,就是一輩子的事。

  她撫摸婉兒的臉,輕聲問:「妳願意當我的女兒嗎?」

  慧槿溫柔的目光融化了她的警戒,打出生以來,沒有人用這樣的口吻對她說話,她不愛哭的,可這會兒眼底卻湧上淚水,不明所以的溫暖滲入心底。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一把撲進慧槿懷抱。

  軟軟的、小小的身子撞進懷裡,彷彿依稀……她的菁兒回來了,慧槿閉上雙眼,回抱她,淚水滑出眼角。

  水嘩啦嘩啦沖著,隔著屏風,房間裡到處充斥著皂角香氣。

  「頭抬高點,把眼睛閉上。」慧槿一面幫她洗澡,一面叮嚀。

  婉兒眼睛張得大大的,直盯著慧槿瞧。真的開心呀,她從沒這樣快樂過。

  「怎麼啦?閉上眼睛呀,要不被水給沖了,會不舒服的。」慧槿掐掐她的小臉頰問,這孩子太瘦太小,得好好養養才行。

  之前了為郁兒、菁兒,家裡一直養著羊,但半年前,兩個小傢伙不知怎地竟開始拒絕喝羊奶,湊巧母羊也不下奶了,她便把母羊給賣掉,這會兒……得再尋人問問,哪家有下奶的母羊。

  「不閉,我要看清楚。」婉兒固執道。

  「看清楚什麼?」

  「看清楚娘親。」從頭到腳,每一個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要確定再確定,確定「娘」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既溫柔又漂亮,連說話的聲音都讓人好安心。

  望著她孺慕的眼光,這孩子沒被人疼愛過嗎?她很是心疼,「為什麼要看清楚娘?」

  「因為……怕。」她低下頭。

  「怕娘嗎?」慧槿問。

  她咬緊下唇,片刻後回答。「怕明天醒來,就沒有娘了。」

  是擔心自己將她拋棄?胸口微微的酸澀、微微的漲疼,她輕撫婉兒臉龐,輕聲道:「娘知道婉兒伶俐聰明,娘說的話妳一定聽得懂,對不?」

  「對。」

  「那妳聽好了,無論如何娘都不會拋棄婉兒,從現在起妳就是娘的女兒,娘會照顧妳、疼愛妳,會好好把妳養大,送妳出嫁,看著妳走出自己的人生。」

  聽懂了,點頭,點頭,再點頭,她拉出一張大大的笑臉,連忙道:「婉兒會刷碗洗菜,會掃地洗衣,婉兒會做很多事,會很乖很聽話。」說到最後,聲音中出現哽咽。

  天……這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麼?她心疼道:「當娘的女兒,不必刷碗洗菜,不必掃地洗衣,當娘的女兒有權利撒嬌任性,妳只要努力長大就可以。」

  她又聽懂了,怔怔地看著慧槿,心一酸,眼淚鼻涕又滑下來,不顧滿身的水,嘩地,她從浴桶裡站起來,撲進慧槿懷裡。「謝謝娘,我好喜歡娘……」

  隔著屏風,高青禾聽見裡頭的對話,高高提起的心臟終於落在定處,他沒估錯,慧槿再善良不過,她定會好好對待婉兒。

  「相公。」屏風後頭傳來慧槿的聲音。

  「我在。」高青禾連忙回應。

  「我忘記帶大巾子進來,你幫幫我。」

  「行,馬上。」他打開櫃子,一個個找,好半晌才找到巾子,繞到屏風後頭,雙手展開。

  慧槿將婉兒從水盆裡抱起,高青禾立刻用巾子將婉兒裹住,抱進懷裡。

  溫暖、堅實的擁抱讓婉兒覺得幸福極了,大大的眼睛轉動著,看看爹,看看娘,一瞬不瞬,就怕眼睛閉上,所有的好事會通通不見。

  夫妻倆抱著婉兒,彷彿間……女兒回來了。

  婉兒對著他們笑,對著他們喊爹、娘,喊一次不夠,喊十次,喊著喊著,總算喊出真實感,現在……她真的有爹有娘了!

  慧槿懂的,懂這孩子企圖證實些什麼,她沒有笑話,只是由著她,一聲一句不停地喊,喊到她覺得夠了,安全了。

  「衣服有點大,先將就穿著,娘找時間做新的。」那是為菁兒做的新衣。

  「娘真好。」伴隨著軟軟的三個字,婉兒鼓起勇氣,將濡濕的唇貼上她的臉。

  這動作讓慧槿想起菁兒,只不過胸口的酸澀漲痛輕了。也許相公是對的,他們能在小女孩身上找到癒合傷痕的辦法。

  將婉兒打扮整齊,高青禾、慧槿一左一右牽著她走到廳裡。

  高父抽著煙斗,高母和高青秋有一句沒一句搭著話。

  家庭狀況好了之後,吃穿不愁,一家人再也不必下田工作、養豬餵雞,空閒時間多了,母女倆沒事做,只好說說東牆,聊聊西牆,拿旁人的閒事說嘴過日子。

  「要不同咱們搬回村裡,反正有現成的田可以耕作……」

  高母一說,高父立刻接話,「好主意,再不動動,我這把老骨頭都快生鏽了。」

  高青秋聞言不依。「你們兩老有福不會享吶,好不容易能過上好日子,怎還回去耕田?又不是天生勞碌命。」

  「這幾年成天在屋裡坐,啥事都沒得幹,日子長得很難熬。」高母嘆道,過去孫兒上學,還有小孫女可以照顧,可如今……做啥好呢?

  「爹可以出門尋朋友喝點小酒、嘮嗑,娘可以去逛逛街,買些衣服首飾,日子怎就難熬了?」

  「胡說什麼,妳嫂子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那是辛辛苦苦一文一文攢出來的,怎能胡花?」高母斥道。

  「那是我哥的功勞,是他當了官,我們才能改換門楣。」

  高母道:「妳哥哥是長進,但七品小官,俸銀就那麼點兒,若不是慧槿辛苦經營,咱們哪能搬進京城住上這樣的好房子,更別說使喚上人。

  「高家能有今天,全多虧了妳嫂子,妳對慧槿態度能不能好些?別老說那些難聽話,也不怕慧槿心寒。」

  高父接話,「青秋得同她嫂子好好學學,都要說親了還啥事都不懂,日後出門要怎麼過日子?」

  「爹!」高青秋聽得直跺腳。

  她哪有對嫂嫂不好,她只是……嘴硬,這些年處著處著,誰是什麼樣的性情還能不知道?嫂嫂做的,她全看在眼裡,她也明白自己該服軟,也曉得她確實比不上嫂嫂,何況菁兒的死,她也替嫂嫂擔心呀,可……就是說不出軟話。

  高父看一眼老來女,當初得了女兒,心裡高興,家裡再苦對她也是寵著,沒想竟縱出這副性子。

  高母拍拍女兒手背道:「妳爹說的對。身為女人,天生吃虧,嫁得好與不好可是一輩子的事,不趁著出嫁之前多學點本事,日後遭遇困難,連哭都沒地兒去。」

  「我有爹娘和哥哥護著。」高青秋不依。

  「終歸是娘家,我們能插手到妳婆家去?要真鬧得撕破了臉,妳的日子是過還是不過?」高母苦口婆心。

  高父見女兒嘴硬,忍不住勸道:「同一塊地、同樣的天候,有人種出稻穀千斤,有人搞到顆粒無收,原因在哪兒?在於經營。女人婚嫁也一樣,嫁得好不好是其次,重點是如何把日子往好裡過,有人把一盤壞棋給救活,有人把一盤好棋下壞,端看是啥態度,妳得多跟妳嫂子好好學學。」

  「你們一個個都喜歡嫂嫂,不喜歡我了。」高青秋能不嫉妒嗎?打從嫂嫂嫁進高家,她就成了被比下去的那個,人人都讚揚嫂嫂、批判她,就算她真心想對嫂嫂好,可他們這樣……她的嘴巴怎軟得下來?

  「媳婦確實是好啊,當初妳娘一時善心大發,把兜裡攢了兩年的十兩銀子買回妳嫂嫂,那是要跟妳舅舅買地的呀,記不記得,慧槿進門時我是怎麼大發脾氣的,茶碗一拋,把她的手都給割破了,妳更生氣,氣妳娘沒買回妳要的頭花,妳不敢對妳娘發火,衝著慧槿就是一頓破口大罵,她連哭都不敢,低著頭,去尋來掃帚,把地上的碎茶碗清理乾淨……」想起當年,高父不勝唏噓。

  高母接著道:「可不是,那時她連掃帚都拿不好,可憐高門大戶的千金啊,那雙手是用來拿筆彈琴的,哪裡做過這些粗活。可她半句話沒說,光顧著做事了,當時我手把手教她做菜、打理家裡,教她下田除草……

  「第一次下田,她滿臉為難,高門千金別說露腳丫子了,出門都得戴上帷帽、把臉給遮起來,天曉得她有多掙扎。可她說話了嗎?埋怨了嗎?沒有!她認命的咬緊牙關做著前半輩子想都沒想過的事。

  「她就是這樣一點一滴贏得我和妳爹的信任,若不是信任,我怎能同意賣地給她做生意,如果不是鋪子賺了錢,妳哥哥能得名士高儒教導,能順利考上進士?」

  高母皺眉,她對慧槿最抱歉的不是那些,而是當年沈惜若與陳家訂親,青禾正為科考失利而頹喪,聽到消息時竟然想出家當和尚,他們心急不已,到處尋人想給兒子說一門親事,可是對方才剛有那麼點意思兒子就上門去鬧,鬧到對方下不了台,之後媒婆看到自己就繞路走,像見鬼似的。

  她實在是沒法子了,才會在看見人牙子叫賣時湊近看,她一眼就瞧上慧槿,當時她往臉上抹了東西,看起來髒髒醜醜的,可那雙眼睛長得多漂亮啊!她下意識覺得這個姑娘定是那種能把日子往好裡過的媳婦,因此咬牙把錢給花了。

  回到家那個晚上,她洗去一臉風霜,全家人都被她的美貌給驚呆了,那不是姑娘,是下凡仙女啊,把她樂得呀……她滿心希望慧槿能取代兒子心中的沈惜若。

  可惜兒子的固執讓人咬牙,他竟連看都不看一眼,她氣急敗壞,支了個爛招——給兒子和慧槿下了藥。

  真的是大爛招,那時慧槿才剛十四歲,小小的身子承受了巨大傷害。

  她還以為成就好事之後兒子就能順理成章認命,沒想那頭強驢子……但那不是她最難忘的,她忘不了的是慧槿的背影。

  她換下被撕壞的衣服,一路走到河邊,她沒哭,背挺得筆直,但不知為什麼,那樣的背影讓人心酸,她不敢攔慧槿,只能遠遠跟著,只見慧槿走到河邊,低著頭不知在看些什麼,下一刻慧槿衝進河裡,她這才曉得,那孩子是不想活了呀!

  是啊,那樣家庭教出來的孩子,貞潔、名譽遠比性命更重要,她真沒想到自己的爛招會毀了一個人。

  她正想上前救人時,慧槿在河中間停下腳步,水不斷沖擊著她弱小的身子,許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她轉身往岸邊走,她衝動上前,一把抱住慧槿,不斷說對不起,她告訴她,不管青禾怎麼想,她都視她為媳,會一輩子照顧她……

  老天有眼,就那次,慧槿懷上了,青禾對沈惜若再有情有義也還有幾分良心,最終他決定迎娶慧槿為妻,給孩子一個名分,他們高家總算圓滿過了那關。

  廟裡的和尚說慧槿父母緣淺,但八字旺夫,有她,夫家會一路榮耀。

  果然,慧槿入門後,家裡一天比一天好,孫子聰明伶俐,兒子仕途順利,眼看高家就要榮華了……這一切都要歸功媳婦。

  父母說得高青秋無話可駁,只悶悶地應了聲,「知道了。」

  高父道:「得找時間讓媳婦好好教導青秋,免得日後出嫁啥都不會。」

  聽到出嫁二字,高青秋紅了臉,一跺腳。「我哪有爹娘說的那麼差。」

  此時,高青禾領著妻子和婉兒進屋,慧槿帶她上前與公婆請安。

  「爹,娘,這就是我上回說的女娃兒。」高青禾道。

  老人家打量著小丫頭,笑道:「看起來挺乖巧的,不知道說話利不利索?」

  「爹、娘,婉兒說話很清楚,是個聰明孩子。」慧槿回答。

  「你們夫妻都喜歡?」高母問。

  慧槿與高青禾對視一眼,道:「是,我們打算領養她。」

  高青秋在一旁看著小丫頭,問:「妳叫什麼名字?幾歲啦?」

  「我叫陳婉卿,四歲。」婉兒清晰回答。

  她的回答讓高青秋變了臉色,猛地將目光定在婉兒臉上,試圖尋找什麼似的。

  高母拉過婉兒,教導道:「往後妳不叫陳婉卿,要叫高婉卿了,懂不?」

  「懂。」

  「妳還有個哥哥,馬上就要下學,妳要聽爹娘和哥哥的話,知道嗎?」

  「知道。」

  「是個伶俐孩子。」高父道。

  「是,也細心體貼,小時候應是吃過不少苦頭。」慧槿接話。

  「小時候苦不叫苦,長大遇到躲不了還挺不下的才叫苦。」高父說。

  高母把婉兒抱到膝間,妳一言我一語的,和媳婦聊開了。

  公婆雖沒讀過書,但人情達練、世情通透,尤其是公公,年輕時家境困窘,不得不冒險與人跑船,因此閱歷豐富,慧槿很喜歡同他說話。

  見那邊聊開,高青秋扯了扯哥哥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跟她出去,高青禾跟著妹妹走到外頭。

  直走到大門邊高青秋這才轉身,凝聲問:「哥哥這是想做什麼?」

  聞言,高青禾心頭一驚,「我不知道妳在問什麼?」

  「你心知肚明,說!為什麼把婉兒帶回來?」

  「她無父無母需要照顧,而我們剛失去女兒,接她進府有什麼不對?」

  「哥怎能理直氣壯?你就沒想過,如果被嫂嫂知道會怎麼想?」

  「孩子是無辜的。」

  「嫂嫂就不無辜嗎?」

  「慧槿是寬容人。」

  「嫂嫂再寬容,也不是哥哥可以這麼做的理由!」

  「妳不是不喜歡慧槿嗎?何必……」

  「我喜不喜歡嫂嫂是一回事,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能混為一談。更何況嫂嫂……對哥哥夠好了,哥哥不能恩將仇報。」她終於為嫂嫂說了次公道話,卻不在嫂嫂面前。

  「什麼恩將仇報?別胡說!」

  「我如果是嫂嫂,知道這事,肯定要將哥哥給休了!」

  「滿口胡言,一個大閨女,休不休的,這種話能夠隨口說?」

  「如果哥不想把事情鬧大,就把陳婉卿送走。」

  聞聲,脾氣溫和的高青禾第一次對妹妹動怒了,他凝聲道:「妳敢!如果不想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就管好妳的嘴巴。」

  「哥不講道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哥哥。

  高青禾深吸氣。「就當我不講道理吧,我一定會親手把婉兒養大。」

  丟下話,高青禾轉回廳裡,高青秋看著他的背影,皺緊了眉心……

  郁兒瞪婉兒一眼,把屁股挪向另一邊,繼續背書。

  婉兒小心翼翼地瞄向哥哥,接收到他明顯的排斥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把屁股往後挪挪,拉開兩人的距離。

  看見這幕,慧槿淺淺一笑,沒做任何表示,繼續看賬本。

  婉兒真的很乖,拿著筆描大字,每個動作都很輕,就怕打擾娘和哥哥,四歲的孩子很難坐得住,但她坐得穩穩的,身子板正,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郁兒放學,剛走到家門口,呀地!門就打開了,很顯然有人在門後守著,因此門開同時,他看見一張笑臉,帶著羞澀靦腆卻也期待的笑臉。

  「哥哥回來了。」婉兒軟軟地說。

  「走開!不要跟我講話。」郁兒怒斥。

  她立刻退到一旁,乖覺地等哥哥走過後立馬跟上。

  討厭鬼,討厭鬼……郁兒在心裡不斷罵著,卻罵不掉身後那雙小短腿,他聽見她跟得氣喘吁吁,卻不肯放慢腳步。

  然後,唉呀一聲,小短腿摔了,郁兒大翻白眼,用力吐氣,怒氣沖沖往回走到她跟前。

  婉兒順著兩條腿往上看,看見怒目圓瞠的哥哥,馬上用最快的速度爬起來,拍拍手心沙土,笑出甜甜的酒窩兒,說:「我不痛。」

  「誰管妳痛不痛。」嘴巴上這麼說,但看見她掌心滲血,也不知道為啥,更生氣了。

  婉兒笑著張起一雙大眼睛說:「哥哥別擔心,以後婉兒會小心。」

  「妳哪隻眼睛看見我擔心了?」

  她笑了,沒有回答,繼續跟著。

  一家子圍在一塊吃晚飯,與大戶人家不同,高家吃飯挺熱鬧的,一面吃一邊說笑,晚飯總能吃上大半個時辰。

  但慧槿不插話,她是個規矩人,禮儀已經淬進她的骨子裡,食不言、寢不語已經成為她的習性。

  「青出於藍啊,咱們家郁兒真不簡單。」高父說到孫子就忍不住驕傲。

  「可不是嗎,又拿前三了。」高母也滿臉驕傲。

  書院裡,每旬一考,每回拿到前三的,卷子都會被貼在書院門口那片牆上。

  高父不認得幾個字,但就是認得高郁白這三個字,白天,人家卷子還沒往外貼呢,他就等在牆邊。

  說到底,就是高家的種好,從進書院到現在,他們家郁兒還沒考出前三以外。

  高青禾滿腹得意,卻還要教訓道:「勝不驕,敗不餒,你要面對的考驗還很多,萬萬不可以自矜自傲。」

  「郁兒謹記父親教訓。」

  「郁兒說說,出仕是為了什麼?」高青禾又問。

  「為天下百姓造福。」

  高青禾更滿意了,笑道:「許多人拚得數年辛勤,終於當上官後,便做起人在家中坐,財從天上來的美夢,他們行事不為百姓,只為求財,因此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因此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賺飽了囊袋卻失去本心,爹不希望你成為那樣的人。」

  「我不會,我要像爹一樣,當個清官。」郁兒信誓旦旦回答。

  「很好,爹信你。」

  慧槿沒說話,心中卻暗道:賺錢的事交給她吧,她會努力讓家人衣食無憂,不教丈夫孩子為利出賣自己,最終落得……閔家下場。

  婉兒也不曉得聽不聽得懂,只一雙眼睛亮燦燦地望著哥哥,滿心崇拜,郁兒發現了,不滿地撇撇嘴角,揉揉鼻子,假裝餐桌上沒有這號人物。

  沒想婉兒對哥哥的崇拜滿溢,竟忍不住鼓起勇氣,舀了塊哥哥最愛的魚肉,放進他碗裡,軟軟道:「哥哥吃魚,娘說吃魚會變聰明。」

  郁兒大翻白眼,很不給面子地把碗裡的魚倒進盤子裡,拒吃。

  高青禾看見,直覺就想教訓兒子,然慧槿碰上他的衣袖,輕輕搖頭。

  她知道,婉兒來家裡大半個月了,郁兒對她依舊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高青禾吞下責備,對婉兒道:「婉兒真細心,知道哥哥喜歡吃魚,那爹爹呢?」

  婉兒笑開,舀一匙雞蛋擺進父親碗裡,高青禾順勢誇她幾句,又讓她給祖父母添菜,將這一樁給揭過。

  飯後,婆母帶婉兒進房說話。

  慧槿牽著郁兒在院子裡消食,走著走著,她問:「郁兒不喜歡婉兒,對嗎?」

  「對。」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為什麼呢?婉兒體貼、細心,對哥哥很好……」

  郁兒停下腳步,仰頭望著母親,慧槿不催他,耐心等待。

  片刻後,郁兒道:「娘,我不想讓別人取代菁兒。」

  一句話,慧槿明白了,明白兒子從未出口的思念與哀愁,嗓子微啞,她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

  郁兒知道自己勾起母親的傷懷,覺得抱歉,母子倆皆沉默。

  半晌,慧槿收拾好情緒,問:「郁兒想妹妹了對不?」

  「嗯。」

  只是一聲短促的回應,慧槿卻聽見滿腔思念。

  她真是糟糕呀,一心沉淪在痛失愛女的哀慟中,卻忽略兒子的心情,他那麼小,沒人開解,怎麼能走出痛苦?「娘也好想菁兒呀,你記不記得菁兒有多調皮、多傻氣,她上樹掏鳥蛋,卻爬不下來,抱著樹幹哇哇大哭,還得讓爺爺去把她給抱下來。」

  說起過去,郁兒笑了。「娘,郁兒爬樹,是我攛掇的。」

  「我就知道,她哪來的膽子。」

  郁兒早慧,外人見著他,總當他乖巧溫文,可只有他誆人的分,沒人誆他的理,他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她常想,長大之後,郁兒會不會變得城府甚深?

  相公常得意郁兒像他,可……一點都不像呢,郁兒哪有他那麼單純好騙。

  郁兒道:「妹妹沒有膽子,老憑一股衝動做事,只要我說上幾句,她什麼都會聽。」

  「她聽,是因為相信哥哥,不信你去問問姑姑,姑姑同她講的話,她哪一句聽進耳裡了?認真說來,你和菁兒比娘與她更親密呢,娘還不知道你們長什麼模樣時,你們在娘肚子裡已經玩成一團,那時候啊,你們兩個玩瘋了,娘可就辛苦啦,肚子東邊腫起來,西邊腫起來,撐得娘肚子好疼啊,娘老是在猜想,你們到底是在玩還是在打架?」

  「我與妹妹不打架的。」

  「也是,打小你就疼妹妹,有好吃的讓妹妹先拿,有好玩的讓妹妹先選,你不過比菁兒大一刻鐘,可你幫著妹妹穿衣穿鞋,還教妹妹讀書認字……」

  「妹妹傻,不多寵著,慢慢教導怎能行?長大要被欺負的。」

  慧槿笑得心澀,他自己都還是孩子呢,已經盤算起菁兒長大。

  「菁兒挨罵,你老求情,說:『娘,妹妹做錯事,妳別急著說她,待我下學回來再同她好好講講。』她就仗恃著有哥哥在呢,每回我要罵她,她就揉紅一雙眼睛,可憐巴巴說:『娘別罰菁兒,等哥哥回來會說我。』她啊,被你寵得無法無天了。」

  郁兒一笑,他真的很高興,有人能和他聊妹妹。「娘,人死了會去哪裡?」

  「有人說是天堂,有人說是輪迴,但不管菁兒在哪裡,只要我們還記得她,她一定都會很開心。」

  「娘,我擔心自己會忘記妹妹。」他沮喪道。

  慧槿理解,道:「那娘把菁兒畫下來好不好?笑著的、生氣的、耍賴的、愛哭的……把菁兒每個模樣都畫下來,再把她發生過的事點點滴滴記錄下來,如果你想到菁兒什麼事,就告訴娘,我們來做一本『菁兒小書』,以後想她了,我們就看看書,聊聊菁兒,好不好?」

  他笑著望向母親,用力點頭。「好。」

  慧槿攬過他,親親他的額頭。「娘知道,你擔心婉兒會取代菁兒,擔心我們有了婉兒會慢慢將菁兒遺忘,可,怎麼能呢?菁兒是從娘肚子裡出來的,娘有多愛你,就有多疼她,你們不僅僅是娘的兒女,你們是娘的命啊,失去你們任何一個,娘都痛不欲生。」

  郁兒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展開雙臂,用力回抱母親。

  「知道娘為什麼會同意收養婉兒嗎?」

  「為什麼?」

  「娘相信因果,相信好事做多了就會有善報。娘想啊,收養一個可憐的孩子,疼她愛她,用盡心力善待她,娘要積存很多的福報,那麼靈魂轉世,菁兒再進入輪迴重新為人時,老天爺肯定會看在娘那麼努力的分上,為她安排一對很好的父母親,像爹娘待婉兒那樣,疼愛她,把她捧在掌心寵愛。說不得運氣好,她還會碰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哥哥,在乎她、關心她,把她的快樂看得比自己的更重要。」

  郁兒看著娘,明白了,只是……「娘,真的會這樣嗎?」

  「我相信老天會善待好人。」慧槿沒有告訴兒子應該怎麼對待婉兒,她只是認真點頭,認真相信,認真地……盼望,不管是菁兒或郁兒,都能得到老天的厚待。

  一笑,郁兒道:「我明白了。」

  郁兒明白了,衛晟卻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又來了?是……偏愛爬慧槿家的屋牆?他是真的不知道。

  過去偷窺慧槿,還有個正當理由——暗中觀察品性,看她會否虧待雲娘。

  可現在呢?她是別人的妻子,她好或壞都與他牽扯不上關係,任他想破腦殼也找不出偷窺她的合理說詞。

  他對「一盞昏黃燈光,一張圓桌,郁兒默書,婉兒練字,她拿著針線在旁縫縫補補」,這種普通人家再尋常不過的畫面感到癡迷,他想一看再看,看得畫面在他心底……越來越重要。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心底摻雜了名為忌妒的情緒,但是又能怎樣?難道他要怒說:這一切原本都是我的?

  衛晟還沒有那麼無恥,雖然他曾經是赫赫有名的京城惡霸。

  因此他只能在無人的夜裡偷窺,偷窺有她在就會存在的平靜安寧。

  然他怎麼都沒想到,會看到她教導兒子的這幕。她沒有告訴兒子該怎麼做,沒有指出他的錯誤,她只是理解他、明白他,只是一句句體貼著他的心。

  他真的沒想錯啊,如果耀兒能養在她膝下,必定會長成一個很好的孩子!衛晟嘆氣,他終究是錯失了……

  竄身離去,在經過書房屋頂時……他無聊……對,他承認自己無聊到去掀人家屋瓦,因為大熱天的,高青禾書房窗戶關那麼緊,不熱嗎?

  掀開兩片屋瓦,衛晟看見他又在看沈惜若的畫像,那張畫像還是衛晟畫的——在高青禾百般要求下。

  他還在當紈褲的那年救下高青禾,他在高家住上大半個月,高青禾和他分享了許多祕密,當中就有沈惜若這段。

  為展現友誼,高青禾想方設法讓他見沈惜若一面。

  他雖身為紈褲,但那筆丹青還是拿得出手,於是他畫下沈惜若的畫像,成為高青禾的珍藏。

  都到這時候了還放不下她?高青禾將慧槿置於何處?濃眉拉成直線,釐不清胸口的感覺叫做「不滿」還是「慶幸」。

  這天下學,婉兒又等在門後頭,門推開,郁兒照例看見門後一張笑臉。

  「哥哥回來了。」她嬌嬌嫩嫩地重複著不受歡迎的話。

  但這回他沒擺臭臉,只是不接話,敏感的婉兒發現了,笑著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牽起他的小指頭……咦?哥哥沒甩開她。

  她更高興了,開始吱吱喳喳說起話來。

  「哥哥,今天祖母咳嗽了,娘要請大夫,祖母不讓,姑姑就去抓藥,姑姑回來的時候臉紅紅、眼睛也紅紅的,娘問姑姑怎麼啦?姑姑說:『要妳管。』娘好聲好氣勸姑姑,有什麼委屈要說出來,千萬別憋在心裡,沒想到姑姑推娘一把,娘撞上那棵大樹,把腰都給磕疼了……」她不停匯報家裡大小事,才四歲的她,口齒清晰伶俐,半件事都不落下。

  郁兒停下腳步,而繼續往前走的婉兒手被扯了一下,又被拉回來。

  「以後,再有姑姑欺負娘的事,妳就去找祖母告狀。」

  「好。」婉兒鼓起腮幫子,用力點頭,很有同仇敵愾的模樣。

  郁兒很滿意她的表現,以後家裡又多一個人護著母親了,他從懷裡掏出紙包,口氣帶著兩分彆扭,遞給她。

  接過紙包,她滿臉訝異,打開紙包,是糖豆子呢……哥哥給她糖豆子耶!她笑開,燦爛的笑容像五月天的太陽,亮得耀人眼。

  「謝謝哥哥。」興奮,快樂,感激……數不清的情緒在那雙眼睛裡滿溢。

  郁兒被她看得越發尷尬,匆匆丟下一句,「我去尋娘了。」

  她回神大喊,「哥,我跟你去。」說著,上前追趕。

  跑著跑著……郁兒彆扭的表情扭出一張笑臉,真好,又有個妹妹在身後追自己……

  風吹,揚起衣角,他彷彿聽見菁兒嬌嬌嫩嫩地喊,「哥哥,等等我……」

  轉眼,婉兒到這個家大半年了。

  所有人都習慣她,她也習慣這個家,她不再小心翼翼,她像個真正的四歲小女娃,會撒嬌,會耍賴,也會鬧脾氣,當然大部分時間她都是乖巧懂事伶俐的,也許是從小吃太多苦,因此分外珍惜家人的疼惜吧!

  這個家似乎又回到未出事之前,即使慧槿明白,並不一樣,但為了公婆丈夫及兒子,她必須讓所有的事都變得一樣。

  不過,確實有一點不同了。

  自從那次送高青禾回來,衛晟就經常出現在高家,一來二往的,他重新與高家人熟悉起來。

  真的,比起將軍府,高家更有人味,也許是因為……高青禾有個好妻子。

  高家雙親當然樂意他造訪,不提他的身分地位,就說數年前那段際遇,衛晟都是高家的大恩人。

  更何況家中還有個未訂親的小姑子。

  高家長輩雖然明白將軍不是他們這等人家能攀附上的,但姻緣這種事難說呀,也許日久生情,也許衛晟偏愛小戶女子,也許他與青秋就是有緣分,若真有那麼一天……他們當然樂見其成。

  因此衛晟每回過來,高父高母就讓慧槿與高青秋作陪,一盞茶,幾樣小點,賓客盡歡。

  昨兒個一場大雪,轉眼大地銀裝素裹,白淨得令人感覺舒暢。

  都說瑞雪兆豐年,但願明年五穀豐收,百姓富裕。

  院子裡梅花盛開,梅香在鼻息間增豔,慧槿在屋簷底下放張桌子待客,熱水咕嚕嚕地滾著,揚手一沖,茶香瞬地溢出。

  今兒個公婆不在,高青秋有點傷風留在屋裡,高青禾帶著兩個孩子在院子玩雪,桌邊只有衛晟和慧槿在。

  「將軍用茶。」

  「多謝。」他說過,可以喚他的名字,但她始終遵守禮法不逾矩。

  其實她不是不肯逾矩,而是不能逾矩。

  衛晟早已脫胎換骨,他是那樣的優秀傑出,令多少女子把持不住,瞧,連公婆那樣本分的人,都會因為他而有了非分之想,所以,她怎麼能夠肆意?

  起初面對時她承認自己很尷尬,畢竟曾經有過那段過去,但是他不尷尬,相反地還神態自若,好像真拿她當朋友看待似的。

  一次兩次,她不斷說服自己,人家已經邁過那個坎兒,她還停留在這裡,舉步維艱,似乎有點傻氣,因此她調整心態,將他視為朋友,想盡辦法將尷尬化去,直到也能自然面對他。

  話雖如此,分際還是得謹守著,終究她是禮儀淬進骨子裡的規矩人。

  「快過年了,府裡不忙?」她試著找到合適的話題來聊。

  「許是忙的吧,我見鍾管事裡裡外外張羅。」

  「也是。」身分不同,過年這等小事自有該操心的人去操心。

  「不過我一個人過年,也確實沒什麼好張羅的。」

  他的口氣中沒有抱怨,但她聽出一絲哀怨,想像著滿桌菜餚,他就算想舉杯邀明月,除夕夜連明月也不在呢。

  「將軍不考慮成家?」這是公婆要她試探的,話憋在肚子裡兩三個月了,始終沒說出口,總覺得交淺言深,她又不是他什麼人。

  「妳有好的人選?」她拒絕喊他名字,他也拒絕喊她嫂子,他們各有各的堅持,公平!

  「將軍希望找什麼樣的女子?」話問出口的同時,她盤算著要怎樣把「那個女子」說到青秋身上,真真是……為難人吶!

  「像妳這樣的。」單刀直入的一句話,他把天給聊崩了。

  好不容易去除的尷尬瞬間恢復,她猛地喝一口茶。

  「小心……」

  他剛出聲,她立刻發現茶太燙,燙了唇舌,他想也不想,起身從屋簷下掰了塊冰柱子,敷上她的唇。

  這下子不是普通尷尬能夠解釋的了,她紅起臉,直說:「我沒事。」

  但,沒事才怪……

  衛晟一彈指,不知從哪裡竄出一個黑影,那是……隱衛?隨身保護他的人?

  衛晟與黑衣人對視,不須多說,對方便從懷裡拿出一個皮袋子,往裡頭掏摸兩下,找出一個青花瓷瓶。

  衛晟接過手,黑衣人立刻消失,速度快到讓人懷疑剛才那幕是不是幻覺。

  衛晟將瓶子遞給她,道:「喝一點,讓它在口中暫停一會兒就會沒事。」

  「我真的……」

  還沒說完呢,他的目光一甩,她就……乖乖照做。

  喝一口,停一會兒,當帶著薄荷味的冰涼感出現後,嘴裡的刺痛真的不見了。

  不過,她幹麼那麼聽話?回望他,迫人低頭的目光消散,他再度回到原先的親切溫暖,眼角那絲痞氣也回來了。這人啊……她是把他看得太簡單了,若是個簡單人,從龍之功從何而來?

  轉頭看向互丟雪球的兒女,聽著笑聲,她努力把心思從衛晟身上拉回來。

  慧槿告訴自己,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麼好遺憾,她應該滿足,不該有非分念頭,即使面對一個……容易讓人心動的男子,即使自己從來不在丈夫心中重要。

  她怎會知道?

  怎能不知,她有一個不喜歡自己的小姑呀!過去,她經常提醒,「我哥喜歡的人是惜若姊姊,不是妳,妳別妄想取代她。」

  她想那位「惜若姊姊」肯定很溫柔、很漂亮、很得人心,至少很得丈夫和小姑的心。但,那又如何?人生總是這樣的呀,妳想要的,上天不給,妳不想要的,祂非要塞給妳,妳只能試著接受、喜歡,並且努力讓自己甘之如飴。

  就像郁兒對婉兒,不也順利走過來了,婉兒成了郁兒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他們不是雙胞胎,可幾乎成了雙胞胎。

  所以只要肯付出,終究會得到回饋。孩子們之間如此,她與丈夫之間何嘗不是如此。

  生命不可能重來,她只能梗著脖子往前走,並努力為自己走出一條坦途。

  「妳幫我多留心吧,如果能找到像妳這樣的,我便成親。」衛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事,幹麼非要把同樣的話一說再說,難道講多了就能讓她明白,其實他中意的是她?

  他瘋了,肯定是!

  聞言,慧槿不滿。這人是怎樣,槓上了嗎?她已經揭過話題,假裝尷尬不存在,他幹麼還要提?氣了,帶著一絲不滿,她決定開門見山。「將軍覺得我們家青秋如何?」

  「哼!一個小丫頭。」他直覺回答。

  「不要小丫頭,難不成將軍想要娶個小婦人。」她氣到口不擇言,話一出,臉爆紅,覺得自己肯定腦子進水了。

  他笑了,痞痞的。對啊,對啊,這就是他想要的。「我不反對,只要她像妳。」

  這下子她答不了話,只能低頭泡茶,開始想著,要怎麼不動聲色地讓相公和孩子們過來解圍。

  幸好,肯定是心有靈犀,郁兒真的跑過來了,臉上的笑尚未歇止,他一面跑一面問:「衛叔叔,你想不想跟我們玩?」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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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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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7 天前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慧槿嘆,她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麼都入不了小姑的耳,但婆婆把這事兒交給她,她只能盡力,捧著匣子進屋,看著雙眼通紅的高青秋,再嘆。

  猶豫片刻之後她坐下來,還沒開口呢,高青秋就怒指她的鼻子問:「妳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她想嫁衛晟,從他第一次到家裡做客時就很想,那時她還好小,小到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什麼身分,她當他是可親的大哥哥,成天跟在他身旁,那時他不也挺喜歡她的嗎,為什麼現在就不行?

  幾個月前,她給娘抓藥去,半路遇見衛晟,他還親切地停下來同她說話,那次,她費好大的力氣才鼓起勇氣問:「衛哥哥,你喜歡我嗎?」

  眼神一閃,他道:「妳是青禾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一句話,讓她洩了氣,她再想多問幾句,但他立刻轉身離去,態度再明白不過,她忍不住一路哭回家。

  之後衛晟再往家裡來,她知道他有意無意躲避自己,除非嫂嫂在場,否則他總有藉口離開,她不甘心吶,寧可拖住嫂嫂,也要把他留下。

  她想盡辦法試探他的心意,自己試探不成,還求著娘讓嫂嫂去問,但……是因為哥哥的官太小,因為高家門第太差?可……那不是她錯呀!

  「沒有人會把嫁娶這麼大的事當成笑話,何況妳是我的小姑。」慧槿誠心道。

  摀起臉,高青秋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放聲大哭。其實她早就知道事情成不了,只是不甘心,只是想要再賭一把,可她輸了,他說她只是個小丫頭。

  「哥哥考童試被刁難,衛哥哥出手相救,之後他到家裡住了半個月,那時我天天纏著他,他帶我上山下河,從早玩到晚,和我一起嘻耍笑鬧,村裡人都羨慕我……可不是嗎,親哥哥都不會那樣陪我玩呢,從那時候,我就打定主意要嫁給他。

  「後來他離開了,我沒死心呀,我日思夜念盼著能與他重逢。老天爺肯定聽到我的心願,他真的出現,他沒有成親,我以為這是老天爺注定要讓我們成為夫妻,沒想……他心裡沒有我。

  「想不通呀,那時他明明很疼我,他給我買糖,給我買頭繩,還剪花布讓娘給我裁新衣裳,他怎可能不喜歡我?他說當我是妹妹,誰想當妹妹啊,不公平……」

  她一面說一面哭,眼淚鼻涕齊飛,慧槿只好在旁邊遞手絹。

  慧槿緩聲道:「我父親是三品大官,有很多女兒,他與母親從眾多的女兒當中挑選我和三姊姊悉心栽培,琴棋書畫規矩禮儀樣樣都得學,師父非常嚴格,課業做不好就會被罰,那時爹爹想把我們送進宮裡的,倘若一朝成為妃后,閔家就能仗著這股勢力飛黃騰達。可惜閔家倒了,砍頭,流放,發賣……三姊姊被買回去當沖喜新娘,而我被高家買回。」

  后妃?高青秋驚得嘴巴微張,嫂嫂從不曾提過自己的身世,難怪她什麼都會,原來她和自己不是同一種人……

  「嫁給哥哥,妳很委屈?」這會兒,她對嫂嫂有了愧疚。

  「再委屈,不想死就得好好過下去,我無法改變命運,只能牢牢抓住命運給的每個微小機會,讓自己活出個人樣兒。青秋,妳比我幸運,妳有疼愛妳的爹娘,照顧妳的兄長,這門親事真的是他們想方設法為妳謀來的。

  「我見過何家公子,他樣貌清俊,性格隨和,在外的風聲不錯,雖然只是個小縣官,但日後會如何,沒人曉得,再說了,何家有田有鋪子,姊妹已經出嫁,大哥、嫂嫂跟公婆都住在晉州老家。重點是,何家的男人,從上到下都沒人有姨娘通房,這樣的親事是人人都要讚聲好的,若妳還是不放心,讓相公安排你們見一面,再做決定好嗎?」

  如果原本該當后妃,卻嫁進一窮二白的高家,她都沒有話說,踏踏實實地把日子過好,自己當然也能夠……高青秋低頭,摳著指甲,半晌才微微點了下頭。

  呼……成了,慧槿鬆口氣。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輕道:「裡面有五百兩銀子,我知道嫁妝的事本不該由我這個當嫂嫂的來操心,但我怕置辦的嫁妝不合妳的心意,想想還是把錢交給妳,讓妳和婆母商量著要怎麼置辦,好不?」

  五百兩?高青秋倒抽氣。

  當初爹娘把家裡的田全賣掉,也不過賣得三十幾兩,這些年嫂嫂開鋪子雖然賺錢,但要養活一家老小,還要買鋪面、宅子,又要將賣出去祖產贖回來,她是得要多會算計才能攢下這五百兩。

  「不要,太多了,嫂嫂把銀子全給我,家裡怎麼辦?」

  「別擔心,鋪子開門就有收入,家裡不缺錢,反倒是妳出嫁之後,娘家想幫襯妳也沒多少機會,妳身邊還是多帶一點。」

  望著慧槿,她越發慚愧,慚愧過去自己對嫂嫂的態度。倏地,她握住慧槿手背,認真道:「嫂嫂,妳對婉兒別那樣盡心盡力,她不值得的。」

  「我沒打算從她身上獲得什麼,哪有值不值得的問題。」

  「萬一妳養的是白眼狼呢?」

  「如果我把她養成白眼狼,那肯定是我沒把她教好,我得對她更盡心盡力才是呀。」

  「嫂嫂!」她真氣嫂嫂,怎麼就說不通。「妳這樣早晚要後悔的。」

  慧槿一笑,沒回應高青秋的話,只是取帕子拭去她臉上淚痕,柔聲道:「真快,第一次見到妳時妳還那麼小,可一轉眼就要出嫁,成親後就是大人了,往後沒有公婆兄長在前面替妳擔著,遇事妳得多想想才能去做,有什麼不高興的,別急著生氣,先問問夫婿的想法和意見,別事事逞強,知道嗎?」

  這些話,每句都是為她好,高青秋再不識好歹心底也是明白的。「我知道。」

  「那我先回屋了,若有需要嫂嫂幫忙的,儘管說,懂不?」

  「嗯。」

  得了回應,慧槿起身,推開房門之際,卻聽高青秋急喊——

  「嫂嫂。」

  慧槿轉頭,只見她羞紅了臉,囁嚅道:「對不起。」

  她笑了,誰說石頭焐不熱,只要用真心真意澆灌,鋼鐵早晚能夠化成繞指柔。

  ***

  高青秋的婚禮定在年底,定下親事之後,在高青禾的邀請之下,何仲宣經常上高家,他們尋機讓小倆口多相處,一來二往的,高青秋慢慢認可這門親事。

  家裡事事順利,高青禾數度得到上司稱讚,郁兒的書唸得越發好了,婉兒依舊懂事乖巧,她還知道娘忙的時候,要主動到爺爺奶奶跟前盡孝。

  兩老得忙著幫女兒置辦嫁妝,生活無聊這種話便很少說了,而胭脂鋪裡的生意越來越好,生活不愁。

  時序來到陽春三月。

  這天是菁兒的忌日,大家都刻意避開這件事,但郁兒沒忘記,昨夜帶著冊子到她房裡,他說:「娘,我也寫了本《菁兒小書》。」

  然後他們開始聊起菁兒,說著說著又笑又哭,說著說著……心底的哀慟得到些許安慰。

  今晨郁兒雙眼微腫,卻還是上學去,他說:「我答應過菁兒,將來要當宰相。」

  宰相?好大的志願。慧槿沒嘲笑他,卻道:「和妹妹的約定,要努力遵守哦。」

  也許哪天郁兒會瞭解,這個志願太遙遠,難以實現,但現在她願意兒子因為這個約定而牢記自己對妹妹的心。

  慧槿很清楚,身為媳婦應該晨昏定省,應該送丈夫出門,許許多多的事等著她去做,但是今天……對不起,她提不起勁。

  公婆小姑和丈夫也體諒,沒人來打擾,讓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思念菁兒。

  她從床底下拉出木箱,裡面全是菁兒的舊物,菁兒愛穿的衣服,愛用的頭繩,愛看的書,喜愛的玩具……每件都留著。

  為什麼留?她明白菁兒回不來了,但她希望菁兒能再回來。

  她想把菁兒生回來,然而高青禾卻說:「我們有一兒一女,夠了。」

  高青禾待她溫善,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好丈夫,但只有她知道,他……並不樂意。

  當年她懷上孩子,高青禾為責任娶她,她感激涕零,為高家竭盡心力,可是沒人曉得,在好夫妻的形象底下,她隱藏多少委屈。

  菁兒死後,他待她更寬和,讓她有了錯覺,以為兩人關係大有進展,這才勇敢要求——

  我們把菁兒生回來吧。

  但……她失望了,他的心,終究冰冷。

  她清楚,沈惜若才是他生命重點,他為沈惜若守住貞操,他對自己只是出於責任及感恩。

  他曾說過,「妳是個好妻子,我會盡力當個好丈夫。」

  他也承認能得她為妻,實屬幸運,但僅僅是承認,多餘的,沒有了。

  理智上他怎不明白妻子被虧待,可惜感情上他難以割捨。

  為此,慧槿必須不斷告訴自己:沒有關係,只是時間問題,只要她夠盡心、夠努力,遲早他們會成為人人羨慕的好夫妻。

  為此,她不斷說服自己,老天對她已經夠眷顧,發入賤籍的犯臣子女能得到好公婆、好丈夫、好兒女,她比多數人都要幸運。

  她必須用很多的「好」來掩飾心底的不確定,她必須日日說服自己,心心念念的日子遲早會來臨,她必須愛他,用盡力氣愛他,因為……她相信懂得付出的人才有資格談收穫。

  對的,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多數都是步步維艱,慢慢從逆境走入坦途罷了,她不能在逆境中停下,那麼過去的努力都將成為空話一場。

  打開木箱,她寫畫了好幾本《菁兒小書》,慢慢翻開,慢慢閱讀。讀著讀著,讀出心酸也讀出甜蜜,那一段段全是她們母女倆為數不多的緣分。

  看完書冊,她又把木箱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看看、摸摸,再一件件收回去,這種舉動似乎沒有意義,但在收拾舊物的同時她也在收拾自己的心情。

  就這樣,一天過去,當陽光斜斜地照進屋裡時,她有了重新振作的力氣,把木箱推回床底,換上一身乾淨衣裳,慧槿走出房間。

  她決定去接郁兒,沒想門剛開,高青禾帶著郁兒、婉兒正巧站在外頭。

  「相公。」慧槿低聲招呼。

  今天休沐嗎?高青禾怎會帶著孩子們,是明白她心情不好,特意請假一日?

  「我和婉兒繞到書院接郁兒下學。」高青禾解釋。

  看著手牽手的孩子,他們越來越像真正的兄妹,也許郁兒身上有某種特質,讓每個小女孩都會想當他的妹妹。

  「娘。」郁兒、婉兒齊聲喚人。

  「餓不餓?」

  「餓。」又是一次異口同聲。

  慧槿笑笑,一手一個拉進屋裡。「先洗洗手,用些點心,馬上就開飯了。」

  高青禾沒有走,他在院中站定,怔怔看著慧槿的背影,心潮翻湧不定,眉心微蹙,嘴角浮上一抹苦澀笑意。

  他下定決心,到此為止吧,應該放下了,多年過去,他不能再為那個約定虧待慧槿。

  ***

  慧槿送兩個孩子進屋,郁兒五歲過後就堅持自己洗澡睡覺,不要爹娘陪伴,所以她提來熱水,幫婉兒洗澡。

  「怎麼會有這麼多沙?」慧槿抖抖她脫下來的褲子,一堆沙子掉出來。

  「山裡有很多沙子呀,娘,我摔了好幾次呢,可我都沒哭。」她看著娘,等著被誇勇敢。

  慧槿摸摸她的頭說:「婉兒真勇敢,妳怎麼會跑去山裡?」

  「爹爹一大早就帶我去了呀。」

  「爹爹帶妳去山上做什麼?」

  婉兒被問住了,她咬緊嘴唇,滿面掙扎。

  見她如此,慧槿忍不住失笑道:「幹麼這種表情啊,不能讓娘知道嗎?哦哦,妳和爹有祕密,不能告訴娘對吧?」

  她只是開玩笑,沒想到婉兒兩道細細彎彎的眉毛皺緊,小小拳頭握牢,表情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慧槿心想,怎麼回事?依舊幫她洗澡,動作像平日時那般輕柔,一面洗,一面說:「沒事沒事,娘知道婉兒不喜歡娘,更喜歡爹爹了,沒關係的,娘理解。」

  聽她這樣一說,婉兒咬牙,「不是的,我最喜歡娘了。」

  「最喜歡嗎?看起來不太像。」

  「真的真的,最最最喜歡了!」

  「可婉兒有心事都不告訴娘,哪有最喜歡啊,騙人。」

  「我不騙娘!」一咬牙,她決定說了。「爹爹帶我去給親娘上墳了。」

  原來是……應該要的呀,終究是生養一場。她摸摸婉兒頭髮,道:「這沒什麼的,婉兒別擔心。」

  「爹爹說娘要是知道,會傷心的。」

  「不會,烏鴉反哺,羔羊跪乳,婉兒對親生爹娘感恩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的嗎?娘不傷心。」

  「不會,婉兒懂得孝順親生爹娘,以後也會孝順我和爹爹的,對不對?」

  「對,婉兒會很孝順、很孝順。」

  「那就好了,下回要去祭拜親娘時,娘陪妳一道吧。」

  聽見這話,她撒嬌地靠進慧槿懷裡。「娘真好。」

  「娘的婉兒也真好。」她親親女兒的額頭,溫柔地撫撫她水嫩嫩的臉頰,這孩子越養越漂亮了呢。「告訴娘,親娘埋在哪兒?叫什麼名字?」

  「娘叫沈惜若,埋在霧山上……」

  霧山?沈惜若?倏地,寒意自背脊往上竄升,心臟猛地被凍結,所以……是那樣的嗎?她說霧山,那個……霧山?

  「娘怎麼了?」敏感的婉兒發現娘表情不對,忙輕扯她的衣袖。

  慧槿回過神,她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才能阻止自己尖叫,她飛快幫婉兒把澡洗好,迅速幫她穿好衣裳。

  她扶著婉兒的肩膀輕道:「婉兒,妳去找爺爺奶奶好不?娘有事要同爹爹說。」

  「好。」婉兒看著娘泛紅的眼睛,心跳飛快,隱約感到不安。

  ***

  看著惜若的畫像,今天他帶婉兒去上墳,回想著每個過去,那是他的青春年少,是他生命最初的愛戀。曾經他以為,他們能夠白首偕老,沒想到……終究是鏡花水月。

  應該結束了,他堅持的愛情對慧槿不公平,他很清楚自己的抗拒讓她有多傷心,很清楚她對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知道就算心如磐石,這些年她的所做所為也足以讓他心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無止境地利用慧槿的良善與體貼而漠視她的哀愁。

  這段日子,他不停說服自己,再去看惜若最後一次,然後便將畫像藏起,愛情收起,直到入棺那日,再一併帶著離這個世間。

  從現在起,他要名符其實,要將慧槿當成真正的妻子,給她一個完整的丈夫。

  摀住哀慟,他向自己的年少青春告別。

  ***

  慧槿闖進來,從未這樣粗魯無禮過,她是連走路都用尺量過的人啊,只是今天……如果猜測無誤,她不知道這些年自己到底在努力些什麼?

  高青禾被她嚇到了,手上畫卷掉在桌上,滾過兩圈,畫像展開。

  又是那張仕女圖?這不是慧槿第一次撞見他在看畫像,過去刻意忽略,但是現在想再假裝無視,心臟卻自動揪成一團,讓她呼吸困難。

  上頭的女子是沈惜若對吧,他看的不是圖畫,而是思念對吧?他想念她,一日不曾停歇,白天上過墳,晚上還要對圖憑弔懷想?

  那得是多麼深厚的感情,才能一年年堅持下來?所以他打算堅持多久?一輩子嗎?或許……他真的能呢。

  是她自欺欺人對不?以為身為妻室,穩佔勝利,以為用寬容姿態看待他的愛情是種體貼,以為他會理解她的包容善解,漸漸地為她轉身。

  原來錯了……女人越是寬容,男人便越是理氣壯,女人越是體貼,男人越是得寸進尺,她的接納包容讓他目空一切,讓他認為作為男子,忽略妻子的感情是天經地義。

  過去,慧槿撞見這幕,總會低頭順眉道聲歉,迅速退出去,但是今天……她的表情是怎麼回事?指控嗎?質問嗎?她有什麼資格?

  強忍傷懷,告別過往,「最後一次」的決定讓他沉重抑鬱,他都準備為她放下一切了,她還有什麼不滿意?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收拾心情,慧槿應該體諒尊重,而非大剌剌闖入,用那種目光看著自己!

  不滿驟升,他惱羞成怒。

  「為什麼不敲門?」他口氣不善。

  如果敲門,怎能撕去她的自我欺騙,怎能讓他深刻的眷戀赤裸裸地攤在眼前。

  傻吶!一年年的自我欺騙,於她有什麼好處?難道非要騙上一輩子,非要騙到閉眼那日,她才願意承認,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幸福?

  或許吧,若菁兒還活著,她會願意犧牲一輩子來掩耳盜鈴,誆騙自己他們這種狀況叫做相敬如賓。但是現在,她不要了,即使撕開一切將會孑然一身,她不想再胡裡胡塗地繼續騙自己。

  慧槿凝聲問:「那一天,你在哪裡?」

  莫名其妙的問話讓高青禾滿頭霧水。「妳想問什麼?」

  「菁兒死去那天,你在哪裡?」再問一遍,牙根咬緊,雙眼牢牢盯在他臉上。

  高青禾怔愣,他擔心的問題,終於擺到跟前。

  他以為她會一路善解人意,以為她會讓時間湮滅這個疑問,人生不能太明白、太赤裸,問題晾出來,不會讓生活好過。

  他不回答,別開臉,迅速把畫軸捲起收進木箱,他假裝忙碌不看慧槿一眼。

  她不顧一切,搶身到他跟前,再問一遍,「那一天,你去了哪裡?」

  「已經過去那麼久的事,我怎會記得?」他避重就輕。

  「不對,你記得的。今天是沈惜若的忌日,所以一年前的今天,她死了?你趕著去見她最後一面?你擔心我醒來會阻止你前往,所以連說都不說一聲就逕自離去,對嗎?」

  呼吸一滯,他無法回答。

  「你離開時,菁兒是醒著還是睡著?她醒著,所以無聊、所以玩水、所以落水?或者她睡著卻突然醒來,然後……你沒料到對嗎?你以為只是暫時離開,你沒想過菁兒會因此永遠離開對嗎?」她揪住他的衣袖,不准他迴避。

  心跳飛快,高青禾眼底盛滿罪惡,她說的對,全部都對,只是……她怎會知道?

  一年過去,菁兒逝去的傷口已漸漸撫平,他不懂,安生過日子不好嗎?她為什麼非要挖掘瘡疤?這樣做,於誰都沒有好處。

  他壓抑憤怒,低聲道:「不要胡思亂想,我只是見你們母子三人睡得很熟,閒來無事才到附近農家走一走,沒想到菁兒會發生意外。」

  「附近農家?沈惜若就住在那裡對吧!是誰通知你過去的?或者說,全家出遊不過是為了掩飾你要去看她的舉動?」慧槿咄咄逼人。

  他用力吸氣,扶上慧槿雙肩,試著耐心回答,「不要追究,已經是過去的事,問再多菁兒都不會回來,慧槿,我們還有長長的一輩子,不要在過去佇足。」

  「我只想弄明白,菁兒為什麼會發生意外?」

  「有什麼好不明白的,那就是個意外,我知道妳放不下菁兒,好吧,如果妳堅持,我們把菁兒生回來。」

  高青禾妥協了,終究是他對不起慧槿,七年,她吞下的委屈足夠了。

  但慧槿不因為他的妥協產生巨大感激,而是冷眼相望,滾燙的淚水在眼底轉圈。

  他不是堅持已有一兒一女了嗎,為什麼讓步?因為終於願意正視沈惜若已死的事實,終於願意退而求其次?

  天,曾經她是多麼驕傲的女子吶,現在竟淪為別人的「將就」?那麼多年的努力,只為求得一個憋屈?

  苦笑,撥開他的掌心。她問:「是什麼讓你讓步?」

  「我們是夫妻,既然妳的身子已經養好,我們早晚會有孩子。」

  他承認他們是夫妻了?他同意再有孩子了?成親七年,除婆婆下藥那回,他再沒碰過她。

  大夫說她未及笄便生下雙胞胎,身子傷得嚴重,日後若是再懷胎怕有危險,於是她說服自己,他不碰她,是為了疼她護她。

  當然,理由太薄弱,薄弱得禁不起推敲,但她死死守住這個信念,死死逼迫自己相信,如今……

  搖頭,她什麼都不要了,只想求一份明白。

  「菁兒出事那天,你為什麼去見沈惜若?」她想了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了,婉兒是沈惜若的女兒,你是去接受她的託孤?」

  他不接她的話,但他不接,她就得停下?不!今天她就要弄個清楚明白。

  「所以你把婉兒帶回家,說服我將她當成親生女兒養大?所以比起菁兒,你更寵愛婉兒,並不是為了彌補心中罪惡,而是因為在你心裡,沈惜若比閔慧槿更重要?」

  「不要無理取鬧,妳可不可以理智一點?」

  「你難道是因為我理智才決定娶我的嗎?不,你是因為別無選擇,所以理智對我們的婚姻一點用處都沒有。」

  沒用的東西……丟了吧!

  倘若不知道婉兒的身世,她定會傻傻地暗自慶幸,慶幸他終於心回意轉,願意和她當一對真正的夫妻,她會自滿自得,認為真誠終於換得他的回眸,對吧?

  呵呵……閔慧槿,妳真是個大傻瓜!

  高青禾握住她的雙肩,痛苦道:「慧槿,為了孩子、為這個家,我已經下定決心徹底割捨過去。過去的我無法改變,但未來我會努力補償,妳只需要相信我,別再追究其他,行不?」

  多麼動聽呀,這是過去七年她求而不得的,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她應該歡欣鼓舞,應該為鐵杵磨成繡花針而感動,她應該用力點頭,帶著快樂歡喜迎接未來才對。

  但是,對不起,她無法,雖然死去的人無法跳出來抗議,雖然抹平過去就能展開未來,但死去的那個是她的女兒呀!是她用盡生命疼愛的女兒,她怎能不追究,怎能就此抹平?

  用力推開他,慧槿寒聲道:「要徹底割捨過去是嗎?」

  「是的。」

  「好啊,那你把婉兒送走,我不想看到任何有關沈惜若的人事物。」

  「不行!」他不假思索回答。

  慧槿冷笑,真是禁不起試探吶,一句話就露了餡。

  過去豈是能夠輕易割捨的?何況沈惜若早已在他心底成為永恆,憑什麼他捨不下沈惜若,她卻要捨去菁兒?憑什麼他說抹平就抹平?憑什麼!

  「為什麼不行?如果婉兒不是沈惜若的女兒,應該就行了吧。」她譏諷道。

  「婉兒只是個孩子,值得妳這般刻薄!」

  原來說出事實叫做刻薄,原來多年隱忍、自我欺騙才叫寬厚,是不是很有趣?菁兒之死,他無錯,沈惜若無過,到頭來還所有的問題全是因為她太刻薄?如果不是心痛得太狠,她真想仰頭大笑。

  「好吧,我盡力不刻薄,我替婉兒安排一個好家庭收養,保證實踐你對沈惜若的承諾,但相公必須把畫像給燒毀,行不?」

  「妳……閔慧槿,妳為什麼非要逼我。」

  「逼迫?」她嘆口氣,緩緩搖頭。「沈惜若的畫像得留著,沈惜若的女兒得護著,請問相公有什麼資格同我說『徹底割捨』?過去的過不去,有什麼資格期待未來?」

  「好,很好!說清楚吧,妳到底想要怎樣?」高青禾咬牙切齒,額冒青筋。

  什麼?她沒說清楚嗎?是啊,確實……她從來都沒說清楚自己想要怎樣,她從來只能配合他想怎樣,但是這回,不要了。

  咬緊牙關,她寒聲道:「兩條路,第一:送走婉兒,毀掉畫像,我們從頭來過。第二:和離。你本就無心於我,何必非要湊和著過日子。」

  話出口,慧槿忍不住自我嘲笑,她竟還有那麼一絲期待,期待他選擇第一條?

  有意思嗎?就算他選擇第一,就能代表沈惜若在他心中不重要?就能代表她這些年的心血不全是打水漂?

  蠢吶!「從頭來過」根本就是句大笑話,就算他被迫選擇第一,他心裡只會怨恨她的惡毒殘忍,怎麼會試著從頭來過。至於她……更不可能,菁兒的死成了她邁不過去的坎兒。

  「婉兒只是個無辜的孩子,妳竟非要讓她去死!」雙拳緊握,目露紅絲,他身上散發狠戾氣息,他必須用盡力氣才能抑止揍人的衝動。

  性情溫吞的高青禾為了沈惜若披上暴戾?她是他不能碰觸的逆鱗?還期待什麼呀?慧槿苦笑,冷靜道:「你錯了,死的是我的孩子,不是沈惜若的女兒,如果你不去見她……菁兒才是真正無辜的那一個。」

  「妳把菁兒的死算在我頭上?」

  「不應該嗎?你可以不去見沈惜若,可以好好照顧菁兒,也可以把我喚醒,將菁兒交到我手中,但是,你並沒有!」

  他不敢正視此事,他找盡理由原諒自己,沒想她竟然血淋淋地撕開他的遮羞布,惱羞成怒的高青禾指著她怒吼。「別忘記,當時菁兒是睡在妳身邊!」

  震驚、無法置信……心被狠狠地又刨上一刀,疼痛絞了她全身,原來他是這樣認定的,認定此過在她?還能更絕望嗎?不能了……這個男人……

  「如果是我私會外男,我接受這樣的指責,但是我沒有。」

  「說來說去,妳的徵結還是惜若,妳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先來後到,妳知不知道我與她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我已經是妳的丈夫,惜若卻什麼都不是,妳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何況她已經死了,再也礙不著妳什麼?妳為什麼連一個死人都不肯放過?」他怒氣沖沖,抓起她手臂劇烈搖晃。

  他使盡全力,晃散了她的頭髮,也晃丟了她心底那份小心翼翼,培養了七年的感情……

  她不哭,但視線模糊了。

  是她「連個死人都不肯放過」?是她不懂先來後到,橫插一腳?是她佔盡便宜還要追殺到底?他的話一句句撕扯著她的心,毫不留情。

  眼前這個男人……她努力在乎,努力珍愛多年的丈夫呵……

  心在淌血,疼痛一陣比一陣劇烈,低下頭,她用力將哀傷嚥回去,收了吧,感情全收拾了吧,她認輸,認賠,她承認自己愚蠢,可不可以?

  慧槿走到書案邊,逼著自己不顫抖,提筆一字一字寫下和離書。

  見她態度堅定,高青禾急了。「閔慧槿,妳非要把這個家弄散才甘願?妳連一個五歲的孩子都容不下?妳非要如此心胸狹隘?」

  到最終,她還要承擔「心胸狹隘」之名?多冤枉,多委屈啊,她不是立志走出一條康莊大道的嗎,怎會讓自己越走越憋屈,怎會讓自己有苦無處訴?

  心凍上了,身子越發寒冷,她怎還能對他一心一意?怎還能盼著他回心轉意?不可能的呀,他的心、他的靈魂、他的一生一世全都深繫在沈惜若身上了,他只給得起她名分,而這還是她佔盡便宜得來的。

  就這樣吧,讓他繼續追逐心中的白月光,而她……徹底了斷……狠狠咬住下唇,直到一絲血腥味入了口,慧槿卻不覺得疼痛。

  見她不為所動,高青禾衝上前,抓起和離書撕破,怒道:「妳生是高家人,死是高家鬼,永遠都別想和離這件事,別忘記,妳的命是高家買下的。」

  冷笑啣上嘴角,她淡漠望他。「青秋說我不過是高家買下的奴僕時,你總責備她不尊長嫂,可說到底,你同樣認為我是高家用銀子買回來的下人。」

  他被噎住了,最後嘴硬道:「是妳不自重,才不被人尊重。」

  「我不自重?什麼時候,哪件事?是在我被下藥委身於你那夜,因為我沒投井自盡嗎?是我生下郁兒菁兒後,沒有順從主子意願母死子留,反倒讓你娶我為妻嗎?是我為了高家一口糧,冒著大風雨與人談生意,差點兒死在半路上的時候嗎?還是我無法寬容地養大兇手之女這件事?」

  她說一大串,但他都沒聽到,只聽見她指控沈惜若是兇手。像是被針狠狠戳上,他跳起來,怒指著她的鼻子道:「閉嘴!我們之間的事,不要扯到惜若頭上,她只是可憐的弱女子,別扣她兇手之名。」

  她定眼望他,片刻後垂眸,心更冷了,「理解,沈惜若是弱女子,不能冠以兇手之名,而我是強人,女兒又在我身旁熟睡,所以我就該是兇手。」

  高青禾張口結舌,那話不是指控,而是失去理智後的怒言,不能當真的……

  「慧槿……」他痛苦道:「菁兒的死是她的命,別牽扯到別人身上,好不?」

  菁兒的命?心碎了,不僅僅是撕成片,還被重錘碾成齏粉,她痛得失去知覺,真殘忍呵……身為父親,他怎說得出這種話?

  她搖頭,眼底充滿絕望。「所以菁兒該死,誰讓她的母親不叫沈惜若?所以菁兒該死,誰讓她不夠重要?高青禾,我可不可以知難而退?你太專一了,我敵不過你的愛情,我放棄行不行?」

  拿起筆,慧槿寫下第二張和離書。

  「我沒要妳退,沒要妳放棄,我不懂妳到底在堅持什麼?好生過日子就那麼困難嗎!」他又抽掉和離書,再度撕碎。

  哦,瞭解了,是她不肯好生過日子,非要無事生非?

  越聽心越傷,越聽越覺得自己不值,她的拚命到底為什麼?

  放下筆,她正視他的眼睛,認真道:「曾經我想好好過日子,曾經我用盡全力讓這個家變好,是你心裡的那個女人讓你無法正視我的努力,是你年輕的愛戀讓你放不下過去,無法與我並肩前進。

  「我認了,我告訴自己要對你更好,越好,再好,我相信便是石頭也有心。但是現在,我認錯,石頭終究是石頭,我無法強求你沒有的東西。

  「倘若菁兒還在,或許我會吞下委屈,繼續和你當一對掛名夫妻,不管你在不在乎我,我都會為你悉心盡力。就算菁兒不在,我依舊努力著,企圖讓光陰來弭平傷痕,讓生活雖然缺憾,卻也勉強能夠過下去。

  「但是你把婉兒帶回來了。我愛她疼她,為她付出所有心力,然而……她竟是沈惜若的女兒?高青禾,誰允許你這麼殘忍?

  「就算我在你眼裡只是個用錢買回來的奴隸,可我也有喜怒哀樂,也會難過會傷心,就算沈惜若不是殺人兇手,但菁兒的事她卸不了責,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我不恨她,不把她從墳中拉出來鞭屍已經是我的寬容,可你……竟然要我扶養她的女兒,你到底拿我當什麼?你曾經在乎過我,正視我是一個人嗎?」

  他的嘴再硬,卻也硬不過良知,他待她確實……不好。

  高青禾低頭道:「我會改,再相信我一次好嗎?」

  「不必麻煩,好聚好散吧。婆母為我贖身的錢,這些年我已經千倍賺回來,如果你還覺得不夠,我願意寫下借據,日後想辦法償還。」

  她不再相信他了,也不信那個焐熱石頭的鬼論調,就這樣吧!

  「妳想怎樣都可以,但我不會同意和離,也不會把婉兒送走。」他堅持道。

  「你的意思是,委屈我必須受著?」她忍不住失笑,他真不認為她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婉兒無辜,她是個好孩子,妳不能把錯算在她頭上。」

  「我明白,錯在我,我不該睡著,我是兇手。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面對婉兒。」她不想爭辯了,她說著對自己殘忍的話,任由鈍刀在心上刨割。

  這樣的態度如何溝通?高青禾急了,他折斷毛筆,抓起硯台往牆角摜去,砰地!筆硯毀了,她再寫不了和離書。

  「妳死心吧,我不會在妳和婉兒之間做選擇。」丟下話,他轉身就走。

  委屈排山倒海而來,心痛到無法自抑,慧槿從椅子上滑下來,靠在桌角蜷縮成團。

  為什麼她要承受這種待遇?為什麼她的女兒要死於非命?為什麼她的丈夫沒有心?為什麼她要困在這裡,一世委屈?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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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高青禾猛地拉開門,沒想到父母和妹妹竟然站在門外。

  看見兒子,高父一掌往他臉上搧去。「看你做的好事!沈惜若有什麼好,值得你心心念念,不管女兒、不要妻子?」

  高青禾低頭,卻梗著脖子,半句不回。

  高母氣道:「你有沒有良心?你瞎了嗎?沒看到慧槿為咱們這個家做多少?沒有她,你能不能參加科考都難說,更無法過今天這樣的生活,但凡你有一點點良知都不會這樣待她。」

  高青秋說:「這些年為了嫂嫂懷不上孩子,爹娘給嫂嫂多少壓力?我們都以為是她把太多的心思放在生意上,疏忽哥哥,沒想到竟是……哥哥,你到底有沒有把嫂嫂當成妻子?」

  高父苦澀一笑。「我們把菁兒的死全怪到媳婦頭上,沒想到當中還有這麼一齣!你說,我們高家欠沈惜若多少,非要連孫女的命都填進去?」

  高青禾一聽不依了,急吼吼道:「不是惜若的錯,她什麼事都沒做,何況她已經死了,能不能不要事事怪罪於她?至於慧槿,爹娘放心,我不會同意和離的。」

  「哥,把婉兒送走吧,當時我就說過,遲早要出事的。」高青秋勸起哥哥。

  「不可以!婉兒沒錯,她不該遭禍。」

  「所以是媳婦的錯?不管她心裡有多痛,都要被迫面對婉兒?」高母問。

  「她是大人,自該有此雅量。」

  高青秋錯愕,哥哥怎麼能夠說出這種誅心話。「哥,嫂嫂嫁給你真倒楣。」

  目光從家人身上逐一掃去,這個家竟然沒有人站在他這邊?沒有人替他著想?天曉得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收拾過去,與慧槿好好過日子的,可他們偏偏一個個都要來逼迫他。

  為什麼沒人能體貼他的苦悶、理解他的哀傷?惜若死了呀!此生他再也見不著她,聽不著她,他們已經被無情的陰陽相隔了呀。

  猛地深吸一口氣,他怒道:「閔慧槿再倒楣,這輩子她都只能受著。」

  目光轉開,他看見站在一旁的郁兒和婉兒,他們不知道父母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娘不要婉兒了。

  兄妹倆的手緊緊牽著,目光充滿不解。

  郁兒拉起婉兒,穿過人群,走進書房,看見母親雙眼空洞地望向前方,他們跑上前,輕拉慧槿的手,低喚道:「娘,妳怎麼了?」

  她下意識避開婉兒的拉扯,下意識避開她的目光。

  敏感的婉兒發現了,哽咽道:「娘不要婉兒了嗎?是不是婉兒不乖?娘不要氣我,不要討厭我,我改好不好?」

  眼淚從兩張臉上刷下,慧槿倔強地逼自己把臉別開。

  她知道的,不是婉兒不好,是她不好,是她心胸狹隘,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她無法再愛她疼她,無法不把菁兒的死遷怒到婉兒身上。

  是她不好!

  「娘說過,要我們一起照顧婉兒的,為什麼改變主意了?」郁兒把她的臉扳正,母子四目相望。

  她不知道要怎麼訴說哀傷,孩子太小,她不捨得在他們心上烙下傷痕,但是她的傷怎麼辦?她無法承受了呀。「對不起,娘食言了。」

  「為什麼食言?婉兒哪裡不好?娘告訴我,我教她改。」

  非戰之罪,無法改。她道:「郁兒,娘要走了,你想跟娘離開嗎?」

  「為什麼?因為婉兒嗎?還是爹惹娘生氣?娘不是常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娘原諒爹爹這回好不?」

  原諒?搖頭……她沒辦法,她可以傾盡一切努力,卻得不到丈夫的回眸,但現在她賠上的是菁兒的性命呀,對不起,她真的做不到以德報怨。

  無法回答兒子,她只能問:「郁兒喜歡爺爺奶奶、父親和姑姑對不?」

  「對,也喜歡婉兒。」

  也喜歡婉兒啊……閉了閉眼,她明白了,輕撫兒子的臉,她道:「好,郁兒留下。」

  「那娘呢?」

  她笑著搖頭,聲音輕道:「你要好好唸書啊,要明辨是非,要學好處世待人……」

  「娘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郁兒搖頭,隱約不安。

  「娘不管到哪裡,都會想你念你,都會盼著你好。」

  「不要!菁兒走了,娘也要走,那我怎麼辦?」郁兒急了,眼淚嘩啦啦流下。

  她無法回答,只能抱緊兒子,不斷訴說歉意。

  婉兒急了,害怕了,從來不耍賴的她耍賴了,她上前一把抱住慧槿,哭道:「娘,妳不要丟掉我好不好,妳可不可以要婉兒……我只有娘了,娘要我好不好……」

  怎麼能夠不傷不痛?那是疼了愛了一年的孩子啊,她在她身上用過多少心思,現在就有多心疼,她用力別開臉,可是婉兒不依,她非要湊上前去親娘、抱娘、不讓娘走……

  慧槿一急,把婉兒推倒在地。

  郁兒受驚,婉兒也懵了……娘推她?娘再溫柔不過的呀……

  只見母子三人哭成一團,令人聞之鼻酸。

  看著被推倒的婉兒,原本要離開的高青禾轉身進屋,抱起婉兒,輕聲道:「放心,娘不會走的,爹爹保證。」

  聞言,慧槿偏過頭望他,似笑非笑,雙頰掛滿淚痕,然目光微寒。

  高父嘆道:「郁兒,你帶婉兒回房。」

  郁兒看一眼大人,懂事地拉起婉兒往外。

  門關上,高母和高青秋上前扶起慧槿,勸道:「妳都看見了,如果妳堅持和離,郁兒怎麼辦?孩子還小,需要妳照顧。」

  高青秋也說:「嫂嫂,這個家是妳一手打造,為什麼要退讓?為什麼要讓別人坐享其成?」

  因為……心累……她不求丈夫以心相饋,至少別傷她,傷得理所當然。菁兒的死教她痛徹心腑,而他不問己過,卻只心心念念著沈惜若,事到如今……再不放下,她都覺得自己傻到無可救藥。

  高父道:「把婉兒送走吧,這件事我作主了。」

  高青禾一聽,怒道:「連父親也要逼我?」

  「本就是你不厚道,菁兒的死,你口口聲聲與沈惜若無關,但真的無關嗎?你敢摸著良心回答?如果你不丟下熟睡的母子三人,如果你離開前喚醒慧槿,現在菁兒還會活蹦亂跳地喊我爺爺。

  「可你做了什麼?不思己過,反把過錯推給媳婦,不虧心嗎?前錯已定,你竟還把婉兒帶回來,你有沒有想過,媳婦知道她的身世時要怎麼面對她?總之,明天我就找人把婉兒帶走。」

  「父親,你這是在逼我選擇?」

  「錯!誰給你機會選擇了,是我來選,我要媳婦、要孫子,其餘閒雜人等通通給我滾出高家。」高父斬釘截鐵。

  「如果父親非要如此,我寧可……」怒目望向慧槿,他一步步朝她走近,寒聲道:「不是和離,是休棄,如果妳非要堅持,那就淨身出戶吧!」

  血液全成了冰渣子,凍得她失去知覺,風呼呼吹過,把心口那個空洞吹出陣陣哀鳴……

  目光迎上,她望著眼前的男人,呵呵……她真的笑了,瞧瞧,她為這個男人努力啥啊?她的心、她的感情全成了驢肝肺,往水裡一拋,連點聲音都聽不見。

  呵呵,真是徹頭徹尾白忙一場,回心轉意?守得雲開見月明?以後少拿這種話糊弄人。

  算了,她輸,輸得徹底,輸給他的白月光,輸給他的愛情。天底下像他這麼專情的男子少了,她恭喜沈惜若,就算無法白頭偕老,至少得他一世情意。

  至於自己,早點認賠,早點收場,早點脫離困局,逃出生天吧……

  目光膠著間,高青禾以為她會敗下陣,會願意退讓妥協,那麼他會用實際行動向她證明,她選擇留下是正確的。

  沒想到她竟然點頭,道:「好吧,就休棄,就淨身出戶。」

  她的回答讓所有人訝異,她寧可被休也不願意留下?

  「嫂嫂,妳在想什麼啊,憑什麼妳要淨身出戶,憑什麼妳要放棄一切,妳會後悔的,一定一定會。」高青秋急得跳腳。

  「對,我一定會後悔,但……我是寧願後悔的。」搖頭,她認了,就算用盡一世辛勤是為了造就別人的快樂,但至少那個「別人」要懂得珍惜、感激,而非理所當然地利用她的努力來成就自己,對吧?

  寧願後悔嗎?所以是心寒得徹底了?

  但,怎麼能不心寒?為婉兒,哥哥可以輕易拋棄結髮妻子,如果惜若姊姊在呢,哪還有嫂嫂的位置?

  高父萬萬沒想到兒子會這般堅持,他與沈惜若之間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當年出家不成,如今又鬧成這樣……他後悔了,當初就算自己在沈先生面前下跪,都該為兒子將沈惜若求回來。

  高母也懵了,她不知道兒子的心這麼硬,能對慧槿無視到這等程度,這是多好的媳婦呀,他怎就豬油蒙心,半點都看不見?

  視線掃過,慧槿看見公婆和小姑的詫異,她更想笑……看清楚了吧,這些年在高清禾心底,她是個怎樣的存在?

  她彎下腰,撿回被砸掉一角的硯台與折斷的毛筆,重新磨起墨……

  高母回神,急道:「慧槿,我把婉兒帶到身邊養,我保證不會讓妳看到她,保證不會讓她影響妳……」

  慧槿搖頭,不是養不養的問題,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婆婆,面對一個無心的丈夫,我好累。」

  高母紅了眼。是啊,一路走來,媳婦有多累,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氣急敗壞掄起拳頭捶打兒子。「你怎麼這麼壞、這麼可惡!你怎麼……」

  高青禾被打急了,惱羞成怒道:「很好,都這樣了妳還是非走不可,行!我成全妳。」

  他搶過半截毛筆,刷刷刷地在紙上寫下兩份休書,蓋上指印。

  慧槿面無表情地蓋上指印,收妥休書後,她走到公婆面前,跪地三磕頭。「慧槿感謝公婆多年厚待,今日一別,願兩老身體康健。」

  再起身時,她連看一眼高青禾都沒有,推開門,走出高家宅院。

  看著媳婦的背影,高母痛心疾首,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她疼得捶胸,疼得狠狠捶打兒子,從小到大她不曾打過兒子,青禾那麼好、那麼乖巧、那麼敦厚,可為什麼偏偏會在女色上頭犯胡塗?

  「等著看吧,你早晚會後悔。」高父寒聲道。

  ***

  當初一身衣服進高家,如今也一身衣裳走出高家,只是懷裡多揣了張休書。

  七年過去了,她埋頭苦幹,汲汲營營,卻不知道自己留下什麼?

  夜了,城門已關,她出不去。

  城裡,每個能讓人歇腳的地方都需要銀子幫襯,她不知道自己能夠在哪裡暫停,只能走著,不停地埋頭往前走……

  直到一個高大黑影擋在前方,她抬頭,遇見一張憂心面容。

  她不曾告過狀,不管是家變前後或成親前後,她已經習慣遇事強吞,嫡母說的對,這世間能為自己作主的人,只有自己。

  但是看到眼前這個男人,突然間好想告狀,她不確定是因為他明擺著的擔心,還是因為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承擔傷心。

  她停下腳步,他上前一步。

  她說:「我被休了。」

  他眼底隱隱升起怒火。一語不發。

  她在哭,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但嘴角卻漾著微笑,好像在告訴旁人,她其實沒有那麼慘,可是……她好慘的呀!

  憋不住、繃不住,她搖搖頭,又衝動了,她不理智地投入他的懷中,不理智地環住他的腰,現在的她,需要很多溫暖才能支撐她不跌倒。

  被她一抱,衛晟傻了,他很久沒傻過了,但此時此刻傻得忒嚴重,不曾無措過的他,此時此刻手顫心抖,瞬間襲擊的欣喜若狂竟讓他喜極而目潤。

  他不是齊天大聖,但筋斗雲來到腳邊,把他帶上天空,嘗了一回飄飄欲仙……

  他自問,究竟有多在乎這個女子,才會讓她一個小小的動作,瞬間就讓自己如同一個癡人?

  抬起手臂,他不是衝動,而是理智,他很確定自己想要做什麼,所以將她結結實實地鎖在懷中,把她的啜泣哽咽全數收入胸口。

  「我心寒。」她說。

  「我懂。」碰到高青禾那個混蛋,誰的心都會涼透。

  「我自以為的幸福只是鏡花水月,一碰就消失無蹤,我為自己編織的謊言被戳出千瘡百孔,我的人生被砍上一刀又一刀,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要活著。」

  原本她以為自己會當一輩子的貴夫人,誰知轉眼淪為階下囚。她死扛著傷口,穩穩地一步步往前走,正當她覺得自己正走入佳境,沒想到又是轉眼,方知「佳境」不過是她想像出來的幻境。

  「累嗎?」方才他就坐在高家屋頂,好幾次想跳下去為她撐腰,但他強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出現將會成為高青禾鞭笞她的理由,他不會給高青禾這個機會。

  「累。」

  「找個地方休息?」

  「好。」

  「還走得動嗎?」

  過去的她,就算走不動也會咬緊牙根,強硬點頭,但是今晚……請容許她虛弱,她在他懷裡搖頭。「走不動。」

  「好。」他輕輕推開她,走到她面前,轉身,彎下膝。

  她沒有太多考慮,直接趴上他的背,繼續貪戀著難得的溫暖,她此刻沒辦法想太多,只知道自己信任這個人,且她急需這樣的溫度,讓胸口的痛略略模糊。

  他背起她,闊步往前行,每一步都踩得穩實,不教她受到一分震動。

  他走得很慢,因為需要時間想通某些事情,也想要她在自己背上停留,再久,更久……

  在他背上,無人的安靜街道不再讓她感到害怕,屋簷下的燈籠透出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影子疊著她的影子,疊出讓人說不出口的安心。

  ***

  他剛走回將軍府,隱衛早已回來安排妥一切。

  泡進溫暖的浴桶裡,身後丫頭拿著皂角細細為她洗滌長髮,緩緩地,慧槿吐口長氣……已經很久不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當她還是閔府姑娘時,教養嬤嬤對父親說:「想讓姑娘們力爭上游,當個上得了檯面的妃子,就不能眼皮子淺,小家子氣。」

  閔府旁的沒有,金山銀山多得很,因此父親對她和三姊姊無比慷慨,為讓她們對生活產生野心,所有吃的喝的用的,全按妃子的規制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著雲裳,踩珠鞋,出入僕婢成群……那樣的生活,讓多少人羨慕不已。

  然成為高家婦後,她得溫良恭儉、賢德淑慧,一個不得夫心的妻子,她只能想盡辦法讓公婆疼入心。

  因此她小心翼翼、謹言慎行,一步都不敢踏錯,一刻都不敢休息,更別說家裡的情況不容她奢侈,她早已忘記被人伺候是什麼感覺。

  閉上眼睛,感受婢女按摩頭皮的力道,忍不住地遙想當年……

  ***

  衛晟進屋洗漱沐浴,廚娘添了灶火,本想整治一桌大餐,沒想主子下令,旁的不要,就要一碗清湯麵,上頭放一顆荷包蛋。

  那蛋要怎麼煎,用什麼油煎,交代得一清二楚。

  可是,真能讓主子吃清湯麵?這種事,打死將軍府廚娘她都不敢做。

  但主子規定只要清湯麵,那麼她就在湯頭上作文章,無論如何都得讓主子有垂涎三尺、意猶未盡之感才成。

  「先吃麵。」衛晟親自把麵端過來。

  沐浴過後,精神好了幾分,穿著婢女服飾,藍色衣裳加上微濕的髮瀑,襯出她臉上略顯蒼白。

  慧槿安靜入座,心底卻充滿感激,感激他……半句都不問。

  現在的她,沒有精力去應付一個男人的好奇心。

  「夜了,先填填肚子,喝過安神湯,睡吧!」

  「多謝將軍。」

  他將筷子塞進她手裡,再用自己的筷子挑破雞蛋,未熟蛋黃流出的同時,麻油和薑的味道也衝了出來。

  低頭,她的眼角微澀……

  那些年,夜裡字練得晚了,不好讓大廚房生火,她只能讓丫頭去廚房裡找些麵條、蔥花,隨意下碗清湯麵墊墊胃。

  丫頭心疼主子,常常多帶個雞蛋,用麻油、薑給煎了,放在清湯麵上頭,但她手藝不行,蛋黃總沒煎熟,然而一次兩次之後,慧槿愛上這一味,未熟蛋成了她的最愛菜品。

  他怎麼會知道的?是湊巧……吧?

  她猜錯了,衛晟當然知道,因為經常蹲在屋頂、蹲在樹梢頭看她,不只半熟蛋,他還知道她所有怪癖,比方不愛束髮,喜好裸足,比方經常在夜半驚醒,一坐到天明……年紀輕輕就難以入眠,不是好事啊。

  誰讓她膽小呢?先生、嬤嬤嚴厲個兩聲,說幾句糊弄人的話,她就嚇得作惡夢。

  「快吃。」他把湯匙塞進她另一隻手裡。

  她吃了,用雞架子熬上幾個時辰的乳白色湯汁,味道自然比丫頭做的好上數倍,熱熱的湯汁下肚,心更暖了。

  他三兩下把麵吃乾淨,她還在一小口一小口把麵條擺進嘴裡,她細細咀嚼著,好像非要把麵條的滋味給品足了,才肯放任它們滑進肚子裡。

  他喜歡她吃東西的模樣,好像這樣吃,方不辜負食物般。

  當然,他明白這是規矩,是她從小到大日復一日學習的規矩,旁的女子也學、也會,可不知道為啥,他就是看她的規矩特別順眼。

  把安神湯放在她面前,他道:「喝了,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明天……好啊,明天再說。

  她毫不猶豫地將碗拿起來,這次一點都不俊秀斯文,像賭氣似的一口氣把藥汁喝光了,皺著眉、忍著苦,但下一刻,他捻著一顆蜜餞貼在她唇角。

  她微怔……又是很久、很久沒有過的待遇。

  「張嘴。」

  她乖乖照做,蜜餞入口,甘甜抑制了苦澀,就像他用一桶溫水抑制了她從高家帶出門的哀愁。

  在丫頭的伺候下,她上床了。

  這時候他應該離開的,但是他沒走,拿了把椅子坐在她床邊。

  這時候她應該叫他走的,但是她沒開口,直接閉上眼睛。

  他不走,是為了想多看她幾眼。

  她不教他走,是為了安心……

  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薄荷香,她的呼吸漸漸沉穩……

  ***

  是藥好還是心放下了?慧槿不確定,但這個晚上,她睡得相當安穩,是自從閔家被抄家以來難得的一覺到天亮。

  清醒時,她精神抖擻,彷彿所有的難關通通留在昨日。

  坐起身,卻意外發現衛晟躺在窗前的小榻上。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於禮不合,但是打從昨晚遇見他,他們之間不合禮數的事做得太多了,多到她想……於禮不合又如何,連被休這種大事她都做了,何必在乎旁枝末節。

  他很高,擠在榻上很不舒服,她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她感激。

  慧槿下床,只是些微的聲響他就醒來,坐起身,眼底沒有剛睡醒的惺忪,所以他並未熟睡?他守了她一夜?不會吧……是她自作多情吧?

  「妳還好嗎?」他口氣很急,眼神更急,急著想知道她好或不好。

  「很好……吧……」

  「胡扯,任何女人碰到這種事都好不了!妳不只驕傲,還愛逞強。」

  她吸氣,點頭。「對啊,我既驕傲又逞強,不過我應該會一路逞強到底。」

  「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

  她凝眉道:「先去衙門裡將休書給錄冊了,然後去桂花村尋找家姊。」

  「閔三姑娘?」再重逢,他將她的事打聽得一清二楚。

  打聽別人的妻子?無聊?多事?都對,但他就是想這麼做。

  當年閔府男丁殺頭流放,他讓人去找過,幾乎都死了,至於打入賤籍和沒入教司坊的女子多數不堪凌辱選擇自裁,她與三姑娘、七姑娘算是相當幸運的。

  「是。」

  他道:「用過飯後,我送妳過去。」

  「衛將軍沒有別的事要忙嗎?」

  這是嫌棄他太閒?無所謂,被嫌棄又怎樣,他天生任性,他就是個紈褲,想怎麼做沒人能阻止。

  「沒有。」他回答飛快。

  她皺眉道:「昨晚已經麻煩將軍,接下來的事——」

  「妳有錢雇馬車?還是打算一路走到桂花村?」他把她「接下來的事」給頂回去。

  這話真傷人,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她不是英雄漢,卻也真要被逼死了。

  「妳知不知道,送休書去府衙登記錄冊也要塞銀子的,要不,府衙書記拖上個十天半個月,讓妳時不時跑上一回,也夠累人的。」

  慧槿咬牙,「我知道了,今兒個還是再麻煩將軍一回,欠下的,我會想辦法盡快還清。」

  還清?他笑出一臉紈褲樣。哪有那麼容易,他會讓她怎麼都還不完。「可以,不過妳確定嗎?」

  「確定什麼?」

  「與高青禾恩斷義絕。」

  「是,確定。」

  「不後悔嗎?高青禾的前途雖然有限,但不失為一個好男人。」

  慧槿苦笑,他善良寬容,體貼細心,待她從來都是溫言細語,從不限制她想做的事情,能嫁給這種男人,多數女子都會認為自己是三生有幸,她無法否認他的好。

  她也想過,人生哪有事事如意的,只要不介意他心中沒有自己……不就是生活嘛,湊和著總能過下去,至少他是個好父親呀,至少她可以透過努力改變他的心,一輩子很長的,她可以慢慢來……

  如果不是菁兒的死因太令她痛心,不是婉兒的到來太讓她委屈,她可以繼續下去。

  「你想為你的朋友說項?」她反問。

  「沒有,我只是不希望妳後悔。」

  她應該早點後悔的,在被下藥隔天,在高青禾抵死不願意娶她時,她後悔沒有當機立斷離開高家,要是當時再勇敢一點就好了,那麼經過多年努力,現在郁兒、菁兒會在身邊,自己不至於落魄到身無分文。

  「我不會後悔。」

  「很好。」他點頭,嘴角不禁透出一抹笑意。「先洗漱,吃飽後我們立刻出門。」

  ***

  有宣威將軍出面,去衙門登記錄冊的事自然順利完成。

  衛晟已經很久沒有坐馬車了,但為了慧槿,他讓車伕將府中閒置已久的馬車拉出來。可他終究是個糙男子,於小事不上心,而將軍府沒有一個能當家主事的,因此馬車就是馬車,裡頭沒水沒點心,連打發時間的棋盤都沒佈置上。

  「我們說說話吧。」他開口。

  慧槿同意,兩人光是呆坐著,氣氛很尷尬,只是……「要說什麼?」

  「閔府有七位姑娘,為何閔夫人只將妳與三姑娘記在名下?」

  話說當年,眼角出現一抹淡淡笑意。

  為什麼是她和三姊姊?因為僥倖嗎,當然不是。「我們是通過層層篩選,才有這番際遇的。」

  「層層篩選?」這種事不是對仕子做的嗎?連家中女兒也能這麼處理?

  「對,打三歲起,我便曉得何謂競爭,書背熟了,才能吃上一頓飽飯,舞練好了,才能得一套新衣,食衣住行想得到最好的,就必須比其他姊妹更出色。」

  「閔家女兒從小就是在爭奪當中打滾過來的?」

  「對,不爭就什麼都沒有,因此姊妹之間親情淡薄,倒是為了爭奪利益,心機城府、各種手段日日不歇。」

  「那麼成為嫡女的妳與閔三姑娘日子肯定不好過。」

  「是呀,成為嫡女等同於將我們推到風口浪尖,我和三姊姊成了其他姊妹們的主要敵人。有一回三姊姊被幾個姊妹圍起來推擠下水,她大病一場,卻半句話都不說,我氣不過,跑到母親跟前告狀。」

  「閔夫人主持公道了?」

  「並沒有,相反地,嫡母認真告誡我:『後宮哪有公道可言,勝為王,敗作寇,不想死,就好好學著吧!』在那之後我恍然大悟,父親和母親在盤算什麼,也是在那時候,我很清楚自己與三姊姊不過是兩枚有用的棋子。」

  「妳父親的野心相當大。」

  「是,若非如此,閔家也不會遭遇橫禍。」

  「那妳知道,妳父親曾經拋棄髮妻嗎?」

  有這種事?慧槿搖頭。

  「閔家原是商戶,生意做得很大,到妳父親那一代,族中鼓勵子弟出仕,妳父親考上進士後被榜下捉婿,妳的嫡母出身恭毅伯府,為結下這門親事,以求仕途精進,妳父親一紙休書將正室拋棄。」

  「竟有此事?我從未聽人提起。」

  「這種不光榮的事,遺忘都來不及,誰敢提?妳父親太功利、太冒進,才會死在皇帝的鍘刀下。」否則先帝相當樂意重用他們這種沒有背景的布衣臣子。

  猶豫片刻後,她問:「四皇子當真謀逆篡位嗎?」

  她印象中四皇子飽讀詩書,喜好做學問,閒雲野鶴似的人,很難想像他會為權勢謀殺先帝。

  「不是,他是落人圈套。」衛晟對她無半點隱瞞。

  先帝遲遲不立太子,奪嫡之爭越演越烈,幸好七皇子生母位分太低,人又遠在南地,無法與朝臣建立關係,若非如此他哪有那個命坐上龍椅。

  七皇子是匹黑馬,一匹運氣好到誰都沒想過能夠出線的黑馬。

  至於四皇子則完全相反,他是個委屈人,先帝並未屬意他入主東宮,就因為他博學多聞、生母位高,素有天才之譽,便成了木秀於林,必得摧之的倒楣貨。

  「換言之,閔家是無辜遭殃?」慧槿忙問。

  「不對,雖說四皇子無心帝位,但閔家為了他,背後可做了不少壞事,雖說罪不及抄家,但當時皇帝必須表態。」

  「於是閔家成了鍘刀下的亡魂。」慧槿嘆息,野心這種東西呀……

  「閔三姑娘怎會住在桂花村?她成親了嗎?」見她眉目黯然,衛晟連忙換話題,雖然他早已把閔慧榕查得一清二楚。

  「姊姊被賣進土坡村吳家,吳家有子自小體弱,道士說需要沖喜方能保住一命,買下姊姊之後,才過幾天,吳家大郎還是藥石罔效,吳家非要賴姊姊命硬剋夫,竟想著讓姊姊殉葬,幸好姊姊多番周旋,才說動對方,逃過一劫,之後她便遷居桂花村。」

  「一個獨身女子,能夠獨立生活不容易。」

  「是,姊姊很能耐的,知道為什麼她會被挑選為四皇子妃,而不是我?」

  「為什麼?」

  「四皇子喜好琴藝、讀書,並且下了一手好棋,而姊姊琴棋書畫的造詣都遠勝於我,姊姊配四皇子才叫志趣相合。」

  這點衛晟很清楚,當年閔慧榕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才女。「換言之,妳父親認為我是個膚淺紈褲,只重外貌,不在乎才藝,便將妳配了我。」

  慧槿覷他一眼,這是在誇獎她容貌更勝一籌還是在嘲笑她本事不行?

  「怎不說話?」他笑問,痞痞的壞笑,笑出當年的小霸王味兒。

  「話都讓你說了,我說什麼?」

  「評評我說的對不對?被挑選嫁進鎮國公府,是因妳長得太美,還是因為妳同我一樣紈褲?」

  噗地一聲笑開,慧槿道:「都不是,因為我是被挑剩的那一個。」

  「就算是被挑剩的那個,在青年才俊多到招牌掉下來會砸中三個的京城裡,妳父親會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他怎捨得把妳嫁給我這個浪蕩子?」

  當時王氏知道他得了這門好親時可惱火了,他自己也覺得天底下哪有掉餡餅的事兒,其中必定有詐,這才決定親自會會這位閔五姑娘。

  沒想到一面心就沾上了,很有趣、很新鮮的感覺,他旁的不愛就圖新鮮,於是夜探香閨,於是深陷……

  「那時將軍行為浪蕩、名聲糟,問題是你的身分並不浪蕩,很符合父親想要的。」

  他哈哈大笑幾聲後又問:「閔三姑娘擅長琴棋書畫,妳呢?」

  慧槿赧顏道:「我擅長的本事上不了檯面。」

  「哦?什麼上不了檯面的本事?」他一臉的興趣。

  「我會模仿旁人的筆跡,會調製脂粉,以人臉做畫布。」

  「難怪我們會被湊成對,原來我們的才藝一樣。」他放聲大笑。

  「將軍也會化妝、仿字?」她訝問。

  「我擅長打架、鬥雞走狗,擅長使壞欺負人……我的本事一樣上不了檯面。」

  慧槿失笑,他客氣了。今上不是個傻瓜,能混成一品大將軍的衛晟,不會只有一身上不了檯面的功夫。

  掀開車簾探頭望去,她道:「桂花村到了。」

  桂花村不大,只有七、八十戶人家,離京城不遠,三面環山,有豐富的天然資源,但民風純樸,家家戶戶以種地為生居多,相對之下獵戶的數目就少了。

  有人說是因為山上有猛獸,也有人說山上精怪為亂,常常會被迷了眼,再醒來時人已經在數里之外。

  猛獸嚇人,但比起猛獸,精怪才是百姓不敢太靠近山林的主因。

  眼下不是桂花盛開的季節,入眼處盡是一片耀眼翠綠,遠山近田、茅舍竹籬,讓人一進村裡神情便自然而然放鬆了。

  這裡的環境好,泉水甘甜,河裡的魚蝦毛蟹肥美,連空氣都帶著留客的氣息。

  就是這樣,閔慧榕才會一到這裡便不想離開。

  進入村子,衛晟索性把車簾拉開看個夠,車行轆轆,所經之處,田裡插秧的農夫農婦直起腰朝馬車揮手,車伕不曾被這樣熱情對待過,紅了臉卻也揮手同對方打招呼,這裡的百姓比起京城裡的更親切熱情。

  在慧槿的引路下,馬車往村子東邊走去,直走到山腳下方停。

  衛晟下車後伸手,慧槿看了一眼,最後把手交疊上去,讓他扶著自己下馬車。

  這一下車,慧槿呆了,她才多久沒來,姊姊的房子翻大十倍不止,青瓦白牆,黑亮的門板上還刻著花紋……姊姊發財了?

  從圍牆往裡望,高聳的桃李正值花季,粉色的花、白色的花,花枝迎風搖曳,而碩大的青梅掛在枝椏間,眼看可以收成了。過去這些樹都是種在門外的,地是里正家的,所以姊姊買地,將之圈入圍牆裡?

  圍牆外,像多數人家般種滿一圈桂花樹,剛種下不久,只有齊腰高。

  衛晟夠高,踮起腳尖就可以從牆頭看向裡面,裡面是簇新的屋宅,目光所及處約有十來間屋子。

  院子很大,種桃、種梅、種李樹,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屋宅或樹木,而是安置在樹下的石桌。

  石桌不大,但上頭有個棋盤,棋子還在,棋局未完,好像下棋人隨時會回到位置上似的。

  輕撫牆面,慧槿隱約聽見琴聲,那是姊姊彈的鳳求凰,她已經很久不彈了,她道「四郎已死,鳳心凋零」。

  是的,姊姊於溫潤似水的四皇子有情意,可惜造化弄人,終是不得善終。

  「這麼驚訝?妳多久沒來?」衛晟問。

  「一年。」

  不再往下問了,因為心頭明白,不來,是因為過世的菁兒吧。「需要我敲門嗎?」

  衛晟適時地轉移話題,讓慧槿對他心生感激,他是個讓人舒服的主兒,不教人尷尬委屈,不為自己的好奇心打破砂鍋問到底。

  見她點頭,他上前敲門,然後站到一旁,耐心等待。

  深吸氣,她把背挺得很直。

  姊姊曾說:「如果高家待不下去了,就過來吧,別忘記,妳有娘家,妳的娘家就是我。」

  她把姊姊的話當成笑話,因為再苦也得待呀,她的孩子、丈夫在那裡,她便得在那裡扎下根基。

  只是現在,她笑不出來了。

  姊姊看見她會怎樣?先臭罵一頓吧,罵她性子綿軟可欺,罵她從不為自己考慮?但不管罵什麼她都得受,因為姊姊沒說錯。

  就在她做好挨罵的準備時,門開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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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桂花村投靠三姊

  那是個鬍子花白的男人,他面色紅潤、身形挺拔,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但那頭白髮跟白鬍子就讓人不確定了。

  慧槿怎麼都沒想到,開門的會是個陌生男子。房舍易主,姊姊搬走了嗎?

  老人望著她,嘴角微掀,問:「漂亮丫頭,妳找誰呢?」

  她都當娘的人了,怎還喊她丫頭?不過她又怎能與老人家計較?「我找閔三姑——」

  「妳找榕兒?」

  榕兒?慧槿鄭重懷疑自己的耳朵,連父親、嫡母都沒這樣喊過姊姊。

  「既然找榕兒,就進來吧。」老人把門推開,讓兩人進屋。

  然而在衛晟經過身邊時,老人家皺起眉心,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後,抿著唇暗道: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

  思忖同時,他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的白鬍子,壓低眉心,垂下眉睫,一雙爍亮大眼瞬間小了一半。

  關上大門,他將人領進廳裡,說道:「榕兒在上課,你們先坐坐。」

  「是,老人家。」

  慧槿應聲後,老人家自顧自走出花廳,留下衛晟和慧槿面面相覷。

  「他是誰?」衛晟視線直盯著對方背影,這人……他見過?

  「不認識,上回來的時候他還不在這裡,而且這裡只有三間老房舍,院子很小,除了幾棵桂花之外什麼都沒有。」

  現在桂花移植到外頭,院子擴上數倍,幾棵喬木高高長著,在外頭只看見桃李梅樹,進來後方才發覺還有好幾棵核桃樹,個頭不高,應該是剛種下的。

  慧槿知道,姊姊喜歡核桃……也許,更正確的說法是四皇子喜歡核桃。姊姊不擅廚藝,但核桃芝麻糊做得又甜又香。

  進來後,琴聲更清晰了。

  姊姊在教誰練琴呢?桂花村裡會有人花錢給孩子學琴藝?如果不是村中人,那麼姊姊的名聲外揚了,能從城裡招到學生?

  「閔三姑娘的琴彈得相當好。」衛晟拋出一句簡短語評。

  慧槿側眼望他,淺淺一笑,他是該聽得出呀,當年他喜歡的柳雲娘不就是個歌妓,對此他必定涉獵頗多。

  曖昧眼光加上曖昧笑臉,他知道她在想什麼,有點悶,但不得不承認,當年進出的秦樓楚館多了,評點歌藝、琴藝、舞藝,對他來說的確是小事一樁。

  「將軍稍坐。」慧槿起身。

  「妳去哪裡?」

  「去廚房,之前我讓人給姊姊送幾罈桂花釀,應該還有,我給將軍沖一盞。」

  她做的桂花釀香味濃郁,連傳授手藝的婆婆都讚不絕口,姊姊常說:「妳啊,天賦異稟,但凡想學的就沒有不成功的。」

  是啊,只要她想學。

  嫁進高家,她處處表現,想盡辦法讓人認可,她以為只要自己夠好就會被喜歡,可……喜歡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呢。

  「嗯。」他點頭。

  馬車裡面沒有準備茶水點心,一路行來確實有點渴,有些餓。

  慧槿起身往廚房去,看著她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哪根線被牽動,衛晟竟然也傻乎乎起身,隨著她的腳步走。

  ***

  老人家在廚房裡,他拿著把刀對著一塊五花肉左瞧右瞧,不知道要從哪裡下手,胖胖的身軀繞著桌上的砧板轉過一圈後,揚起手臂——

  「我來吧。」看夠老人家可愛的模樣,慧槿這才出聲。

  老人家轉身,臉上紅撲撲的,問:「妳會做菜?」

  「會的。」

  「太好了,我跟榕兒廚藝都不行,請張大嬸來家裡打掃做飯,可張大嬸的媳婦生娃兒了,以後她得在家裡幫忙坐月子,接替的人還沒找到,這不……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交給我吧。」慧槿先在廚房逛上一圈,大致瞭解家裡有什麼食材後,找出熟悉的罈子,挖出幾匙桂花釀先沖上一壺,準備往外送時,抬眼,看見衛晟站在門邊。

  老人家皺眉。怎一個個全往廚房裡鑽?前頭這個還好,至少會做菜,後面這個……傻紈褲,不曉得跟過來做什麼?

  他還沒想清楚,就見慧槿招手把傻紈褲給招進門。

  三個碗,一人一碗,糖水下肚,瞬間舒服起來。

  慧槿放下碗,去找了些食材放在桌上。

  衛晟見狀立馬道:「我幫妳燒灶。」

  她點點頭開始備料,把菜肉該切的切、該洗的洗,這時衛晟也把灶給燒熱。

  熱水上鍋,加入酒、蔥薑,把肉往裡頭丟,時間不早了,不好做大菜,慧槿決定先弄幾道簡單的。

  另備一鐵鍋,放入洗好的白米開始蒸,她往生米上放進一匙豬油,攪勻了蓋上鍋蓋。

  見兩人分工合作挺有默契,老人家勾勾眉心往外走,心道:今兒個中午穩妥了。他想起昨天榕兒煮的那鍋……據說叫做肉粥的東西,不行不行,他又想吐了。

  慧槿把煮好的肉泡在肉湯裡,再手腳俐落地炒上幾道菜。

  看著她行雲流水的動作,原是賞心悅目的,但衛晟硬是看出兩分心酸。被當做貴女養大的她,做菜不該這麼熟練。他道:「高家沒有廚娘嗎?」

  一愣,慧槿聽明白了,她把蛋羹端出蒸籠裡,回答,「剛進門時,高家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的。」

  雇用廚娘不過是這兩、三年的事,在那之前她忙著生意、孩子和家事,成天像陀螺似的團團轉,幸好公婆會伸出援手,如今想想,都記不得當時是怎麼熬過來的。

  衛晟點頭,可不是嗎,那時他住在高家,想吃魚,不是拿銀子換,得要一大清早帶著竹簍去河邊抓魚,有時候抓一上午也就得了兩條巴掌大的魚,煮成湯,連魚肉都看不見。

  「飯熟了,一起端出去吧!」

  「好。」

  他拿起托盤,把四五道菜一起端上,眼看她就要去端米飯,他忙道:「別碰,太重了,我再走一趟就完事。」

  他把菜往廳裡端去,慧槿卻愣愣地看著米飯鍋子。重嗎?那時大著肚子,也沒想過重呀,手一提,腰一使力,就把鍋子給端了……

  難怪姊姊老是順著她的頭髮,滿目憐惜道:「妳怎麼把自己熬成村姑了?」

  姊姊離開吳家得早,很快就自立生活,她賣書畫掙了錢從不虧待自己,她說:「被虧待了一輩子,現在好不容易自由,再不善待自己,我是傻子嗎?」

  姊姊不是傻子,但她是,她傻得厲害,以為無止境的付出就會得善果,可惜,這不是天道,不是正理,而是傻瓜的自我認定,難怪好人都不長命,壞人才會遺害千年。

  「在想什麼?」衛晟在她眼前揮手。

  這麼快就回來?是怕她不聽話,依舊端走米飯鍋子?

  細望他,這人,怎麼就是紈褲霸王了?分明細心、貼心,分明是事事都為人著想的好人呀。

  「沒事,在想晚上煮什麼。」

  很爛的塘塞理由,但她不想說,他便接受,人嘛,總有不想被觸碰的那塊,何必非要挖掘,讓人留著點兒空間不好?

  他笑著,一手拿起米鍋,一手端過碗筷。

  一看,慧槿急道:「別,我拿一些,很燙的。」

  「不燙。」他說著,邁開大步快速往外走。

  走那麼快,可以見得是燙的。

  「燙的燙的,剛出鍋呢。」她追在他身後跑。

  「我皮粗肉厚。」他走得更快了,鍋子比他想像的更熱。

  「再厚的肉也怕燙呀,你又不是鐵打的。」就算是鐵打的也禁不起大火熔燒。

  他燙得額頭都冒汗了,還是嘴硬。「沒事,我就是鐵打的。」

  就這樣,他快走,她小跑,兩人一前一後追進廳裡,她到達的時候他已經把鍋子放下。

  想也不想,她直接擼起他的衣袖,手臂內側都被燙紅了。「你看,就說會燙傷的。」

  「小事,明兒個就好了。」衛晟嘴上不在意,可心底樂開花。

  多久了呀?已經多久沒人對他噓寒問暖,沒人在乎他傷不傷?他真想握住她的手,真想對她撒嬌:要不,妳給我上點藥。

  可惜老頭兒一雙眼睛定在兩人身上……他可以不顧形象,但慧槿肯定無法。

  「老人家,這裡有沒有——」慧槿轉頭求助。

  「沒有。」他馬上否定。

  旁人不曉得,這小子是啥底他一清二楚,那點紅算啥,想當年水裡來火裡去,天天和自家老爹對著幹,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傢伙,會介意那點小傷?

  衛晟在桌前坐定,看著滿桌好菜流口水,心道:槿丫頭行啊,手藝看起來不錯。見她仍憂心忡忡,他道:「男人燙點兒印兒,不打緊的。」

  怎麼能不打緊?慧槿放不下心,道:「我去給你打點冷水泡泡。」

  「沒事,我真沒事,要不……」他從懷裡掏出一瓶藥膏,說:「抹抹就成了。」

  「有藥怎不早點拿出來?」她接手藥膏,就幫著他塗起來。

  老人家聞到味道,連忙轉頭看……還真是赤紅的……他低頭偷笑,這小子會糊弄人啊,這明明是用來那個的,不過是誰要用這藥?不會是這小子吧!

  他猛地抬眸,兩人視線對上。

  對,他知道,不需要多嘴!衛晟瞪他一眼,適時阻止他的廢話。

  老人家撇嘴,當他愛嘮嗑?錯,他的嘴巴再嚴密不過。

  這時慧榕下課了,她領著兩名女子進入大廳。

  兩人都穿著一身粗布衣服,頭上沒戴任何飾品,前面一個大點,約十五、六歲,後面的丫頭小點,十一、二歲上下,兩人都低眉順眼,看起來像一般人家的姑娘。

  然前頭那個,眼角眉梢透出一絲風流,尤其在目光接觸到衛晟時瞬間展眉笑開,嘴角勾出媚人笑意。

  這是什麼人家的姑娘,竟如此熱情大方?

  「慧槿來了?太好了,說曹操曹操就到。」她歡快地拉住慧槿手道:「青窈,她就是我說的祕密武器。」

  祕密武器?她嗎?「姊姊……」

  慧槿正待開口,青窈面上一喜,盈盈拜下,道:「青窈就麻煩小娘子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妳先回去吧,好好把曲子給練熟,下次來我得考考。」

  「是,閔先生,下回見。」青窈客氣道。

  青窈扭身離開,轉頭同時又對衛晟拋出媚眼。

  衛晟挑眉一笑,他是在風月場所裡打過滾的,一眼就猜出對方身分,閔三姑娘怎會和這樣的女子打上交道?

  慧榕把青窈送出門之後回廳裡,望一眼衛晟道:「這位爺……」

  「他是宣威將軍。」慧槿介紹。

  慧榕倒抽口氣,宣威將軍不就是鎮國公府那個……浪蕩子兼前妹婿?慧槿幾時又和他走在一塊兒了?不對勁,高青禾沒來,郁兒也沒來,妹妹肯定是發生事情了!

  「給衛將軍請安。」慧榕屈膝一拜。

  「閔三姑娘別多禮。」

  「不知將軍今日上門所為何事?」

  「沒別的事,就是送慧槿過來。」

  慧槿?喊得這麼親密?妹妹肯定出事兒了,還是出大事兒了,不會是……私會前未婚夫,被丈夫給逮住了吧?

  她暫且壓下心驚,不動聲色,拉起慧槿,指指紅光滿面的老人家道:「喊爹。」

  「爹?」慧槿訝異,她家爹爹早就人頭落地,若是有那好心人幫著收屍,墳前的草都要長成參天大樹了。「哪來的爹?」

  慧榕一笑,回答,「半路撿來的唄。」

  胖嘟嘟的乞丐窩在街邊,誰會捨他包子饅頭?只見他餓得連力氣都沒啦,她為數不多的良心就跳出門了,何況她就是個好顏色的,眼看老頭雖然有些虛胖,可若稍加打扮也挺能鎮得住場,於是把人給拎回來給口吃的,喊聲爹爹,就能拿來鎮宅,免去麻煩,於她而言很划算。

  「為什麼要?」慧槿不懂這邏輯,撿銀子能理解,撿爹爹?不是吃飽撐著嗎。

  慧榕笑著戳上她的額頭,都成親多年,生意做那麼多年了,還是呆頭鵝一個,難怪被高家吃得死死。

  「妳不知世道艱難?妳家姊姊花容月貌、秀色可餐,若家裡沒個男人頂著,吃飽沒事專愛騷擾的男子一波接一波來,光應付他們,我哪有時間掙錢?」

  雖然立下女戶,但日子沒想像中順利,若非桂花村民風純樸,她不知道會被欺負成什麼樣兒,這年頭獨身女子在旁人眼中就是塊肉,差別是香噴噴的紅燒肉還是發了霉的餿肉,總之誰想要都能咬上兩口。

  若碰上良家好男還行,頂多是尋個媒人來說親,看有沒有機會沾點肉味兒,要是遇到噁心的,便覺得能夠順手把她給拎回去當小妾……也不知道是誰給那些男人的自信。

  「姊姊是該找個好男——」

  慧榕一聽,忙截下她的話。「別!別把妳家高青禾那套拿來說我,我現在過得挺好。總之記住啦,這老頭兒就是我們的親爹,有爹爹在,他不想嫁女兒,誰也甭想逼迫我。」

  姊姊是打定主意一輩子這樣過了?好吧……其實這樣也沒過得比自己糟。慧槿問:「方才那位姑娘是誰?」

  「她叫青窈,這一年妳家姊姊接了個新活兒,賺得不少。」

  老人家已經挨不住餓了,忍不住道:「有話等等再說,先吃飯!」

  慧榕看著桌上菜餚,心疼了,想當初妹妹那雙手哪沾過陽春水,她拉起慧槿道:「爹與將軍先用飯,我同妹妹到屋裡說話。」

  「行。」老人家輕快應下話,能讓他先吃就成,他已經整整餓兩天啦。

  慧槿同衛晟點頭示意後與姊姊一起出門。

  衛晟看著餓慘了狂吞猛吃的老頭子,想了想,提腳便走。

  「等等,你那瓶『金槍』是誰給的?」那是用來讓男子金槍不倒、重振雄風,以便一夜御數女的祕藥。

  在皇上的兒子們一個個死於非命時,皇帝用這藥用得可兇了,他急著想多生幾個皇子,哪知道這藥好用卻也傷身,這不,短短幾年就把自己的命給熬死啦,結果嬪妃們一個個懷上,卻也一個個落了胎,最終不過生下兩個病病殃殃的小公主。

  因此先帝的問題不是生多生少,而是枕邊人一個比一個狠,生的兒子也教得一個比一個毒,狠對毒,不死不傷才有鬼。

  他知道這是「金槍」?衛晟猛地轉頭對上他的目光。

  「今上給的。」

  皇帝懷疑當年的浪蕩子怎突然潔身自好起來,擔心他那話兒不行,這才得了兩瓶好藥就兄弟各分一瓶。

  衛晟回答同時也仔細審視老人,試圖從記憶裡挖出有關他的部分。

  「皇帝?」

  那藥多貴啊,用的全是比金子還貴的藥材,先帝也不過就弄到幾瓶,全給吞進肚子裡了,直到先帝過世都沒人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人人還當「金槍」是千年聖藥,若非主子博覽群書,豈能知道此事兒。

  所以今上真拿衛晟當親兄弟看待了?

  也是,所謂患難見真情,今上最辛苦那幾年是他陪在身邊的,所以……要提醒他兩句嗎?

  手指往桌面敲幾下,思忖片刻,他道:「聽老人家一句勸,這藥用不得,早早扔了才好。」

  用不得?為啥?「老人家是大夫?」

  他沒回答,卻道:「愛信不信,隨你。」他舉箸繼續填自己可憐的小肚肚。

  眼看挖不出話,衛晟不再追問,他走到宅子外頭對車伕吩咐兩句後就轉身找人去了。

  ***

  屋裡一片靜默,慧槿苦笑著,慧榕卻是滿面怒氣,半晌,她一拍桌子揚聲道——

  「淨身出戶?高青禾行吶,這麼狼心狗肺的話都說得出口,他們高家也沒人出來說句公道話?不怕!姊姊去替妳討回公道。」

  「姊,別這樣,那話,許是他想嚇退我和離的念頭。」

  「閔家姑娘是被嚇大的嗎?」

  慧槿苦笑,當然不是,她們是一路火裡來水裡去,被城府手段給陷害大的,倘若幾句話就能嚇得了,她家爹娘哪敢把她們往宮裡送,那塊地兒,膽子不夠肥,連覺都別想睡。

  只是啊……都這麼被教養大的她,怎麼還是膽小,還是害怕改變,還是寧願憋屈地在高家小院窩著,對高青禾的無心視而不見?

  「寒心了?」慧榕問。

  「對,也鐵了心。」

  「妳是氣高青禾心裡沒有妳,還是氣他把沈惜若的女兒看得比妳重?」

  「他不喜我,這是我打從成親之前就明白的,但女兒是他的,他對她的死竟也能如此雲淡風輕,教人失望。」傷心、不甘,當努力成了笑話,連她都看不起自己

  「還不算太傻,不努力了?」

  「明知無用還要用盡一世力氣?不要了。」

  「那妳……還愛他嗎?」

  偏過頭,想了許久……她緩緩低下頭。

  慧榕明白了,不管高青禾如何,早在決定嫁給他那日,她就打定主意愛了吧,她花那麼多時間說服自己去愛,怎能一口氣就把感情通通收回來。

  「愛也罷,不愛也罷,都不重要了。」慧槿嘆道。

  「沒錯,他連休書都寫得,妳再不把心思拉回來,我都要捶妳了。」

  慧榕的說法讓她鬆一口氣,她真擔心姊姊罵她。勾住姊姊的手,把頭靠在她肩膀,慧槿道:「姊姊,謝謝妳。」

  「謝我啥?沒罵妳笨嗎?」

  「是啊,姊老愛罵我笨。何況沈惜若已死,沒了競爭對手,只贏不輸的好局面還自願退出,大概多數人都會覺得我傻吧。」

  「我罵妳笨,是因為妳把心思全用在高家人身上,全然不顧念自己,現在妳終於懂得心疼自己,我高興都來不及。」

  「我不是還有姊姊心疼嗎?」

  「別指望別人心疼,要懂得疼自己,說來說去還是妳那個小姑有點良心,平常時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到最後關頭也只有她講了兩句人話。」

  「青秋不壞,她只是不喜歡我。」青秋與沈惜若終究是一起長大的情分。

  「別提過去了,這些年我唯一明白的是,困難終會過去,就像家破人亡,就像無處可依,就像遭人戕害……時間如流水般,終會將尖銳的痛苦打磨得鈍重,成為黯淡印記,而我們須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麼事?」

  「讓生命始終鮮活。」

  她的生命還能夠鮮活?不是成為一汪死水,靜靜地流淌過未來的歲月?

  見她目光迷惘,慧榕道:「往後妳打算怎麼辦?」

  「姊姊不收留我嗎?」

  「收留妳有什麼難,不過是添一雙筷子的事,可妳甘心就這麼過一輩子?」

  「被休棄的女子,還能有什麼盼頭?」

  「能盼的多了!妳不想活得風生水起嗎?不想過得精彩非凡?妳的一輩子還有好幾十年,難道妳要帶著被休的不甘心,當一輩子自怨自艾的可憐女人?如果妳打定主意這麼做,對不起,大門在前方百步處,麻煩出去後把門帶上。」慧榕沒好氣地瞪著妹妹。

  「我還能過得精彩非凡?」她本打算養個孤兒,就此終老一生。

  「當然可以,妳能做的事多啦。」

  「能做什麼?」

  「之後妳就知道了,先告訴我衛晟是怎麼回事,妳怎會和他在一起?」

  慧槿道:「我不知道這麼巧,他和高青禾是朋友……」

  她一句句細細說過兩人淵源之後,慧榕輕輕把玩自己的手指,皺眉問:「高家知道妳與衛晟的關係嗎?」

  慧槿搖頭。「公婆不識字,不懂朝堂大事,當年買下我時並不知道閔家背景,只當是犯了錯的小官,族人受累,我也鮮少提及過往,因此,不知道吧。」

  「有趣,世間事兜兜轉轉竟又繞了回來,妳與衛晟——」

  慧槿一笑,阻下姊姊的話。「我們只是朋友。」

  他是個願為她兩肋插刀的好朋友,在這種情況下還不顧名聲地收容自己,對於衛晟,除了感恩,她沒有別的想法。

  朋友嗎?她不認為,不過……聳聳肩,她道:「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衛晟不會告訴高青禾妳在這裡吧?」

  「我就姊姊一個親人,高家早晚會知道的。」

  「妳打算繼續和他們糾纏不清?」

  「不打算,但郁兒還在高家,我無法翻臉不認人。」

  「算啦,有麻煩等遇上再說。」妹妹的遭遇令人不勝唏噓,要是在十五歲時,她定會當這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但這些年的經歷讓她明白,天地沒那麼容易崩裂,只要不畏懼,再大的風雨都能闖過去,逆境讓她學會勇敢。

  「姊姊問完了?」

  「問完了。」

  「換我問。姊,我才一年沒來,這裡怎麼會變這麼多?」

  「因為我找到新活兒啦。」她臉上帶著得意。

  「什麼活兒?」

  「在『美人關』教導姑娘彈琴、寫字、跳舞。」說起來有點傷懷,當年勤學才藝是為了在後宮固寵,沒想到最後竟是用來謀生。

  「美人關?」那是京城最大的妓院,裡面的姑娘不僅要貌美如花,還得十八般武藝俱全,因此雖然收費昂貴,仍教京城名流與富家商戶趨之若鶩。

  「是啊,那活兒錢賺得多,瞧瞧妳家姊姊都過上什麼生活啦,如果不是還沒挑到看得上眼的,早就買幾個下人回來伺候,再當一回大小姐了。」

  「賣字畫還不夠賺嗎?」

  「女子字跡秀雅,很少讀書人會想收藏,我靠著那手簪花小楷,頂多能抄抄寫寫賺個糊口錢,至於畫畫,妳家姊姊見識不足呀,除了魚鳥花卉,畫不出厲害作品。」

  慧槿明白。「倘若姊姊能像男人般四處遊歷,必定不輸他們。」

  「那是自然,總之我的條件不夠,偏生心大,不想數著十兩、五兩過日子,因此機緣一到,自然不容錯過。」

  「不擔心名聲嗎?」

  「就算我不做,寡婦的名頭壓著呢,還能有什麼好名聲。」

  在青樓教才藝有好有壞,好處是每個月輕輕鬆鬆就有數十兩入袋,壞處是總會碰上那麼幾個自命風流的男人。

  她年紀雖然不小,可好歹是處子之身,再加上她曾是名滿京城才藝雙絕的美人,即使有了年歲可依舊動人,果子甜自然會吸引蒼蠅,這是自然定律,怨不得人。

  「不是到『美人關』教嗎?為什麼青窈會往家裡來?」那樣的女子,便是換上荊釵布衣,明眼人也能瞧出與良家子不同。

  「說來話長,『美人關』裡的師父除我之外還有個叫莫顏的男子,他專教下棋作詩,青窈是我手下的學生,而綠眉是他的學生,年初開始報名花魁娘子選拔時,青窈、綠眉都報名了。

  「知道這消息之後,竟有人打起賭來,這下子輸贏不僅僅是她們兩人的事兒,也成了兩位師父之爭,妳知道妳家姊姊的,再好勝不過,輸啥都行,就不能輸了門面,聽說莫顏給綠眉開了小灶,我當然要給青窈加強才藝。」


  「美人關」在每年夏初都會辦花魁娘子選拔,每每弄得熱鬧非凡,成為京城盛會,就算不上青樓的人也都有耳聞,但凡自詡風流的人士都會想盡辦法參上一腳。

  「姊姊勢在必得?」

  「當然,若青窈得勝,我的月銀肯定要再漲漲了,只是不可否認,綠眉確實比青窈美上幾分,所以妳不來,我都打算去尋妳。幫青窈打扮吧,經過妳的巧手,醜婦都能變美女,何況是青窈那等姿容。」

  「好,但手上沒有東西,得給我一點時間去置辦藥材。姊……」她羞赧一笑。

  「怎麼啦?」

  「我身上連一文錢都沒有。」

  「妳……」聞言,慧榕一指戳上慧槿額頭。「妳說淨身出戶就真淨身出戶嗎?傻呀妳,錢都在妳手上,偷塞幾張銀票困難嗎?」

  「我不想欠高家。」

  「是高家欠妳的,想當初高家吃啥住啥,如果不是妳,高青禾連唸書趕考的銀子都拿不出手,真搞不懂妳在想什麼。」

  她摟住姊姊肩膀,笑著安撫。「不管如何,總歸是高家從人牙子手上買下我,要不,若是賣到別人家裡或那骯髒地兒,我都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兒了。」

  慧榕氣到不曉得怎麼說她,「善良」這種特質,不利生存吶。「說什麼鬼話,當年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被賣進那骯髒地兒。」

  「姊姊,我們真的很幸運。」

  「不對,我們靠的不是運氣。記得四皇子被殺的消息傳來,我們做了什麼?」

  「記得,姊姊把兩顆珍珠縫在一雙破舊的繡花鞋裡,而我將藥粉塞進髮髻間。」

  「沒錯,我們除簪環、換舊衣,其他姊妹們卻拚命往身上塞銀子,換上最亮麗的衣裳,滿心想著,如若能因此被賣進高門大戶,方有機會翻身,卻沒料到那身裝扮讓她們一個個被賣進青樓或成了富人的玩物。

  「而我們靠著妳夾帶的藥粉把臉弄得又腫又醜,這才會以低價賣給吳家高家,至於那兩顆珍珠,我用一顆買下自己的性命,逃離被活埋殉葬的命運。一顆讓我到桂花村安身立命,我們有今日,憑藉的從來不是運氣。」

  慧槿點頭,如果說到這個,就得感激父親,是父親高價聘請的師父教了太多事,讓她們比其他姊妹們多出幾分見識。

  握住妹妹的手,慧榕認真道:「以後我們也不會只靠運氣來過活,我們得比別人更辛苦、更努力,也更勇敢,才能把這輩子給過得順風順水。」

  「我知道。」

  「現在對未來有想法了嗎?」

  「再開一家脂粉鋪子吧,賣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妝粉。姊姊借我一點錢好嗎?我會把生意做起來的。」慧槿道。

  「這才對,我早讓妳在高家鋪子裡賣那些,妳打死不要,只肯做些從藥書裡學來的脂膏,東西和其他鋪子賣的差別不大,生意只能混個不好不差。」

  「當時我擔心,高家在京城沒有倚仗,若因為東西太好惹來爭端,賠錢事小,影響高青禾的仕途事大。」閔家被抄,讓她事事分外小心。「可現在就我一個人,豁出去了,倘若有人想搶……」

  「那就試試!」

  衛晟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姊妹互看一眼,這人偷聽也聽得太光明正大了。

  慧槿帶著微怒開門,沒想到一眼對上他的笑靨,他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那臉皮是得有多厚。

  他帶笑進屋,從腰間解下荷包往桌上一擺,道:「錢拿著,妳光明正大打著將軍府的名號,本將軍倒要看看誰敢搶。」

  連本將軍都說出來了,多有氣勢呀,想想幾年前他還是個入不了眾人眼的京城首霸呢,所以站對隊重不重要?

  真的很重要!

  慧槿剛想推辭,慧榕搶快一步,道:「行,我幫妹妹收下,等入了賬再告訴將軍這些錢能入幾股。」

  「入不入股都無妨,重點是……」他望著慧槿,口氣鄭重。「妳想要做。」

  當然想做呀,她喜歡調脂製粉,想讓所有女人都變得漂亮,過去做是為了改善家境,而今……不一樣了,她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她想說謝謝,但看著他深邃黑亮的雙眼,突然覺得這樣的話很多餘。

  為什麼?她以為昨晚遇見只是偶然,以為收留只是善意,那麼現在呢?他這舉動代表什麼?

  想為好友挽留她?當然不對,今日到衙門登錄休書,若不是他在,也許要拖上一陣,所以為什麼?

  不說話的兩個人讓氣氛變得詭異,而衛晟眼底流露的企圖心讓慧槿有兩分猶豫、兩分心驚,他……不會吧?是她想多了吧,現在的他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

  慧榕乾笑兩聲,打破詭譎氣氛。「不早了,吃飯去。」

  飛快拉起慧槿往外走,因為她也讀出對方的意思了。

  然而,妹妹正是脆弱的時候,萬萬不可因為一點點感動就做出錯誤判斷,從高家走出來不難,若是他日要從將軍府出走……會脫一層皮的呀。

  因此銀子可以收,生意可以做,大樹底下也可以乘涼,但其他再多的就真要想清楚了。

  她們來到廳裡,滿桌菜餚幾乎被掃光了,她家的新爹爹……腹中能撐船呀!

  慧榕還沒發作呢,新爹爹就笑出滿臉靦腆,道:「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餓了兩天……」

  「沒事,我再去做一點。」慧槿說道。

  但剛轉身她就被衛晟給拉住。「不必,再等等。」

  等等就能等出一桌菜,這話說得太不切實際,她正要反駁,就見大門打開,幾個人端著菜進門。

  聞到菜香味兒,「爹爹」立馬蔫了……吃那麼快作啥呀?那可是天香樓的菜吶……

  ***

  在閔家吃完飯之後,衛晟讓慧槿陪著,滿村子轉兩圈當作消食。

  他們吃得晚,農夫在田裡耕作,幾個已經歇過午的幼童在外頭跑來跑去,望著他們,慧槿挪不動腳步。

  「怎麼了?」衛晟問。

  她指著幾個小男孩道:「那是虎子、狗兒、阿土……他們很疼菁兒,老捨不得菁兒的鞋子髒,每回出去,總要輪流背著菁兒,郁兒可吃味了,直嚷嚷著『那是我妹妹呀,只有我可以背』。」

  「很想菁兒?」

  「嗯,很想,非常非常想,不管經過幾年,都不會停止思念。」那是從她身體裡掉下來的一塊肉呀。

  「所有當母親的都像妳這樣嗎?」

  「是,孩子的命比我們更重要,寧可自己死了,也不願意孩子受苦。」

  「這樣啊……」那就好了,如果雲娘還好好的,那麼耀兒也會好好的,對吧?她會用盡全部心力疼愛耀兒,對吧?遠眺高山,她的話讓衛晟眉心鬆開,半晌,他道:「我對母親已經沒有印象,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沒人告訴你她是什麼樣子嗎?」

  「鎮國公府裡沒人敢談論她。」

  「那外祖家呢?外公外婆、舅舅阿姨總會說的吧?」

  「他們不曾和鎮國公府聯絡,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他不懂父親有多憎恨母親,恨到不願承認岳家。

  「原因?」

  「不知道。」

  「你能查出來嗎?能找到當初伺候你母親的下人嗎?」

  依他現在的本事……「當然可以。」

  但他不想找,因為賭氣,外祖家的人不願見他,他又何必一廂情願,熱臉貼冷屁股的事他打死不做。

  當然,也是因為害怕。家中上下對於母親之事諱莫如深,會不會母親做過什麼令驕傲的父親感到羞愧之事?不問不談,他還能在心底勾勒出母親的美好,他擔心一但問明白了,會不會連幻想都沒了。

  但她不知他的顧慮,直道:「那就好啦,如果能夠找得到他們,必定能夠解開你心中疑問。」

  「如果答案不是我想要的呢?」他反問。

  「明明白白的死,總比不清不楚的活好,與其在心中卡個疙瘩,不如動手把結給解開。但是我相信,能夠生出你這樣的孩子,你母親肯定是個非凡女子,她肯定疼你、愛你、在乎你,肯定在你身上投注大量的期許。」

  慧槿斬釘截鐵的口吻讓他失笑,她知不知道,其實她有強大的說服力?她一開口就說服了他,相信母親和她一樣,對孩子抱持著同樣的心情?

  冰凍多年的心在瞬間融化,過去不敢想的事,現在敢想了。

  外人都以為他勇敢而自信,殊不知在心底某個區塊裡,他藏著畏懼,而她竟然幾句話就大刀闊斧把那塊給劈開,硬是讓陽光曬進去,硬將他的害怕給蒸發。

  是啊……恐懼啥?驕傲的父親已經不在,情況不會更壞。

  笑開眉,他輕鬆道:「不知道在妳心裡,我的評價這麼高?當初妳好像不太樂意嫁給我這個壞傢伙。」

  她沒閃躲,實話實說。「是啊,但我之所以排斥,並非因為你不學無術或名聲糟透了,相反的,我還挺欣賞你的光明磊落、有情有義。」

  「光明磊落?有情有義?我?」他很難相信這樣的評語從她嘴裡說出。

  「對於當年的你而言,閔府應當是個不錯的親家,倘若你想要這門親事,大可以將柳雲娘藏著掖著,甚至把她這個麻煩給解決掉,但是你沒有,這證明你是個有情有義之人,而你走到我面前,清清楚楚告訴我這件事,不欺不瞞,這代表你性格磊落。」

  「既然這麼欣賞我,為什麼還要排斥?」

  「因為在乎……」話突然停下,她覺得……似乎不該說。

  但他不允許她停下,催促道:「在乎什麼?」

  非要追問個明白嗎?好吧,是她自己說的,寧可明明白白的死,也不要不清不楚的活。

  「我在乎的是,在我之前,你心裡已經有了別的女人,你非常看重她,重到不介意是否會讓我對你產生反感,這樣的在乎……任何一個女子都會感到不安。」

  停滯片刻後,他解釋。「當時,我只是不希望妳入門之後覺得被騙。」

  「我明白,也就是這份光明正大值得欣賞,但你以為就算知道事實,我能有其他選擇嗎?」

  「對不起,我思慮不周。」衛晟低頭,那時年少無知,只覺得怎麼順心怎麼做,卻沒想到她有他無法理解的束縛,多知道一點,除了不安,於事無補

  「算了,都過去了。反正不管當時想法如何,我都嫁不成你。」命運弄人,他們之間的緣分淺薄得可以,終歸是失之交臂,再談過往不過是徒留唏噓。

  「既然妳在乎這種事,為什麼能夠容忍高青禾?」

  「還是別無選擇呀,我是高家買回來的人,命運不操控在自己手裡。」慧槿垂眸道。

  心疼更甚,她總是在「別無選擇」當中翻騰?一個衝動,衛晟握住她的手腕,對著她的眉眼,認真道:「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不會什麼?」

  「不會別無選擇,妳想做的每件事,都會是妳要的選擇。」他鄭重再鄭重的說道。

  一笑,她點頭。「承你吉言。」

  只是……這種事,哪裡是他可以保證的?

  兩人走著轉著,繞回閔家門前,告別前,他問:「我能來這裡小住嗎?」

  「為什麼?」將軍府不是更舒服?

  「我喜歡這裡山清水秀,安靜怡人。」

  「將軍府沒有幾處山清水秀、安靜怡人的莊子?」說沒有,她不信,衛晟可是新帝的寵臣。

  幸好,他在她面前從來都是光明磊落、誠實不欺的。「有啊,但我更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風水,這裡的……人。

  「好吧,如果將軍有空的話。」她笑著回答,但以皇上對他的倚重程度看來,他大概很難有空閒吧。

  他解讀出她的笑意,慎重道:「我一定會來的。」

  他的慎重讓她更想笑了。

  送走衛晟,慧槿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莫名地,心底有些許落寞。

  風吹過,粉色的花瓣紛紛落下,她深吸氣,把花香草香一併吸進胸腔裡,把想哭的委屈收妥當,她告訴自己……會好轉的,會誠如他所言,往後她做的每件事,都會是她最想要的選擇。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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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找到人生新方向

  裹住一身風塵,衛晟高坐在衙門大堂,肅厲眸光逐一掃過跪在堂下之人。

  驚堂木敲響,衙役上前,將獲罪的官員士紳押入獄中。

  他出京是因為消息傳來,有人在此看見衛慕棠,今上讓他特地跑這趟,不料人沒找到,卻撞上一件民逼官死的案件。

  諷不諷刺?聖賢書啃過千遍萬遍,終於考上進士當上官,卻半點人情事故都不懂,到地方上,啥事都沒做,只忙著將地方官員與仕紳逐一得罪。

  那些人是吃素的嗎?得罪一回尚且能睜一眼閉一眼,然一旦讓他們感覺這初來乍到的縣官根本是處處針對,誰還能坐得住?於是連環計一齣接著一齣演,把個七品芝麻官搞到頭昏腦脹,泥淖深陷,最終扛不住壓力上吊身亡。

  衛晟不願輕視讀書人,但這樣的案例不會只有這一件,今日他湊巧遇上,折騰一通,把犯罪者全數送入監獄,但沒遇上的呢?豈不是白死啦?

  他沒有心思同情這群只會啃死書,不懂庶務、不知變通的傻官,但他擔心,倘若科舉選仕,選出來的都是這種人……最終不是同流合汙就是得上吊掛脖子,日久年深的,朝堂上還有幾個人才堪用?

  「將軍,夏夫人求見。」柳師爺上前稟報。

  夏筠的妻子見他做啥?別有冤情嗎?他猶豫片刻後道:「帶上來。」

  柳師爺道:「將軍,這樣似乎不太好,夏夫人是女眷,遭遇這等禍事已經是有苦說不出,再將她傳上大堂……要不留她兩分顏面,在後堂接見?」

  衛晟尚未回話,只見王捕頭冷聲輕哼,「柳師爺這是睜眼說瞎話?哪兒來的夏夫人,夏夫人半年前就死啦。」

  半年前就死了?那這位「夏夫人」是借屍還魂,還是別有隱情?衛晟的視線對上柳師爺,他尷尬一笑,臉紅了。

  沈氏塞的銀子還在兜裡熱著呢,他不過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衛將軍那個眼神,好像他與沈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姦情似的,他哪裡敢啊,家中有隻河東獅,他可不想被撕了。

  柳師爺伸手入懷,將五兩銀子掏出來,往案桌一擺解釋道:「夏夫人自落胎後帶著一身病症,只能長年臥床,打夏大人就任,後院以及人情往來都是沈氏張羅的。半年前夏夫人過世,大人便收了沈氏,久而久之大家便認了沈氏為夏夫人。」



  王捕頭又重重從鼻孔哼一聲,他就是看不慣沈氏那態度,連個正式婚禮都沒辦,說穿了不過是個通房姨娘,還老拿自己當碟菜,指揮衙役像指使自家下人般,真真教人瞧不上眼。

  「行了,柳師爺把銀子收回去吧,讓沈氏過來,王捕頭與我一起會會沈氏。」衛晟揮手道。

  不管是正妻或姨娘,再怎麼說死了能夠依靠的男人心慌難免,若是能夠幫上忙,他倒不介意伸伸援手。

  「將軍仁慈。」銀子又重新收回兜裡,柳師爺腳步輕快,轉身喚人去。

  ***

  衛晟狠狠定了數息才回過神,他萬萬沒想到,夏筠的妾室竟是沈惜若,高青禾不是口口聲聲說她死了嗎?不是臨死託孤,連碑墳都立了嗎?怎會出現在這裡?

  被衛晟這般注視,沈惜若心頭一凜,衛將軍……也瞧上她了嗎?

  瘦弱的身子裹在一件厚重的披風裡,這樣的穿著並不適合這個季節,可自從小產之後她總是怕冷,怕得厲害,但她知道自己委屈的模樣很能吸引男人,於是她低下頭,泫然欲泣。

  她是真可憐、真委屈,還以為懷上孩子就能換來一場婚禮,就能順理成章當上夏夫人,沒想到夏筠把自己給弄死了,她受到驚嚇,已經三個月的孩子硬是沒保住,那可是男胎呀,夏筠始終盼著能有個兒子……

  見衛晟遲遲沒有動靜,沈惜若抬起頭,一眼便被他俊逸非凡的容貌給驚了心,如此英武偉岸的男子,又是個堂堂大將軍,不知家中有妻妾否?她心動了,為加深自己楚楚可憐的樣貌,她低下頭,眼淚溢出眼圈,一顆顆掉在地上。

  這是……勾引?衛晟心底有了幾分瞭然,眼角揚起春風,口氣分外親切。「沈惜若,妳怎麼會在這裡?」

  沈惜若一愣,要落未落的淚珠掛在臉頰,更令人怦然心動,只是……她不記得見過對方呀!「將軍認得賤妾?」

  揚眉笑開,態度更添幾分溫柔,身子往前傾,他輕聲道:「我與陳建禹有幾分私交。」

  是因為陳建禹?那個她極力想從記憶中抹除的男人。

  成親之前,爹爹告訴她,「我明白妳屬意高青禾,可高家貧窮,且今年高青禾秋闈失利,三年後能不能攢足銀子再考一次鄉試都很難說,難道妳想當一輩子的秀才娘子?」

  父親的理智分析最終讓她點頭嫁給陳建禹,她以為等著自己的是好日子,沒想到……

  「妳怎麼會成為夏大人的妾室?建禹呢?陳家伯父伯母還好嗎?」衛晟催促她往下說。

  「公婆在我成親不久後雙雙過逝,為了守喪,相公錯過那年的會試,無法一鼓作氣進入仕途,之後相公變得頹靡,他開始酗酒,接著又染上賭癮,偌大的家業在他手裡慢慢衰敗,漸漸地相公脾氣變得暴躁不已,每回心情不好,對著我們母女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生活讓她痛苦不已,她憤怒抱怨,她將所有的不幸轉嫁在女兒身上,當時她曾想過拋下一切,投靠高青禾。

  但是回到家鄉,方才聽說他成親了,有孩子了,她不認為清貧的高家還能負擔多一個自己,就算跟了高青禾也不見得能過上好日子。

  「妳為什麼不逃,為什麼要讓自己吃盡苦頭?」他眼裡與口氣裡有著滿滿的憐惜,只差沒明說「當時我要是在就好了,妳便不會吃盡苦頭」。

  衛晟沒明說的話,沈惜若感受到了,她連忙回答,「後來相公死了,他被賭坊的打手活活打死。」

  她沒去收屍,她對陳建禹只有恨,那種男人死不足惜,她分毫不在意。

  「天,快告訴我,建禹死後,妳們母女怎麼生活?」他表現出無比自責的樣子。

  她對衛晟的眼光很熟悉,不會錯的,他是在心疼自己!既然如此,要不要再說得更可憐一點?或許他會因此收了自己,若有機會成為將軍的枕邊人……心底升起一股希望,她將故事往慘裡說。

  「我一個弱女子帶著女兒,根本無法活下來,幸而遇到許山成,他是個鰥夫,年紀雖然大些,但名下有幾間鋪子,身邊只有一對年邁父母,他說願意照顧我一輩子。在那樣的情況之下,我別無選擇,只能帶著婉兒嫁進許家。」

  「許山成是個好人嗎,他有沒有好好照顧妳?」衛晟口氣又溫柔下幾分。

  她抽出帕子揉揉泛紅雙眼,搖頭道:「誰知剛出狼窟又進虎穴,許家公婆脾氣大,他們看不上帶著拖油瓶的我,日日對我冷嘲熱諷,經常把婉兒當成出氣桶,稍有不滿就咒罵毒打。成親半年後,老邁的公公過世,婆婆竟說我剋夫,逼著許山成貶妻為妾,另娶張氏為妻。」

  一拳擊向桌面,衛晟怒道:「豈有此理!」

  那樣生氣呀,他定在為自己不值,沈惜若心頭欣悅,臉上卻不露半分,不會錯的了,他定是對她有心!

  心中篤定,她臉上更添哀愁。

  許山成貶妻為妾令她憎惡極了,但她不敢表現分毫,反而對許山成更加溫柔小意,處處體貼婉順,幸而她容貌瑰麗,既識字又能背上幾首詩,可以帶得出門,硬是將粗鄙的張氏甩過幾條街,否則恐怕她早早就流落街頭了。

  都說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果然,虐待她們母女的惡婆婆死了,懷上孩子的張氏也因為生產不順母子雙亡。

  家人的陸續死亡讓許山成心情惡劣,生意屢屢遭到挫敗,最後到處欠債,家裡連下鍋的米都沒了。

  那個晚上許山成同她說話,口氣溫和,面帶親切,可是他卻說:「不聽老人言,是我最大的報應,當初我真不該娶妳的。」

  她不懂他怎會突然說這種話,但是隔天她明白了——許山成吞金而亡。

  趁著債主上門之前,她捲走家中細軟,帶著婉兒趁夜逃跑。

  沈惜若緩緩吐氣,垂下眉睫,柔弱道:「不怪許家,是我命薄。」

  「後來呢?」

  她略過中間一大段,直接跳到最後,「士可殺,不可辱,我雖不是鐵骨錚錚的男子漢,卻也有幾分骨氣,我決定帶著女兒離開。」

  走投無路的她,下定決心投奔高青禾了!

  一路迢迢,終於來到京城,她打聽到高青禾在哪,也打聽到他能幹的妻子改換了高家門楣,就在她探聽好所有事情,準備成為高家一員的同時……她遇見夏筠了。

  夏筠是新科進士,正在等著派官,身邊沒有父母親人,只有一個長年臥床的病妻,他正在找人照顧妻子。

  在多方謀算後,她認為到高家作妾不如跟在夏筠身邊,於是下定決心取代夏夫人,成為夏筠的妻子。

  她作了一輩子官夫人的夢,有這麼好的機會怎能不把握?

  於是她探聽到高家莊園在霧山山腳下,探聽到每個月高青禾會帶親人到莊子上住兩天,她便在附近租一間茅草屋,並在高青禾帶妻兒出遊時使了銀子託人想辦法交給他一張紙條,約他見面。

  她其實很慶幸高青禾心裡還有自己。

  他依約來了,她告訴他自己病重將亡,欲將婉兒託付給他。

  那天他抱著她哭得很傷心,他說:「我從來沒有背叛過妳。」

  他說:「我的妻子只是一個錯誤。」

  他說:「請讓我來照顧妳……」

  他說了很多,每句都情真意切,那是她第一次對他有了些許罪惡感。

  決定將婉兒託付給他有兩個原因,其一:拖油瓶的經歷讓她痛定思痛好生反省,如果她要成為夏夫人,就不能讓婉兒在身邊壞事。其二:她希望透過婉兒讓高青禾永遠記得自己,畢竟他曾經是她年少時候的夢想。

  相交多年,她瞭解高青禾,他對自己說過的每句話都會實踐,因此他承諾會將婉兒養大,就一定會做到。

  於是高青禾離開之後,她便開始佈置一切,她用五十兩銀子買通鄰居,幫她演一場暴斃身亡的戲,鄰居為她建墳立碑,再將婉兒帶回家中暫養。

  果然不到半個月,高青禾找來了,他給鄰居二十兩,並帶走婉兒。

  而自己也順利跟著謀得官職的夏筠南下,她每天為夏夫人熬藥,不是多添一點就是少加一點,使得夏夫人的病情不見改善。

  半年過去,她終於生生把夏夫人給熬死,她在夏筠思念妻子喝得酩町大醉時與他有了夫妻之實,然後順利接管他的後院,她知道自己早晚會成為官夫人,沒想到夏筠竟把自己給作死了。

  「妳的女兒呢?」衛晟問。

  「我必須掙錢養活自己跟女兒,只好把女兒託給朋友照顧,然後到夏大人身邊幫傭。」

  衛晟臉上笑著,心中卻道:不盡不實,謊話連篇啊,幫傭直接幫到主子床上去?這種下人不直接打死還給收房?夏筠此般胡塗,死得不冤吶。

  不過,他不介意她怎麼胡說,反正早晚會揭穿真相。

  「可我聽說妳是夏夫人。」衛晟刻意刺她兩句。

  沈惜若聞言,心下陡然一驚,不行!夏筠已死,斷斷不能讓他壞了自己的好事,她急急辯駁,「絕對不是!那只是外人的猜測,我與夏大人只是主僕。」

  「好吧,妳求見我,想我怎麼幫妳?」

  他終於提出來,太好了,接下來,她只要待在他身邊,再主動兩分,可憐三分……他會是她未來的倚仗,對吧?

  忍不住揚高嘴角,官夫人算什麼,如果能嫁給他,她就是將軍夫人了呀,從此麻雀成鳳凰,俯瞰世間美景。到時她一定要回到小鎮上,回到娘家,讓娘家父母看清楚,她是如何翻轉命運的。

  她柔聲道:「如果衛將軍方便,能不能帶我入京,我想去找女兒。」

  找女兒?她會嗎?如果心裡存了非分念頭,她還會上高家把女兒給認回來?

  他猜,不會的。

  只是看著她,衛晟的目光越發柔和,笑容越發和藹,他彎著眉,口氣中捎帶上些許曖昧,柔聲道:「妳想要我做什麼,我都能為妳辦到。」

  ***

  清晨醒來,發覺枕邊仍有濕意。

  總是在深夜時分,那些不願意回想的人和事,會自動跳進腦海中,挑撥著妳的心弦,促使妳的哀傷。

  她知道的,卻不願意躲開。

  她想,也許要徹底傷心後才能浴火重生,所以她在夜深人靜時放任情緒,哭一回,痛一遍,讓眼淚敷著傷口,讓知覺習慣疼痛,那麼有朝一日,再想起過往,她便能不怨懟憤恨,便能以平常心看待人性自私。

  推開被子,翻身下床,卻發現……昨晚她不是關上窗戶了嗎?

  想過半晌,總覺得沒開,但,誰曉得呢,也許是自己忘記吧。聳聳肩,走到窗邊,她把花瓶裡的殘花抽出來。

  盥洗過後走進廳裡,早膳已經擺在桌上。

  衛晟回去的隔天,將軍府送來一廚娘馬嫂子和數不清的食材。

  新爹爹感嘆,「真是及時雨啊,要是再讓榕丫頭多做幾天菜,妳們就得為爹爹辦喪事了。記住,墓碑上一定要刻著——死於中毒。」

  慧榕聽完後,呵呵一笑回答,「放心,就算整個墓碑都刻滿這四個字,我也不會感到罪惡,做飯本就不是女兒的專長。」

  「那妳的專長是啥?」

  「不知道嗎?是半路認爹呀!」

  那是新爹爹和姊姊的鬥嘴日常,她每聽一次笑一回,他們是對有趣的父女倆。

  馬嫂子又端兩道菜過來,往桌上一擺,道:「我去請老爺和大姑娘用膳。」

  「妳去忙吧,我叫就好。」

  慧槿快步往外走,經過爹爹房間時,窗戶正開著,他背對著窗在洗臉,慧槿探頭往裡看,本想大聲一喊嚇嚇人,但是,沒想到被嚇的人是她!

  因為桌子上正擺著的竟是新爹爹的鬍子,所以他是易容的?

  心下一悚,她摀緊嘴巴,退開兩步,卻一不小心碰到窗子旁的花盆,她飛快反應過來,一面跑一面丟下話。「爹爹吃飯,我先過去喊姊姊。」

  老人家身形一頓,在聽見這兩句時鬆口氣,放下肩膀,在確定腳步走遠後,快步來到窗前,將窗戶關上。

  槿丫頭……沒看見吧?

  慧槿加快腳步,跑到姊姊房前時彎下腰,撫著喘息不定的胸口。

  沒看錯,她始終覺得哪裡不對勁,若不是滿頭銀髮及那把鬍子,那聲「爹爹」她怎麼也叫不出來。

  所以他喬裝改扮有什麼目的?他圖姊姊什麼?

  正準備敲門時,門從裡面打開,慧榕看見妹妹臉色蒼白,忙將她拉進屋裡,遞給她一杯水,問:「怎麼了?嚇著了?」

  慧槿舔舔嘴唇,片刻後道:「姊姊,妳知道『爹爹』的鬍子是假的嗎?他的年紀肯定沒有外表看到的那麼大。」

  慧槿聞言,失笑道:「妳發現了?」

  「姊姊早就知道?」

  「知道呀,鬍子是黏上的,如果沒有那把鬍子,『爹爹』大概只有三十三、四歲吧!」

  「既然知道,姊姊為什麼還要留下他,不擔心他別有所圖?」

  「別擔心,聽我慢慢道來。」她看著慧槿把水給喝下,才道:「小時候妳總佩服我很會默書,可妳知不知道,比起默書,我更厲害的是什麼?」

  「什麼?」

  「過目不忘,不僅僅是詩詞文章,對於人臉,只要看過一眼,就不容易忘記。」

  「所以,『爹爹』他……」

  「對,我認得他,他是宮中太監呂公公。」她第一次進宮便是呂公公領的路,雖只見過一回,但她印象深刻。「他是賢妃娘娘身邊的人,很得娘娘重用,在路邊遇見他時,我猜想他應該是在宮變之後,賢妃娘娘入罪,而後被發送出宮的吧。」

  「所以呢?」

  「能力不足,我能為娘娘做的不多,就當為她看顧一下舊人吧。」

  拿個太監當爹,姊姊的膽量真不是普通大。慧槿嘆道:「姊姊打算一直這麼心照不宣下去?」

  「沒什麼不好,至少當公公的不會有多餘心思,比起找個正常男人當爹更安全一些。」看妹妹緊張兮兮的模樣,慧榕笑著掐掐她的臉頰說:「別擔心,別多想,人與人若不是有那麼點緣分,是無法湊在一塊兒的。走吧,吃飯去!」

  慧槿聞言失笑,是啊,緣來聚,緣去散,緣分來去之間,主導了許多悲歡離合,也許呂公公和姊姊之間緣分未盡。

  「好,吃飯去。」她起身與姊姊手牽手往外走。

  「東西都備好了嗎?」

  「備好了。」她花了幾天時間做了點胭脂,也進京買了些許,有這些工具輔助,幫人改頭換面不是什麼太大問題。

  「用過早膳後,就去『美人關』走一趟,之後去看看幾處鋪子,如果有喜歡的就先訂下來。」

  「嗯,我合計過了,鋪面不需要租太大的,既然決定賣頂級的昂貴胭脂,會進來逛的人就不會太多,我更需要的是能夠上名門大戶向貴人們介紹胭脂及指導用法的年輕小娘子。」

  「妳打算買人還是雇人?」

  「先看看,如果牙行裡找不到合適的就先雇用幾個,反正製作胭脂這事我不打算假手他人,自然不會被學走。」

  「不會太累?」

  「這會兒對我而言越累越好,夠忙就沒有心情胡思亂想。」

  「這話在理。看完鋪子如有時間再去牙行走走吧,不過若有買人的想法,鋪子不妨租大一點,最好後面還帶個院子,以後好方便安置人。」

  「可以考慮。」

  兩姊妹一面討論一面走,進大廳時,新爹爹已經坐定,他帶著幾分心虛望著姊妹倆,見她們神色自若、毫無異色之後才悄悄地鬆口氣。

  「快來吃飯,不是說今兒個有事要忙嗎?」

  「是啊,待會兒要出門。」慧槿上前,幫爹爹和姊姊添飯。

  ***

  衛晟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回宮覆命後已近黃昏,他有點累,本想好好休息的,但是躺到床上,卻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心無端的躁動著,最後實在是煩了,於是下床,帶著令牌叫開城門,一匹快馬來到閔家門外。

  然後他又當了一回梁上君子,然後看見昏黃燈下那張恬靜臉龐,再然後,躁動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她在讀書,讀得認真而專注,他看著看著傻笑起來。

  他飛身上樹,尋根粗枝幹靠著、望著,淡淡的幸福感浮上心頭。

  夜深人靜,她吹燈睡著,他下樹,確定她的呼吸沉了,他大起膽子推開窗戶跳進屋裡,借著三寸月光凝望那張睡顏。

  他都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覺得看過千遍也不厭倦,直到一聲貓叫響起,他回過神……跳出房間,躍上枝頭。

  他在閔家大樹上待了一夜,難睡得很,又有掉下樹之虞,但是天亮時他卻覺得精神飽滿,心底還帶上些許無緣無故的快樂雀躍。

  不正常對吧?他也這麼認為,但是……好像打從見過慧槿第一眼之後,每次在她身邊他都很難正常。

  當炊煙升起,他跳出閔家圍牆,待在門外,帶著一絲期待、一絲盼望,期待重逢時,她會對他說:真想你呀。

  這些只是想像……但光是想像,心又滿了……

  ***

  當門打開,慧槿看見衛晟時嚇一大跳。

  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他都沒來,奇怪的失落感讓她自嘲,不過是句玩笑語,她怎就當真了?怎能認定他一定會再到桂花村?

  這樣的自嘲幾乎每天都會出現一遍,但是,他來了……四目相對間,她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先開口了。「要出門?去哪裡?」

  「去『美人關』。」她沒打算隱瞞。

  如果是正常男人應該會問吧,問:「良家婦女去那裡做什麼?」

  或是會說:「好好過日子,別惹事生非了。」

  但他只道:「我陪妳們去。」

  讓人訝異的回答,但慧槿不覺得突兀,好像他本來就會這麼說,至於為什麼有這樣的認定?她不知道。

  「好啊!」慧榕看一眼衛晟和妹妹,也是啥話都不講,跨兩大步率先往前走。

  不久,她們坐上阿良哥家的牛車,而衛晟騎馬跟在旁邊。

  慧槿沒說話,只是把頭抬得高高的,讓迎面而來的春風洗滌眉心憂鬱,倒是慧榕不避嫌,有話就接,沒話就找話聊,一路上與阿良哥和衛晟話搭著話,進了京城。

  ***

  「美人關」之所以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青樓,並非僥倖,它有旁人沒有的特色。

  不說裡面的裝潢器物與眾不同,連招呼顧客的下人氣質都不一般。

  有人說,「美人關」的老鴇、龜公和伙計,堪比高門大戶的小廝丫頭和管家、嬤嬤,至於打手保鑣自然是府衛囉。

  因為他們用詞文雅,舉止大方,行禮如儀,規矩讓人挑不出半點差錯,如果不是招牌上明明白白寫著「美人關」三個大字,進到店裡,不曉得的還以為是進了哪個公侯伯府呢。

  一進門先是間大屋子,裡頭的伙計會按客人需求領著人到姑娘院子。

  「美人關」的姑娘不多,林林總總加起來不過五十來個,每個人都有自己小院落,不大,只有三間房外加一個小院子,但比起其他青樓,姑娘們的房間一個挨一個,這邊辦事,隔壁還能聽見喘息聲,兩方人馬下意識就較量起來自是要好得多。

  院子中間圍著一個大舞台,舞台前方有二十來個亭子,每月「美人關」會推出一齣新戲碼,逢十就開演一場。

  表演者是「美人關」裡的姑娘,而亭子總是新戲剛推就早早被人給預訂滿了。

  「美人關」的姑娘與外頭姑娘相比大不相同,不僅懂禮儀、習規矩、多才多藝,還得有演戲的本事,因此敢走進「美人關」的,口袋裡不放幾張百兩銀票哪兒說得過去?

  現在是大白天,沒有客人,有的姑娘聚在舞台前方排戲,有的姑娘坐在亭子裡,或練字,或寫詩,或兩兩對坐切磋棋藝,「美人關」的姑娘普遍上進。

  慧榕領著妹妹和衛晟穿過舞台,正準備往青窈院子走去時,亭子裡一名正在與人對弈的男人放下棋子朝他們走來。

  男人相貌普通,是那種看過十遍都很難被記憶的長相,但身材頎長,舉止間自有一股氣度,他臉上帶著溫潤笑意,未曾言語卻讓人感覺舒服,想要親近。

  「臨陣磨槍?閔先生這是來給青窈信心喊話?」

  莫顏一開口,嘴巴臭極了,但這麼臭的嘴、這麼挑釁的表情,卻還是讓慧榕討厭不起來。

  「莫公子這話說得……綠眉穩贏了嗎?」慧榕下意識抬高下巴,倨傲起來。

  「說不上穩贏,但至少有八成贏面。」

  綠眉的底子本就比青窈好,上一年的「業績」是青窈的兩倍,若不是後半年青窈決定「棄文從舞」,可能會輸更多,更別說綠眉還是去年的花魁娘子,有老客人鼎力相助,躺著選都能贏。

  「那麼莫公子就等著青窈搶下那兩成吧。」慧榕氣勢不輸。

  「這麼有信心嗎?那麼閔先生要不要賭一賭,倘若妳真能助青窈翻盤……一千兩?」莫顏笑道。

  一千兩?很好,非常好,但是她……沒有。

  慧榕很想下注,無奈阮囊羞澀的人沒有資格嗆聲。

  見她一臉便祕,莫顏笑得眉彎眼彎,硬是生出幾分風流灑脫,讓慧槿看呆了。

  姊姊曾經評論莫顏,她說:「此人能文能詩亦能談,雅時有出塵氣,俗時有詼諧心,可以令人解頤忘憂。」這樣的男人,會很有趣的吧?

  慧槿很少盯著一個男人看,但她盯了,因而站在她身後始終沒有出聲的衛晟冷下臉,他很少對初見的人產生惡感,但慧槿的「看呆」讓他對莫顏非常不爽,二話不說,他道:「賭了。」

  衛晟的聲音讓從頭到尾目光始終定在慧榕臉上的莫顏分神,轉頭望向衛晟……莫顏低眉淺笑,當年的京城首霸呀!

  慧槿心急,忙把衛晟拉到旁邊,低聲問:「你幹麼湊熱鬧。」

  「青窈不會輸,有錢當賺直須賺,莫待無錢惹心煩,賭了!」他一面說一面朝莫顏拋出警告目光,警告他別亂招桃花。

  慧槿嘆息,紈褲子弟都是這樣曲解詩詞的嗎?何況他哪來的信心啊。

  「賭博這種事有輸有贏,哪是你說不輸就不輸的。」姊姊賺錢不易,現在又有個爹爹要養,存錢都來不及了,那能說賭就賭,何況……是千兩銀子呢。

  「絕對不會輸。」衛晟道。

  有慧槿加入,青窈輸不了,至於慧槿能帶給青窈什麼幫助?對不起,他還真的不知道,但他就是對慧槿充滿信心。

  「說哪門子大話,你和青窈很熟嗎?還是那天匆匆一瞥你便看好她,對她存了心思?」她沒好氣地翻個大白眼,很想訓他一頓。

  她的大白眼令他心情飛揚,抓住她的手腕急急追問:「妳是在意我和青窈相熟,還是在意我對她存了心思?」

  他提出問題,她被堵上嘴。他們是什麼關係啊,她憑什麼在意?這話問得人多尷尬,害得她一口氣卡在喉嚨,順不下來,嗆著了……咳咳咳,她連咳數聲。

  他撫上她的後背,連忙解釋。「別生氣,我對青窈沒有心思,也不打算和她熟識。」

  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好像他們之間真有什麼旁人不知的牽繫。

  「我沒生氣!」她回道。

  「那也別傷心。」

  天吶天吶,她哪有傷心,他把話越扯越遠了。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方道:「我沒有生氣,更沒有傷心或在意,我只是你的嫂子。」

  他沒有哥哥,哪來的嫂子?他憎恨這個稱呼,因此從不喊這兩個字,不過……她越急,他便越痞,她越想把關係釐清,他就非要攪出一池混水,搞得兩人曖昧不明。

  「所以妳是關心?沒事的,別擔心,我已經不紈褲了,很少再進這種地方。」

  什麼關心,他這是要讓誰亂想呀!

  不能再往下扯了,越扯越亂,她急忙澄清,「我只是擔心銀子,別忘了我身無分文。」

  「如果是這個就更別操心了,輸了算我的,贏了算妳的。」他從懷裡取出銀票,拉起她的手,打開她的掌心,擺上!

  還真的是一千兩?「你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嗎?這麼沒成算,就算金山銀山也會被你揮霍一空。」

  聞言,他受教,認真點頭,卻回答得很痞。「妳說的對,我對銀錢沒成算,家中庫房又沒人管,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身家,要不,妳幫我管著吧。」

  這、這……這種話能夠隨便說的嗎?垮下肩,她不知道他怎麼了,怎就是會把話題扯到讓人胡思亂想的地方?

  另外一邊,有衛晟的準話,慧榕底氣十足,有挑釁資格了,揚眉道:「我賭!」

  兩成勝算?那是謙虛的說法,有慧槿出手,兩成就能迅速膨脹個三、四倍。

  「真要賭?那麼這回閔先生可得願賭服輸。」

  「我哪次沒有願賭服輸?」

  花魁娘子可不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場賭約,過去的賭局兩人互有輸贏,更別說她那幢新宅子的青磚還是從他口袋掏出去的。

  「兩個月前的棋局。」他略略提醒。

  「兩個月前,我不是……」慧榕突地住嘴,想起來了,她難得地臉紅。

  那次下棋,她輸了……她知道莫顏棋下得好,否則棋藝老師就不會是他,但是從小學棋,能贏過自己的人寥寥無幾,她便是憑著這股意氣硬是同他拚上一局,沒想竟會輸到三子,那是天大的打臉啊。

  她輸了,他有權提出一個要求。

  他說:「我要閔先生親手做一頓飯請我。」

  她做的飯菜要是能入口,「爹爹」就不會上吐下瀉,生生瘦掉一圈肚子。

  但對方要求已提,她只能硬著頭皮應下,可是……兩個月過去了,她的廚藝如逆水行舟,不進反退,還一路退到大海邊兒。

  「能換個要求嗎?」她這不是反悔,而是單純為他好,她真不想擔上過失殺人的罪名。

  「這是妳願賭服輸的態度?如果閔先生都是……」

  眼看他就要滔滔不絕往下叨唸,慧榕急忙將手臂打直,五指立在他面前,咬牙道:「行,等花魁娘子選拔結束,我立刻兌現賭約。」

  丟下話,落荒而逃,她拉著慧槿往青窈院子方向快走。

  衛晟跟在兩人身後,只是在經過莫顏身邊時,一股若有似無的氣味鑽入鼻息間,他眉眼微動……

  ***

  經過慧槿的巧手,青窈變成另一個人,攬鏡自照,她幾乎認不出自己了,如果她天生這副樣貌,哪還有綠眉的事。

  「天,怎麼辦到的?閔娘子教教我吧。」青窈懇求,她願意許以重金,習得這項手藝。

  「可以的,不過在花魁娘子大會上還是讓我幫妳吧,免得出錯。」

  慧槿心想,要開胭脂鋪子,就得將化妝方法給傳出去,花魁大賽是個不錯的出發點,不過妝容必須有所分別,世家姑娘更喜歡端莊柔美的粉容,而花魁得以豔麗亮眼為重。

  「真能教我嗎?」青窈訝然,這是門能夠賺錢的手藝,尋常人哪捨得往外傳。

  「當然可以,我今天並沒有畫得太濃,只是強調眼妝,我在妳的眼睛四周畫上細細的線條,刷濃睫毛,就會讓妳的眼睛看起更大更明亮,如果我在妳的下巴和鼻梁打上陰影,自會讓妳整張臉看起來變得比較小,五官更清楚。」

  慧槿耐心解釋,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旁人討論化妝之事。

  待字閨中時,不管姊妹們是否嫉妒她,但只要提到化妝、有求於她,姊妹們都會表現出異常的親切和氣。

  「閔娘子描眉毛的方式似乎也不太一樣。」青窈問。

  「對,我在畫眉之前先將眉毛修出想要的形狀,柳眉、彎月眉、劍眉……眉毛往往會表現出妳想被旁人認定的性格,只要眉形略微改變,與人的感覺就會截然不同。」

  慧槿在研究這些上頭花費不少功夫。

  慧榕常笑道:「妳只要把花在這上頭的時間拿去背書,就不會老是挨先生罰了。」

  但……她樂意呀,把女人變得更美麗,會令她心情愉快,所以她也喜歡設計衣服款式、髮式,這個「不登大雅之堂」的本事直到洛姑姑進府後才被正視。

  洛姑姑告訴父親,在後宮,所有女人都想盡辦法讓自己有一身好顏色,用以固寵,從此她便能光明正大研究脂粉霜膏,做出比外頭鋪子更好的妝品。

  「以後要麻煩閔娘子了。」

  「能幫得上忙的自然沒問題。」

  慧榕打斷兩人的交談,道:「這事以後再說,妳先把比賽的曲子再彈一遍給我聽聽,我看看還有哪裡需要修正。」

  就算一千兩是衛晟口袋裡掏出來的那也是錢,更重要的是,這輸的不僅僅是銀子還有面子,她從來都不服輸的,當然得卯足勁兒準備。

  慧槿站到旁邊,聽青窈彈過一遍之後,慧榕也彈一回,同樣的曲子在兩人的手指下奏出迥然相異的感覺。

  慧槿看著姊姊姣美的側臉,心道:不一樣了呢,當年那個隱忍又城府深沉的女子變得自信,眼底發出的光芒讓人心動。所以自己也能變成這個樣子嗎?

  這些天姊妹倆促膝長談,慧榕說:「妳想變成什麼樣子,就得用什麼法子活。」

  那次她敷上厚粉,試圖遮掩臉上的憔悴。

  慧榕說:「妝容就像是面具,只能讓人暫時美麗,如果妳永遠覺得自己不幸,永遠覺得世界虧待妳,那麼妳便會怨懟憤怒,心生妒嫉,長久下來,就算戴上再厚的面具也無法阻止自己面目猙獰。如果妳永遠自傷、自抑、自恨,那麼活得畏畏縮縮的妳,如何長出一張自信嬌容?」

  她說:「我也不願意自傷自鬱、怨懟憤怒,可是……」

  「很難?我懂。」姊姊拉著她走到窗邊,指著牆下的孤挺花。「我們都在花信之期,遭遇一場狂風暴雨,導致花朵凋萎、枝葉分離,但是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日子一天天過去,如果我們打定主意留在那個風雨夜,就感受不到微風的輕柔、陽光的美好。慧槿,再難妳都得走出來,否則妳將會錯失重新生意盎然的機會。」

  道理都懂呀,因此她總是對自己喊話,她讓自己忙碌,不斷告誡自己,每個新的一天,都必須比前一天更好。真的,她用盡全力說服自己,她越來越相信她會變成嶄新的閔慧槿!

  輕輕打開門,她走出青窈的小院,重新來到舞台前,她看著粉墨登場的姑娘們,她們起勁地吊著嗓子、壓腿下腰,有人不斷旋轉跳躍,摔倒了,站起來,再摔,再站,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似的。

  這裡的姑娘,每人背後都有一篇哀傷故事,但她們依然順順當當地把日子往精彩裡過,她們比自己都還小呢,她們能行,她必定也行。

  再度揚起笑眉,是的,她可以!

  「在開心什麼呢,走啦。」

  慧槿回神,勾出笑臉,對送姊姊出門的青窈道:「下次再見。」

  走出「美人關」,熱烈的陽光灑在臉上,令她張不了眼,微瞇眼睛,她對姊姊笑道:「接下來去哪兒?」

  慧榕沒回答,卻定定地望住她的眉眼,道:「妹妹不同了呢。」

  她下意識回答,「我會越來越不同。」

  是真想開了?慧榕一笑,握住妹妹的手。「這樣很好。」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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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悄悄動了心

  這馬車未免太奢華了,外表看起來還好,只覺得車廂比旁人家的大一點點,只覺得那匹棗紅色的馬看起來特別精神,但進到車廂內,姊妹倆忍不住嘖嘖稱奇。

  桌椅軟墊是必備設施,但掛在車頂的夜明珠是怎麼回事,當燈用嗎?點心櫃裡裝了各項吃食,茶壺、小火爐固定在車廂一處,要喝哪種茶,隨煮隨喝。

  不只這樣,書櫃、棋盤連九連環都有,挑開窗簾,視線對上衛晟,慧槿問:「這是怎麼回事?」

  「上回馬車太簡樸,讓妳遭罪了,出京前我命人打造了新車廂,怎樣,喜歡嗎?」他笑得濃眉上揚,飽含笑意的臉龐等著被誇獎,現在的他只有十歲。

  「特地打造?就坐這趟,太浪費錢。」

  她已經節省慣了,更重要的是,上回她一點都不覺得遭罪呀,在高家她連輛馬車都供不起呢。

  「不是一趟,往後連同車伕就留在閔家了,方便妳們隨時進京。」

  哇,財大氣粗吶,慧榕眼睛一亮,前妹婿太給力,有他在,賭資有了,交通問題解決了,怎麼辦?她好想把前妹婿變成現任妹婿。

  「為、為……什麼?」慧槿被他的回答嚇得結巴。

  「為了讓我安心。」

  「你有什麼好不安心的?」

  「京城附近出現一名採花大盜,縣府衙門緊著抓人,但遲遲沒有下文,家裡只有兩個女人,有清風在,我比較放心。」

  正在駕車的清風聽見,嘴巴歪兩下,眼睛抖五回,這是公然造謠啊!

  「家裡不只我們,還有爹爹。」慧槿抗議。

  「不過是個老人,在重要的時候起不了作用,說不定還會拖後腿。」他一口氣否決又胖又老的弱雞。

  慧榕抿唇偷笑,這帶著濃厚鄙視意味的話要是讓「爹爹」聽見,不知道會不會吐血三升?

  「我可沒聽說這個消息。」慧榕道。

  「為避免造成百姓人心惶惶,上頭刻意封鎖消息。」衛晟一本正經地說著謊話,心中卻同時盤算著,要不要派人去闖幾處香閨,鬧出些許動靜?

  「這麼嚴重嗎?」慧槿凝聲問。

  「別擔心,清風武功雖然不怎樣,但護住你們一家老小綽綽有餘。」衛晟道。

  這話……嘴歪眼抖不夠用,清風臉皮震顫得厲害,兩行無形熱淚盈眶,想他,江湖人稱玉面小白龍的英雄豪傑,在將軍眼裡竟然是「武功不怎樣」。

  他錯了,悔了,如果不要為那身炫耀式的官服委身將軍府,如果繼續闖蕩江湖,人生會不會更風光些。

  「既然如此,多謝將軍。」慧榕出聲,收下他的好意。

  慧槿只能附和。「多謝,若將軍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我開口啦,妳沒應。」他轉頭,對著她笑出一臉臭紈褲。

  「有嗎?我沒聽到。」

  「有,我需要人幫忙管庫房。」

  此話一出,慧槿雙頰紅透,而慧榕卻雙眼放光,看看妹妹再看看前妹婿。不是她多心多疑吧?不是她想得太多吧?前妹婿肯定對她家妹妹有想法!

  慧槿正起神色,道:「朋友妻不可戲,將軍別忘記自己的身分。」

  「這話我正想問問高青禾,當初娶妳,怎就沒有問問我這個好朋友,心底會不會存上奪妻之恨。」這話說得痞氣十足,彷彿他還是當年的街頭小霸王。

  「不說了。」慧槿講不過對方,把車簾子放下。

  「好吧,算我錯,妳另外幫我一個忙吧。」衛晟在車外提出請求。

  慧槿在車裡猶豫片刻後,沒有掀開簾子,只揚聲問:「什麼忙?」

  「別喊我將軍,喊我阿晟。」

  轟地……慧槿臉炸出一坨鮮紅,低下頭,這下子真的不說話了。

  ***

  在牙子的幫忙下,他們去看了幾處鋪子,終於尋到一個合眼的。

  接下來就沒有她們的事了,身為合夥人,衛晟把接下來簽約、買鋪子、登錄等等瑣瑣碎碎的事全數接手。

  之後他們到牙行挑下人,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都沒挑到合適的。

  慧槿想了想,說道:「先回去吧,下回再來碰碰運氣。」

  沒想衛晟又接話。「不必碰運氣,妳只管把胭脂做出來,剩下的我處理。」

  凝睇他,慧槿懷疑,怎麼覺得千難萬難的事兒,到他嘴裡就連樁事兒都不是?

  「怎這樣看我?我不該幫忙嗎?是妳自己說要讓我入股的。」

  沒錯,是自己說過的話,但……他會不會做得太多?

  回程,慧槿靠在軟枕上,眉心蹙起。

  慧榕煮著茶,看著若有所思的妹妹,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姊,我想給衛將軍五成股,剩下的五成,姊姊佔三,我佔二,行不?」

  慧榕一笑,問:「妳想拿銀子還將軍人情?」

  「我不想欠他。」

  從高家離開,她沒想過要依賴誰,但他出現了,給她一張床,助她一臂之力,然後一路一路幫到底。

  慧槿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心情為她做這些,卻知道自己不能夠多想。

  她只能解釋,他是紈褲,本就對男女大防不在乎,他當她是朋友,便一路將兩肋插刀給落實。

  她必須用這樣的解釋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幫助,可是一次兩次三次,她再遲鈍也覺得不對勁了。

  「妳以為他缺錢?」慧榕反問。

  「他不缺,但是除了錢,我還不起其他。」

  「那就先別還,等妳有能力用其他歸還時再來談。」

  「什麼其他?」

  「比方……感情。」

  「姊在想什麼?他是大將軍,是皇帝信任的左右手,他不是我能高攀的男人。」

  「當年高青禾高攀不起妳,可他不但攀了,還不肯珍惜,人與人之間哪有那麼多的說法,願意喜歡、願意珍惜,才是重點。

  「我知道妳剛從窟窿裡跳出來,不會再想往下跳,不如什麼都別做,只要敞開心扉,細細看,認真品味,只要別把別人的認真當成驢肝肺,不要把別人待妳的好當成理所當然,剩下的……」

  話未說完,馬車停下來,這麼快就到家了?不可能呀,慧槿直覺想去掀簾子,卻在一陣冷笑聲中停了手。

  「大哥好久不見,近日過得可好?」

  衛軒擋在馬路中間,仰望馬背上的衛晟。

  對於衛晟,他痛恨、厭惡也輕視不屑,過去衛晟不在京中,眼不見為淨,而今就算眼不見人,名字也不斷在耳邊出現。

  憑什麼啊,就因為運氣好?就因為他在外頭鬼混的時候恰恰遇見當今皇上,結下交情,便搖身一變成了宣威將軍?

  旁人不知,他可是清楚的,衛晟有啥本事?就是個大字認不了幾個,只會鬥雞走狗的傻子。他在新帝面前不過是個弄臣,陪吃陪玩就能陪出一個一品大將軍?

  我呸!

  衛晟剛返京時,衛軒還不敢太過分,能躲便躲,不見面就沒紛爭,他想,就這樣過唄,他當他的鎮國公,他當他的大將軍,河水不犯井水。

  可最令衛軒吞不下那口氣的是,他到處走關係想謀得一個實差,卻處處碰壁,好不容易使了大把銀子仍然無果之後,方才曉得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哪會沒事看他不順眼,再怎麼說父親和先帝都是實打實的親兄弟,兩人是過命的交情,怎會人走茶涼,新帝連他這個弟弟都不認?肯定是衛晟在背後慫恿,讓皇上對自己心生惡感。

  他不懂一損俱損的道理嗎?怎能自己榮耀了,卻要將親弟弟給踩進泥裡?可惡,家門不幸,衛家怎會有這種子孫?

  衛晟高坐在馬背上,輕笑回道:「我這身分、地位、權力,能過得不好嗎?」

  這話太痞、太欠揍,偏偏他還打不贏人家,衛軒憋著氣道:「哥哥既然過得好,不幫襯家人便罷,怎還為難起人來了?」

  「弟弟在說什麼,我怎聽不明白?」

  望著衛軒那張臉,長得不差呀,小時候還覺得他挺聰明的,奇怪,是越大越歪,連腦子都給長沒了,還是自己在外頭歷練多年,把評分標準改了?

  視線望去,清風得令,他將馬車停在道旁,走到車窗邊,低聲向慧榕、慧槿解釋道:「擋道的是現任鎮國公,主子的異母弟弟,不知兩位姑娘要先回桂花村,還是在這裡等等?」

  姊妹倆互望一眼,慧槿拉開車簾望出去。

  以多欺少嗎?衛軒帶著一票人堵在前頭,衛晟若強行離開,定會傷到人,到時一個仗勢欺弟名聲肯定好不了,而那票人不像是願意講道理的……

  「你可知道衛軒為何攔人?」

  清風忍不住笑意,說道:「主子請了聖旨,要求拿回母親的嫁妝。」

  慧槿聞言,嘴角微挑。所以他已經找到外祖家,解除心中疑惑了?

  「先夫人已經離世多年,嫁妝單子還在?」

  「不在了。」

  「不在怎能要回嫁妝?」

  「主子打算把單子給詐出來。」

  「怎麼詐?」慧榕覺得有趣,連忙問。

  「不知道,主子還沒開始動作。」清風實話實說。

  「還沒動作,鎮國公就坐不住了?可以見得是十里紅妝吶,但也不對啊,國公府有封地、有采邑,區區嫁妝哪能還不起?」慧榕問。

  「鎮國公忠於先帝,但鎮國公一死,衛軒立刻站到五皇子陣營,皇上登基,雖沒有讓鎮國公坐實罪名,卻將封地采邑收了回去。」

  所以現在的鎮國公府空有名頭,卻無實產,若衛晟再把生母嫁妝要走,日子便過不下去了?

  慧槿想了想,整整衣裳,下車。

  這時候衛軒正在長篇大論,大演親情戲。「後母難為,母親為了哥哥,拚著被父親責備也要處處維護,她這樣待你,哥哥非但不心生感激,反而記恨起母親。父親過世,哥哥不肯回京奔喪,母親連一句『不孝』重話都不肯講,然哥哥返京後竟是連家門都不回,你太傷母親的心……」

  衛晟心道:這是想敗壞他的名聲,把他按在道德制高點,讓輿論釘死他?傻氣!他如果在乎名聲,當年就不會活得那樣恣意……

  他正想著要不要再耍一回橫,再現昔日霸王榮光,眼角餘光卻瞥見慧槿下了馬車,朝圍觀的百姓走去。

  衛晟皺眉,她想做什麼?正想搶身上前保護,然下一刻……眉目舒展,他笑開,怕啥,反正不管慧槿想做什麼、做對或做錯,沒關係,都有他兜著。

  慧槿輕輕笑開,揚聲道:「這世道還真是變了,不遵聖旨便罷,還要把人給攔在路上,也不知道是看不起今上還是認定將軍良善好欺。」

  「還關聖旨的事兒?」好事者聞言紛紛轉身,圍到慧槿身邊詢問,這裡有個知曉內情的呢。

  慧槿不疾不徐道:「鎮國公說的極是,後母確實難為,新夫人進門,處處維護,硬是把個聰明睿智的男孩維護成浪蕩子,維護得繼子惡名滿天下,維護得父子相見如惡如仇,這種維護還真教人害怕。」

  話音方落,許多人腦袋一轉,可不就是如此嗎?這是維護還是捧殺?

  慧槿又道:「幸好上天庇佑,衛晟出京後,沒了繼母的維護,很快便立下不朽功勳,是不是根苗沒人壓著,自然而然就會往正裡長?如果是的話,衛家祖宗半夜都得給鎮國公府老夫人託夢說聲謝謝,感激她不再費力維護衛晟。」

  腦筋轉過,看待事情的角度就不同了。

  眾人紛紛想著,確實啊,當年「衛晟」兩個字,誰聽見不吐口水淨淨嘴?可衛晟若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怎會離京數年便立下天大的功勞,還被封為宣威將軍?

  果然是狼子野心,為把爵位留給親子就恣意糟蹋繼子,這老夫人可真夠狠。

  慧槿又道:「為免爵位旁落,製造父子誤會,把繼子趕出京城是最好的做法,對吧?只要衛晟被迫離京,再封鎖鎮國公去世的消息,那麼還有誰能同衛軒爭位?這不,爵位順利落到衛軒頭上,而衛晟回京還得擔上不孝之名,一箭雙鵰呢。」

  聞言,立刻有人附和。「沒錯,人心再壞,知道父歿,怎樣都得趕回來。」

  「就算衛晟喪心病狂,為爵位也得飛回來,可以見得是連消息都不讓知。」

  「原來如此,難怪當年老鎮國公的喪事辦得那麼草率,短短幾日就下葬,這是擔心嫡長子回來爭爵位啊!」

  討論的聲量越來越大,衛軒連忙命家丁撥開百姓,看看是誰在造謠。

  衛軒沒想到,圍觀群眾中心竟然是個美貌的小娘子?衛軒好色眾所周知,他自命風流,寫下不少美人詩,因此一見到慧槿,眼睛都直了,竟然忘記是她在鼓動對鎮國公府不利的說詞。

  「小娘子是否聽信了什麼謠言?怎對鎮國公府有如此偏見?」

  慧槿眼看衛晟翻身下馬就要朝自己走來,她輕輕搖頭後對衛軒笑道:「小女子有一事不解,還望國公爺開釋。」

  「妳說。」

  「聖旨已下,讓鎮國公府將先夫人的嫁妝交還衛將軍,為什麼鎮國公府不但不遵聖旨,還要在此攔路為難人?嫁妝本就歸出嫁女,女死,嫁妝歸其子女,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道理,怎地你佔了爵位,連人家娘親的嫁妝都要搶在手裡,這豈非太過分。」

  聽慧槿此言,百姓瞬間炸開鍋了。衛軒真是可惡啊,搶名搶爵搶利祿不夠,還連人家親娘的嫁妝都要搶。

  「豈有此理,胡說八道!妳是誰派來的?」面對百姓的指責,衛軒變了臉色。

  「國公爺這是在說什麼?我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雖然我是個弱女子,卻也曉得人間正義,既然國公爺說我胡說八道,那麼請問有沒有聖旨這回事?聖旨是真是假?還是說國公府早已將先夫人的嫁妝送進將軍府?」

  一句句,衛軒被問得啞口無言,老半天後只能擠出一句,「假的,是假的!」

  「竟敢說聖旨是假的,程御史,這事兒你可得寫摺子呈到御案上了。」

  「自然,這是老夫的職責所在。」

  聞聲,衛軒轉頭望去,天……什麼時候戶部侍郎和御史大人也夾在人群中聽八卦了?

  他急急排開百姓,走到兩人中間,拱手彎腰,求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兩位大人聽差了。」

  「國公爺暗指我們兩眼昏花,耳朵不行?」原本與林侍郎在旁邊茶樓喝茶,聽見喧鬧聲出來看熱鬧的程御史笑問。

  這衛軒挺傻的呀,當初幫五皇子做那麼多事兒,今上不是不追究,而是看在先帝與先鎮國公的臉面上,不好意思追究得太難看,要不怎會一道聖諭就將國公府的錢脈給斷了?

  他要是個聰明的,就乖乖低頭做人,免得一不小心入了皇帝的眼兒,連爵位都給削了,可偏偏是個敗家玩意兒……

  這奏摺得寫,皇帝正愁找不到藉口把爵位送到衛晟頭上,就由他來開這一刀,博博今上好感,說不得還能撈個升官發財。程御史越笑越得意,越開心。

  「大人明察,那小娘子分明別有用心……」衛軒氣急敗壞,轉身要尋找慧槿,沒想到人不見了,他伸長脖子到處張望。人呢?怎麼會突然消失?

  正當衛軒滿心焦慮時,衛晟終於走到人群當中。

  衛晟壓根不在乎名聲,但是慧槿在乎,她不懼危險,站在人前為自己說話,既然她在乎,那麼他願意為她的在乎演戲。

  衛晟對衛軒拱手,口氣和緩而哀傷。「當年我認定父親身強體健,必能長命百歲,沒想竟是英年早逝,得到消息時我餐風宿露,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可是父親已經下葬。

  「為此我深感罪惡,自認大不孝,因此當皇上問我要不要將爵位爭回時,我二話不說便搖了頭。

  「我是嫡長子,家產本有我一份,但為成全兄弟之情,我自願放棄家產,只求將親母的嫁妝帶回以作念想,不知弟弟為何遲遲不肯將家母嫁妝交還,還要當街阻撓,企圖讓我難堪?」

  一句句全說在點子上,恰恰把慧槿講的話全都證實一遍。

  而「認定父親身強體健,必能長命百歲」這句又埋下疑點,讓人浮想聯翩。

  沒錯,當年國公爺可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大將軍,身子壯,力氣足,怎麼會英年早逝?莫非是繼室怕夜長夢多,把丈夫給……弄死?

  衛軒被看得臉紅脖子粗,後悔不已,還以為衛晟仍是當年的二愣子,幾句話就能懟出他粗暴霸道的原形,沒想到竟會演變成如此,看看左右,聽著民眾的譏諷嘲笑,他大吼一聲,轉身離開。

  衛晟上前,向程御史與林侍郎拱手為禮,本就長得不差,再加上斯文端方的模樣,瞬間收穫民心無數。

  再度上馬,他朝城門行去,追上前方馬車。

  馬車裡,姊妹倆相視片刻,慧榕問:「為什麼出頭?」

  如果不是她及時讓清風將她帶走,回過神的衛軒,招惹不起御史,欺負一個沒名沒地位的小娘子綽綽有餘。

  「是姊姊說將軍不缺錢,既然人情不能用錢還,那就……」

  「就不掂掂自己有幾斤幾兩,說出頭就出頭了?」慧榕氣呼呼道。以前自己老嫌她膽小,不敢突破困局,可瞧瞧……人家現在多勇於「突破」。「妳啊,我該怎麼說妳才行?妳當真以為衛晟處理不了那個傻子?」

  「他是個男人,這種耍嘴皮子的事他做不來。」慧槿解釋。

  「妳在說什麼呀,人家是宣威將軍,見識遠高於妳,別忘記,人家在當紈褲霸主時妳還在因為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做胭脂而雀躍不已,他本事得很,哪需要妳橫插一腳。」

  「姊不是常說為人要仗義?將軍幫我這麼多,我幫幫他不為過。」

  追上來後跟在馬車外的衛晟聽見兩姊妹的對話,他沒接話,卻嘴角上揚、眉梢勾起,沒人看見,但是他的快樂滿到溢出心田。

  「妳這是仗義還是送命,人家好歹是鎮國公……算了,我不說妳,妳自己想想,將軍於妳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會讓妳連危險都不顧就想出頭。」

  然後……突然安靜下來。

  慧榕在等待,衛晟也在等待,然慧槿一語不發,久久,她才勉強吐出兩個字。

  「朋友。」

  朋友啊……衛晟鬆口氣,他要求不高,她沒說「恩人」他已經感激涕零。

  馬車前行,車廂內不再傳出任何聲音,衛晟策馬前行,享受起桂花村的寧靜。

  ***

  終於到家了,慧槿下車,卻意外發現衛晟也在。

  他怎麼來了?不是說清風可以護住她們,他可以不必陪她們回家的呀,何況衛軒的麻煩還沒處理完吧?

  她的驚訝他看在眼裡,但不打算解釋,只道:「我餓了。」

  然後她忘記追著他解釋,直覺回答,「好,我去做飯。」

  慧榕看著兩人,搖頭,再搖頭,搖得頭都昏了,這真是讓人摸不透的一對……朋友?

  ***

  吃過飯,總該回將軍府了吧?但是衛晟沒有,直接賴在閔家大院。

  眼看天越來越黑,慧槿催促道:「你再不回去,城門就要關了。」

  「昨天才回京,面聖交差後一晚都沒睡好,再趕回去太累。」隨著他的話,他窩進太師椅裡,連坐都坐不直了,直接擺出一副無賴坐姿。

  見他這樣,慧槿問:「要不,在這裡將就一晚?」

  「可以,妳屋旁有間空房,就睡那裡。」他連房間都擇定了。

  慧槿遲疑,他怎知道她屋旁沒人住?他偷窺過?

  被懷疑,正常人都會驚慌,但衛晟不疾不徐,不見一絲擔憂,態度鎮定到讓人很難懷疑他做過什麼,於是慧槿搖頭,也許是剛好矇到的吧。

  「我去整理房間。」丟下話,她轉身出廳。

  慧榕揉揉鼻子,朝便宜爹拋去一眼,跟著回屋休息。

  老人家眉心微扯,閨女這是給她派差事來了,一笑,也對,當爹得有當爹的樣兒,這不就是他該出馬的時候了。

  清清嗓子,他坐到衛晟面前,道:「將軍可有吃飽?」

  這開場白說得不怎樣。

  衛晟瞭然地望向他,似笑非笑,但一雙眼睛像鷹隼似的,緊緊攫住他的眉眼。他見過這人,肯定見過,只是記不得在哪裡見過了。

  「將軍應該知道,我這兩個閨女命不好,所託非人吶,一個成了寡婦,一個變成棄婦,女兒家碰到這種事,日子自然過得比旁人辛苦,幸好桂花村民風純樸,而我家閨女行得正坐得直,這才沒招來風言風語。」

  衛晟覷他一眼,不過是個吃閒飯的,怎說得好像真是人家親爹似的。等等……親爹……這個詞像把鑰匙,倏地開啟了什麼……

  「親爹」自顧自往下講,「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沒事都容易生事兒,將軍來來往往已屬過分,今兒個還索性留下過夜了,事情若是往外傳,咱家閨女立足不易呀!」

  「閔伯父這是想趕我離開?」

  閔伯父?噎了,誰准他給自己改姓的?不過現在不是討論姓氏的時機,他續道:「這趕不趕的……我得先確定將軍是什麼態度,對我那小閨女有沒有存著不正當心思?」

  「老人家覺得呢?」衛晟細品他說話的口吻、眼神、態度,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浮上來。

  「心長在你身上,我能覺得什麼,只是我得把醜話講在前頭,小閨女剛歸家不久,我是打算好好把她給供著養著的,如果將軍想玩玩……外頭有多少女人可以隨將軍挑選,我家閨女恕不奉陪。」

  供著?養著?這話得要多厚的臉皮才能說得出口,分明是他被供著養著。

  「誰說我要玩玩?」

  「所以將軍是真心的?」瞬間,他臉上帶起對八卦的濃濃好奇。

  八卦、好奇……哈!一彈指,他終於想起來了!衛晟笑彎粗黑眉,看著「老人家」的目光更深,所以那個錯身而過……並非錯覺。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奴才在這裡,主子在那裡,一奴一主圍著閔家……那心思,還需要忖度?

  「都說你心思細密,我真不真心,難道看不出來嗎?呂公公。」

  乍然聽見這三個字,老人家瞬間定身,眼珠子暴睜,嘴巴微張,他……他認出自己了,怎麼可能?都那麼多年前的事兒了。

  ***

  「所以……國公爺,是真的嗎?」呂公公臉上有著濃濃的八卦好奇。

  聽說鎮國公府有一顆比茶壺還大的夜明珠,夜裡把珠子掛在床頭就能讀書閱字,沒有跳動的火光,還特別護眼。

  「是。」國公爺回答。

  站在旁邊的衛晟緊盯著呂公公,好像真能從臉上看出太監與旁人的不同。

  「我家小主子喜好讀書,每每夜了還不肯歇息,賢妃對此憂心忡忡,深怕年紀輕輕便傷了眼睛,如果有夜明珠的話……不知國公爺能否割愛?」

  「對不住,那是亡妻的嫁妝,要留給長子的,不能隨便動用。」

  聞言,呂公公立刻把力氣使到衛晟身上,但他還沒開口,衛晟搶快一步道——

  「你想要我床邊那顆珠子嗎?行,不過賢妃娘娘得答應幫我做一件事。」

  衛軒很想要他的珠子,不給他就鬧到繼母那裡,搞得繼母左右為難,既怕擔了搶先夫人遺物的惡名,又捨不得兒子成天吵鬧。他正想找個地方把珠子給藏了呢,這會兒恰恰好!把它甩給賢妃,繼母就不必為難了。

  「行,小公子想要什麼賢妃娘娘做什麼?」

  「現在沒有想起來,等我以後想到再找賢妃娘娘討要。」

  「沒問題,奴才多謝小公子。」

  就這樣,夜明珠移到四皇子床前,解決賢妃的憂心,而他始終沒記得賢妃娘娘還欠他一件事。

  可笑的是,他自以為把事情辦得十全十美,還跑到繼母那裡討讚美,沒想繼母聽見,臉上一貫的和藹笑容崩塌,咬著牙痛罵他一聲傻子。

  雖說她很快便恢復和顏悅色,但那個表情已經烙上他的記憶,那是他第一次懷疑繼母真的喜歡自己嗎?

  現在想起來,自己真是傻氣,繼母的左右為難分明是做給他看的,指望他大氣把夜明珠給拿出來,沒想到最後竟便宜了旁人。

  ***

  這會兒呂公公死盯著衛晟,懷疑這傢伙的腦袋瓜是什麼做的?以後再有人批評他是傻子,他肯定要搧人大嘴巴子。

  衛晟哪裡傻呀,當時他才多大,五歲?六歲?他們統共也就見過那麼一面,他居然還能把自己的身分給挖出來。

  「怎麼不說話?」衛晟問。

  「將、將軍要我說什麼?」

  「呂公公莫不是忘記,賢妃娘娘還欠我一件事兒呢。」

  他苦著臉道:「這事兒將軍應該早點提的呀,賢妃娘娘已經薨逝,她便是想還也還不了。」

  當初四爺匆匆被送出皇宮,什麼都沒帶,就帶了那顆夜明珠,這是緣分嗎?

  「呂公公找個時間同你家四爺說說,我想見他一面,有事相商。」

  「將軍這是在為難奴才吶?誰不知道四爺篡位,被先帝處死,如果將軍有什麼話想對四爺說,不妨告訴奴才,奴才去上墳時,定會一炷清香,轉告四爺。」

  衛晟道:「明人不說暗話,呂公公這態度真教人失望。也罷,呂公公不仁,本將軍可不能不義,你就去上一炷清香,告訴四哥,賢妃娘娘沒死,如果他願意見我一面,我自然會親自告知。

  「如果不願意……唉,我已經戒了,很久不涉足風月場所,但為了四哥也只能破例再去一趟『美人關』,就怕鬧得雞飛狗跳,害美人們做不了生意。」

  啥?連「美人關」都知道,所以人家不是給他下套,而是所有的事全都查得一清二楚,等在這兒看他耍猴戲呢。

  呂公公拉下眉頭,垮下嘴角,半句都說不出口……

  ***

  家就在山腳下,每回看著蓊鬱山林,慧槿都有強烈的好奇心。

  這天她起個大早,朝暾初升,七色雲霓將天際炫染出一片燦爛。

  從後院圍牆遠眺青山,啁啾鳥鳴,一聲聲催促著她——去看看吧,看看妳嚮往的山林。

  姊姊書讀得好,她卻偏愛散文遊記,自己看還不夠,非得拉著姊姊一起。

  姊妹倆對書裡的河川、大海、山林充滿想像與憧憬,可惜先生教了,女人的世界就在院牆內,只要能在院牆裡活得風生水起便是成功人生。

  她還沒來得及鑽進鎮國公府的後院,家族先慘遭橫禍,然後接下來的七年,她把所有的力氣全用在生活上了,連一刻鐘都不敢放鬆,她逼迫自己做到最好。

  深吸口氣,目光貪戀著屋後那片山林。

  「想去就去,猶豫什麼?」

  慧槿轉身,目光對上神清氣爽的衛晟。

  他起個大早,已經打過兩套拳法,換上一身衣裳,滿臉的笑,笑得他越發丰神俊朗。

  「你又知道我想去哪兒了?」

  「不就是去山裡?」

  她聞言訝然,他真有讀心術,一眼就能猜透她的想法。

  衛晟笑著解釋。「重逢那天高青禾大醉,我扶他進屋,發現床邊有個書櫃,裡面擺滿書冊,十有八九是遊記,但高青禾對那些不感興趣,所以是妳的書對吧?妳對外面的天地充滿嚮往,卻苦於身為女子,只能關在後院那一畝三分地裡,對吧?」

  「別說了。」她皺眉。

  「怎就那麼膽小?喜歡就去跑、去闖,光是關在屋裡想像,有意思嗎?」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她知道自己膽小,不夠勇敢的虧她已經吃夠,但……勇敢是需要有本錢的。

  她是在嘟囔,是在反駁,可他偏偏故意曲解成羨慕。揚起濃眉,一張大笑臉燦爛耀眼。「想要像我嗎?簡單,跟著我就是。」

  說著,衛晟拉起她,將她往外帶,經過廚房時順口對馬嫂子說:「我帶慧槿出門,今天不回來了。」

  「什、什麼叫不回——」

  他沒等她把話問完,就拉著她進入後山。

  山林的氣味與旁的地方不同,空氣清新,不是花香,卻有股透人心脾的芬芳,讓人不自覺想要敞開胸懷,大口大口吸氣。

  然後……她真做了。

  奇怪對吧,如果在身邊的是高青禾,她打死都不會這麼做。

  是因為對衛晟別無所求,不需要保持形象,還是因為相信不管在他面前,自己是什麼模樣他都不會介意?

  她不知道,但是在他面前,她就是容易不拘束、不守禮……把過去學了一輩子、奉行一輩子的規矩給拋棄。

  看她帶著稚氣的動作,他開懷大笑。

  他敏銳發現,離開高家後,她似乎有些地方不同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肩上卸下,眉目間不再凝重,這樣的不同,非常好……

  他問:「想吃果子嗎?」

  「你有帶?」

  衛晟沒接話,只見他往旁邊一躥,彎身在一叢綠樹邊採集,不久後轉身,獻寶似的將手上的紅色果實捧到她面前。

  「這個……能吃?」

  「山拋子,妳試試。」他捻起一顆,放進她嘴裡。

  她張口咬下,酸酸甜甜的,她點點頭,就著他的手吃完一顆又一顆。「很好吃呢。」

  「山拋子有益腎明目、化痰解毒的功效,是挺好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以前我和一個大夫混過。」

  她轉身往那叢山拋子走去,剛要伸手摘取就被他一把攔下,她低頭,看著自己被裹在他掌心的手,好半晌才回神,想收回手,但他徹底發揮京城首霸的真性情,堅持拉著,堅持把她的手收在自己的大掌中,然後若無其事道——「山拋子的枝有刺,容易被傷著,想吃的話告訴我,我來採。還想吃嗎?」

  吃他幾顆果子,手就被拉走,她哪還敢再吃,噘著嘴,再抽一回,但他還是笑著,紋風不動。

  握住她的手,兩人繼續往山上走,走著走著,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她一頭霧水,忍不住低低地說了聲,「有病。」

  他聽見了,卻回答,「我很高興。」

  慧槿還為了手被人家控制著惱,噘著嘴,不回應。

  「我很高興妳冒險為我出頭,解決掉衛軒那個跳梁小丑。」

  「其實……是我多事對吧,你完全可以自己來的。」

  他搖頭回答,「如果讓我自己來,可以解決,但絕對收穫不了好名聲,反而會讓『京城首霸』的名聲重新在百姓心頭深刻。」

  所以她有幫到忙?她登時開心了,不著惱了,側眼看他,卻瞧見他眉間的微微苦澀。

  「小時候傻,不知道出頭也有分的,那時我犯錯,王氏總會為我出頭,可每次她替我說完話,我都會被父親打得更兇,有時候還會被關進柴房裡,餓上三天三夜。最笨的是,我都餓慘了,還以為她待我那麼好,應該對她更加孝順。」

  這話……讓任何一個當母親的聽見都會心頭泛酸,她真想伸手撫平他眉間糾結。

  「長大後方才曉得,女人是可以用微笑來殺人的。」

  這是他始終不肯成親的理由嗎?「不是所有女人都是這個樣子的。」

  他笑開,對上她的目光。「我知道,妳就不是。妳喜歡便喜歡,不喜歡便不喜歡,妳寧可將喜惡擺在面上,也不願意暗中動手腳對吧?

  「妳爹娘既然打算把妳送進後宮,那些手段陰謀怎能不學?妳肯定有一百種方法讓婉兒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妳不,妳寧可把事情攤開,逼著高青禾選擇。

  「其實,妳並非真心想要拋棄婉兒,妳只是無法面對她,因為妳待她越好,就對菁兒越感到罪惡,不管高青禾如何反駁,都不能改變沈惜若是間接造成菁兒死亡的兇手,對不?但即使把婉兒送走,妳也不會不管她,妳定會安排好她的去處,對不?」

  慧槿回望他,心在喧囂。他知道……他竟然全都知道,知道她的委屈、她的難以接受,知道她的左右為難,也知道她有多痛苦!

  心,悄悄地悸動了……

  「我不理解高青禾為什麼對沈惜若如此堅持?當年為了她,差點兒無法參加童試,為了她想出家當和尚,為了她,一個這麼好的妻子在身旁卻視而不見,他的腦子被驢踢了!」他忿忿說道,為她百般不值。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很難說的,尤其人死了,遺憾更深,更放不下。」

  他深深望著她,片刻後方道:「沈惜若沒死。」

  「沒死?不對啊……高青禾帶婉兒去上過墳。」若非如此,她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我派去調查的人尚無回音,等查明白,我會告訴妳是怎麼回事,不過其他的部分我倒是知道一些。」

  「哪一些?」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跟高青禾說的,才會讓高青禾點頭答應收養婉兒,也許是說自己病重快死了吧。」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終究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怎捨得送人。

  「去年,夏筠剛考上進士,被外派為官,他的妻子體弱需要人照顧,她應該是一眼瞧上夏筠,想要取而代之成為夏夫人,因此得先把女兒給甩出去。」

  「你怎麼知道的?」

  「前幾日我出京辦差,卻攤上夏筠被地方官員聯合仕紳給陷害至死一事,我順手把案子給辦了,還夏筠一個清白,沒想到她求見我,希望我帶她回京找女兒。」

  「她想回來找婉兒?」

  「她是這麼說的,但我不認為。」

  「為什麼?」

  「她那雙眼睛盯著我,像在盯一隻大肥鵝。」

  這一說,懂了,慧槿失笑……莫怪人家,他的條件比大肥鵝要好上太多,不光沈惜若,京城多少名門淑媛的眼珠子都盯著他瞧呢。

  「所以你把她帶回來了?」

  「嗯,帶回來了。就光是帶回來,啥事都沒做,她可憐兮兮地盼著我領她進將軍府……哼!想都甭想,知道她這些年跟死了幾個男人嗎?」

  「跟死?」

  「話是她說的,我不認為完全真實,但妳可以聽聽,等她的事全調查清楚,我再告訴妳真實情況。她說……」

  聊八卦似的,他把沈惜若的「可憐身世」說過一遍,真是紅顏薄命呀……不過在他看來,那些被她跟過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薄命——薄到連命都沒啦!

  安靜聽完後,慧槿問:「你會把這些告訴高青禾嗎?」

  「妳希望我說嗎?」

  希望嗎?她無法回答,她只希望郁兒能夠平安順利,如果沈若君能和高青禾長相廝守,幸福到老,日子過得好後,會不會就能善待郁兒?

  見她不答,他又問:「如果我把調查到的告訴高青禾,你認為他會怎麼想我?」

  「會怨你吧。」在他心中,沈惜若是仙女一般的存在,更何況沈惜若在衛晟身上的盼望落空,怕是會心生怨恨,若是再吹上幾回枕頭風,他們連朋友都當不成。「別說啊,人各有命,若他們之間緣分未斷,終究會再走到一起,若是緣分已盡,你說不說都無所謂了。」

  「嗯,聽妳的。」他本來就沒打算說,一到京城,他立刻把沈惜若拋下,他盼著呢,沒有他這棵大樹,她會不會回頭去找高青禾那把大傘。

  雖然是朋友,但高青禾的作為確實需要有人狠搧巴掌,才會曉得自己錯了。

  兩人繼續走著,聽著鳥鳴蟲叫,偶爾一隻兔子從腳邊鑽過,歲月靜好……

  慧槿問:「你找到外祖家,探知母親的事了?」

  「嗯,外祖姓顏,是個商人,旁的東西沒有,就是銀子堆得滿倉滿庫。那年朝廷事多,各地水澇旱情不斷,國庫虛空,到處需要銀子。父親對先帝忠心耿耿,竟異想天開用自己的婚姻換金錢。

  「外祖膝下只有一個獨生女,那時眼看自己的身子不行了,滿心想要為女兒謀條好出路,他決定捐兩百萬兩銀子給朝廷,解皇帝的燃眉之急,並將剩餘的家產置辦了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將女兒嫁出去。

  「只是這事畢竟傷了皇家顏面,因此母親死後,不管是朝廷或家裡,沒人敢提這件事,企圖把我母親的存在給抹了。」

  「難道外祖家的親戚沒人站出來為你說話?」那時他都被鎮國公趕出家門了。

  「首先,那些親戚的關係有點遠,再則他們多數經商,民不與官鬥,商人更不敢,更別說我爹可是鎮國公呢,誰敢上門鬧事?」

  是,先帝在的時候,鎮國公府有多張揚,要不他這京城首霸怎能平安長大,半點事兒都沒有?

  「聽清風說,你打算詐出你母親的嫁妝單子?」

  「對,這件事真得要妳幫忙了。」

  「我能幫什麼忙?」

  「妳說過自己擅長模仿筆跡,我帶了不少祖父的信回來,也從親戚口裡問到一些母親的嫁妝品項,妳幫我擬一張比原嫁妝誇張十倍的嫁妝單子吧。」

  慧槿懂了,除非鎮國公府願意吞下假單子,把天價嫁妝給吐出來,否則就得想方設法找出真單子,這個人吶……方法雖然有點惡劣,但京城首霸嘛,效果好就行。

  她笑逐顏開,道:「包在我身上。」

  「這下子,我是貧是富全得看妳啦。」

  慧槿覷他一眼,哪有這麼說話的,分明是想讓人誤會。

  兩人來到小溪旁,溪水清澈,當中有許多魚蝦,衛晟二話不說,脫了鞋子就下去抓魚。

  然而轉身,卻發現她在岸上一動不動,他扠腰,挑眉,笑問:「不敢下來?」

  「不是不敢。」是不能,從小到大的規矩……怎能讓男子看見自己的裸足?

  「這點水都害怕,怎麼去看名山大川?川水可是小溪的千倍萬倍大,妳知不知道怒江的水會激起萬重浪,知不知道瀑布的水嘩啦嘩啦沖下來,能把船給打翻。再說大海,妳知道無邊無際的大海長什麼樣?除非妳打算一輩子都靠想像來認識它們,否則妳就得勇敢。下來吧,我牽著妳,不會讓妳摔了的……」

  他一句句說著,說得她心動,看著他攤在眼前的掌心,她深吸口氣。

  是啊,若不想關在那方小天地,她就必須勇敢,必須蛻變,必須把過去的自己給拋棄。

  再吸氣,她脫下鞋襪,牢牢握住他的手,走進小溪裡。

  冰涼的溪水讓她一驚,他拉著她去碰水去撈魚,她從未嘗試過這樣的遊戲,於是她笑了,越笑越大聲,越笑越開心。

  這一天,她的生活展開了新視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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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撿個受傷小包子

  沈惜若不明白,怎麼與想像中不一樣,打從上路之後,她再沒有見過衛晟,她心裡猜想著,也許是隨行的人多,他有所顧慮。

  但一進京城,他立刻讓下人來傳話說:「已經把小娘子送到京城,還請自便。」

  然後便把她趕下馬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不是對她有心思嗎?他不是心疼她、看上她嗎?

  敲不開宣威將軍府的大門,她舉目無親,數著兜裡的銀子,她猶豫再猶豫,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於是她拿銀子買通在高家幫傭的下人。

  沒想這一探聽,天……連老天爺都在幫忙自己!

  高青禾居然休了閔慧槿!為什麼?因為她待婉兒不好?

  肯定是,長久以來高青禾心裡只有自己,他肯定是愛屋及烏,無法忍受閔慧槿對婉兒的惡毒。

  所以繞過一大圈,她還是要回到高青禾身邊?這就是緣分、命定,對吧?雖然覺得可惜,雖然心裡遺憾,終究衛晟是比高青禾更好的選擇,但就算她想對衛將軍自薦枕席也沒這機會,不如把持住高青禾的後院,這麼一想,她便做了決定。

  抱著包袱,她守在高家門外,等待高青禾下衙,她有些緊張、有些焦慮,她不停在心底編寫著要說給高青禾聽的說詞,不斷忖度自己將會碰到的情況。

  青秋肯定會很高興自己當她的嫂子,直到跟了夏筠之前,她和青秋還有書信往返,但高家雙親會接納她嗎?她不確定,可當年高青禾曾經為她心灰意冷,想要出家,所以……疼愛兒子的高家長輩會妥協的,對吧?

  翹首盼望,她靜看遠方,終於……她看見高青禾了。

  眼淚刷地滑下臉龐,咬住下唇的牙齒輕顫,當高青禾不敢置信地走到她跟前時,她淚眼模糊,一把投進他懷裡,哭道:「我終於見到你了!」

  高父,高母和高青秋坐在廳裡,神色凝重地看著高青禾及靠在他懷裡的沈惜若。

  「我不是故意騙你,那時我真以為自己就要死了,若不是遇到神醫,也許我真會躺在墳裡,再也見不到你們。」

  「既然沒死,為什麼要立墳騙人?」高父寒聲問。

  「那時我將婉兒託付給青禾,他對我說了很多話,讓我既感動更感激,青禾對我的心意竟然不曾改變,但是……我不能呀,他的妻子是個好人,我不能允許自己破壞他們的婚姻,我詐死是為了讓青禾斷念。」

  「為讓青禾斷念,連女兒都可以拱手讓人?還真是個慈母。」高母冷笑道。

  「我真不願意的,實在是我自身難保,我吃下神醫的藥,臉上長滿麻子,根本不敢見人,那時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恢復,走投無路之下只好離開。」

  「既然想讓青禾斷念,現在為什麼又出現?妳圖什麼?」高父問。

  高青禾一聽,急了,「爹,娘,惜若只剩下我了,她不投奔我,還能夠依靠誰?何況婉兒在我們家,她當然要找我。」

  「怎會只剩下你,她不能回娘家嗎?她爹娘兄弟都還健在呢。」高母道。

  聞聲,惜若雙膝往地上一跪,嚶嚶哭道:「求伯父伯母收留我吧,我曾回過娘家,但弟妹容不下我,若非如此,相公死後,我也不會帶著婉兒在外生活。

  「我聽說閔氏被休棄才敢出現,但我絕對不敢妄想攀上高枝,只求伯父、伯母讓我留下,我願意當僕人,悉心伺候主子,只求能讓我和婉兒一起生活……」

  她哭得撕心裂肺、無助淒慘,高青禾見狀,整顆心都揪起來,他蹲到她身旁,想把她給拉起來。

  「妳別這樣,有我在,別擔心。」

  看著和沈惜若抱成一團的兒子,高母無奈深嘆,兒子真要毀在這個女人身上?難道沒人能看清楚,倘若她只圖當個下人,怎會口口聲聲喊伯父、伯母?

  更別說慧槿被休棄這事,他們刻意低調,盼著尚有轉圜餘地,除了自家人,外人根本不知道,若她不是別有居心,怎會打聽到真相?

  想到自家的傻兒子,高家雙親有強烈的無力感。

  他們擋著兒子帶休書到衙門錄冊,逼迫兒子去把媳婦求回來,沒想他竟說:「讓她自己想清楚吧,等她確定我的態度後,就不會再堅持把婉兒送走。」

  慧槿就是確定他的態度,才寧願被休也不肯留下呀。可惜兒子固執,怎麼都說不通,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像熱鍋上的螞蟻般,連睡都不安穩。

  沒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惜若出現,怕是兒子立刻要落實休棄這檔子事了。冤孽啊!兒子怎就逃不過這個桃花劫。

  高青秋沒說話,只是覺得惜若姊姊似乎和以前不同了,是因為吃太多的苦頭?看著哭得無比卑微的沈惜若,她想起嫂嫂,打從進高家,似乎再苦再難,也不見她彎下腰肢,流淚示弱?

  「我是一定要讓惜若住下的,若爹娘不允,我便帶她和婉兒搬出去。」

  什麼話,這是連爹娘和兒子都不要嗎?高父高母不敢置信地望著向子,他是入了什麼魔障?

  高青秋也被這句話嚇到,突然……更能理解嫂嫂了,如果她還在,要怎麼面對這一幕?

  ***

  衛晟在閔家停留數日後離開了。

  他在的時候,兩人天天上山下河,她學會抓魚,也學會烤魚蝦,這是她想都沒想過的事。

  在山上,他說了離開京城後的那幾年做過什麼,他的故事比遊記上頭記載得更精彩。

  他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異地,他沒有朋友沒有錢,曾經猶豫過要不要當乞丐來維持三餐。

  他說自己是如何結交江湖人士,如何入了漕幫,如何一個不小心當上漕幫副幫主。

  他說他是怎麼帶領一票兄弟投軍,打過幾年仗,建立大大小小功勳。

  最後他認真總結,人脈比錢更重要,有人脈就不愁沒錢。

  他還把一堆很危險的事當成故事說給她聽——

  當年他還在今上封地當小將時,他利用了官員之間的衝突,讓七皇子在無數人的監視中,藉由漕幫的掩護金蟬脫殼,悄悄離開封地進京,他還曾經將七皇子打扮成宮女,偷渡入宮,最後接下聖旨,鏟除五皇子的勢力……

  故事高潮迭起,驚心動魄,她聽得入迷,卻也心生羨慕,越發相信,如果自己也有機會走遍千山萬水,視野與心境將會大有轉變,對吧?



  她就不會因為錯誤的婚姻而痛不欲生,不會因為不受高青禾喜愛,認定自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因為,她能夠在別的地方成功,對嗎?

  與衛晟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是在他身上,她聽到太多連想都難以想像的事情,那都是他親身經歷的呢,他是她最好的老師。

  她說:「身為男子真好,能夠自由自在,鵬程萬里。」

  他回答,「妳也可以。」

  他斬釘截鐵的篤定口氣讓她訝然。

  他笑問:「不敢嗎?膽小鬼!改變不會要妳的命,不改變才會讓妳一生凋零。」

  她噘嘴抱怨,「你是男人,自然不曉得女人在外行走會碰到多少危險。」

  他想也不想,便道:「我跟著不就成了。」

  跟著?以什麼身分,朋友嗎?

  他的話於禮不合,她連接都不能接的,但許是日夜相處,許是近朱者赤,她下意識接話了,她說:「說話算話。」

  然後喜歡她下意識的他,握住她的手,回答,「說話算話。」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他掌心的餘溫似乎還留在那裡,讓她莫名地心安……笑開懷,眉彎眼彎,連心瓣兒也彎彎。

  衛晟回京城了,但山林還是一樣對她充滿誘惑,因此天未大亮她又醒來,又走出家門,她一方面提醒自己,衛晟不在,千萬別走得太遠,一方面卻被山林帶著清新的氣息給深深吸引。

  加快腳步,即使村裡獵戶不多,山林還是被踩出一條小徑,只要不往深山去,附近的村婦還是會上山採點野菜和菌子。

  進入森林,高大林木遮蔽了天空,粗壯的樹幹雙臂都環抱不了。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每踩出一步都發出沙沙聲,她喜歡這個聲音,喜歡刻意把腳步給踩重了,讓衛晟尋著聲音找到自己,這種類似小孩子的捉迷藏遊戲,讓他們都感到很愉快。

  慧槿回想,自己的一生似乎沒有這般快活過。

  衛晟不在,她仍然把腳步踩得極重,踩得葉子不斷發出聲響,聽著聲音……想像很快就會有人追來,想著想著,她嘴角揚起。

  小鳥在樹梢頭引吭高歌,像是在歌頌世間美妙,也像在對情人高唱情歌,她用力吸氣,用力把帶著樹木芳香的氣體全都吸進肺裡,再用力吐氣,將滿腹鬱氣全給吐盡,她重複同樣的動作,然後想像身後那個人越靠越近,想像他的笑臉在身後張揚,想像他的大手就要裹上她的手……

  於是她調皮地吐吐舌頭,把自小烙在身上的規矩全數拋棄,抬高脖子,再深吸氣,啊——她扯開嗓子大喊大叫,然後撒開腿快步奔跑。

  迎著風,她跑得飛快,不在乎頭髮亂了,不在乎裙子髒了,不管形容是否狼狽,她就是卯足全力跑。

  她跑著笑著,笑著跑著,像個孩子般歡樂。

  始終端莊、始終守禮的閔慧槿,連笑都不敢露出牙齒的閔慧槿,每個腳步都像用尺量過的閔慧槿,一舉一動都在證明師父用心的閔慧槿……變了,從名門貴女搖身變成無慮無憂的青春少女。

  她被衛晟教會瘋狂,並且學會在瘋狂中得到快樂,抑制不住地開心著,然後她跑得更快,再快,飛快……

  終於跑不動了,她扶著樹幹彎下腰,喘息不定,但眉毛是彎的,嘴角是上揚的,她捧著肚子呵呵呵,不雅地放聲大笑。

  她笑到全身乏力,笑得莫名其妙地覺得好幸福,可是這時她卻聽見哭聲,低抑的啜泣聲?這裡有人嗎?

  她轉頭四下張望,半晌,似乎尋到聲源處,慧槿放慢腳步,一點一點往前挪移,直到在一棵大樹前立定時,發現哭聲更加清晰。

  她深吸氣,重握拳,一個咬牙,快速轉到樹後頭,然後看見那是個孩子,非常瘦小的男孩,全身上下沾滿泥巴,男孩臉色蒼白,他的眼睛底下是一片墨黑,嘴唇乾涸,衣服許多處都被勾破,他的鞋子不見了,手臂、腳板、臉龐到處佈滿細碎傷口。

  男孩發現她,眼睛瞬間生出幾分狠戾,他蜷起身子往後縮,表情像隻受驚的小獸。

  驀地,鼻子微酸,那是個被欺凌得厲害的孩子呀。

  「別怕,我不是壞人。」她柔聲音,慢慢蹲到他面前,輕輕朝他伸出手。

  啪地!他下意識揮開,力氣相當大,卯足全力般。

  手臂傳來一陣疼痛,她猜受傷了,但慧槿顧不得這個,她壓低聲音,努力不讓他感到威脅。「我叫閔慧槿,就住在山腳下,你別擔心,我不會害你。」

  男孩一動不動,只是一雙眼睛炯亮地看著她,眼底有著忖度、警戒,也有著驚慌與懷疑。

  她又道:「我知道你受苦了,因為我是個母親,有兩個孩子,如果別人這樣對待我的兒女,我會很痛苦,以己推人,我為你心疼,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助你,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

  眸光微閃,他似乎被她的話給打動了。

  「如果你要我馬上離開,我可以的。只是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沒有問題嗎?或者說你可以在這裡等我,我回去拿點藥、拿點吃的給你,好不?可是這樣會有點久,還是說你願意跟我回家?我家裡除了姊姊和爹爹,還有煮飯的馬嫂子及車伕之外,沒有其他人,你不必太擔心。」

  「妳有孩子?」他終於開口,問的不是自己,卻是她說的話。

  微訝,這孩子思緒清晰,是個聰明孩子呀。「對,我被丈夫休了,孩子留在夫家,姊姊的丈夫早死,膝下無子,我只能投奔姊姊。」

  他考慮片刻後,凝聲道:「我只去一下子。」

  「可以的。」她彎腰準備將他扶起來時,發現他腳底磨爛了,雖然裹著一層泥,但還是有鮮血緩緩滲出來。她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不可以背你?」

  他盯著她,片刻後終於點了頭。

  慧槿彎腰將他背起,這孩子看起來瘦,但是頗有些重量。

  慧槿沒做過這種粗活,對她而言其實挺辛苦的,但她咬緊牙關,緩步朝山下走去,只不過每走一段路就得停下來喘幾聲,有時累極了還得扶著樹幹歇一歇。

  她並沒有喊累,但遲緩的動作讓他明白,她其實很辛苦。

  男孩濃濃的兩道眉毛糾結成團,好幾次他說:「算了,我下來走。」

  但慧槿充耳不聞,沒聽到似的。

  終於走走停停,她回到家門口。

  拍開大門,當慧榕看見男孩時,驚嚇問:「妳從哪裡拐了個孩子回來?」

  「姊,別開玩笑,得盡快找大夫,他好像發燒了。」

  「妳快把他放下來,爹爹懂一點醫術,我去尋他。」

  ***

  一陣忙亂後,男孩洗好澡、包紮好傷,接連喝光兩碗米粥後沉沉睡去。

  慧槿坐在床邊,握住孩子瘦削的小手,心疼不已。

  慧榕走進屋裡,看著妹妹,心知她定是想起自己的孩子了。輕拍慧槿肩背,她道:「沒事了,爹說孩子年紀小,身體恢復得快,要不了幾天就能活蹦亂跳。」

  慧槿搖頭,哪有那麼容易?他除了露在衣服外面的傷,後背有被鞭笞的痕跡,新傷舊傷交織,腰間還有個不知用什麼燙出來的傷口,是新傷,已經開始潰爛,若沒有即時救治,小命都得交代上。

  那絕非打罵管教,而是凌虐了,那麼小的孩子啊,是什麼樣的惡鬼畜生?是哪個沒有人性的惡徒?她氣壞了,想拿刀砍人!

  「我要進城一趟,順便買點糧食,我會多買些肉回來,這孩子得好好補補。」

  「姊姊,買一隻羊吧,孩子喝羊奶對身子最好。」

  「行,我讓爹爹去村裡問問,如果沒有再到隔壁村去看看。」

  慧榕離去前,慧槿抓住她的衣角。

  「怎麼了?」

  「姊姊,我能養他嗎?他很聰明的,不會給我們帶來太多麻煩。」

  慧榕瞪她。「妳家姊姊是怕事的?妳把我當什麼了?」

  「我想正式收養他,重新為他起名字,讓他與過去徹底斷了關係。」

  聞言,慧榕停頓。「如果只是把他藏在家裡養著,不難,但正式收養就牽扯到太多事,我們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不確定他父母願不願意放手,如果他是逃奴呢?」

  慧槿沉默,姊姊的顧慮沒錯。

  「妳再想想,若真要收養,心裡得有成算,我先出門,家裡妳多看著點兒。」

  她家便宜爹爹愛搞神祕,隔個幾天就會失蹤一回,問他去哪兒,總說出去溜達溜達,可桂花村就這麼大,也沒人見著他,剛剛才幫孩子看完傷,現在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好,我會注意。」

  姊姊出門,趁著孩子還在睡,慧槿趕緊去熬藥煮粥,粥裡放了細細的肉糜與雞蛋和切得很碎的青菜葉子。

  煮好後,孩子還在睡,慧槿沒吵醒他,先放在爐上小火溫著,挑了塊布走到桌邊。

  ***

  猛地驚醒,身子沒動,但眼睛張得很大,環顧四周,他看見坐在窗邊縫衣裳的慧槿。

  她低著頭,漂亮的頸項微微下垂,手輕輕拈著針線來回穿梭,神情恬靜安詳,嘴角微勾,帶著笑似的。

  他靜靜看著她,一瞬不瞬。人人都說姨娘漂亮,因此最受寵愛,但他不覺得,只覺得她……涼薄,非要說美麗,眼前這位女子才稱得上。

  她正忙著,沒對他笑,沒對他說話,連視線也沒往他身上挪,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被她安慰了。她很瘦,看起來沒啥分量,但往他心底一杵,竟強大得像根定海神針,把他躁亂的心給定下。

  揉揉發酸的肩膀,慧槿抬起頭,發現男孩醒了,她忙往床邊走,一面走一面問:「醒了?餓不餓,肉粥還溫著,吃一點好嗎?吃完後就得喝藥。」

  他沒答話,但點了頭。

  她急急往外走,不久後粥來了,藥也來了。

  他不是公子爺兒,吃東西不需要人伺候,喝藥也不必人哄,手還痛著呢,但他伸手就要接碗。

  「你手上有傷,我餵你。」她輕輕柔柔說著,把他給扶坐起來,往後腰處墊幾個軟枕,讓他舒服些,然後舀起粥,在嘴邊吹涼了,道:「來,張口。」

  突然覺得鼻子酸,他見過別人為孩子做這種事,但他沒有過這種待遇。

  張開嘴,有些笨拙地含住食物,見他連同湯匙一併吞了,慧槿失笑。「別急,慢慢吃,還很多呢。」

  他連忙鬆口,她又舀了一杓。

  她怕他緊張,一面餵粥一面找話說。「知道這裡是哪裡嗎?這裡是桂花村,顧名思義,村裡旁的不多,桂花樹挺多。我問過為什麼不種別的花?

  「村民告訴我,十幾年前,有個老神仙常居此地,老神仙會算命醫病,幫村人不少忙,村人對他很是感激,想給他送銀子,但老神仙助人為樂,一概不收錢,卻又推卻不了村民的熱情,他便道:『在我家附近種一棵桂花樹吧。』

  「這一種二種,村裡能種的地兒都種滿了,村民便往進村的道路兩旁種,因此每到秋桂飄香的季節,村裡到處瀰漫著一股甜香。

  「如果你喜歡這裡,願意住下來的話,等到桂花盛開的季節,我給你做桂花糕、桂花釀,如果你想幫忙,我們也可釀桂花酒,你說好不好?」

  她期待他的回答,沒想他皺起眉頭道:「有的大善人只是沽名釣譽,心比誰都齷齪。」

  她沉默……傷害他的,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善者?

  轉開話題,她拉起笑臉,問:「你唸過書嗎?識得字嗎?」

  「沒被先生教過,但識得字。」薛玥讀書,他在窗外偷聽幾耳朵,再偷了本書冊,雖沒人教,也多少能認得一些。

  自學?就說這孩子聰明吧。「我唸過書,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教你,讀書是件好事,不僅可以教你明白事理,還可以帶你認識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看著她,目光懷疑。

  慧槿笑道:「是真的,你知道林子裡的樹扎根不深時,每當地下水流過,泥土就一高一低像在喘氣似的?你知道有個叫沙漠的地方,遍地黃沙,寸草不生,每有大風颳過,就會帶起漫天風沙,但那樣惡劣的環境,還是有動物可以存活……」

  她說著自己嚮往的世界,也勾起他的嚮往。

  吃過飯,餵過藥,他連眉頭都還沒有皺呢,她搶先往他嘴裡塞進蜜餞,那甜……甜入舌根,甜入心底,甜得他眼底的警戒降低。

  重新扶他躺下,她坐到他床邊,這回不說話了,她輕拍他的胸口,輕哼歌曲,柔柔的嗓音、甜甜的笑臉,伴他入睡。

  所以他不再驚醒,他穩穩地,一覺睡到隔天清晨。

  ***

  馬車裡,莫顏和衛晟對坐。

  衛晟沒說半句話,不過該琢磨的一點沒少。

  現在他終於明白,怎地「美人關」裡的姑娘,關起房門後行止如何不知道,但出了房門,一個比一個更大家閨秀?

  為啥她們能詩會詞、規行矩步,才藝不說,那禮儀……沒錯,她們就是宮裡人手把手給帶出來的。

  哪些人呢?呂公公肯定有分,然後……宋嬤嬤、李姑姑、陳姑姑……應該都有分吧,賢妃娘娘把得用的人全送到兒子身邊了吧。

  那份心,是把他當兒子而非皇子,若不是那樣,怎會教出一個不懂忖度時勢、分析利弊,全心在學問中浮沉的皇子?



  莫顏心頭也在琢磨著,他想不明白,衛晟怎就認出自己來了,呂公公進京稟告那天,他驚詫極了,自己分明沒有露出破綻呀。

  他是四皇子衛慕棠,當年因為弒父竄位被賜死。

  這髒水潑得他滿腹不甘,明明沒有那份野心,為何令他承受那麼大的委屈?

  許是因為吞不下這委屈吧,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當年楊御醫叮囑他遠離京城,他卻決定留下,決定盤下「美人關」。

  「你怎麼認出我的?」衛慕棠問。

  「味道,你長期服用的玉露丸。」

  玉露丸是養傷聖品,那日宮中大亂,衛慕棠被闖進來的五皇子指控弒父竄位,一劍刺中左胸,皇帝冷眼看他,不聽分辯,直接命人將他關入天牢。

  幸好他的心長偏了,那劍沒奪走他的命,而於他有恩的楊御醫想方設法進入天牢,撿回他的性命,只不過從此得長期用玉露丸養著。

  服用玉露丸的患者身上會透出一股類似茉莉的淡淡甜香,倘若是女子不會引起注意,但是出現在男子身上……

  那天擦身而過時聞到,衛晟本猜想著會不會是他沾上了女子氣息?然而一旦想起閔家新爹是呂公公,便一切瞭然了。

  「呂公公懂醫,是賢妃娘娘把他送到殿下身邊製玉露丸的,對吧?」

  衛慕棠嘆,竟是玉露丸的氣味露了餡?不過多年下來沒人發覺,怎地一個擦肩而過就讓衛晟給發現?難不成他天生長著狗鼻子?

  「我已是一介白丁,如果你不介意,喊我一聲哥吧!」

  衛晟輕笑,他不會當太久的白丁了。「當年的事,皇上想為你澄清。」

  「你是說今上……」

  「是先帝的遺命。」衛晟再補上一句。

  「為什麼?父皇認定我是亂臣賊子……」他還有機會重見天日?

  「那天哥進宮,是為了阻止先帝喝下皇后娘娘送的羹湯,對吧?」

  比起燕窩,皇帝更喜歡銀耳,皇后有心,長年給皇帝做銀耳蓮子湯,沒想她竟利用這習慣企圖謀殺帝君。

  「你怎麼知道?」

  「不是我知道,而是先帝知道。那天皇后在場,你幾番出口都沒成功,眼看先帝就要喝下羹湯,恰巧五皇子帶人進宮,因為你的拖延,湯還在皇帝手上,五皇子見功敗垂成,當機立斷打翻湯碗,誣賴你下毒,然後一劍刺過去,你受了重傷。

  「當下先帝或許不確定是誰下的毒,但你眼裡的詫異悲慟,以及五皇子的篤定與皇后的驚惶,在在讓他意識到真相,只是當時後宮由皇后把持,而五皇子的勢力已經大到讓先帝無法立即處理,為保住你和賢妃娘娘的性命,不得不先認下你的謀逆罪。」

  真相竟是如此?多年過去,他都沒看清楚,還埋怨著父皇……錯了,難怪慧榕總說他不適合爭那個位置。

  「你雖對楊御醫有救命之恩,但他再能耐就只是個六品御醫,若非先帝的密旨,他再有本事也進不了天牢。」

  「所以接下來,法場換囚,我被送出京城,都不是楊御醫的手筆?」

  「對,都是先帝的意思。賢妃娘娘同你一樣,被賜下鴆酒與七尺白綾後,屍體沒送進後宮的化人場,皇帝對外宣佈,念在兩人青梅竹馬一場情義,大恩厚葬。移棺時,一場偷天換日,娘娘被送出宮安居,這些年她過得不差,只是思念兒子,不得團圓。」

  「後來呢?」

  「你與賢妃娘娘『死』後,六皇子也一場『大病』沒了,五皇子即位是板上釘釘的事,因此皇后與五皇子安分了幾年,先皇小心翼翼,暗中佈置,一點一點將五皇子打出原形。這個過程漫長艱辛,也是先帝那樣隱忍之人才能夠做得到。」

  「父皇他……」

  「先帝駕崩前,囑咐今上接你回來,為你正名。」

  先帝始終知道他在哪裡,只是覺得他並不適合那個位置,在徹底拔除五皇子的勢力之前,一直沒讓他和賢妃團聚,是為了兩人的安全著想,後來今上登基,要去接人的時候卻出了差錯,丟失了他的消息,使得今上只知他仍然活著卻不知他身在何方。

  衛慕棠靜看衛晟,心裡亂七八糟,糊成一團,各種場景不斷在腦海裡跳著。

  不過,衛晟與過去已經不同了,他還記得衛晟被一群世家弟子架到城牆底下暴打,都快被打死了,卻硬著脖子半句求饒的話都不說。

  那次他救下衛晟,規勸他上進,別成天到晚在外招惹麻煩。

  衛晟固執道:「如果我招惹的叫做麻煩,以後我會繼續招惹。」

  事後他調查,方知他是為了救下一個良家子弟,讓他不至於淪落為靖北侯世子的禁臠才遭到報復。

  從此他對衛晟有了想法,不管行事如何,他都是個善良的人。

  而今,天道循環,報應不爽,那名良家子弟受到那次事件影響,奮發圖強,考上進士,進入御史台,去年將靖北侯給參了。

  靖北侯是五皇子的人馬,繼位後,皇帝找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辦人,而「良家子弟」給皇帝遞了把刀,皇帝便順勢讓靖北侯下台。

  人生很難預測,沒人能一世順遂,總要經歷些許波折才能變得堅強,就像……衛晟,就像自己。

  「找我回去做什麼?」衛慕棠苦笑。

  「皇上說,該你的,誰也奪不走。」

  這是報恩?

  今上生母卑微,過去兩人在宮中備受壓迫,是他代兩人向父皇說情,父皇才給七弟封王封地,遠離京城。

  臨行前,七弟信誓旦旦道:「有朝一日,我定要報答四哥的恩惠。」

  七弟也是個良善人。

  「外頭傳言,皇上與你交情深厚。」

  「同過艱苦,共過患難。」衛晟回答。

  如果是這樣……當初不過在父皇面前說上幾句話,今上便將自己記在心底,而共過患難的衛晟必定前途無量了。

  他微笑著,這樣很好,良善人都該得到好果報。

  馬車停下,衛晟道:「哥,到了。」

  「好。」衛慕棠下車,抬頭看向那片巍巍宮殿,那熟悉了一輩子卻也陌生了一輩子的地方……

  他回來了,他又將是堂堂正正、得天下百姓交口稱讚的衛慕棠!

  ***

  花魁娘子大賽這天,「美人關」高朋滿座,這天「美人關」不做平日營生,但從午時開始便開放顧客進入。

  不管男女,只要繳三十兩銀子就能進入,並且從店家手裡拿到三張印有特殊花紋的票子。

  因為票券限量,每年只賣三百張,通常在兩個月之前就會被搶光。

  花魁娘子選拔分三關。

  第一關,姑娘們會穿著同款衣鞋上台,沿著店主事先鋪好的木棧道繞園一周。

  木棧道深入觀眾座席之間,因此每個客人都能看清楚參加選拔的女子,然後投下第一張選票,待票選出二十人後進行第二輪比賽。

  第二關比的是才藝,每人必須備下兩種才藝,當場抽籤,抽中什麼便表演什麼,青窈擅長跳舞,彈琴只是勉強,如果運氣背抽到彈琴,那也只能認了。

  倘若抽到跳舞,慧榕將親自在布簾後面為她奏曲,再加上慧槿親手設計的舞衣,到時必定驚豔全場。

  才藝表演過後,顧客投下第二票,選出十人進行第三場比試。

  第三場測試的是應對及禮儀,由主持人出題,十人輪流回答。

  這關觀眾的選票只佔五成分數,另外五成由事前邀請的大儒雅士給,兩邊分數加起來,高者為勝,選出一到五名,分別頒發獎座與獎金。

  獎金不多,但有花魁名聲必定身價暴漲,生意興隆。

  從前年開始,不只有「美人關」的姑娘可以參賽,其他青樓的姑娘也能報名,只是報名費得要上千兩,若非成竹在胸,通常不會有人捨得花這筆錢。

  每年依名次選出五名花魁娘子,「美人關」裡的姑娘自然都盼著自家人得獎,因此無形中讓樓裡的姑娘擰成一股繩,齊心協力起來。

  這天,美人關除參賽姑娘之外,不參賽的姑娘也沒閒著,她們得充作招待,所有人都為這場盛事格外盡心,因此會有更多人看見她們與一般妓子截然不同的規矩及儀態。

  現在明白「美人關」的規模分明不是京城裡最大的,為什麼生意卻是最好的了吧?

  因為男人賤吶,娶妻非要娶賢娶德,非要娶那被規矩限制得死死的大家閨秀,可又盼著她們在房裡風情盡現,妖嬈多媚。

  然而,沒有人會將床上功夫當成一門重要學問,好生教導家中女子,男人求而不得,只好往小妾通房或青樓妓子身上求得滿足。

  「美人關」的姑娘出了房門是大婦,進了房門是妓子,言談有物,床上盡現功夫,再加上容貌不俗,這樣十全十美的女子,是男人都抗拒不了。

  ***

  青窈的院子裡只留下一個丫頭跑進跑出忙著雜活兒。

  慧榕還在叮囑著行走間該注意哪些事,不拋媚眼、笑不露齒……這樣看起來似乎和「美人關」其他姑娘沒什麼兩樣。

  但,當然有差別,在慧槿的巧手下,光那張五官明媚的臉就太吸引人了。

  「差不多要上場啦,別緊張,抬高下巴,挺直背脊,嘴角微勾,含著笑意卻別笑,記住,今天妳是最尊貴的大家千金。」慧榕握住她的手,認真道。

  「是,閔先生。」她深吸氣,把手交給小丫頭,慢慢走出屋子。

  門關上,慧榕看慧槿一眼,信心滿滿道:「她會贏的。」

  「對,她會贏的。」

  過去,錦衣玉食的兩姊妹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為千兩銀子拚命,但是……姊妹一起努力的感覺真的很好。

  慧槿彎腰整理起妝品,將舞衣、舞鞋再檢查一遍,撫過裙襬上的蝴蝶,這是她設計的,當青窈旋轉時,蝴蝶會隨之翩翩起舞,指尖停在翅膀上,她帶笑的臉龐恬靜美麗得令人怦然心動。

  慧榕細細看著妹妹,從小她就知道慧槿比自己更美,父母親也明白。

  若照父親所言,比拚的是學習、努力或者性格,那麼二姊姊比慧槿更有條件被記在嫡母名下,但最終慧槿脫穎而出便是因為她的美貌。

  她長得太美了,美得清新,美得脫俗,美得會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當然,她也清楚自己的美貌,因此在預知可能會落難時,她藏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藥粉——讓自己不會因為容貌帶來厄運的藥粉。

  只是命運不佳,碰到高青禾那樣的瞎子,珠玉在前不懂珍惜,反而心心念念過往的竹馬青梅。

  離了也好,從此天高海闊,再不必受那無盡委屈。

  「慧槿,妳與衛將軍……」

  「是朋友。」她飛快回答,像在澄清什麼似的。

  當然必須澄清,他住在閔家的那些天,表現得太不像朋友,然而……即使離開了,還讓人日日捎東西來,若是重要物件、非送不可也就罷,但是捎一束花、一支簪子、一方印章……這算什麼?

  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把曖昧拉到最高,讓人懷疑他們關係。

  「睜眼說瞎話。」慧榕輕呸一聲。

  「是真的,我拿他當朋友,而他對我……只是愧疚。」他有顆俠義之心,想對她補償,她可以理解的。

  「如果他不是愧疚,而是別有用心呢?」慧榕再問。

  「絕對不會。」她斬釘截鐵道。

  「我說的是如果。」

  這次,她沉默片刻後才道:「我不願再陷入另一個困局。」

  衛晟很好,赤忱、良善,是能被託付的好男人,但是她太膽小,她總是渴望冒險卻又害怕冒險,因此只能停在原地不動。

  她很滿足現在的關係,不遠不近,是可以肝膽相照的朋友,是可以分享心事的同伴。

  慧榕理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吶,她把婚姻當成困局,再也不想在上頭浪費力氣……看來衛晟的心思要落空了。

  莞爾一笑,慧榕不再追根究底。

  倒是慧槿看姊姊一眼,猶豫著開口,「姊姊……」

  見她欲言又止,慧榕道:「有話就說吧,藏著掖著,不累?」

  「姊姊,衛慕棠沒死。」

  慧榕心下一怔,果然是這事,衛慕棠弒君謀反的冤情被平反,皇帝封他為寧王,賜宅邸封地,消息傳出,百姓震驚,這些天京城最大的談資就是這件事,她怎能沒聽說?

  「所以呢?」

  「姊與他……」

  「過去的事,別提。」

  「姊姊與他有情有義,既然當年的錯都不在你們身上,為什麼不能……」

  慧榕與衛慕棠並非是皇帝賜婚才有關係的,兩人在幼時便相識相戀,而後衛慕棠求得賢妃,這才確定這門親事。

  只不過這些閔家長輩不知、先帝不知,外人更無從知曉。

  「事過境遷,如今他是百家爭相求得的寧王,而我不過是喪了夫君的寡婦,身分天差地別,怎能再相提並論。」慧榕道。

  「姊曾經對我說過,別在乎外人的目光,要讓自己活得坦然,怎麼就在乎起身分了?」

  注視妹妹,好半晌,她才回答,「因為衛慕棠不是旁人,他是我在乎的人。」

  「我不懂,能在旁人面前活得坦然,就不能在『在乎的人』面前坦然?」

  「人心會變,當年情誼經過多年沉澱,早已不知變成什麼樣兒。在七年光陰淬鍊後,我已不是那個高貴的、知書達禮的名媛淑女,而是一個與市井小民打交道,把銀子看得比天高的勢利女子。

  「而他呢?誰曉得冤屈、挫折把他變成什麼模樣。就算他沒變,就算他仍然把過去緊緊攥在手裡,就算他依舊願意迎我為妻,但婚姻不是一天、一月、一年……而是長長的一輩子。

  「當『喜歡』還在時,旁人的眼光不足以撼動什麼,但日久天長,喜歡變得寡淡,也許外人的一句話就足以影響他的心情。與其留在他身邊承擔那樣的風險,我寧願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姊是因為太愛、太在乎,才不願讓那段感情落下瑕疵?」慧槿問。

  「有的人、有些事,停留在記憶中會更好。」她笑道。

  「那莫先生呢?」

  「莫顏?妳怎會想到他?」慧榕失笑。

  「我瞭解姊姊性子,若是不屑一顧,連眼神都不會多給一個,但姊姊和莫先生賭上氣了,還立下賭約……」

  慧榕一笑,妹妹比她想像中更敏銳。

  「那是因為他的眼神、性格……我習慣在他身上,尋找那份似曾相似。」

  「姊在莫先生身上懷念衛慕棠?這對他不公平——」

  慧槿想幫莫先生辯上幾句,但慧榕截斷她的話。

  「我知道不公平,但是很抱歉,我只是人,不是神,無法對誰都面面俱到。」

  兩姊妹的交談讓屋外的莫顏呼吸沉重了,原來她是這樣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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