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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寄秋 -【添福改命】《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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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秋 - 添福改命

鐵勝男七歲時落水,只餘一魂二魄的身體痴痴傻傻十年,
如今離體的魂魄總算回來了,
人也清醒了……她作為鐵劍山莊數代以來唯一的嫡女,
還有設計兵器的本事,
自然是被家人千寵萬寵,寵成一個小霸王,面對當年害她、
想取代她當大小姐的表妹不算帳怎行?即使對方會些邪門歪道,
有軒轅睿在,她也不怕!

只是……他千里迢迢把她遺落在外的魂魄送回家,
又在表妹施邪術勾她魂時及時出手阻止,
送她護身玉佩讓她可以在危急時刻呼叫他救命,
她都還能理解他是想當好人、做好事,
可現在知道她心情不好抱她出城看星星有點太浪漫了吧,
他們兩家祖宗可是有仇怨,
他這麼撩,她要是心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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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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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撿到小女娃

  城外一座破敗道觀中,夜半時分的空曠正殿內,難得的有了客人。

  一場春雨嘩啦啦的下個不停,像在悲憐世間的無情,又似憎惡人心的不足,連下了十餘天還不見放晴,地面一片泥濘,行走不便,雨水一點一點累積滲過人的足踝。

  道觀正殿沒有祖師爺神像的供桌上滿是一層一層的灰塵,掃也掃不完的蜘蛛網密佈觀中各個角落,看來荒蕪而淒涼。

  唯一顯得有生機的是躲雨的客人燃起的火堆,火上煮著一鍋熱湯,兩名隨從模樣的男子正往火上添柴,一邊把靠近火邊的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好供主子席地而坐。

  「嗚……嗚……嗚……」

  明明殿中只有主僕三個大男人,卻忽地響起孩童哭泣的嗚咽聲。

  「嗚嗚,爹、娘,你們在哪裡,我要回家,蘭兒好怕……嗚嗚,我不要一個人……嗚……我要回家,爹、娘……」

  閉目打坐的青衫男子眉頭一顰,他雖是主子,穿著卻不如身邊的兩個下人,竟是一身隨處可見的道袍,他的髮式和裝扮不折不扣是個道士,卻給人一種孤傲清寂的劍士氣質。

  耳邊不斷傳來的聲音令他不由得睜目,目光清冷的看向原本供奉中壇元帥的角落,有一道小身影可憐兮兮的抱膝屈身,腦袋埋在雙膝上,無助又委屈的哭著,令人於心不忍。

  看衣著髮式是個女童,似乎已在外流浪許久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軒轅睿,道號無相,他從不認為自己心善,只因是向天借命之人,所以他習醫救人獲取功德,藉此瞞天欺神得以延續偷來的生命。

  可是這名女童的哭聲卻莫名叫他內心煩躁,不幫她一下好像過不去,且不知為何總覺得她有點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三爺,你在看什麼?」熊大端著湯走到主子面前,十分好奇主子為何一直注視著空無一人的地方。

  「你沒聽見嗎?」軒轅睿皺眉道,雖說外面的雨很大,但在這空曠的正殿內,那一點哭聲也迴盪著被擴大。「孩子的哭泣。」

  倏地,角落裡的小女童抬起頭,似驚似喜的看向軒轅睿,眼中有著難以置信和渴望。

  「孩子的哭泣?」熊大豎起耳朵聽了老半天,除了雨聲什麼也沒聽見,面有疑惑。

  「沒什麼,你去休息。」接過熱湯,軒轅睿喝了一口祛寒。

  「好的,三爺。」他坐回熊二身邊,同樣端碗喝湯,夜裡本來就偏涼,下著雨的天氣更是遍體生寒。

  「三爺,你有沒有覺得觀裡特別陰寒?」感覺到不對勁的熊二渾身不自在,心裡不踏實的東張西望。

  「沒事。」不過多了隻「小鬼」。

  「是嗎?」熊二還是不安,但決定相信主子,沒再追問。

  夜深人靜,雨還在下著。

  連續趕了好幾天路,熊大、熊二困頓不己,喝過湯的兩人身子一暖,不知不覺的睡著了,睡得很沉,還打呼。

  這時候角落裡的女童蹣跚的起了身,她好像很久沒走路了,走得很慢又有些搖搖晃晃,卻還是堅持地走向盤膝打坐的軒轅睿。

  「你……你看得到我是不是?」女童聲音細如蚊蚋,有著嬌憨的乳音,從稚氣的臉蛋看來約莫七歲,眼珠子像水洗過的夜空又黑又亮,小小的鼻頭一抽一抽的,顯得可憐又可愛。

  「是的。」他看見了,一抹離體的魂魄。

  「那你知道我的爹娘在哪裡嗎?我找他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我想他們了……」她一說,眼淚又冒出來了。

  軒轅睿搖頭。

  女童沮喪的再問:「你曉得我是誰嗎?我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怎麼回家……」

  「妳不是叫蘭兒嗎?」

  她想了一下,以手背拭去眼中的淚,點頭,「喔,對,我叫蘭兒,祖父常常把我扛在肩頭玩,可是我想不起他的樣子。」

  「妳爹娘的模樣呢?」

  「忘了。」

  「忘了?」

  「爹很好,娘不喜歡我,我有很多從兄陪我玩……」她說著說著又一臉迷茫,腦袋好像有一片白霧,讓她想不起這些疼愛她的至親臉孔,越想看清楚他們的容顏越模糊,無邊的恐慌幾乎要將她淹沒。

  「別怕,不要慌張。」

  軒轅睿輕輕抬手,寬大的手像一道暖流滑過蘭兒頭頂,這讓她把一雙大眼睜得圓滾滾,滿臉的驚奇。

  「你……你碰到我了……」

  「我是修道之人。」他嘴角輕揚,看小女孩驚愕的模樣,忍不住一笑。

  「我……我不是死了嗎?修道之人就可以看得到我,還能摸到我?」她死了好久好久了,沒有一個人看見她。

  「妳怎麼會認為自己死了?」他問。

  蘭兒困惑的偏著頭,她有張圓圓的臉,不哭的時候十分甜美,「我會飄來飄去,沒有身體,可以穿牆而過,還能看見其他的鬼,他們都說我死了,會被鬼差帶走。」

  可是她一直等不到鬼差來帶她,只有一個又一個死狀不一的鬼,他們有的會教她怎麼當鬼,有的會陪她玩,還有的想吃掉她,說她聞起來特別香。

  不過她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總是一個人躲開,因為和他們相處越久她越虛弱,似乎有什麼被吸走了,她全身沒力氣,像要灰飛煙滅,消失在這世間。

  「不,妳還沒死。」她尚有一絲生息。

  「我沒死?」蘭兒一臉錯愕。

  「快死了。」魂魄離體太久會逐漸消亡,屆時肉身也就失去了生機。

  「快死了?」她到底死了沒?又是沒死,又是快死了,說這種聽不懂的話,欺負她年紀小嗎?蘭兒氣憤的想著,很不高興的噘嘴。

  「妳的時間不多了。」她的魂魄已經很衰弱,再不回到她的肉身,只怕要煙消雲散,無力回天。

  蘭兒一聽,豆大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嗚……我想回家,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大哥哥,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要回家,我想祖父和爹娘……嗚嗚……我不要一個人孤伶伶的……我好害怕,他們都看不到我,聽不見我說話……」她放聲大哭,哭得好不淒楚,摧人心肝。

  「別哭了,丫頭,哭會變醜。」軒轅睿不會哄孩子,他只帶過幾個師弟,他們很少哭。

  「我不要變醜……」姑娘家再小也愛美,一聽到會變成醜娃兒,她哭聲漸小。

  「不是我不願送妳回去,而是在我面前的妳僅有二魂五魄,魂魄不全,沒法算出妳的位置。」若是師父或大師姊在或許能看出一二。

  軒轅睿乃無量山清風觀一清道長袁天罡的座下弟子,尋常的法術在他面前不值一提,舉手一揮便可化解,只可惜他的修為還沒高到能知天命,掐指一算破天局,因此幫蘭兒回家的事他幫不上忙。

  不過,雖說蘭兒魂魄不全,可軒轅睿看出那剩餘的一魂二魄是留在肉身上,正是因此她才保住一線生機。

  雖然本尊此刻應是神智不清的痴兒,但起碼還活著,只要三魂七魄聚集了,人還有清醒的一日。

  她這種情形在道術上稱之離魂,分有意外和人為,前者是驚嚇過度或遭遇某些意外而魂魄離體,找到本尊加以引導便可合體,若是後者,對於一般道士要大費周章,對他倒是小事一件。

  「那我是不是回不了家,很快就當真鬼了……」想到自己要繼續無依無靠四處飄遊,她嗚嗚的哭起來。

  是連鬼都沒得當……他在心裡說道。

  「妳在外多久了?」

  「很久了……」久到她想不起來。

  「除了『蘭兒』這個小名,妳還記不記得其他和自己有關的事?譬如家裡的情形。妳剛剛不是說有爹娘、祖父還有許多從兄嗎?妳仔細想想他們的特徵,或者到底有幾個從兄,總之有什麼記憶深刻的人或物,凡是想得到的都可以說出來。」或許能憑藉蛛絲馬跡找出她的身分。

  她邊哭邊想著,抽抽噎噎,「我……我家很大,人很多,祖父疼我……然後……然後……很大的湖……」

  一說到湖,她臉色變得驚懼,整個人從頭到腳在顫抖,好像遇到十分可怕的事,慘叫一聲抱頭蹲下,口中唸唸有詞。

  「我不要死,救我、救我,好多的水,我要淹死了,爹、娘,救我,祖父,你在哪裡,快救我……」

  看到鬼被自己嚇到暈倒還是頭一回……

  眼看蘭兒倒地不起,小身子抽搐不已,哭笑不得的軒轅睿手一揮,釋放出聚魂術,將原本不太穩定的魂魄聚合,加強生魂的生息,使其心神寧和。

  在等待蘭兒醒來的期間,軒轅睿守著她,一邊盤腿打坐。

  道觀外的雨一直下著,沒有停歇的樣子,天快亮的時候,蘭兒才幽幽醒來。

  剛清醒的她還有一點迷糊,眼神迷惑地看看仍然荒涼的道觀,許久許久才回過神,感受到放在靈台上的一隻大手,覺得神智好像清明了許多,隱約記起她是隴西人,家裡是打鐵的,她連忙跳起來跟軒轅睿說。

  軒轅睿沉吟,「隴西……」未免太巧了。

  「大哥哥,你能帶我到隴西嗎?我一到地頭肯定能想起自己是誰。」蘭兒眼中蓄淚,輕扯他衣袖。

  軒轅睿輕聲嘆息,「我叫軒轅睿,妳可以喊我一聲軒轅大哥,或是睿哥哥。」

  「睿哥哥。」難得遇到能看見她又對她好的人,蘭兒高興的笑了。

  他嗯了一聲,神色淡然地說:「隴西很大,人口不少,打鐵的鋪子也不少,不過我剛好要去隴西一趟,帶妳一程倒是可行。」

  「真的?」她驚喜的往他身上一撲,天真的孩子心性顯露無遺,可惜她沒有肉身,直接撲了個空。

  軒轅睿淡淡地應了一聲,雖說他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但也不打算缺席,若是缺席,到時為難的又是他親娘。

  軒轅睿一出生便體弱多病,多災多難,寄住在外祖家七年才接回,和軒轅家的親戚並不親近。十歲那年母親帶他回鄉省親,途中遭遇大水,山洪沖斷了橋梁也沖走了橋上的馬車和百姓,他和母親以及下人都被沖入大水中。

  洪水過後死了不少人,他也是其中一人,不過幸運的是他的師父正攜大師姊雲遊至當地,拎起了水中飄浮的他。

  本來人死了該入土為安,師父也打算將他埋了,算是做了一件功德,但是大師姊說了一句「我看他順眼,給我做師弟吧」,行事向來乖張,沒多少是非觀念的師父便施以逆天術,讓剛死不久的他又活過來。

  死過一回的他宛如新生,完全忘了過去的種種,就此跟著師父回無量山。

  等到他學有小成時,他的家人尋了來,他才慢慢的想起過往的一切,而後斷斷續續有了往來,但他大部分時間還是在無量山修行,很少回府,父親心疼他在觀中修行艱苦,送來熊大、熊二兩個隨從。

  至於當年同樣落水的母親本身會鳧水,又因會武身子強健,撐到被人救起,可是為了找尋被洪水沖走的他耗盡心力,沒多久就病倒了,因為心結難解抑鬱在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以至於纏綿病榻。

  後來母子相見時,母親已病得起不來身了,幸好師門有靈丹妙藥才免去母親病痛纏身,稍微恢復點精神,可是受損的五臟六腑回不到最初,還是湯藥不離口。

  「妳雖是生魂,卻跟陰魂同樣見不得日頭,沒法在光天化日下行走,得想個法子帶著妳……這樣吧,我佩掛的這塊玉是聚魂玉,妳且先進來,能護妳魂魄。」

  軒轅睿話語一頓,眼中露出一絲幽光,這塊玉是他下山前大師姊在桃花迷瘴陣前扔給他的,說他用得著,難道大師姊的卜算能力比師父還高,已經預料到他會遇上蘭兒?

  看到軒轅睿胸前的黑玉,知道是好東西的蘭兒倏地鑽進玉中,發現玉裡別有洞天,歡天喜地的在其中翻跟斗。

  「睿哥哥,玉裡面好舒服,暖呼呼的,我的身子一點都不冷了,好像又想起不少事了……」她眼前一閃而過支離破碎的景象。

  「好,妳睡一下,養足精神,等想到什麼再告訴我。」她的魂魄太弱了,得養養,否則日後回到肉身也是病弱,恐難長壽。

  「嗯!我聽睿哥哥的。」

  軒轅睿可以用神識查看聚魂玉內的狀況,只見不知是太累了,還是魂體受不住,蘭兒很快就沒方才的興奮勁,小小的身軀蜷縮著,水一般的眸子漸漸闔上,很快便沒了聲音。

  道觀外依舊是陰雨連天,不見放晴,但是軒轅睿不想耽擱行程,所以趁著雨勢不大,三人三匹馬衝入雨中,披著蓑衣的他將露於外的黑玉放入衣襟內,貼著胸口,以免被雨淋濕了。

  馬蹄濺起黃泥無數,一個蹄子一個印,印出長長痕跡,一路向著西邊急奔而去。

  越往西走雨勢越小,連續騎馬走了三天,終於看見一大片黃土高地,雨也不再下了。

  風是帶了點涼意,三月的天氣隴西地面剛剛解凍,翠綠色的小草也才破土而出,南方的水稻已經播下,這兒能看見的是越冬的麥田和準備下種的玉米田,不少農家全家老小都在田間,為一整年的生計忙活著。

  「三爺,要先進城還是去城外的莊子見見夫人?」熊大多嘴的問了一問,他想母子間不該過於生疏。

  怔了怔,軒轅睿眼底掠過一抹暗芒,「不用了,過兩日我娘也會進城,總會見到面,不必急於一時。」

  「是的,三爺。」熊大懊惱閉嘴,他多事了。

  「我們先去流雲觀落腳,我得先去拜見師叔。」

  「不回府嗎?老爺子等你等到望眼欲穿了。」熊二認為凡事家族為上。

  軒轅睿揚唇一笑,笑意不達眼,「有更多人不希望我回去,何必惹人不開心。」

  熊大、熊二面露苦色相視一眼,三爺口中的「有人」還能是誰,不就是都已當祖父的大爺、二爺,他們因為老爺子的偏愛將自家兄弟視為仇人,再無半點手足情。

  軒轅睿的生母陰紅鳳曾為隴西第一美人,行走江湖,是個女中豪傑,大膽得虎穴都敢闖,一對雙刀橫行四方,但是她在成親前夕被人搶親了,搶她的人是神劍山莊的老莊主軒轅獨,當時已年近五十了。

  紅顏正盛,如花盛放,她怎麼可能甘於委身一名半百老頭為妻,自是百般不喜,意圖擺脫這不要臉的臭老頭。

  可緣分這玩意兒說來也真奇妙,生性剛烈的陰紅鳳和軒轅獨大戰了三天三夜,雙十年華的她折服於他一身高深武藝,最後一身紅衣入了軒轅家,現成的兒子年紀都比她大。

  其實當年的軒轅獨雖然年近半百,可因習武因素,從外表看來約三十出頭模樣,身形高大且健壯,清俊容貌一點也不輸年輕人,還是能迷倒不少江湖女子甘願成為他的紅顏知己。

  軒轅獨對陰紅鳳是一見鍾情,不惜犯眾怒也要強搶為妻,好在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崇高,本身功夫已臻宗師,因此被眾人討伐過一陣也就不了了之,鮮少人再提起強搶人妻的惡行,只當是一段風流佳話。

  父母行事作風異於常人,又因為軒轅獨寵愛陰紅鳳,使得軒轅睿一出生便威脅到元配所生的兩個兄長的地位,明裡暗裡受到的欺侮不計其數。

  我家睿兒真聰明,才智過人,日後的莊主他當之無愧——後來因為老父親疼么兒的一句話,他的兩位兄長軒轅博、軒轅弘屢下毒手要他死,要不是那場突然爆發的山洪,他活不到今日,早已命喪兩人手中。

  熊大熊二深知內情,也無法再勸主子,一行人便入了流雲觀。

  「睿哥哥,這裡就是隴西城呀!」人好多,好熱鬧,說話像吵架,吼來吼去,嗓門奇大。

  一條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一名穿著藏青色道袍的男子手裡撐著一把傘,大太陽撐傘十分古怪,令人頻頻回首多看了幾眼。

  這把傘叫八寶玲瓏傘,是道家之物,可收妖伏魔,定邪物、鎮萬鬼,一傘出,天下安寧,但此時它被大材小用了,用來遮日。

  沒人瞧見軒轅睿的肩頭坐了一位粉妝玉琢的小姑娘,雖然面無血色,但五官精緻是個美人胚子,圓呼呼的眼兒水靈靈,像是盛夏中的一泓湖水,清亮而水盈,會說話似的。

  「是隴西城,有沒有瞧見眼熟的地方?」

  隴西縣鄰近漳縣、渭源縣,全縣共有百來家打鐵鋪,可沒一家有智力不足的女童,幾乎是到此就斷了線索。

  軒轅睿懷疑是她記錯了,畢竟三魂不齊,難免記憶上有所偏差,差之毫釐,繆以千里。

  東張西望的蘭兒好玩的搖著兩隻小腳,嘻嘻哈哈的比來比去,自得其樂。「睿哥哥,他們穿的衣服好奇怪,一大堆配飾掛在身上,不重嗎?」

  「那是回族和藏族人,隴西一帶以李氏為顯赫士族,除了漢人居住,還有十餘個部落,因此妳除了看到我朝百姓外,還會看到許多異族人,各族有著各族的文化和裝扮,與我們不盡相同。」看在是個小姑娘的分上,軒轅睿特意解說了一番。

  「睿哥哥,你可以燒一件給我嗎?我好喜歡。」

  「不能。」

  她一聽小嘴兒就扁了,「為什麼?」

  「因為妳還不是鬼。」給亡魂才用燒的,燒了才能取陽世之物。

  「那我身上這套新衣服我怎麼穿得上身?」她還有好看的頭繩和珠花以及新鞋。

  「那是用法力施為的,極耗損法力,要不是看妳一身髒兮兮,哪會給妳新衣服穿。」她這身新行頭看來像真的衣物,其實是畫在紙上再用法術幻化。

  這當然是要費些功夫,卻也沒到他說的那般嚴重,他不過是不想讓小丫頭三不五時就討新的才誇大。

  蘭兒害羞的抱住他的肩頸,「謝謝你,睿哥哥,你對我真好,你是大好人。」

  「少灌我迷湯,快看看有沒有妳認識的人,妳再不回到肉身可就長不大了。」

  「哎呀,睿哥哥真討厭,老是嚇唬人,我睜大眼睛找人……嗯!那是什麼,燒鵝肉,好香喔!我想吃……」

  唉,她多久沒吃東西了?她記不得了,聞到香味才感覺她餓了。

  生魂蘭兒根本不知道飽餓,且她的神智時而清明、時而迷糊,晝夜不分、東西不明,渾渾噩噩地流浪。

  「妳吃不到。」看她一臉饞相,軒轅睿刻意冷著臉逗她。

  「睿哥哥……」她好難呀!苦著一張小臉的蘭兒皺起五官,小手向前做出捉肉的動作。

  「小饞貓。」他輕啐。

  「我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沒吃東西,你看我都餓瘦了,只剩下一張魂皮。」她往內一縮,原本的人形頓時小了一半,像張薄薄的紙晃呀晃,風一吹都要飄走了。

  「胡鬧。」軒轅睿臉一沉,輕輕一扯,扁掉的人兒又恢復原狀,任她再怎麼調皮也無法忽大忽小,胖瘦自如。

  「睿哥哥,你欺負人。」她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

  「不想吃燒鵝了?」真是個小孩子,愛使性子。

  「想!」說到吃,她馬上兩眼發亮,嘴角向兩側揚高,喊得特別響亮。

  「養隻貓兒折騰誰……」他嘀咕著,卻彎了彎嘴。

  軒轅睿走到燒鵝攤子,買下整隻鵝,不切,只用荷葉包著,肉香隱約透出,誰也沒發現荷葉裡的燒鵝肉一塊一塊的少了,最後連鵝腿、鵝翅、鵝脖子也不翼而飛,只餘一具骨頭架子,拿回去熬湯更鮮甜。

  然後軒轅睿在蘭兒的指揮下又買了粉蒸肉、肉夾饃、糖炒栗子、冰糖葫蘆、羊肉湯……畫糖人少了一隻手……呃!被吃掉了。

  軒轅睿無奈,找了個僻靜地方讓蘭兒吃東西,以免在路上邊走邊吃,食物憑空飛起,憑空消失,惹人驚恐。

  「還沒飽嗎?」她讓他想到一物——豬。

  「快了、快了,滿到我胸口了。」真是太好吃了,百吃不厭,幾年的空肚子都填滿了……咦!幾年?那她今年幾歲了,不是才七歲嗎?

  忽然懵了一下的蘭兒感覺自己不只七歲,可究竟是幾歲她也說不上來,似乎……不小了。

  「妳打算吃到吐嗎?」見她毫無節制地把食物往嘴裡塞,他好笑又好氣的對空畫符制止她再吃——她能實實在在吃到陽間食物正是因為他的法術。

  「睿哥哥,再一口就好,一口,我保證不吐。」

  啊!她的小肚子圓了,太神奇了。

  「凡事適可而止,過了對身子不好,下回再餵豬。」他該看好她,不該任她大吃大喝,飲食過量。

  兩人在隴西城東門這邊大吃大喝的時候,隴西城西門一座大宅裡,有個眼神痴憨的女子正抱腹喊痛。

  十六、七歲的女子有著驚人的美貌,柳眉杏目、瓊鼻朱唇,水嫩的肌膚宛若剛做好的水豆腐,滑嫩白皙,輕輕一掐都能掐出水來。

  「你們在幹什麼,快請大夫來,沒看見小姐在喊痛嗎?」一名婦人高聲喊著,但眼中透著嫌棄與惱怒。

  「是的,三夫人,趙神醫馬上就來。」滿臉焦急的丫頭春潮輕揉小姐肚子,想減緩她的疼痛。

  因為府中有個不知冷熱、不知飽餓的矜貴姐兒,因此山莊裡的老太爺特意請來江湖中頗負盛名的神醫駐府,以便隨時醫治不曉得何時會弄傷自己的嬌嬌孫女。

  「不是叫妳們看好她,別讓她胡吃海吃,瞧瞧她又犯傻了,見著什麼便捉了往嘴巴裡塞,再不看好她,哪天吃死了都沒人曉得……」養了個這麼丟人的玩意兒,還不如早死早解脫,省得拖累人。

  另一個丫鬟春綢連忙解釋,「三夫人,奴婢沒讓小姐多吃,她今日就吃了一碗粳米粥,三個鮮肉包子,喝了人蔘蟲草雞湯,旁的一口也沒沾。」

  她們可盯牢了,一霎也不錯眼,稍有疏忽那是滔天大罪。

  這位受丫鬟們緊張在意的小姐正是鐵家的金疙瘩,是鐵三夫人唐嫣然的女兒。

  她也不是一出生腦子就有問題,痴痴憨憨,只會傻笑,在七歲以前可是聰明絕頂的孩子,兩歲能背詩、三歲習畫,不到六歲就看完畫樓上萬冊藏書,看人練武便能說出對方武功來路,隨口便能背出一套內功口訣。

  她是鐵家五代以來唯一的嬌女,是全家人的驕傲,眾星拱月的獨一無二,雖不是男兒身卻勝於男,故而取名鐵勝男,小名蘭兒。

  老爺子鐵公岐把她疼進心坎裡,寵到沒邊,當著眾人的面曾言:「吾家勝男,出閣日許以鐵家一半家產。」

  而不只鐵公岐寵孫女,鐵家所有男丁都疼寵這朵嬌花,鐵公岐許出一半家產當嫁妝竟無人反對,還有人提議多添一點。

  可是人都有私心,鐵家的媳婦可不見得與丈夫同心,她們私底下埋怨著,一個女兒憑什麼帶走那麼多家產?可也做不了主,只能暗暗藏起私房。

  只是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有一年冬天,七歲的鐵勝男落湖,等救上來時已全身僵硬如冰,沒了氣息,是鐵公岐硬是請來一位老道士才救活孫女。

  唯一的遺憾是人雖救回來,但腦子也壞了,往日的機伶勁全沒了,只會傻笑。

  縱使如此,她還是鐵家的寶貝,衣食起居都有人照料著,鐵家男子不時的陪她玩耍,給她買好玩、好吃的。

  「小賤蹄子沒一句實話,真要吃得少怎會鬧肚疼。」唐嫣然哼聲,話語裡滿是不悅。

  「三夫人……」猛被掐了一下手臂,丫頭吃痛的縮了縮身子,卻不敢流露半絲委屈。

  唐嫣然又嚷嚷起來,「大夫呢!怎麼還沒來,想疼死我家蘭兒嗎?」人要真死了,她還感謝老天開眼了。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隨之出現的是鐵公岐的怒容,還有背後跟著的神醫。

  「大呼小叫什麼勁,大夫這不就來了?妳瞎嚷嚷就能讓蘭兒不疼了?妳要是將對外甥女的用心撥一半在親生女兒身上,她會白受這一遭罪?」老三媳婦越來越不像話了,越發叫人看不順眼。

  鐵公岐人雖老,腦子卻還很清明,看唐嫣然站在一邊,連過去安慰鐵勝男都沒有,就知道她只是在裝作關心鐵勝男,實際上根本不想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三兒媳就是涼薄,把十月懷胎的親生女放在一邊不管不顧,卻把外甥女從小接到身邊養,呵護有加不說,還給對方鐵家嫡女的待遇,等蘭兒痴傻之後,三兒媳更是不喜蘭兒,只眼皮子淺的偷蘭兒的財物。

  「爹,你這話說得太誅心了,簡直在割媳婦的心,我自個兒的女兒哪會不放在心上。」唐嫣然抗辯,游移的眼神卻顯示了她的心虛,她小心的扯袖掩住手腕,免得被發現女兒首飾盒裡的羊脂白玉鐲子正套在她手腕上。

  「一會兒我會讓人盤點乖囡屋裡的物件,少一件妳就給我皮繃緊點,不要以為三兒非妳不可,我就拿妳沒辦法,辦不了妳,我找唐家下手,不信妳娘家人還能不出面教訓妳。」他不能忍呀!

  「爹,你不公平……」幹麼找她出氣!

  「滾開,妳不要擋著大夫看診。」鐵公岐一把將媳婦推開,不讓她在一旁礙手礙腳。

  趙神醫這才上前為鐵勝男診脈,診了片刻,神色微露一絲訝異。

  「趙神醫,我乖囡是怎麼了?」

  「她身子好得很,並無異樣,也未積食。」這腹痛來得離奇,連他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是嗎?」莫非……時機到了?鐵公岐撫鬚深思。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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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軒轅家一堆事

  「咦!」

  話說到一半的蘭兒忽然轉頭,面有疑惑的看向遠處。

  「怎麼了?」

  「好像有人在喊我……」似乎很遠,又似很近,嗓音如風地送到她耳邊。

  軒轅睿出言取笑,「誰瞧得見妳,妳連影子都沒有,若真有人看見妳肯定是見鬼了。」

  「睿哥哥,實話很傷人,我要哭了。」她裝出難過的表情,小手握成拳假意揉眼。

  「好,我下次說假話,看,有個人。」他作勢指著坐在肩上的她,卻是對她做出撓癢的動作。

  「……睿哥哥,你今年三歲嗎?」這麼幼稚的事他怎麼做得出來,她三、四歲就不玩了。

  不知是軒轅睿對蘭兒施法穩定了她的魂魄,或是離肉身近了,除了沒法知道自己是誰外,她又想起不少七歲以前的事,還記得她有大伯、二伯,父親排行第三,是么兒。

  軒轅睿敲她一個栗暴,「小丫頭,得罪了衣食父母,後果很嚴重,不想被棄養就安分點。」

  一聽棄養,蘭兒連忙手腳並用的巴住他,活像隻小猴兒,「睿哥哥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和蘭兒計較,我年紀小,你讓讓我嘛!等我以後找到肉身就幫你找個媳婦,你都老大不小了,形單影隻太可憐了……啊!別捏我耳朵,會疼……」

  「誰教妳說的胡話,小小年紀好的不學專學壞的,再口無遮攔我讓妳張不了口。」這丫頭和鬼混久了,滿嘴鬼話。

  「睿哥哥,你不識好人心,我是為了你好……」蘭兒不高興的嘟嘴。

  「我謝謝妳了,小丫頭,妳還是關心關心自己,專心找妳的肉身,做一個飄來飄去的魂體不太有趣,妳喜歡沒人瞧見妳嗎?」她玩得太開心了,渾然忘卻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說到她的心坎底了,蘭兒驀然怔住,臉上流露出與外表不符的惆悵,「睿哥哥,萬一我找不到呢,會不會化作一陣白霧消失了?」

  軒轅睿以指輕撫她的頭頂,「我的墨玉無限期借妳住,雖然這讓我吃虧了。」

  「什麼嘛!睿哥哥太小氣了,我也就借住芝麻大的地方,你根本感覺不到一根頭髮的重量。」她很輕的,輕飄飄,若不說,誰曉得她的存在。

  「那是妳以為,我們修行中人連肉眼看不見的沙塵都察覺得到。」他沒說的是,她在聚魂玉裡的任何動靜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捂嘴笑、來回滾動、扮鬼臉等,看得他忍俊不已,暗笑小丫頭淘氣。

  「睿哥哥,我是不是給你帶來麻煩了,這些天你都為了我的事在忙。」她太不應該了,沒有顧慮旁人。

  「還好,反正沒什麼大事。」他本來就是「無關緊要」的人,只要準時出席就好。

  「真的沒事?」那兩頭熊一直催他,說什麼老爺子的七十大壽快到了,他不能遲遲不露面。

  「呵呵,能有什麼事,不過是一個老頭過壽……」竟然還廣發武林帖召告天下,連他師父都收到了。

  當時一清道長看著請柬仰天大笑三聲,說了一聲「真把自己當天看了」,接著便把請柬扔給軒轅睿,說軒轅家的事他這當師父的不摻和,軒轅睿自己看著辦,別丟了無量山名聲就好。

  軒轅獨的確太看得起自己了,神劍山莊充其量是個打鐵的,哪能和道家仙長相提並論?

  隴西礦場多,專出煤、鐵,除了上繳國庫的鐵砂外,有不少人以打鐵維生,光是隴西縣,打鐵鋪子就不下百間,只不過相較於民間打造的多是民生用物,神劍山莊打的是刀劍。

  「三叔,你回來了,怎麼不回府,祖父天天叨唸著你,盼著你早歸,老夫人還派人找你了……」要不是剛才瞥見熊大,他還真認不得人。

  一聲三叔,讓本來面有笑意的軒轅睿面冷如霜,轉過身疏離地看向年長於他的姪子軒轅徹,他大哥的長子。

  「日子到了我自會回府,你嘴巴閉緊點,不要四下漏風。」他還不想面對那些擾人的事,所謂的兄弟姪兒一個個如狼似虎,巴不得讓他血肉模糊。

  軒轅徹訕訕笑道:「三叔,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知道我只是小輩,上頭還有幾座山鎮著,沒有我自作主張的分。」

  「既然如此,我把你的眼挖了,再割掉你的舌頭,是不是簡單多了?」他不是下不了手,而是沒必要,動了小的引來老的,他沒那閒功夫陪他們玩自相殘殺。

  軒轅徹一聽,連忙往後退了數步,「三叔愛開玩笑的習慣還是沒變呀!小姪膽子小,就別逗我玩了……不過方才見三叔一個人叨叨唸唸的自言自語,莫非犯了癔症。」

  雖然知道自己比不過軒轅睿的狠,可軒轅徹還是想一逞口舌之快,若是能往軒轅睿身上潑髒水就更好。

  身為長房長子,他跟軒轅睿這個繼祖母所出的三叔天然敵對,為了不讓父親的地位有所變故,影響到他的繼承權,他自然會找軒轅睿麻煩。

  「不,你忘了我是道士嗎?剛才你站的位置有隻會吃人的綠頭鬼王,我正想著要不要收了它。」手持八寶玲瓏傘的軒轅睿逗弄著肩上的小鬼,捉著她搖晃的小腳撓她腳底。

  「什……什麼!吃人的綠……綠頭鬼王?」軒轅徹當下臉一白,嚇得全身汗涔涔。

  「它伸出惡臭的長舌舔你的耳後,你有沒有感受到一股陰寒襲捲而來,慢慢地爬向你腦袋……」

  不等軒轅睿說完,面白如紙的軒轅徹有如受到驚嚇的小姑娘,竟發出尖銳的驚叫聲,人像隻兔子飛快的往後一跳,避到路邊一棵大樹後,臉上帶著幾許驚慌和不安,不自覺的伸手護腦袋。

  明明心裡告誡著自己,世上無鬼,是三叔刻意唬人,可是他仍沒來由的心生恐懼,感覺背後有股陰森森的寒氣吹向他的耳朵,讓人寒毛聳立。

  從軒轅徹背後飄回軒轅睿肩上的蘭兒捧腹大笑,「咯咯咯……睿哥哥,他膽子真小,膽小如鼠,我不過輕輕碰了他一下而已……」

  居然一下子竄高,還沒用的抖顫兩下,一點也不像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兒,一遇事就方寸大亂。

  「調皮。」半側過身的軒轅睿掩唇輕咳,眼中的冷意被一抹笑意取代,但這抹笑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人察覺他細微的變化。

  「我不喜歡他嘛,一副獐頭鼠目的樣子叫人看了生厭,你回不回府關他什麼事,一個姪子也敢爬到叔叔頭上!看我嚇死他。」蘭兒裝模作樣的做出凶狠樣,不過童稚的臉龐看不出嚇人的張牙舞爪,反而多了童趣和嬌憨,令人發噱。

  「好了,別玩了,真把他嚇出事來,一會兒找人收了妳就糟了。」

  蘭兒淘氣的吐吐舌,又笑嘻嘻地說:「有睿哥哥在,我才不怕,你會保護我。」

  「這麼自信?我也有能力未逮的時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從不自滿,知道自己的修為還不到火候。

  「我相信睿哥哥,你是最好的,有你在我一定會平安的長大。」她撒嬌地抱著他,滿眼信賴。

  被人依賴著,軒轅睿心頭一軟,莫名地感到歡喜,鮮少對人許諾的他不禁認真承諾,「嗯!睿哥哥不會讓妳有事。」

  不論會不會找到她的肉身,他都會想辦法留下她,不讓她從世間消亡,為她重找一副適合她的軀殼,讓她借屍還魂。



  「嘻!睿哥哥對我好,我也對睿哥哥好,以後誰敢給睿哥哥臉色看,我替你教訓他。」她揮動著小粉拳,母老虎護崽似的,小小的人兒卻有沖天的豪氣。

  「傻丫頭。」內心一暖的軒轅睿露出一抹淺笑。

  看到他嘴角揚起笑,強自鎮定後再走近的軒轅徹頓時傻眼,原來三叔也會笑,笑得宛若仙人臨世,光采四溢……啊!不對,三叔在笑什麼,不會是在想著怎麼讓鬼整死他吧!

  失策,他應該先回府通報父親,而不是不知死活的自己對上高深莫測的三叔。

  終於懂得認輸的軒轅徹正打算悄悄溜掉,卻還是走得不夠快,被軒轅睿喊住。

  「回去告訴老頭子,他七十大壽我不會缺席,叫他少耍些小動作,一把年紀了就該修身養性,做點老人家的事,不要當自個兒是十七、八歲的少年胡鬧。」

  「三叔,我只是小輩。」軒轅徹暗示輩分不夠,三叔這話若由他的口轉述,不等祖父出手,他爹先打斷他雙腿,大呼三聲不孝。

  「還有,叫你爹和你二叔安心,我祝壽完就回無量山。」

  他那兩個兄長對他千防萬防,還屢出毒計,就只是擔心他會來爭神劍山莊的產業,可是對他而言,比起徒眾過萬的無量山,神劍山莊已經是日薄西山,何必來爭。

  神劍山莊的來歷,說好聽點是有獨到的鑄劍術,專門打造各種神兵利器,傲視群雄,創下不朽盛名,永垂千古,但說穿了就是打鐵的。

  莊裡的弟子入門第一件事不是站樁、蹲馬步,而是先學會燒火,什麼樣的火會影響鋼鐵的品質,光是看火就要先學上三年,而後才是打鐵,每日錘打一千下算是小事,打到手臂粗壯了還得繼續再打。

  有慧根的人另外習武,沒慧根的人一輩子只是個打鐵匠,為山莊打製兵器。

  打鐵是個累活,入江湖者誰不想學武揚名立萬,當個俠客被人稱道,誰願意當個打鐵匠?真有心學鑄劍的人越來越少了,原本千名弟子的神劍山莊如今弟子不到百名。

  雖說還有個武功蓋世的軒轅獨在,神劍山莊在江湖上還有名聲,可他長子、次子以及其膝下子孫於武功上都不出色,又連最根本的鑄劍術都無人傳承,便已注定神劍山莊的落魄。

  百年前,江湖排行前十名的高手手中的兵器無不出自神劍山莊,其威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武林的地位牢不可破;百年後,神劍山莊成了虛有其表的空殼子,幾十年來集聚眾人之力竟打造不出一把足以傳世的名劍,只能淪為朝廷的鑄劍工坊——朝廷雖允許神劍山莊擁有私人礦山,但每年要無償打造萬把刀劍送往兵部,做為將士的武器。

  「三叔,你為什麼不自己跟我爹和二叔說,你們才是親兄弟,有什麼話當面提。」他才不攪入這灘渾水中,兩面不是人,上面幾座山脾氣都不太好,他離遠點免受池魚之災。

  「親兄弟?」軒轅睿冷眸一沉。「等他們哪天真把我娘當親娘再說,不是同一個肚皮出來的親不了。」

  他直接揭了那張薄得不能再薄的窗紙。

  軒轅獨元配所出的子嗣和其後代都沒把陰紅鳳這個繼室當一回事,她太年輕了,年輕得不足以服眾,沒人願意在她面前矮一截。

  年已四旬的陰紅鳳依舊豔麗過人,光陰彷彿沒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和軒轅徹站在一起根本不像「祖孫」,反而像兄妹。

  面對這樣的美人,誰喊得出一聲娘或祖母?

  除了軒轅獨、軒轅睿父子倆外,軒轅家老老少少個個不願在陰紅鳳這位老夫人面前矮一截,想像自己對個妙齡女子低頭恭敬的情景都覺得尷尬又羞惱,自己過不了這個檻,便在心中把問題推到陰紅鳳身上,暗暗輕蔑鄙夷她,認為貌美如花的女子委身年長約莫三十歲的老頭,這不是另有所圖嗎?

  「三叔,你這話說重了,祖父若聽見了怕是又要大發雷霆,說你不把自己當軒轅家的人。」親不了是事實,一母同胞都難免有二心,何況是異母兄弟,不過沒人敢說出口。

  「貧道無相。」他言下之意不是很樂意姓軒轅,這個姓氏帶給他的不是榮耀,而是擺脫不了的麻煩。

  軒轅徹乾笑,「三叔的膽量小姪自嘆不如,可是你既然未出家,就勉為其難盡盡為人子的孝道,不要真等到祖父壽宴那日才出現,於情於理說不過去,親爹的面子還是得給。」

  他說的是情理之中,叫人反駁不了。

  哪有做兒子的在父親生辰那日才到場,又不是客人!且不少親朋好友提早數日入住山莊,身為親生子的軒轅睿怎好遲遲未至,自始至終沒見到人影。

  「對了,老夫人回府了,三叔要不要回去看看,她正問你的行蹤。」軒轅睿跟他好好說話,就讓他忘了剛剛的恐懼,臉上微帶看笑話的惡意。

  一說到親娘,軒轅睿眼波一閃,看不出半絲情緒,「病好了自是回府,難不成要被不孝子孫逼到有家歸不得?」

  自從那一年落水後,陰紅鳳的身子就不見好轉,落下病根時時遭罪,得用藥長年養著。

  掌中饋的軒轅大夫人不至於剋扣藥材,問題是陰紅鳳是個任性的女人,又被丈夫寵壞了,什麼都要用最好的,便平白多出不少開支,讓大夫人難以接受,所以婆媳大戰不時上演,一個要錢、一個不讓,鬧得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陰紅鳳故意擺婆婆的譜,一有不順心便住到城外的陪嫁莊子,再讓人放話說長子、長媳不孝,要讓他們背上忤逆之名,藉此彰顯「老夫人」威風。



  軒轅睿跟父母雖然長年分離,但熊大熊二兩人跟神劍山莊有聯繫,他自然是知道母親跟繼子等人的狀況,而感情不深不代表無情,軒轅徹敢拿長輩說嘴,他也不會坐視不管。

  聞言,軒轅徹臉色難看,「三叔,這罪名我們可不敢認,神劍山莊的大門可是一直開著,沒攔過老夫人。」

  「門是開著,但一屋子的惡意誰待得住?不過,大嫂、二嫂度量小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得體諒她們不願伺候婆母的心情,畢竟兩張像樹皮的老臉日日對著牡丹似的嬌顏,不嫉妒也自慚形穢……」

  「三叔!」軒轅徹再一次後悔自己幹麼沒事挑釁軒轅睿,太惡毒了,三叔居然說出這種話,雖然是實情但也太傷人了,幸好他母親不在場,不然只怕要中風,老夫人確實美,連他妻子也不時感慨「祖母」生得太美了,叫她們沒活路了。

  「好了,不用多說,我明天就回去。」早晚都要面對,何必讓人掛懷,時時掛在嘴邊。

  「真的?」他一臉懷疑。

  「我有必要騙你嗎?」軒轅睿面帶嘲弄。

  半信半疑的軒轅徹連忙回府向父親稟告,軒轅家長房、二房如臨大敵似的動起來,準備迎接這位大神。

  「捨得回來了?」

  精神抖擻的老人正是軒轅獨,他坐在上位,嗓門奇大,一點也看不出已七十高齡了,紅光滿面,雙目炯炯有神,習武者的精壯身軀不見老態,說是五十出頭都有人相信。

  在他身邊坐了一位美豔無雙的女子,自然是陰紅鳳,她外表看起來才二十七、八歲,實則已四十了,她媚眼如絲,膚白勝雪,嘴兒豐厚潤澤,撩人又勾魂,美得張揚放肆。

  說實在的,兩人真不像一對夫妻,看著讓人彆扭,可日子是自己過的,這對夫妻面對周圍人的側目和議論從來穩如泰山,彷彿是別人家的事,他們半點也不曾動搖。

  許久未見的三人在正院花廳說話,沒讓軒轅睿的兄長他們拖家帶口的湊熱鬧——只怕會鬧起來,破壞難得相聚的好氣氛。

  「無盡山脈深處十年一開的水月花今年開放,師父讓我們摘了好入藥。」軒轅睿的言下之意是,若不是那封請柬被扔給了他,父母又連發七封「速歸」的信函,他根本不想回神劍山莊,當不知道老頭子過七十壽辰。

  軒轅獨自然是聽出小兒子的意思,但也毫不計較——人終究是回來了嘛。

  「水月花?」神情懨懨的陰紅鳳聞言,整個人吃了千年人蔘似的振奮。

  號稱仙界聖花的水月花形狀似蓮,一朵約男子手掌大,花瓣顏色漸變,由花心粉紅漸成紅色,再是紫紅、深紫,末梢尖端則是紫黑色,而每朵花結子七顆。

  此花全株皆可入藥,花朵是美容聖物,用上一朵能使容顏嬌豐,長保青春,數年內肌理宛如少女,白裡透紅、吹彈可破,而種子可解百毒,不管中了什麼毒,只要沒斷氣都能救得回來,雪白根莖熬煮的水可洗髓伐脈,增加十年功力。

  只是水月花一向可遇不可求,依陰紅鳳所知,也就在無盡山脈最深處的火炎山長了十幾株,冰火二重天沖擊出的寒冰泉終年水溫低得結冰,泉面下流動著冰水,泉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冰,水月花便生長於此。

  但就算是江湖上一流的頂尖高手也到不了寒冰泉,因為光是火炎山就過不去,寒冰泉位於炎熱的熔洞內,本身修為不夠或無抵禦炎熱冰寒的寶物護體,十之八九有去無回。

  因此水月花奇貨可居,煉成的丹藥叫價十萬兩白銀仍買不到,不少人虎視眈眈的派人盯著,一有丹藥流出便或搶、或偷,或威脅利誘。

  身為清風觀掌門親傳弟子的母親,身子一直有礙的陰紅鳳早早盯上水月花,如今得知終於開花了,自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兒子弄幾朵給她——最好全給了她,她不僅能自用還能賣大錢,以此讓某些功夫高強、聲名顯赫的武林人士欠下人情。

  「十年一開花、百年一結子,所以妳不要奢想太多,這一、兩年是結果期,師父不讓多摘,留了一半結子。」看到母親興致勃勃的樣子,軒轅睿就知道她在打什麼算盤,語氣淡漠地拒絕她。

  軒轅睿手中雖有三朵花,卻不打算將花給她,以花為藥引做出藥丸能救助更多的生靈,增加功德添壽,對眾生對自己都有裨益。

  其實軒轅睿在師門的地位極高,他就算多拿幾朵花也不會受到責罰,但他覺得東西該留給需要的人,而不是拿來做人情。

  陰紅鳳被兒子堵得一噎,旋即埋怨道:「你是一清道長的徒弟,給為娘七、八朵水月花有何難處,娘這身子骨不中用,一天拖過一天也沒能好全,你當兒子的不該孝敬孝敬娘嗎?讓娘有命喝杯媳婦茶。」

  陰紅鳳其實也不是真的想要討水月花,而是想感受到軒轅睿對她的在意——母子倆相處的時間不多,她就只能從兒子回家帶點小禮物給自己這樣的舉動來尋找溫情。

  軒轅睿呱呱落地不久便被送往外祖家,後來雖被接回,卻也不是陰紅鳳帶大——陰紅鳳是有一顆慈母心,想要對兒子好,可是她也喜歡在江湖四處闖蕩冒險,快意恩仇的生活,不覺得自己嫁了人就該被拘束於後宅,每天在丈夫兒子間打轉,所以在為人妻、為人母後仍常在江湖奔走,一年有十個月不在兒子身邊。

  後來她因為身子受損的緣故不得不留在神劍山莊,哪兒也去不了,可這時候兒子已不在了,她想一盡母親之職也是望月空嘆,悔之已晚。

  當時爆發的山洪水勢太過驚人了,所有人都認為軒轅睿活不了,死在洪水中,不料七年後外祖家的表哥認出雲遊在外的表弟,這才認祖歸宗。

  軒轅獨跟陰紅鳳自然是想彌補兒子,想要重拾缺失的親情,可問題是元配子和續妻子能毫無芥蒂的待在一座宅子裡嗎?尤其軒轅獨對幼子的偏愛,讓長子次子感到深深的危機。

  回到神劍山莊的軒轅睿待了三個月就趁夜走人了,之後沒有必要絕不回府,縱使回來也只待兩、三天,很快地離開——因為清風觀沒有這些勾心鬥角,觀中的師兄弟比親兄弟更像親兄弟,至少他們不會害他,不會往他被窩裡塞脫個精光的女子,要女子趁隙下毒。

  而且他早已經不是需要父母疼寵的孩子,更不需要父母彌補,留在神劍山莊,想親近親近不起來,反而還要面對陰謀詭計,那還不如就分開生活,各自安好。

  軒轅睿冷淡道:「師父不只我一個徒弟,而且妳見過我大師姊吧!妳認為她會把水月花給妳?」

  說到連鬼都怕的童玉貞,陰紅鳳眼皮抽了一下,「你不告訴她不就得了,自個兒去偷摘幾朵了事。」

  「娘想白髮人送黑髮人?」事情當然沒這般嚴重,但不說得嚴重他母親不會死心。

  陰紅鳳被氣到了,「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動不動就嚇娘!幾朵花而已難道真會要你命?當師姊的也不能不講理,我行我素當自個兒是天老大,她……」

  「娘,大師姊能掐能算,夜御萬鬼通天地,一張萬里傳音符便能聽到十萬八千里外的傳話,妳確定她沒聽見妳此時正在說的嗎?」好了傷疤忘了痛,學不會教訓。

  她一怔,旋即憤憤磨牙,嘀咕道:「我生你有什麼用,親娘都不孝順。」

  陰紅鳳是真怕了童玉貞,當初她拿兒子當藉口率眾上山強索丹藥,結果童玉貞的應對簡單粗暴,直接將她扔進山下人家養豬的豬舍,糊了一身的豬屎。

  陰紅鳳自在江湖上打滾以來沒吃過這種虧,更明白童玉貞的本事跟尋常江湖人不同,從此不敢再去無量山,也不敢打著兒子的名號胡鬧。

  「既然娘覺得生兒無用,那麼我這粒雪花玉露丸就不給妳了……」軒轅睿拿出一個瓶子,語氣淡淡地說。

  「什麼,雪花玉露丸?給我、給我,你娘我需要。」

  不等兒子把話說完,陰紅鳳簡直是飛撲而上,搶過他手中食指長的青花小瓶,急不可待的打開瓶蓋倒出黃豆大小的雪白藥丸。

  瓶子一打開,沁人的清香溢滿一室,光是用聞的便靈台一明,神清氣爽。此藥具有神效,可打通滯澀經脈,調養身體,治療陳年暗疾。

  「好東西。」深吸了一口氣的軒轅獨面露愉悅,笑看妻子吞下藥丸,他不會跟她搶,他知道她多想當回昔日瀟灑的陰紅鳳,雙刀落紅日,橫行北灘頭。

  「也有你的,『壽延丹』,我跟大師姊討來的,做為你七十壽辰大禮。」軒轅睿會做藥,但煉丹還差強人意,他的本事主要在醫術方面,會點鬼神術和符籙。

  「壽延丹?」軒轅獨接過瓷瓶,疑惑地問。

  「顧名思義是延年益壽,你現在還用不上,先收著,等你大限將至再服下,得以延壽十年。」時候未到服用無效,白白浪費一粒丹丸。

  軒轅獨一聽,老懷暢快的將藥瓶放入懷中收好,笑瞇了眼說:「算你這小子還有點良心,沒六親不認。」

  家裡一堆麻煩,他是想不認,但父母親緣又豈是說斷就能斷?

  軒轅睿無奈的苦笑,他伸手撫向胸口的墨玉,它不意動了一下,像在說「我陪著你」,頓時心頭的鬱氣一掃而空,他輕握墨玉傳送暖意。

  「兒子呀,壽延丹也給我幾粒,有備無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救命的東西多多益善。

  軒轅睿面色漠然,「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師父說妳只要不找死起碼還能活上五十年。」

  「你說這是什麼話,人哪能沒個生老病死,娘也惜命,你有幾粒給我幾粒,別藏私。」她哪裡長得像禍害,分明是玉容瓊姿的美人兒,生個眼瞎的兒子真是不幸,扎心。

  他不怒不喜的看著她,「娘,難不成妳找我回家,就只是為了討丹藥?」

  陰紅鳳一僵,有點心虛又有點委屈,她當然是想兒子了才催他回家,只是好東西誰都想要嘛,尤其是發現兒子還是有點在意她的,她就得意忘形了……

  「咳!老三,你這回回來就不走了吧!好好的軒轅家三爺當什麼道士,把一身道袍換下來,跟著你大哥、二哥學著管點事,咱們神劍山莊事多,有你搭把手也是好的。」看母子倆的情形有點僵,軒轅獨出聲打圓場。

  「師父說我習藝不精,還得在師門多待幾年。」他往後數年都要在師門閉關不出。

  陰紅鳳忍不住插嘴,「什麼幾年,你都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媳婦成親。」

  「咦!有妖氣,我出去瞧瞧。」軒轅睿倏地跳窗而出,將瀟灑的背影留給為他終身大事煩心的爹娘。

  「哪來的妖氣,要找藉口也找個好一點的吧……」陰紅鳳氣悶的直咕噥。

  軒轅獨捉起妻子的手呵呵一笑,「咱這兒子性子拗,逼不得,妳好言和他說說,別動怒,他聽得進去。」

  「放開,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動腳成何體統,你不要臉我還要臉。」瞥了眼旁邊低頭垂目的下人,她作勢要甩開他的手。

  「老夫老妻了,還害什麼臊,孩子都大到可以娶妻生子了。」他就剩下這個小兒子的事了,之後真的要退下來了,啥事不管的安享晚年,把百年家業傳給下一代。

  「誰老了,你老我可沒老,活脫脫的青春紅顏,你這糟老頭少胡說。」她還是隴西一枝花,容貌不減。

  「好好好,我是糟老頭,妳美若天仙,嫁我為妻委屈妳了。」可他從沒後悔過,當初拚著毀了名聲也要娶她。

  瞧他低聲哄人,陰紅鳳緩了語氣,「我是他娘,還能害了他不成,瞧他躲我那勁兒跟躲仇人沒兩樣,還編個妖怪出現的藉口糊弄我,我給他挑的對象還能差到哪去,就他在那挑三撿四。」

  「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覺得好的他們不一定認同,再讓他多想想,考慮考慮。咦!鳳兒,妳不大喘氣了,脈博跳動有力,這體寒的毛病莫不是大好了?」

  愣了一下,她運氣,旋即雙眼一亮……

  「相公,我的身子好像真好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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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壽宴上變故迭生

  「軒轅兄,大喜呀!七十高壽了,有福氣……」

  「同喜,同喜,沾福了。」

  「哎!老當益壯了,瞧你的精氣神真好,氣色好得不輸小伙子,吃了什麼仙丹妙藥,和老朋友說說……」

  「多打幾套養生拳就回春了,瞧瞧你又發福了,李老弟,少吃點,飯後走一走,保你多活十年。」

  「啐!盡拿我說嘴,我看是你那小兒子給你增福了,聽說他是無量山弟子,仙人用的丹藥定是取之不竭,咱倆是什麼交情了,可別把我忘了……」

  「呵呵……仙人都飛天當神仙了,哪來的丹藥,你別道聽途說,我家那小子是個不中用的,就在道長身旁打打雜,掃掃地,煉丹的爐子長什麼都沒見過。」

  「真的嗎?別連我都騙,搞得朋友沒得做。」

  「不騙人,我這人最實在了。」

  不騙人?

  騙大了。

  一把年紀的軒轅獨就屬今天最快活,一大清早起身就沒見他闔過嘴,笑得每個人都看得出他心情很好,走路還用跳的,彷彿年輕了十幾歲,活力十足。

  他當然開懷了,一直病懨懨的妻子終於好了,能跑能跳,還能上房揭瓦了,白天和他打了幾回合不喘不累,閒置多年的雙刀重見天日,夜裡兩人同樣大戰數回合,酣暢淋漓。

  正因為這樁喜事,他整日眉眼帶笑,和善得像變了個人似的,旁人問什麼都一一回應,少了平日的嚴肅和不苟言笑,逢人便打招呼,方方面面周到得叫人挑不出錯處,只是一提到他心愛的幼子,他話題便會有意無意的轉開,讓人別太注意到小兒子的動向。

  不過當軒轅睿穿著一身藏青色道袍,髮髻簪著陰陽魚八卦玉簪走出來時,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轉向他,眼中流露出見到仙人的驚喜。



  「請問你會御劍飛行嗎?」開口的是一位紮著童髻的男童,小孩子不知怕,一臉興奮的衝到最前頭,只差沒跪在地上三叩頭拜師了。

  這幾年無量山上的清風觀辦了幾件大事,每一件都能編成故事,比話本子還要神奇,原本不弱的名聲衝到頂峰,加上不時有人在天上飛來飛去,腳踩七星劍或駕著祥雲而行,仙人之說越傳越甚囂塵上。

  其實哪來的騰雲駕霧,不過是御空符,只是剛好有雲層飄過,霞光打在雲上所產生的錯覺,可是這種事解釋起來只是越描越黑,有人出面闢謠還被指稱是欲蓋彌彰,明明是仙人還不承認,人怎麼飛。

  軒轅睿頓了一下,輕撫男童頭頂,「會。」

  男童倏地睜大眼,「你會隔空取物嗎?」

  「像這樣嗎?」他伸手平舉,本無一物的手心多了一盤炸酥魚,他將盤子送到男童面前請他吃。

  「哇!好厲害,你是神仙……」男童興奮,他看到活的神仙了,他看到活的神仙了!

  「不,我不是神仙,我只是和你一樣的尋常人。」

  「可是你會做神仙做的事。」男童篤信他是神仙。

  軒轅睿看向其他人,「今日是家父的七十大壽,是個喜日子,本不該喧賓奪主,但是我無量山第三百七十三代無相在此慎重聲明,我們是修行中的道士,氣運行周身使己身輕如燕……我們修的是道,是自然之法,萬物皆可為我們所用,我是人,是血肉之軀,不是仙人下凡,只不過輔助的法器有其靈性,人有靈,物有靈,衍生出無數的可能性……」

  宴席成了佈道大會,大家聽得更入迷了,軒轅睿的本意是破除偏聽偏信,沒想到適得其反,反而讓他們更相信世上有神仙,人也可以成仙,只要破除萬難一心向道。

  「神仙哥哥,我也要上無量山,你教我做神仙。」無量山成了聖山,被人仰望著。

  「不行。」他搖頭。

  「為什麼不行?」男童不高興的扁嘴。

  「因為收的弟子太多了,掌門師伯決定要關山門,三年後再看要不要招收新弟子。」

  收的弟子良莠不齊,三年的時光可以考驗出一個人的品性,有人可能吃不了苦自行離去,有人半途而廢不願日復一日的修行,有人本身天賦不足被師門勸退,一年後如有一半的人留下就不錯了。

  不過弟子在精不在多,去蕪存菁才是讓師門傳承綿延的道理。

  「三年之後我能報名嗎?」男童還是想當神仙。

  「可以。」軒轅睿面容平靜的揚聲。「舉凡七歲以上,十八歲以下皆可。但是雙親若在得經由雙親同意,無父無母者也需出示路引證明,並尋族長或村里鎮長作保,表示你不是逃奴或離家出走,師門不背負誘拐之名。」

  他頓了頓,倒了一杯酒敬向眾人,「今日是家父壽辰,各位放過我吧!」

  他一飲而盡,倒扣酒杯表示滴酒不剩以示誠意。

  「好,不為難你了。」

  不知是誰高呼一聲,被冷落一旁的軒轅博、軒轅弘連忙帶著各自的兒子上前,將人隔開,左寒暄、右問候地把場子找回來,不讓軒轅睿搶了他們的鋒頭。

  熱熱鬧鬧的宴席正式開席,說書的、唱戲的一一出場,還有轉盤子、踩高蹺、單腳站立高處等雜耍,不絕於耳的笑聲充滿整個壽宴,大紅的壽字高高掛起,妝點著此時的歡樂。

  小輩早玩在一起划酒拳,大聲喧譁的拚酒,長輩則比較含蓄,慢慢飲茶說著家長裡短,或者做起生意拉關係了,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樂乎。

  壽星軒轅獨算是德高望重,他這一桌坐的全是武林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年紀和他差不多,觥籌交錯間說的是當年事,笑談年少風流,偶爾發出一兩句年華逝去的唏噓。

  軒轅博、軒轅弘繼續排擠孤身一人的軒轅睿,一步一步將他趕到無人的角落,不讓他和幾名武林泰斗接觸,將他孤立。

  其實軒轅睿並不在意,他本來就不喜人多吵雜,大哥、二哥的作為正中下懷,他正好可以藉此機會離席。

  只是他想避開麻煩,冥冥之中卻有條無形的線牽引著,讓他走向自己的道路。

  「啊……群哥兒,群哥兒你怎麼了,別嚇爹呀!大夫,有沒有大夫,快瞧瞧我兒子,他在翻白眼,全身抽搐……群哥兒,別怕,爹在,你別怕啊……」一個男子抱著男童,神色慌張地喊叫。

  身為宴席主人,軒轅獨自是上前探看,而在他的壽宴上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聲名顯赫的大夫也有好幾個,眾人關切的圍上去。

  軒轅獨問:「李謙,孩子有沒有事?」

  名為李謙的山羊鬍男子把脈之後,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在火上烤了一下才扎入孩子穴道,一邊回答,「有點棘手。」

  「棘手?」他眉頭一蹙。

  「看來不是病。」扎了針還是起不了作用,此事非同尋常,非他力能及。

  「不是病?難道是毒?」

  李謙搖頭,「倒像中邪。」

  他看過一個例子,一名女童深夜走過亂葬崗給祖母送藥,隔日高燒不退,藥石罔效,祖母不信孫女是早逝的命,找了人來跳大神、叫魂,沒多久女童醒了,燒也退了,活蹦亂跳跟沒事人一樣,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軒轅獨沉吟一會兒,目光梭巡片刻,停在軒轅睿身上,「三兒、三兒過來,你來瞧瞧。」孩子不能有事,什麼辦法都得試試。

  「爹,三弟又不是大夫,不如我派人去城裡請大夫……」軒轅博就在父親身側,連忙阻攔,不想讓軒轅睿出風頭。

  軒轅獨斜睨長子一眼,「三兒不是大夫,但他會醫術,鳳兒的體寒就是他治好的。」

  「什麼,他治好那女人的病?」軒轅博太過驚訝,無禮的話脫口而出,他們刻意刁難就是想讓她死,誰知一下子功夫沒盯緊竟出了紕漏,讓她由危轉安。

  軒轅獨臉色一冷,「放肆,鳳兒是你們母親,再讓我聽見你對她出言不遜,家法伺候。」看來是他太放縱他們了,得好好管管。

  「爹……」他喊不出口,他都五十歲了,讓他對著看起來像他女兒的女人喊娘,他臊都臊死了。

  「這些廢話待會再說,別在這裡丟人現眼!」又氣又惱的軒轅獨陰著臉,朝站在人後的三兒子招手。「李謙說是中邪,你擅長醫術又在修道,你看看是不是邪氣入身。」

  看了一眼讓人刻意攔阻的軒轅博,神色潤如水的軒轅睿在他錯愕的眼神下身形飄移,如入無人之境地來到男童身邊。

  「父親,你讓所有人都往後退開,把地方空出來,以免誤傷。」

  一聽「誤傷」,圍聚的賓客自動自發的退得老遠,軒轅睿周身三尺內竟無一人,只餘抱著孫子的父親和臉色發黑的男童。

  他目光轉向男童,發現竟是先前話特別多、崇拜神仙的那個孩子,之前活潑好動,膽子大到不知何謂害怕,此時渾身顫抖,眼珠往上吊,急促翻轉,表現不尋常。

  「你是孩子的親爹?」軒轅睿頭也不抬地問,一指點向男童眉心,他抽搐的動作立即有所好轉,緩了下來。

  「是的,三爺,我的孩子他……他怎麼了?」看到兒子的情形大有改善,他臉上的慌張也少了一些。

  「沒事,不打緊。」

  軒轅睿說著,從袖中掏出個瓷瓶,掰開男童的嘴讓孩子服下丹藥,接著……

  眾人忽地驚呼一聲,因為軒轅睿拉開男童衣服,露出他半個身子,男童左肩上出現半張醜陋的人臉。

  「啊!這是什麼東西?」男童父親嚇得臉發白,差點把懷中的孩子當妖怪扔出去。

  「人面瘤。」

  「這……這是病?」他嘴唇抖著。

  「是病,也不是病,你們讓孩子去過哪裡?」軒轅睿面色微沉的接過男童,揮手示意讓男童父親站遠點,他手心向下覆住人面瘤,似要將瘤拔起。

  「什麼意思?」

  「有不好的東西跟著他,還不在少數,那些東西聚合便成了這個瘤。」好在男童陽火盛,八字重,這才能暫時壓制住,但若是長久不除壽不長,長不到弱冠。

  「什麼,是……是那種東西嗎?我兒子沒去什麼奇怪的地方啊……」男童父親先是否定,接著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猶疑地說:「若要說相關的……前不久我帶著一家人回鄉祭祖,回去後發現祖墳地被當成亂葬崗,攪得亂七八糟,有別人家的墳大大小小十幾座,還有被亂扔的貓狗遺骸……」

  軒轅睿點頭,「你遷墳了?」

  男童父親苦著臉道:「怎麼能讓人亂葬,那是我李家祖墳,所以我讓下人把那些非李氏宗族的墳挖開起棺。」

  「你沒有做後續處理?」

  男童父親一怔,「要做什麼處理?」

  軒轅睿目光清冷看了他一眼,「遷墳前要先焚香告知,起棺紙錢開路,之後要重新安葬或送往廟裡安放,不可隨意擱置,入土為安你不知道嗎?」

  「這……」他根本沒想過這事,一看到多出來的墳塋他當下氣得說不出話來,怒火中燒的命人開墳棄棺,連那些死者的家屬都不想找。

  「若是有朝一日你連死後都不得安寧,你會無動於衷嗎?」可想而知是犯眾怒了,那些陰魂才跟著這小孩。

  沒死過,不清楚。

  男童父親在心裡回嘴,覺得這些鬼魂好沒道理,分明是他們佔了別人家的墳地,也破壞了他家祖宗的安寧,他作為子孫趕走不速之客理所應當,結果他們倒是有臉找他兒子的麻煩,就是仗著活人拚不過鬼才這般張狂!

  軒轅睿已在拔除惡鬼,他口中唸著經文,手指發出淺金色光芒,男童身上的人臉發生變化,扭曲起來不提,還變成了截然不同的臉孔。

  有圍觀的人驚呼,「咦!怎麼是女人臉孔……不對,是老人……啊!又變了,是個老婦……太奇怪了,怎麼會變來變去……」

  「還不出來,想待到地老天荒嗎?」

  軒轅睿大喝一聲,一條又一條的白霧從人面瘤中被抽出,足有三十餘條,看得一干賓客目瞪口呆。

  「人臉……人臉不見了……」男童父親驚喜萬分,衝上前想抱住兒子。

  被他一喊,大家連忙低頭往男童肩上一看,果真他左肩的人面瘤消失了,小小的肩膀潔白無瑕,同一時間,男童像睡了一覺醒來,他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乍然看見身邊圍了一堆人,有些嚇到,等看到人群中的爹,小身板像爆竹般彈起,朝父親奔去。

  砰!

  父與子伸直了手臂,要來個感人的熱淚相擁,可在彼此指尖快碰觸的時候雙雙被彈開,往後倒飛,男童掛在軒轅睿手臂倒是無礙,而當爹的就倒楣了,倒在一桌酒席上,全身湯湯水水,一顆魚頭咬在他頭上。

  「我沒說好之前不要靠近,想被鬼魂附體嗎?」言罷,軒轅睿揚袖輕揮,一條條白霧凝聚成人形,有的含淚低泣,有的怒目橫視,有的張牙舞爪,各形各樣的鬼令人心裡發寒。

  不用人提醒,圍觀者一個個很自覺的又往後退了幾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也怕鬼,畢竟鬼魂虛無飄渺,活人沒有贏的勝算,除了修行人。

  軒轅睿將鬼魂一一收入乾坤袋,這才撤去結界,把男童交給其父。

  面對男童父親連連道謝,軒轅睿仍是一派淡漠,說出來的話卻是讓大家又吃一驚,「李老爺,準備一千兩金,是給我的酬金,此外,找個吉日將被你移出的亡者重新安葬,祭拜後再做一場法事,令郎才會平安無事,消除災厄。」

  這些酬金和法事要了結的是李老爺擅自遷墳的問題,不讓男童再受罪,至於這些幽魂佔人墳地又附體害人的事,自會有他們要領受的苦果。

  「啊!還要一千金?」李老爺臉都綠了,這相當於一萬兩銀子。

  「有問題?」

  「沒……沒問題……」他乾笑,隴西以「李」為大姓,他雖非出自宗族大家,只是個經商有道的生意人,不過家中富裕,頗有資產,萬兩白銀對他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不是我貪財重利,是祖師爺的規矩。」

  天地萬物各有因果命數,上天自有安排,凡人不可擅自插手更改,否則必遭天譴,但是上天又有好生之德,故而祖師爺和天道打了個商量,換個方式化解既定的法則,以凡間俗物代替懲罰,這筆銀兩日後將佈施於所需的眾生。

  李老爺只能點頭答應,畢竟他拿鬼魂沒法子,更沒道理跟剛救了自己兒子的軒轅睿討價還價,能花錢消災已經很好了。

  軒轅睿於是準備離開,今日的壽星翁是他父親,他不好奪其風采,事情既然解決,就早早離席以免主次不分,壞了精心佈置的宴席。

  他剛趁著眾人尚未回過神前走出人群,還沒走出廳堂,身後便傳來老者的渾厚聲音——

  「等一下!」

  他不打算回頭,當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收了人面瘤已經受人矚目了,不能再鋒芒畢露,他不用眼睛看也知曉兩位兄長的臉色有多難看,他們心裡的恨又加深了幾分吧!

  心中有菩薩,見人皆是佛,眼裡惡鬼生,人人皆是魔,軒轅睿知道解釋無用,滿心名利的兄長們不相信他無心神劍山莊,依著自己所思所想的認定他是威脅,不除不快。

  鐵老爺子鐵公岐走近,「小子,你對老人家太不尊敬了,是風塵道長讓我來找你的。」

  「風塵師叔?」軒轅睿終於停步。

  當年風塵道長被鐵公岐請來救助孫女,就留在了隴西,鐵家出資蓋了流雲觀,風塵道長便是觀主。

  「他說你能解我的難題。」他盼了很久,讓他屈膝求人都成。

  兩眉輕蹙的軒轅睿轉過身來,入目是一位與父親年歲相當的長者,髮白如霜,眉也霜白,眉長過目,是長壽相。

  「既然是風塵師叔所言,老人家有何難事尋我?」

  鐵公岐目光精鑠,「我也不多拖泥帶水,直接開門見山了,我孫女痴傻多年……」

  「鐵公雞,你來幹什麼,誰准你踏進我神劍山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吹鬍子瞪眼的老壽星怒氣沖沖的大吼。

  鐵公岐面色閒逸的以指掏耳,「是鐵公岐,軒轅老頭你還沒死呀!我以為你這老不修早已入土了,骨頭都能打鼓了。」

  「你才死了,狗嘴吐不出象牙,你不知道這裡不歡迎你嗎?趕緊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不要讓我瞧見你那張醜臉。」早就不相往來的世仇,他來尋什麼晦氣。

  鐵公岐看向一旁的軒轅睿,「我找的是他,與你無關,你哪邊好吠去哪邊吠。」

  「那是我家老三,我親兒子,你敢說跟我沒關係。」

  「是、是,我知道是你親兒子,好在不像你,不然這孩子就毀了。」長相神似陰紅鳳,但不女氣,氣宇軒昂,眼神清明而剛正……嗯!是個正直的好孩子,不像他兩個兄長,為人不正,欺善怕惡,正事不做專走邪路,沒半點軒轅家骨氣。

  「臭老頭,你是來挑撥我們父子感情的嗎?你再胡說八道小心我對你不客氣。」軒轅獨一揮拳頭,身後的兒子、孫子、曾孫也跟著一臉凶相的揮拳,似乎只要他一開口便一湧而上。

  「都說了不是來找你,你不用對我揮拳頭,讓人看了笑話。」

  「你……」軒轅獨氣呼呼的指著他鼻頭,似要和他大打出手。

  「父親,這位老先生是找我的,你且歇歇嘴,少說兩句。」軒轅睿終於開口制止兩人沒意義的爭執,瞧他爹臉紅脖子粗,再吵下去很快就會用上那粒壽延丹。

  軒轅獨卻更惱了,「什麼老先生,你敵友不分,他是鐵劍山莊那隻老烏龜,欺師滅祖的混蛋,我們神劍山莊和鐵劍山莊是敵對的,勢不兩立。」

  「鐵劍山莊?」軒轅睿蹙眉。

  「軒轅老怪,別以為我好脾氣就由著你顛倒是非,誰欺師滅祖了,分明是你親爹做出天理難容的事,你敢說出事情的真相嗎?」本來不想再吵的鐵公岐忍不住駁斥。

  百年前的神劍山莊門徒甚多,其中有兩個徒弟武藝特別出色,鑄劍功力堪比宗師,一個是老莊主親子軒轅克,一個是老莊主的義子鐵杉,都讓老莊主十分喜愛。



  然而等到老莊主年老,要選擇繼承者時就產生了困難,莊主之位只有一個,偏偏兩個人都是老莊主親近的人,很難做出抉擇。

  在一番深思熟慮之下,老莊主決定由鐵杉接下莊主之位,因為鐵杉心胸寬大有容人之心,山莊弟子能得到較多的照料,且不會有不公的事發生。

  而他的親生子在各方面都很好,甚至比義子更有強者威嚴,唯一的不足是妒才嫉賢,度量狹小,睚眥必報,曾經為了獨佔鱉頭不擇手段的陷害同門,將其打傷致殘。

  神劍山莊每一個弟子都是老莊主用心栽培的,他不能任其心血斷絕,毀於親兒手中,所以不讓親生子接下莊主之位。

  只是此事尚未向外宣告前,得知父親打算的軒轅克心有不甘,非常憤怒的衝進作坊與父親理論,父子倆一陣口角後,軒轅克忽然神色慌張的跑了出來,說老莊主一時情緒激動不慎掉入熔爐裡。

  老莊主死了,新莊主自是軒轅克,神劍山莊上下沒有二話,可是正如老莊主生前憂心的,軒轅克一上位立即大刀闊斧的鏟除異己,第一個被趕出神劍山莊的便是和他實力相當的鐵杉。

  被迫離開的鐵杉一直對老莊主的死因耿耿於懷,認為一輩子鑄劍的老莊主不可能失足墜爐,因此懷疑軒轅克弒父,但他毫無證據,幾次逼問更激起了軒轅克的殺心。

  為了自保,鐵杉建了鐵劍山劍與神劍山莊分庭抗禮,令軒轅克越發惱恨,更認為鐵劍山莊這樣是竊取了神劍山莊的武功與鑄劍術。

  身為軒轅克之子的軒轅獨從小耳濡目染,自然對鐵劍山莊沒有什麼好印象,對於身為鐵杉之子的鐵公岐,更是橫看豎看都不順眼,從不認為兩家系出同門,不承認雙方關係,依著先人的仇恨彼此對立,時到今日依然如此。

  「幾十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你還拿出來下鍋煮粥嗎?老傢伙,回去抱你的楠木棺材,早早下土好回歸無間地獄……」

  雖然軒轅克不曾提起老莊主的事,但雙方衝突時往往都會提到,軒轅獨自然會打探,對早年的事情真相略知一二,但攸關父親的聲譽,他還是聲音宏亮地將人趕出大門,掩飾心虛。

  只是軒轅獨說得正得意時,忽有一小團東西朝他臉面飛來,黏糊糊的黏在他臉上,眼皮、眉毛都黏住了,看來十分噁心。

  他錯愕萬分,難以置信,縱橫江湖數十年還沒一個高手能這般偷襲他,這會兒大意失荊州遭人得手了!

  扯下來再一看,竟是一塊咬過的糯米糰子,上面有幾個明顯的牙印,更讓他覺得噁心透頂,火冒三丈。

  軒轅獨也顧不得什麼壽宴不壽宴,回想剛剛團子飛來的方位,朝那邊厲聲道:「誰!竟敢對老夫無禮,給老夫站出來,老夫保證不打死你。」打成斷手斷腳的殘廢!

  「壞人!」脆生生的嬌嫩嗓音從鐵公岐身後傳來,語氣天真似孩童。

  軒轅獨板起臉,「胡言亂語,老夫處事最為公正。」是誰家的熊孩子,太不懂事,得狠狠地打上十大板子。

  「你欺負我爺爺。」太壞了,要打。

  「誰是妳爺爺?」好,很好,不打小的,他找長輩算帳,自家孩子沒教好就不要放出來禍害旁人。

  「爺爺,他壞,罵人,蘭兒幫你……」

  蘭兒?本來在等爭執結束的軒轅睿聞言神色一凜,且躲在聚魂玉中的小生魂也對這句話有了反應,他配戴著的聚魂玉一前一後的輕敲他胸膛,似在說她想出去。

  軒轅睿安撫地握住聚魂玉,想著先確定聲音的主人是誰,可在看到鐵公岐背後探出一張絕色容顏,他心口不由一震。

  是蘭兒!毫無懸念。

  只是怎麼會是十年後的模樣……不對,是他錯了,沒有軀殼的魂體外貌是魂體記憶中最後一刻,除非記起自己是誰,否則一直是那個模樣。

  他犯了不該犯的錯誤,以為蘭兒是七歲女童,事實上,那應該是她出事時的年紀,只是她缺魂少魄懵懂無知,以童稚的樣子在人世間遊盪。

  「嗯!我家囡囡最乖了,爺爺最喜歡囡囡。」還是乖囡會疼人,那群混小子只會惹他生氣。

  「嘻!爺爺也乖,乖囡喜歡……喜歡……」她舌頭打結,說話結巴。

  「對,爺爺乖,那個壞老頭不乖,下次用肉包子扔他,砸得他一臉花。」鐵公岐得意地斜睨軒轅獨,瞧你神氣的,我有乖孫女助陣。

  「好,肉包子……嗯!打什麼……啊!打狗,嘻嘻嘻,爺爺,我聰明。」她一臉驕傲。

  「乖囡天下第一,聰慧過人,舉世無雙,妳是最好的。」鐵公岐一邊稱讚孫女,一邊眼眶微微泛紅。

  光看外表,的確是令人為之傾心的無雙女,美得清新脫俗,全無瑕疵,用美玉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偏偏說話顛三倒四,水汪汪的杏色大眼沒有一絲靈動,彷彿一尊美人雕像,美則美矣卻不是活的。

  「她是傻子……」軒轅獨訝異的脫口而出,被小輩辱罵的他十分火大,可一見少女憨傻的神情,他頓時歇了教訓的心思,和個傻子計較豈不表示他很傻。

  鐵公岐又怒了,「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孫女是他的掌中寶、心肝肉,誰要敢說一句不是,他跟他拚命。

  鐵家數代只出男丁,五代之後才有個明珠,本就護短的鐵公岐自是寵入心坎裡,誰也不能動她一根寒毛。

  「嗯!傻傻傻……好傻……」鐵勝男站在祖父身側,指著軒轅獨笑著直說傻。

  「老傢伙,你帶著你這傻……呃!孫女是來砸我場子嗎?你就見不得我過個壽。」軒轅獨本想說傻孫女,但是看小姑娘那樣可憐,難得厚道一回地改口。

  鐵公岐拉著孫女往前走,給他一個鄙夷眼神,「你儘管過你的大壽,我都說幾次了,我找的是他,清風觀的無相。」

  「你這傢伙……」軒轅獨咬牙,鐵公雞竟然無視他。

  「貧道無相。」軒轅睿行以道家禮。

  「就是你,我等了你十年了。」等他等得鬍子都白了。

  「等我?」他微訝。

  「你來瞧瞧我孫女,當年風塵道長說她有三條命,方在落水後保住一命,只是魂魄離散,他勉強找回一魂兩魄,另有二魂五魄不知去向,風塵道長讓他師兄一清道長卜了個卦,言明囡囡十七歲生辰過後的第一個十五往東走,身著道袍的那個人便是破局人……」

  軒轅睿心中微訝,難道師父讓他回隴西還有這個原因?那麼大師姊給他聚魂玉果然也不是巧合……只是為何不跟他言明?若是他路上沒進那個破敗道觀,或者對小生魂置之不理呢?畢竟見過的鬼多了,他也不是每個都幫。

  「哥哥……好看……佩……」鐵勝男像隻小鳥,雀躍地到軒轅睿跟前,憨憨的傻笑。

  「什麼?」說他好看嗎?

  軒轅睿正疑惑著,就見一隻玉白小手忽然襲來,捉住從衣襟滑出的墨玉用力一扯,放在手心玩——她口中的好看指的是玉佩。

  「啊!乖囡,爺爺的好孫女,快把玉佩還回去,妳想要這個爺買給妳,買一屋子……」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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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嬌女不再痴傻

  「不給、不給,我的。」拿到手就是她的,鐵勝男說什麼也不給,異常固執。

  「乖囡不乖,爺要生氣了。」鐵公岐頭一回見到孫女如此反常的舉動,有些頭痛地試圖和她講理。

  雖然落水之後鐵勝男的腦子不太靈光,沒法迅速領會別人的意思,可是身體反應卻相當靈敏,她的「快」自學而成,許多動作幾乎是不加思索,快到叫人無法防範,譬如打中軒轅獨的糯米糰子,倏奪軒轅睿的聚魂玉,他們都非尋常人,武功深厚,可她一出手,沒人躲得過。

  「我的。」美人泫然欲泣,惹人憐惜。

  「囡囡……」怎麼這麼不聽話。

  「不要還我,給她。」本來就是她的吧!

  既然肉身和魂魄都在此處,軒轅睿終於可以窺其命數,暗忖著,三條命嗎?減了一條,只剩兩條命;若是魂魄合體,又將減了一條命;最後餘一條命,合理。

  「呃,這好嗎?」鐵公岐表面故作遲疑,但手上的動作和嘴上的話截然不同,他連忙把小孫女的雙手合上,讓她把玉佩包在手心裡,誰也搶不走了。

  做完之後,祖孫相視一笑,笑得很傻氣,卻給人很溫馨的感覺。

  「無妨,她若愛便是墨玉的歸宿。」看著這張嬌憨的笑臉,軒轅睿的心略起波瀾。

  「好孩子。」鐵公岐讚了一聲。

  「嘻嘻,好孩子,哥哥是好人。」不搶她玉佩了,鐵勝男開心的笑了,見誰都是好人。

  哥哥是好人……

  睿哥哥是好人……

  想到小生魂蘭兒也曾說過這樣的話,想到蘭兒就要回到她自己的身體之中,他心中一陣空落落。

  然而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溫和地道:「妳也很好。」

  「嗯!乖囡、乖囡,爺爺,我乖……」鐵勝男笑著,燦爛得宛若滿園滿谷的花兒綻放,天上的星子也紛紛墜落。

  可突然間,笑意凝結了,毫無徵兆的,花一般的少女往後一倒,雙眸微閉,氣息微弱,像是越冬的蝴蝶,拍翅兩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怎……怎麼了,我的乖囡,她……她還活著嗎?」鐵公岐捂著胸口失聲問著,喘息變重。

  第一個衝過來接住鐵勝男的不是她祖父,而是神情微變的軒轅睿,他兩手同時為祖孫診脈,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但清冽的眼神多了一絲凝重,因為鐵勝男脈博變弱了。

  「玉佩裂開了。」察覺異狀的軒轅獨對著兒子說。

  軒轅睿將手往墨玉上一覆,感受玉佩裡的動靜,發現裡面是空的,蘭兒不在,想來是已經回了身體,但為何會暈倒?

  是本體一魂一魄出了問題,還是二魂五魄離體太久產生了異變,半人半鬼陰氣太重……

  略略思忖,軒轅睿已經找出應對之策,「鐵爺爺,此處不宜令孫女休養,你儘快送她回府,在她腳底、丹田、雙肩、頭頂、心口放上點亮的七星燈,燈不可滅,連續七天七夜,生肖屬虎不得靠近……」

  他說得極快,叫人措手不及。

  鐵公岐有點慌亂地說:「什麼七星燈,風塵道長沒提呀!我上哪找去!」

  軒轅睿抿嘴,二話不說的將人抱起,「別慌,請你帶路,我來佈置七星引魂陣。」

  「好、好,跟我來……」七旬老人健步如飛在前頭帶路,半刻也不敢停留。

  一前一後兩道人影閃電般掠過,來不及眨眼就已消失了蹤影。

  他們就這麼走了,不打一聲招呼?

  席宴上一陣靜默,沒人開口說話,卻都互相交換著眼神,透露著相同的疑問。

  須臾,老壽星爆粗口,「姓鐵的那隻老王八和我神劍山莊過不去是吧!壞了我的壽宴還拐走我兒子,他的心真黑呀,該被天打雷劈!我軒轅獨和他槓上了,沒宰了那隻王八我叫他爺。」可惡,氣死他了,這個仇非報不可。

  「爹,息怒,別氣壞了身子,你先坐下,喝口酒緩緩。」軒轅博逮到機會獻殷勤。

  「喝什麼酒,氣撐了,你說我好生的辦個壽宴他來攪什麼局,還帶了個傻裡傻氣的傻孫女,存心讓我沒面子。」

  姑娘長得不錯,可惜腦子壞了……呸!不對,鐵劍山莊沒一個好東西,從老到小都是裝瘋賣傻的貨色,這一次的事他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得想個辦法扳回一城。

  想到這兒,軒轅獨又憤憤道:「姓鐵的也真是沒良心,三兒才救了個小娃兒,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呢,又被那老頭帶走,是想累死三兒嗎?那丫頭還倒在三兒面前,這叫他怎麼拒絕幫忙?真是委屈了……」

  軒轅博聽老父親這麼一番扭曲事實的話,臉險些也扭曲了,忍不住道:「爹,你難道沒聽見三弟喊鐵老頭一聲鐵爺爺?我看他樂意得很,你瞧他走得多急切,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曾,他眼中可還有你的存在?」

  軒轅博的意思是「你把老三當寶,他視你如糞土呀」,但軒轅獨完全沒往這方向想。

  軒轅獨瞪眼道:「你說他喊老鐵頭『爺爺』?」那他不矮上一截了,兒子喚人家爺爺,他不就得改口喊叔?不成、不成,輩分不能亂,回頭得和三兒說說,姓鐵的和他年歲相當,哪能看人老就亂喊人,一句臭老頭還抬舉了鐵公雞。

  「是呀!大哥說的對!爹,我想他八成瞧上鐵家的傻閨女,那模樣真是頂頂的絕色,三弟看得兩眼都直了。」一旁的軒轅弘幫腔。

  軒轅獨瞪了次子一眼,「胡說,你三弟不是那種人,他是為了救人。」

  爹真是偏心偏得沒邊了,居然堅信老三是善人,還不為美色所惑……

  兩兄弟相視一眼,眼中流露些許怒色,父親對老三的偏袒令人著實不服氣,同是父親的親生兒子,這差別待遇未免太大了。

  「爹,你別忘了三弟不是孩子了,他也到談論婚嫁的年紀,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弟雖在修行,恐怕也難過情關。」軒轅博不甘心,就是要繼續汙衊軒轅睿,要把軒轅睿說成一個看到美色就被迷住的登徒子。

  軒轅獨頷首,「嗯!他也是該成親了。」

  是趙家小姐合適呢?還是東風山莊的李巧兒,柳兒莊的俏三娘?記得糧商張五斤有個未出閨的十六歲女兒,水靈靈的一朵花……

  才一會兒功夫,他腦中已閃過十幾戶有姑娘待字閨中的人家,打算從中挑幾個給三兒子相看,若有中意的立即下聘,一個月內將人迎娶入門。

  他想得挺美的,連聘金、新房都想好了,殊不知他的長子和次子不停地說軒轅睿看上鐵勝男,一是想上眼藥,讓老父親覺得軒轅睿為了個女人不顧他的心情,二則是為了看笑話,堂堂神劍山莊的三爺看中個傻女,還不夠讓人取笑嗎?

  真的要說起來,軒轅博和軒轅弘並不想看軒轅睿成親——就算要成親,也絕對不能選個娘家有力的女子,免得幫著軒轅睿爭奪莊主之位。

  父親對老三本就毫無理智的寵愛,若是還有有力的妻族,他們還能怎麼爭?他們兄弟在神劍山莊將無立足之地,這是他們所不能忍受的,辛苦耕耘了大半輩子,最後什麼也得不到,是人都嚥不下這口氣。

  「爹,成親的事不急,當前應該顧慮的是三弟怎麼想,他和我們的死對頭鐵劍山莊走得太近了,這次他救下鐵家的傻丫頭,鐵老頭肯定對他感激不已,待如上賓,到時候他兩邊走動,各有情分,我們和鐵劍山莊的人要開始稱兄道弟嗎?」軒轅博點出了矛盾處,神劍山莊和鐵劍山莊一向水火不容,沒有握手言和的一天。

  近二十年來,神劍山莊接到的訂單越來越少,而且每年還要供應朝廷一定的武器,在收支不平衡的情況下早已捉肘見襟,相反地,鐵劍山莊直接向朝廷買鐵砂,一不用費心挖礦,二不用勞心勞力為人作嫁,加上鑄劍技術純熟,從不延宕出貨日期,價格又實在,因此鐵劍山莊規模擴大了三倍,絲豪不亞於神劍山莊。

  神劍山莊和鐵劍山莊不止有上一代的仇恨在,還有商業上的競爭,故而軒轅博兄弟小動作頻繁,不時使出陰招想扳倒鐵劍山莊,藉此一家獨大,再無對手。

  「嗯,的確是個隱憂。」軒轅獨擔心的不是三兒子的立場,而是鐵老頭若低聲下氣來求和,他該不該點頭。

  軒轅弘敲敲邊鼓,「三弟不是一心向道嗎?那就讓他專心修行,屏除一切雜念,別跟鐵劍山莊往來,最好修出道法,我們一家也受益。」

  徹底當個道士,跳出三界外,不為俗事煩心,也就沒法來競爭神劍山莊的繼承權。

  「想得真美,一個個想得到好處……」但轉念一想,若是長子跟次子能因為三子有本事而願意親近,雖說功利,卻也不是壞事,軒轅獨又道:「老三的師父可以說是半仙了,你們多和他親近親近,說不定隨手給一粒強身健體的丹丸,你們就受益無窮。」

  「爹,三弟私底下給了你什麼好東西?」

  軒轅獨橫了長子一眼,「我是勸你們跟老三好好相處,可不是叫你們覬覦你們三弟給我的孝敬!現在去把賓客安撫好,重新上熱菜和好酒,雖然前頭不是很順遂,後面的收尾給我做好,不要讓人有微詞。」

  軒轅博、軒轅弘還想在父親面前說幾句三弟的壞話,可是軒轅獨已起身走向遲來的妻子——一旦陰紅鳳出現,他眼中便容不下其他人。

  見狀,軒轅博跟軒轅弘都要氣死了,險些大逆不道地罵句色令智昏!

  鐵劍山莊裡人仰馬翻的慌成一團,因為鐵家爺兒們的心肝兒是被抱回來的,而且是昏迷不醒。

  「是誰傷了蘭兒,我們去把他剁個稀巴爛餵魚。」氣憤不已的鐵家大少爺一拳擊碎廊下的臥石,足有百斤重。

  「沒錯,不止要剁得稀巴爛還要連坐,把他們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拉去遊街,用爛菜葉和臭雞蛋來砸。」鐵二少爺把他鋒利的大刀都抽出來了,準備大開殺戒。

  「你們的做法太粗暴了,應該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磨,讓人知道我們鐵劍山莊不是好惹的。」抱劍而立的鐵三少爺笑得陰沉,目露凶光。

  「我喜歡簡單點的,刀來劍往,沒流點汗哪裡看出真英雄,一刀劈下多過癮,再三刀六個洞眼……」鐵四少爺剛說到一半,十幾下拳頭往他身上落下,當下被打成豬頭。

  鐵大少爺罵了這沒眼色的弟弟,「我們是為妹妹討公道,誰允許你充英雄了,下次敢再不合群,打死你。」妹妹受了委屈,當哥哥的豈能坐視不理,大家要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因為擔心妹妹,幾位少爺就等在鐵勝男所居的幽蘭居庭院中,因為打鐵又練武的緣故,個個虎背熊腰,胳膊都比鐵勝男的腿還粗,他們往院子一站,看起來很大的庭院就有被塞滿的感覺。

  忽然,鐵勝男被抬進去的廂房門開了,鐵公岐板著臉走出來。

  「吵什麼吵,想把屋子拆了嗎?」都幾歲的人了,還這麼不長進,光長個子不長腦。

  「祖父,妹妹怎麼樣了?」異口同聲。

  「你們妹妹正在緊要關頭,嚴禁吵鬧,你們真是為了她好就安靜點。」臭小子一鬧起來都能把屋子翻了,根本是無法無天了。

  鐵大少爺壓低聲音問:「祖父,妹妹到底發生什麼事,之前還高高興興地赴宴,怎麼就人事不知的被抱回來?」

  一說到「抱」,哥哥們一臉凶狠,袖子一挽打算把某人揍成豆花,他們的妹妹可以任人隨便碰嗎?

  鐵公岐嘆了一口氣,眼裡卻有著期盼,「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對囡囡來說應當是件好事,也許她的痴症會好起來。」

  誰知道,眼前的幾個男子寵妹妹寵到沒邊,壓根沒有抓到鐵公岐話裡的重點,只本能地駁斥所謂的痴症。

  「祖父,妹妹不傻。」只是不聰明。

  「祖父,妹妹才不是痴症,她是大智若愚。」有一堆哥哥保護著,她不需要過人才智。

  「祖父,妹妹這樣也很好,乖巧又聽話。」讓當哥哥的不會有扎心的感覺,一句話戳著人肺管。

  二房的五少爺剛一說完,竟獲得所有哥哥的贊同,因為七歲前的妹妹實在太聰明了,聰明到哥哥們自慚形穢,偶爾想發揮一下哥哥的功用照顧妹妹,每回都落空,讓他們感到自己很沒用。

  可是妹妹落水被救起後,她嬌憨的模樣多可愛,什麼都不懂要哥哥們教,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小小的人兒拉著他們的手撒嬌,十足的依賴和信任,叫人好有成就感。

  這才是他們要的嬌軟妹子,一個需要哥哥呵護的娃兒,而不是學什麼都快,完全輾壓眾人的全才,讓人沮喪萬分,全然感受不到當哥哥的虛榮與驕傲。

  看著孫子們眼中的希冀,鐵公岐心酸又好氣,這一群沒人性的渾小子。

  他語重心長地道:「你們又不能養她一輩子,她總有一天要嫁人,為人妻、為人母,若是一直渾渾噩噩不開竅,她的夫家不會嫌棄?」能忍一時忍不了一世,紅顏易老,容貌易衰,長得再美也有消退的一天,天底下有幾個男人肯守著傻妻過日子。

  「祖父……」我們可以養妹妹一輩子。

  這話都溜到嘴邊了,老爺子一個眼神掃過去,所有人又把話咕嚕的收回去,站得比竹子還直。

  「你們想過囡囡的心情嗎?她之前是那般聰慧,驚才絕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抵不上她一個人,她可願意當個傻子?若是你們曾經有舉世無雙的才華,卻一朝失去,只能渾噩度日,你們難道會甘心?」

  連他都覺得可惜了,明珠蒙塵,綻放不出傾世風華。

  鐵公岐在院子裡訓孫,訓得他們個個灰頭土臉,抬不起頭來,寢房內燃著檀香,七盞蓮花形狀的七星燈閃著金黃色火焰,分別擺放在雙目緊閉的鐵勝男頭頂、心窩、丹田、雙手手心和腳底。

  七盞燈,七個護燈的至親,鐵勝男的父親、大伯、二伯、嫡親兄長兩名、從兄兩名,盤膝而坐。

  燈火閃爍,一室幽靜,彷彿睡著的女子神色安然,看不到、聽不見外界的一切聲響,安逸地待在她的世界裡,清淺的呼吸,等待破蛹而出的那一刻。

  「一人滴一滴血在七星燈內,定魂。」

  「是。」

  應諾後,幾個人分別用匕首割破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入七星燈裡,原本平穩燃燒的燈忽然爆了個燈花。

  鐵家人看不見,軒轅睿卻見到隨著燈花爆開,火光中浮出七個虛影,面容、形態一致,恍若一分為七,與躺在地上的貌美少女生得一模一樣。

  她所有的魂魄,如今都齊全了。

  如此,鐵家一干男丁輪流守護,一日、兩日、三日……等到第七夜過去,始終不滅的七星燈照耀著鐵勝男的絕豔容顏,許久不動的肉身終於發出輕嘆聲。

  鐵家嬌女徐徐掀開顫動的羽睫,她看了看古色古香的香閨,視線在雕工精美的紫檀木梳妝台流連,大大小小的首飾匣子疊放妝台,一面少見的西洋鏡鑲嵌在梳妝台上,能夠把人的模樣照得纖毫畢現。

  看著鏡子裡熟悉又陌生的容顏,少女在心裡感慨,她回來了……

  距離七星燈被撤掉已經過了三日,鐵勝男卻直到如今才有了自己好端端活著的真實感。

  三天前,她一睜開眼就見身上多了七盞蓮花燈,初初的念頭是有人捉弄她,一股氣油然而生,是守在身邊的七個家人制止了她,她才忍住打翻油燈的衝動,等他們一一取下所謂定魂的七星燈後,她突然覺得眼皮一直往下掉,沒說上三句話又睡著了。

  再次清醒已在自己的閨房,身邊除了服侍的丫頭沒有其他人,她時睡時醒的過了三天,在這期間她曉得有人陸陸續續來看過她,可是她分不清誰是誰,也記不住是誰來過,整個人渾渾噩噩。

  直到今天,她隱約想起她七歲落水後就一直是個痴兒,救她的道長說那是因為她三魂七魄少了一大半,今年祖父依照道長的指示帶她出門尋找機緣,她卻陷入昏迷,幸好再次醒來之後,她就恢復了神智,不再痴傻了。

  或許就是因為魂魄離體的關係,她總感覺自己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又好像睡了很久,像身處在夢境之中,恍恍惚惚,幾乎讓她以為自己又穿越了時空,不再是鐵勝男。

  她原本是二三五〇年的時空特警,在解救國家元首時遭遇時空風暴,為了保護元首,她壯烈犧牲了。

  只是當她再有知覺時竟在羊水包覆的娘胎中,約是六個月大的胎兒,她娘語氣輕柔的撫著肚皮和她說話,盼她快快長大,平安出世,當個孝順又聽話的孩子。

  偶爾也聽到幾道稚嫩的聲音罵她臭小子,叫她快點滾出娘的肚子,他們要打小八,聽得她好笑不已。

  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當自己真的出生,竟造成跟原本想像中迥異的反應。

  一見是女兒,幾乎是舉家歡騰,所有的哥哥們都圍著她,搶著要看她,眾星拱月的唯她是寶,常為了誰先抱她而大打出手。

  父親更是只要在家就抱著她不離手,連夜裡都不想放手,她小手一擺就讓他像撿到金子一般笑得她十分擔心他的嘴巴會不會笑裂。

  但是最疼她的非祖父莫屬了,那是個嚴厲又自律的長者,對子孫施行鐵血教育,不乖就打,犯了過錯便罰,毫不留情,他篤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器。

  不過到了她這裡是什麼規矩都不成規矩,她就是規矩,舉凡她要的、她喜歡的,手一指就到了跟前,鐵面大法官化身聖誕老公公。



  可惜再好也有一壞,原本盼著她出生的親娘竟因她的受寵而心生妒意,隨著她一天天長大,隨著她獲得的關注與日俱增,母親的嫉妒有如野草橫生,一發不可收拾。

  最令母親不能忍受的是父親對她的偏寵,有句話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用來形容父親對女兒的疼愛,她爹就真的是這樣,有她的地方,傻爹的眼中沒有第二個人,全心全意都是她,兒子、老婆是什麼,他沒瞧見。

  可是母親最愛的人是父親,愛到不能分享,所以被冷落、被當成次要的,讓她心裡的難受如同萬蟻啃食,忍不住恨起奪走所有愛的那個人。

  當她終於找出母親厭惡她的原因時已經太遲了,母親對她的恨意根深蒂固,無論她怎麼嘗試都無法修復這份關係。

  後來母親領了一個小女孩回來,是姨母的女兒,當成親生女兒似的照顧,給她最好的一切,讓她學琴、棋、詩、畫,完全按照大家閨秀來栽培,意圖養出第二個鐵勝男來分寵。

  這個計畫是不可能成功的,因為那個女孩不姓鐵,只是母親的行為終究養大了那女孩的胃口和野心……

  鐵勝男幽幽的目光閃過一絲冷意——蘇晚晴,我回來了,該是妳哭的時候。

  她正要開口叫人,就有人繞過屏風走了過來。

  「小姐,妳醒了?要不要再睡一會兒,老太爺說妳身子虛,多睡睡養精神。」把以前的元氣補回來。

  「春潮?」眨了眨眼,鐵勝男辨認著光影下的人。

  「是奴婢,小姐要梳洗了嗎?」春潮把面盆放到架子上,擰乾手巾。

  「妳還在,真好。」還有人一直陪著她,不因變故而捨棄她。

  聞言,春潮噗哧一笑,「奴婢不在小姐身邊還能去哪裡,小姐在,奴婢就在,小姐得養奴婢一輩子。」

  前幾天沒精力了解,今天鐵勝男總算想到要問:「春泥、春紅呢?」她記得還有個春燕,不會水卻跳下水救她的小丫頭,她見到春燕沉下去了,再也沒有浮上水面……

  春潮笑意變淡,「到了年紀也要嫁人的,春泥被她家人贖回去了,春紅嫁給莊子上的採買,聽說是她表哥。」

  「呵……表哥表妹一家親,真好。」她笑了笑,撐起上身靠在床頭。「那妳呢?好像十八了,大我一歲。」

  春潮將微溫的手巾遞到小姐面前,讓她淨面,而後又舀起一碗紅泥小火爐熬著的蛋粥擱在梨花木几上放涼。

  「奴婢要當小姐的陪嫁丫鬟,幫妳管著屋裡大小事和嫁妝,小姐最不耐煩這些瑣事了,奴婢幫著妳,妳可省下不少事。」

  鐵勝男一聽,輕喟一聲,「有妳在,我心安。」

  她何嘗不知春潮的心意,春潮擔心她痴症不好,和夫家的人格格不入,無法磨合,因此身邊得有一個自己人幫襯,不讓人給她氣受。

  「小姐,奴婢會一直跟著妳,妳要快點好起來,奴婢給妳摘花,捉蟈蟈,妳坐秋千奴婢推……」想起昔日的美好,春潮眼眶微微泛紅,彷彿看到坐在秋千上笑得好開心的小身影,對她喊著「春潮,再推高點、高點,我要捉到雲了」。

  看她眼泛淚光的模樣,鐵勝男莫名心口一酸,溫柔道:「春潮,我長大了,不再是當年的孩子。」

  春潮愣了愣,旋即一笑,「嗯!小姐長大了,也早已經好了,是奴婢胡說了,小姐喝碗蛋粥暖暖胃,大夫說妳這幾天還不能吃油膩的,先忍一忍,過兩天奴婢給妳燉魚湯。」

  「妳還記得我愛魚湯。」她自個兒都快忘光了,雖然整理清楚了不少記憶,可有些沒人提起就想不起,她還覺得她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春潮抿唇一笑,「小姐的喜好奴婢一刻也不敢忘,小姐嘴刁的毛病改不了,奴婢只好辛苦點。」

  她哪是挑嘴,是這時空的東西太好吃了,沒有汙染,水是清甜的,作物不灑農藥,一切純天然,天空藍得叫人動容。

  在二三五〇年看不到湛藍的天,水源汙濁到連魚蝦都養不活,花和樹只有在植物園才看得到,戰爭讓很多物種都滅絕了,人類也親手摧毀了自己的家園。

  當她胎穿成為鐵勝男後,第一口吃到現摘現炒的野莧菜,她感動得幾乎快要落淚,原來青菜是這般鮮美順口,好吃到令人難以置信。

  在二三五〇年,食物是配給的,依照一天所需的熱量進行分配,可大部分的魚、肉是人工合成,吃起來有肉的口感卻不是肉,蔬菜水果在一再的基改下已經失去原有的味道,讓人沒有入口的慾望。

  「春潮姊姊,小姐起身了沒?公子們在外面等著,他們要見小姐,妳快叫小姐起身……」未見人、先有聲,一道鵝黃色身影闖進寢房內室,丫鬟春綢壓根沒看床上的主子一眼,一屁股坐在桌前,似是很熱的用帕子抹著額頭的汗。

  「春綢,誰准妳在幽蘭居大呼小叫,妳給我出去。」春潮臉色冷沉,將春綢拉起,拿走她端起要喝的茶水。

  「春潮姊姊,妳別在我耳邊叨叨唸唸了,我就喝口茶還不行嗎?沒瞧我剛從外頭進來,熱得一身汗。」連水也不給喝,太不厚道了,存心渴死她呀!

  「那是小姐的碧螺春,不是妳能喝的。」春潮語氣嚴厲。

  她吐了吐舌,用手搧風,「小姐還在睡,她又不喝,放著也是浪費。」

  「小姐醒了。」春潮語氣依然嚴厲,這丫頭性子散漫,口無遮攔,捧高踩低,是該吃點教訓,兩人一同服侍小姐幾年,她可不願看到春綢因為自己的脾氣犯下大錯。

  「醒了就醒了,難不成還能吃了我……啊!小、小姐,奴婢……呃,奴婢……」冷不防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春綢頓時啞了。

  「繼續呀,小姐我聽得正樂呢,一大清早就有人唱戲給我聽,我是不是該扔幾個銅錢打賞。」笑瞇著眼的鐵勝男看來和氣,可那話怎麼聽都不對味。

  「小姐,奴婢不知妳醒了,嗓門有……有點大,小姐要起身了嗎?奴婢給妳拿鞋。」看著情形不對,還算機伶的春綢連忙勤快的取來雙珠掛彩繡花鞋,雙膝跪地準備伺候。

  「妳也知道自己嗓門大,要是我還沒睡醒,妳是打算敲鑼打鼓吵醒我,還是扯開喉嚨弄醒我?我可是剛回魂不久,魂魄不穩,若被妳一嚷嚷魂魄又散了,妳拿什麼來補魂?」鐵勝男知道,她過去魂魄不全,痴痴傻傻,讓這些下人小看,但如今她已經康復,就不容許這種事發生,這丫頭自己送上門,就別怪她拿她殺雞儆猴!

  「小姐……」春綢苦著一張臉,暗暗使眼神求春潮幫她說話,心底卻不覺自己有錯,只是比較倒楣,無禮被捉個現行。

  她是後來才被派到幽蘭居,不曉得鐵勝男出事前的性子,想著畢竟傻了十年,就算有正常人的腦子也什麼都不清楚,她裝可憐、扮無辜,說兩句討好的話就能糊弄過去。

  鐵勝男又笑了笑,「妳既然跑得一身汗,覺得熱,這地兒涼快,妳就多待一會兒,等傍晚起風了再給我提兩桶洗澡水淨身。」

  「嗄?」什麼意思。

  看她還聽不出小姐的意思,春潮臉微沉冷聲道:「小姐是天,是我們的主子,由不得妳冒犯,小姐讓妳在這跪著直到傍晚。要知道,這番處置是小姐仁慈,若換了別人家,妳這般莽撞無禮,早被亂棒打死了。」

  「春潮姊姊我腳疼……」春綢依然不知悔改,還意圖求情,心裡嘀咕著小姐真壞,她沒做錯事為什麼罰她,不過聲音大了些而已。

  春潮瞪了她一眼,當奴婢的就該謹守本分,她還以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能趾高氣揚嗎?

  「春潮,我要起身了,扶我一下。」腦子還有點暈,雙腿一下地像踩在雲裡。

  「是的,小姐。」春潮不看嘟嘴求人的春綢,扶起嬌貴的主子,春綢是自做自受,沒人管的時候心太浮了,久而久之忘了自個兒的身分,還以為能和主子平起平坐。

  「今兒日頭看來不錯,到院子曬曬。」曬太陽補充維他命D,她也增點陽氣,剛融合的魂魄太虛弱了。

  春潮朝窗外看了看,天暖花開,日頭不曬人,這才點頭,「好的,小姐,妳就走一會兒,別累著了。」

  「我自個兒的身體我還不清楚,小管家婆。」她輕啐。

  等春潮幫她穿好外衣,她就要往外走,躺得太久腰骨都僵硬了。

  春潮一笑,「能管著小姐是奴婢的福氣,小姐走慢些,別急,有門檻,妳得小心跨過去……」

  聽著她哄孩子的語氣,鐵勝男忍不住笑出聲,「春潮,我十七了,不是七歲。」

  她一怔,粉頰微酡,「不管小姐多大歲數,在奴婢心中仍是那個梳著羊角髻的小姑娘。小姐,妳曾對奴婢說:『我不要妳跪我,也不需要妳的忠心,我只要妳當我背後無聲的影子。』奴婢會做妳的影子,妳到哪奴婢就到哪,奴婢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小姐的,有小姐才有奴婢……」

  春潮幼時家境不好,喪母後父親再娶新婦,她從後娘進門後再也沒有吃飽,每天有幹不完的活還要挨打,後娘還為了銀子將她賣給快要死的老頭,等老人死了她就得陪葬。

  她雖然在發現這件事情後就跑了,但年小力弱,見識不足,哪跑得遠,剛一入鎮就被後娘的人捉了,將她五花大綁要送進老頭家。

  那時的鐵勝男才五歲,見著了她在哭喊便命人攔下,而後用了二十兩銀子買下她,從此她再也沒有餓過肚子。

  當時她暗暗在心裡對自己說:她的命是小姐給的,她願一生跟隨。

  變成痴兒後的鐵勝男啥事也不懂,只會玩和吃,對人傻笑,一些服侍的人認為她不會好了便紛紛求去,只有春潮心志不變的留下,她對鐵勝男從沒有鄙夷和嫌棄,唯有心疼和不捨,更加用心的照料連衣服都穿反的小姐,教會她用筷子吃飯。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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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怎麼對她這麼好

  「蘭兒。」

  唔!誰叫她?

  鐵勝男睡得正熟,迷迷糊糊之間聽見有人輕喚自己小名,她很想睜開眼睛看看是誰,可是沉重的眼皮像是黏住了,她想睜,睜不開,人有一直往下沉的感覺。

  「蘭兒。」

  不要再喊了,她很累,想睡覺,春潮呢?快把人趕走,不要妨礙她睡覺,她頭好疼……

  「蘭兒。」

  三次了,有完沒完,事不過三,別怪她翻臉,人的忍耐是有限的!

  睡夢中的鐵勝男皺著眉不耐煩,偏偏那聲音連著喊了六次,喊得急切,到了第七次她不忍了,倏地起身。

  「老虎不發威,真把我當病貓了,不知道擾人清夢很罪過嗎……」咦,她怎麼沒穿鞋,光著腳丫子?

  發覺不對勁的鐵勝男回頭一看,訝異的睜大眼,床榻上有一個她,那她又是誰?

  再一瞧,自己居然浮在半空中,想到曾經離魂的事情,她不禁推測難道又離魂了?

  她想了想,往床上的肉身撲去,以為能合而為一,誰知魂魄碰到肉身竟被彈了出來,她回不去自己的身體。

  「怎麼可能,爹不是說用七星燈定魂,三魂七魄齊全不會再有離魂情形,為什麼我又離開了……」

  看著近到咫尺的自己,急到不行的鐵勝男再一次嘗試入體,卻又被彈開,但她不肯放棄,一次又一次的試,不料到了第五次時,她猛衝向自己的身體,反彈力更大,差點將她彈出窗外,幸好一陣風將她托住,輕輕的送她落地。

  「誰?」她敏銳的回頭,但身後空無一人。

  「妳就不能讓我少操點心,才幾天沒盯著妳就出事。」他天生勞碌命嗎?要為人奔波。

  幽幽的嘆息聲輕輕響起,縈繞著,鐵勝男雖覺得這聲音似曾相似,但心裡又毛毛的,一臉戒備地問:「到底是誰,少在那裝神弄鬼,我不怕鬼。」

  威嚇完,看到自己此時的模樣,她微訕,其實她跟鬼沒兩樣。

  「蘭兒,妳把睿哥哥忘了?」一道男人的聲音忽遠忽近。

  「睿哥哥?」鐵勝男的眉頭微微顰了一下,腦海中隱約浮現些畫面,卻又看不清楚,額頭一疼,那些畫面很快的散去了。

  「看來妳真把我忘了……」

  一人一鬼宛若兄妹的溫馨時光不復返,軒轅睿有點遺憾,不過離魂的人魂魄回到身體裡,記憶往往會在融合時受到影響,這也算在意料之中了。

  其實她的情況算是好的,沒有完全遺忘過往,不然重新學習挺麻煩的。

  聽著對方悵然的語氣,鐵勝男更疑惑了,四下打量著,想要找出聲音的主人。

  驀地,掛著一幅繡畫的牆面無端多出一道黑色的門,門由內向外推出,透出刺目的金光,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從門內走出,他舉手一揮,身後的黑門立即消失不見。

  「你是誰?」顧不上為他憑空出現而驚奇,鐵勝男只覺得他讓她有種想靠近的感覺,好像兩人相識已久。「我們很熟?」

  軒轅睿卻是在看見她的一瞬間愣了愣,雖然早就見過她的美貌,可這樣靈動的樣子,讓她的容貌越發動人心弦。

  聽見她的問話,他才回過神,答了一句,「見仁見智。」

  「請說白話。」她最討厭拐彎抹角說話,明明一句話就可以說清楚的事情,偏要讓人家猜,她的腦細胞不是為了做這種無聊的事而存在。

  「我在破敗的道觀遇到妳的魂魄,把妳帶回隴西,一路上朝夕相處,妳說熟不熟?」

  軒轅睿語氣正直地陳述事實,沒注意到聽在鐵勝男耳裡竟有歧意。

  畢竟無論是七歲的小蘭兒,或是眼前十七歲的鐵勝男,都是同一個魂魄,軒轅睿也就沒特別強調七歲這件事,可鐵勝男忘了那段記憶,聽到他的話,下意識以為是以少女的姿態跟著他,頓時羞窘萬分。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我不記得了,你所言的一切本人概不承認。」

  聽她耍賴的語氣,軒轅睿卻是笑了,果然是蘭兒,做了什麼壞事被抓包就愛耍賴裝傻。

  一瞬間那種因為面對長大的蘭兒而產生的異樣感消失,軒轅睿的語氣帶了些打趣的味道,「所以我說了,見仁見智,對我來說我們熟識,對妳來說卻不然。」

  她臉一紅,故作鎮靜,「既然你也明白我和你不熟,你就趕快走吧……不管怎樣,你一個大男人都不該擅闖女子的閨房!」

  「妳不想回去了?」他視線一落,看向床上彷彿進入熟睡的女子。

  「你可以幫我?」她驚喜地倏然飄過去,正對上含笑的眸子,察覺距離太近,又慌忙往後一飄。

  「我們不熟。」他調侃著。

  鐵勝男懂了,這是回敬她剛剛的話。

  「我剛剛想起來了,我們似乎有點熟,朋友有難,兩肋插刀,這點小事勞你出手了。」臉皮算什麼東西,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為了回到肉身,她能屈能伸。

  「那我是誰?」他問。

  「……能不為難我嗎?」她根本就沒想起他是誰,哪知道他的名字啊!

  看她心煩得彷彿要抓頭髮,軒轅睿輕笑了聲,逗弄道:「叫聲睿哥哥來聽聽。」

  想當初,小蘭兒一有事要他幫忙就雙手繞過他頸項,掛在他胸前晃來晃去,嘴甜地睿哥哥長,睿哥哥短,現在讓她叫兩聲應該也不算刁難吧?

  鐵勝男吞了死蒼蠅似的圓睜雙眸,「能不喊嗎?」她覺得有可能噁心到自己。

  「妳也可以不回去。」

  聞言,她很不是滋味的瞪人,「你這是威脅。」

  軒轅睿挑挑眉,「看在我們是熟人的分上,給妳一句忠告,如今只有我能助妳回歸軀體,錯過今日,妳可能真要當鬼了。」

  之前的鐵勝男尚有一魂二魄在體內,保住生機,剩餘的二魂五魄才不致消亡,還能遊蕩陽世間尋找回家的路。

  可是現在她三魂七魄都離體了,肉體很快就會死亡,或者被其他孤魂野鬼佔據,到時她想回去也回不去,只能去陰間。

  還看在是熟人的分上咧,他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可看了看床上一動也不動的軀殼,她低下聲,「睿哥哥。」

  「沒聽見。」蚊子叫嗎?

  鐵勝男氣得一頭青絲無風飛起,「睿哥哥。」

  「太小聲。」有氣無力。

  「睿哥哥!」她聲音提高。

  「中氣不足。」看來她不是很想回到肉身。

  「夠了喔,不要欺人太甚,我最後一次喊,再給我雞蛋裡挑骨頭,我跟你沒完沒了。」真把她逼急了,她也是會爪子一伸撓出血痕。

  「我洗耳恭聽。」他抱胸而立,神情愜意。

  她牙一磨,「睿、哥、哥!行了吧!」

  他摸了摸耳朵,似在收音,「差強人意,勉強了些,不過看在妳這麼有誠意的分上,我可以幫妳一回。」

  「真的?」她露出狐疑眼神。

  「不信?」蘭兒變得多疑了,以前全心仰賴他的小女鬼多惹人疼愛。

  軒轅睿真的想念老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的小女鬼,雖然吵鬧了些卻讓生活多幾分趣味,一不在了,他渾身不對勁,時不時的往胸口瞧去,可是胸口的墨玉早已不在原處,借住裡面的小東西也回到她該去的地方,陪著他的依然是散落夜空的冷星。

  「姓睿的,欺人不欺鬼,凡事有個度。」鐵勝男一邊瞪他,一邊皺眉,怎麼又聽見有人在叫她了,還有股力量在拉她,好像要把她拖走?

  「我不姓睿,睿是我的名,我姓軒轅。」目光一冷,軒轅睿指尖金光一閃切斷尋常人見不到的勾魂索。

  送她回歸肉身後,他不甚放心,便在流雲觀中為她點了一盞本命燈,今晚燈火有異,他才趕了過來。

  見到她莫名離魂已經覺得有異,沒想到竟然是有人敢對活人勾魂。

  「什麼,軒轅,神劍山莊的軒轅?」他們鐵劍山莊的死對頭,百年世仇?

  「正是。」瞧她一臉驚訝,著實逗趣。

  「那你還肯幫我?」他們是敵非友。

  他笑了笑,「為什麼不幫妳?」

  搖著頭,他取出定魂鈴,在她的肉身上方搖鈴三下,驀地,飄在半空中的魂魄像喝醉酒似的左右搖晃,她搖呀搖,搖呀搖,搖得頭暈目眩。

  「好暈……」好難受。

  「忍住。」他必須先破除對方的勾魂術。

  忍、她忍、再忍……她怎麼覺得自己像破船一艘,在風雨飄搖的大海中搖擺,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巨浪。

  「天清地明,靈台開,破四邪,入!入!入!鐵勝男,回妳肉身,鐵勝男,回妳肉身,鐵勝男,回妳肉身,入體——」一指指天,擎天引路,接著軒轅睿將手指往下一劃。

  「啊!誰拉我……」

  鐵勝男的聲音頓時消失,過了一會兒,床榻上雙目緊閉的女子悠悠睜目,微露訝異的看看周身,輕抬皓腕放在面前細看。

  「我……我回來了?」太不可思議了,之前她用盡所有辦法都無法回來,而他就唸了幾句便把她送回來了,法術這種東西還真是難以解釋。

  軒轅睿頷首,接著又道:「妳今晚會離魂是因為有人在施邪術,妳該想想妳有什麼非置妳於死地的仇人。」

  「神劍山莊算不算?」頭號大敵。

  軒轅睿沒好氣的將指節往她腦門一敲,「不是說妳未落水前聰明絕頂,才智過人,原來以訛傳訛,世人的嘴真厲害。」

  「你怎麼打人!」不當的暴力該被制止。

  「是敲醒妳,妳回魂的事外人並不知情,外界還當妳是痴傻憨愚的傻子,外人沒必要害一個傻子,要害妳的人只可能是你們鐵劍山莊的人。」

  聞言,鐵勝男輕抿櫻唇,思忖起來,「我身邊的人不會害我,他們把我當命寵著,是我最親最親的親人……」她的祖父、大伯、二伯、爹、哥哥們多麼歡喜她的歸來,他們臉上的疼愛不是作假,發自內心。

  「也許不是妳的至親,妳仔細想想,妳不再是個傻子會造成誰的損失。」人要害人往往不是出於情感,就是出於利益。

  他的話未完,她腦海中出現一個人。

  「妳想到了?」看到她忽地一睜眸子,軒轅睿便知她心裡有數了。

  她輕點螓首,「那個人就是推我入湖的人。」十年了,這筆帳也該清一清了。

  「推妳入湖……」他面色一凝,露出慍色。

  鐵勝男握了握拳,「她欠我的,我會自己討回來。」

  在落水事件之前,蘇晚晴就常常對她耍些小手段,或是故意對長輩們撒嬌賣乖地爭寵,那時她只當是小孩子的嫉妒心,擁有前世記憶的她不和「孩子」計較,想著讓一讓,不必引起無謂的爭執。

  誰知這個孩子竟然陰狠無比,讓她的退讓變成一場笑話。

  落水那刻,她很清楚的看見她在岸上笑,臉上帶著不可一世的得意,明白地告訴她,我就是要推妳落水,妳不死,我怎麼取代妳。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妳行事前要多加留心,對方並不簡單,可能會些邪魔歪道的招式。」

  「你是指邪術?」

  他點頭,「修行邪術的人沒有是非對錯觀念,他們只看眼前名利。」

  「沒人收了他們?」行惡之人該受到制裁。

  「若是遇上了,我道中人不會留情,不過他們一向藏得深,不輕易現身,想要一舉殲滅並不容易。」頓了頓,軒轅睿取出一塊玉往她頸上一掛,「這個妳戴著,萬不可離身。」

  「這是……」看來似曾相識,有很親切的感覺,讓她忍不住一撫再撫。

  「原本是聚魂玉,但是裂開了,如今倒像玉雕並蒂花,我在上面滴了三滴精血,可保妳不受邪物侵害。」她的魂魄還太弱了,得再養一段時日。

  鐵勝男心口一悸,怔怔的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們不是世仇嗎?」

  他揚唇一笑,「因為妳說過我是好人。」

  就因為她的一句話?鐵勝男有點不敢相信。

  「好人自是要做好事,樂於助人,至於世仇,聽聽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老一輩的陳年往事,誰是誰非早已隨當事人入土,有什麼好延續到今日還在計較。

  她眉心輕蹙,低視胸前垂掛的墨色並蒂花飾配,「你相信自己所說的?」

  「為何不?」他是好人很難信服嗎?

  為何不……是呀!她走入迷障了,老把人當毒蛇猛獸防著。

  「我們是不是真的認識已久?你說的帶我回隴西,都是真的?」

  她總感覺他不會傷害她,甚至語氣中帶著一絲寵溺,好似他習慣去縱容,由著她胡鬧,就算把天捅破了,他也會收拾善後。

  可是她的記憶裡沒有他,讓她覺得這樣的好太沒來由,令人不放心。

  「問妳自己。」她的心會告訴她。

  「問我自己?」她眼前一片白霧,陷入迷惘。

  「不用勉強去回想,順其自然,該想起的時候自會浮現。」隱約聽見外頭有動靜,應該是邪術被破,本來昏睡的下人們察覺異樣要來看狀況,軒轅睿便打算要走了,走之前話鋒一轉,開始叮嚀起她,「妳的魂魄和肉身剛剛合而為一,多曬曬日頭吸收陽氣對妳有益,近日忌吊唁和前往陰地,如能不出門最好別出門,休養身子,妳的兄弟多,陽氣足,有空多接觸他們。」

  他真不放心她,若她還是小蘭兒就能帶在身邊了……軒轅睿略有遺憾的想著。

  「你真的對我很好……」她喃喃自語。

  他低笑,「我還能對妳更好。雖說對邪修來說,符籙更加有用,但妳未曾修行,妳拿了符紙也是廢紙一張,因此我給妳三顆霹靂子,妳謹慎使用,遇難危急時將其拋出,其威力驚人,妳要記得先躲好,以免誤傷自身。」

  接過沉手的烏黑鐵丸,鐵勝男十分意外此時已有簡易炸藥,雖然和她那個時空的武器一比算是老土彈,可在這冷兵器時代確實是驚天動地的好東西。

  「省著點用,不多。」大師姊給了他五顆,一邊給還一邊嘲笑他留不住,可又一再提醒別全給了,他會需要用到。

  在卜卦推命這方面,大師姊從未出過錯,她青出於藍更勝藍,所以他還保留了兩顆。

  看他轉頭要走,鐵勝男脫口喊道:「睿哥哥。」

  軒轅睿頭也不回的一揮手,「有事找我就三握你胸前的並蒂花,低喊我的名字,我會儘快趕到。」

  「……謝謝。」她的千言萬語只化作兩個字。

  唇一勾,他笑眼溫柔,手指輕點,牆面上又現出先前的黑色門,他跨步走入金光中,人與門再度隱沒。

  「噗!」

  一口紅中帶黑,微有腥臭的血噴在灰牆上,濺出極度醜陋的一張鬼臉,像是活物扭動了兩下,隨即歸於平靜。

  「不可能、不可能……明明就快成功了,怎麼會突然失敗?我不信,居然被她逃過一劫……不,我不接受,我不會輸,她早該死了,為什麼不老實當個痴兒,我會讓妳活很久很久的呀,久到看著我奪走妳的一切……」

  陰暗的屋子裡擺了兩排鮮紅的蠟燭,燭淚有若人血流下,而在兩排蠟燭中有張小小的供桌,供桌上立了一尊全身漆黑的神像,神像前立了三腳香爐,香爐腳下壓著一名女子的生辰八字和幾根烏黑髮絲。

  吐著血的咒師一身黑袍覆蓋,在黑暗中,兩隻泛著紅光的眼睛特別駭人,映出眼底的嫉妒和不甘,「下一次、下一次不會再讓妳逃脫,妳等著,我一定會取代妳,成為鐵劍山莊的大小姐……我是妳,我會代替妳享受所有的榮寵,妳娘是我的,妳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為什麼鐵勝男不去死呢!

  那個丫頭當年就該死在湖裡,她推她了,非常用力的一推,使盡全力,撲通一聲落水後,看著在水中浮沉的小身影,她開心的笑了,她終於是獨一無二了。

  可是那個臭道士來了,把氣息全無的她救活了,多麼可恨呀!功虧一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鐵勝男變成痴兒……自小聰慧,驚才絕豔,被當成不世出的天才的小人兒由神壇跌落,成了三歲孩童都不如的憨兒,連走路都要人牽著。

  那時,她說不出的開懷,終於呀,她也有贏過鐵勝男的機會,儘管人還活著卻已經不是那個誰也無法超越的高山。

  只是鐵家的男人著實莫名其妙,還是圍著傻子轉,一如往常的哄著、寵著、疼惜著鐵勝男,全然無視近在身邊的她,她好恨、好妒、好羨慕,人都傻了為什麼還被人簇擁著?

  「鐵勝男,鐵家的幽蘭,我要將妳這朵蘭花折了,揉成碎片,輾成汁液,和著妳的鮮血一口飲下……」

  黑色長袍下伸出一隻纖纖柔荑,一只血紅玉鐲套在蔥白細腕上,她輕輕掀開覆面的黑紗,露出一張清麗秀妍的嬌顏——正是蘇晚晴。

  「妹妹,日頭大,小心曬傷了妳嬌嫩的冰肌玉膚,哥哥幫妳打傘,不怕喔!」

  鐵勝男讓春潮搬了把躺椅到院子裡,方便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吸陽氣,聞言看了眼那把傘,頓時無言以對。

  大從兄,你上哪找來這醜斃了的大花傘,上頭的大紅花可怕極了,像要吃人的血盆大口,你確定是愛護妹妹,而不是嚇死妹妹?

  「妹妹,吃果子,哥哥特地上山幫妳摘的,吃果子好,養出水嫩嫩的皮膚,哥哥把果子的皮剝了……」

  鐵勝男轉過目光,繼續無言。

  剝皮?是削吧!二從兄你手中碩大的果子叫水梨,剝不了皮……呃!不對,這季節哪來的梨子,還現摘的……天哪!真是要命,是天山果,形似水梨,長在高山上,有毒,我的哥呀!到底是多大的仇恨想毒死我。

  「妹妹喝水,我知道妳喜歡喝山泉水,天沒亮就去泉口守著,汲了一桶給妳泡茶。」

  鐵勝男擺擺手,讓春潮把水桶拿走,泉水是甘甜無比,可是三從兄,你好歹把手洗一洗,指甲縫裡全是青苔和汙泥,你讓我喝你的洗手水?

  「妹妹,哥給妳搧風,是不是涼快多了?欸,妹妹妳賞花,我們欣賞妳,妳真是人比花嬌,我們蘭兒是仙女下凡。」

  饒是鐵勝男臉皮不薄,聽到四從兄的話還是感到羞恥,還有,你確定是在搧涼,而不是想學鐵扇公主將妹妹搧上天?一早春潮梳的雙平髻都被搧散了,跟瘋婆子沒兩樣。

  「妹妹,咱們摘花玩,哥哥給妳編花環……」

  看到五從兄手上花刺還在的月季,鐵勝男眼角一抽,覺得她不能再忍了,眼前這些男人不是她哥哥,而是仇人吧!瞧他們做的事根本不是人做得出來的,她再忍下去就真的傻了。

  「住手。」

  清凌凌的一聲嬌喝,讓忙得不亦樂乎的哥哥們像被點穴般的定住,動也不動的看向杏目圓瞪的妹妹。

  「請問哥哥們,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陪妹妹。」眾人齊聲答。

  很想撫額的鐵勝男輕揚柳眉,「是幫妹妹早日解脫,回歸仙鄉吧!」

  「妹妹,姑娘家千萬不要伶牙俐齒,舌鋒如劍,咱們溫雅些成不成。」親哥鐵玄梧好意勸說。

  「成呀!我把你打個半死再溫柔地幫你上藥,讓你如沐春風的養傷,整日面對冷飯餿食,你看多美好的日子。」她是絕世好妹妹,一定會滿足哥哥的需求。

  聞言,他飛快的倒退三步,「妹妹,咱們不動手,打疼妳的手哥哥心疼。」

  其他哥哥一致點頭,露出疼愛妹妹的表情,但寵妹的背後有個不得不說的事實——他們也怕挨揍。

  讓鐵劍山莊打響名號的是他們為個人訂製的武器,一年只接受訂製十件兵器,價格由十萬白銀到百萬白銀不等,先訂先得,遲了請等明年。

  因此鐵家的男子注重鑄造的手藝,在武學上的造詣難免差了些,幼時就展露武學天賦的鐵勝男三兩下就能將哥哥們打倒在地——當然也有哥哥疼惜妹妹,不忍對她動手的因素在。

  雖然鐵勝男痴傻了十年,但是鐵公岐仍將她帶在身邊習武、識字,讓她自然而然地模仿記憶,如今她雖無內力但拳腳功夫不差,而最厲害的是她的速度。

  「我叫祖父打。」她笑盈盈。

  大家一聽發出悲憤的呻吟,妹妹這招太凶殘了,誰敢對祖父出手,只有乖乖被打的分。

  「其實我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你們不用擔心會發生變故,妹妹會一直鞭策你們,讓你們個個成為鑄劍大師。」他們就是太閒了才會繞著她打轉,她是個好妹妹,自然要督促哥哥們上進。

  一群哥哥的表情……嗯!非常耐人尋味。

  「還是說你們更想我回到痴憨的模樣,傻不隆咚的被照料,被餵食,像隻貓兒一般任人撫首撓耳。」她說得很輕,語氣柔如春風。

  「沒有、沒有,我們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想法,妳可是我們心尖尖上的妹妹,妳好,我們就歲月安好,誰敢心存異想哥哥們揍死他!」哥哥們驚恐的搖頭,反應極快,彷彿動作慢了就顯示不出真心。

  他們已經被祖父教訓過了,早不敢再有這種想法,妹妹怎麼會知道?

  看著面有心虛之色的哥哥們,鐵勝男忍不住笑出聲,「瞧你們怕成這樣,當我是洪水猛獸嗎?正好你們都有空,幫我打件武器,用最好的精鐵鑄造,經過一千一百零八遍的捶打,大火狂燒,反覆鍛治,在熔爐中鍛燒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取出,以冷泉降溫再刻上紋路……」

  一說到鑄劍,鐵家男子聚精會神的聆聽,沒人臉上有一絲戲謔,屏氣凝神。

  「妹妹想打造什麼兵器?」

  「子母劍。」

  「子母劍?」雙劍嗎?

  「我這兒有張圖紙,你們照著做就成。」她也該有個隨身配劍以防不時之需。

  「圖紙?快拿過來瞧瞧……」

  像看到美人圖一般,哥哥們著魔似的搶著看圖,你推我、我擠你的搶在最前頭,就怕少看了一眼。

  只是才剛要瞧,一隻黝黑的手先一步搶走了圖紙,眾人一怒,個個掄起拳頭橫向搶圖之人,但抬眼一看見搶圖紙之人的臉,就趕緊把拳頭收回。

  「爹?」

  「大伯父?」

  鐵家少爺們錯愕。

  鐵元晉似笑非笑地問:「你們想打我?」

  少爺們趕緊說不敢,接著又看到其餘幾位長輩,少爺們一下子全蔫了,沒人敢開口說一句話,更別說搶圖紙來看。

  「大伯、二伯、爹,你們怎麼也來了。」看來大家都很閒,她得給他們找些活做,省得一窩蜂的把幽蘭居當窩。

  「坐著、坐著,別起身,先把身子骨養好,大伯父就來瞅瞅妳而已。玄洸,傘打好,別曬著你妹妹;玄禮,前頭有秦莊主送來的甜桃,洗洗切好拿來給妹妹吃;玄德,你吃撐了呀!小力點,你妹妹那小鳥身子快被你搧散了……」鐵元晉也是眼裡有姪女沒兒子的人,一見姪女要起身給幾位長輩行禮,連忙揮手制止,笑得眼角擠出褶子。

  二伯鐵元易也笑著幫腔,「囡囡呀!妳躺好,不用理會我們幾個,妳就養身子呵!有什麼事叫妳哥哥們去做,誰敢懶惰推托妳跟二伯說,我將他們抽筋剝骨給妳做花鼓玩。」

  嘖!這是親爹(二伯、二叔)嗎?為了討姪女歡心手刃至親,叫人寒心呀!

  想歸想,哥哥們敢怒不敢言。

  「乖女兒,爹買糖給妳了,記得吃呀!還有妳說的鳳焦琴爹也買回來了,一會兒送到妳屋子去。」寵女無上限的傻爹鐵元明,同樣兒子、妻子放一邊,女兒最大。

  「大伯、二伯、爹,你們對我真好。」鐵勝男感覺自己泡在蜜罐裡,有點消受不起。

  「應該的。」三人笑傻了。

  哪裡是應該的,一來就搶走我們的鋒頭,太壞了,不滿的哥哥們在心裡鄙視鐵家三位爺。

  「對了,蘭兒,妳畫的這是什麼,新的兵器圖嗎?」看了圖紙上的兵器,鐵元晉目光熾熱。

  鑄劍世家子弟唯一的狂熱便是兵器,任何形式的兵器,一提到和鑄劍有關的東西立即投入其中。

  「大伯,我畫的是子母劍,母劍寬兩寸、長兩尺,內藏暗匣,子劍三尺長、一寸半寬,藏於母劍腹中,它可以單做母劍用,與之對敵時按下暗扣子劍便會伸出,長兩尺母劍頓時變成三尺長,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也能拆開作為長短不一的兩把劍……」

  「啊!妙呀!子母劍比你幼時弄出的雷公鐧、七環刀、九節烈火鞭更厲害……」果真是妙人兒,這腦袋瓜子是怎麼長的,就是比別人比幾個靈竅。

  「大伯。」鐵勝男一瞟。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她並不打算讓外人都知道她的能耐,畢竟外人不會像家裡人疼寵她,搞不好會為了那些武器而使出些陰險手段。

  鐵元晉訕訕,「好、好、不說,跟妳沒關係,是咱老祖宗給大伯託夢,這圖紙我拿回去研究研究,回頭給妳打出來……」

  「大哥……」太賊了,他們也想打出好兵器。

  「爹(大伯)……」真奸詐,明明是他們先拿到手。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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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觀星談心

  「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不介意我也來湊湊熱鬧吧!幽蘭居很久沒有這般歡樂的笑聲……」

  先有聲、後有濃郁的脂粉香飄至,一聽到過分甜膩的女子嗓音,原本和樂的氣氛一下子凝結了,一票的老爺、少爺們面色瞬間凝肅,不苟言笑。

  對他們而言,來者是個無足輕重的外人,不請自來壞了一院子的融洽,他們沒心要好言好語相待。

  怎麼會這麼沒有自知之明呢!

  自來熟也就罷了,還真把鐵劍山莊當自個兒家了,一住多年不說,還向外自稱是鐵劍山莊大小姐,她把真正的鐵家千金擱哪去了,鳩佔鵲巢也太理直氣壯了。

  「蘇晚晴,妳臉上的粉是不是塗得太厚了,香得嗆人呀!我都嗆出鼻水了。」

  天啊!蘇晚晴是不是打死賣香粉的了?不然敷這麼厚的粉,該花多少銀子買香粉。

  三房次子鐵玄桐捂著鼻子大剌剌的說著,這話由他口中說出最適合,旁的人不好多嘴。

  自以為今日妝容精緻,讓她美貌不凡的蘇晚晴面色一僵,眼底浮現惱意,「玄桐哥哥真愛說笑,明明是你得了風寒身子不適,怎怪罪妹妹一身香,不就上了點脂粉,不好半點顏色不著的素面朝天。」

  她話中帶刺的暗示某人脂粉不施,身為姑娘家不點脂敷粉還算是女人嗎?簡直貽笑大方。

  可那話裡也帶著幾分她不肯承認的嫉妒,即使不上妝,鐵勝男那張臉依然精緻明豔,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令人驚豔,只能說是天生麗質,花一般的容顏無須脂粉染汙。

  鳳眼半彎藏琥珀,朱唇一顆點櫻桃,美人不需要顏色妝點,扶柳一站便是風景。

  鐵玄桐誇張地搓了搓自己的雙臂,連連搖頭,「別呀!我起雞皮疙瘩了,妳還是老老實實喊我二表哥,千萬不要哥哥妹妹的佔我便宜,我就一個親妹妹,沒有第二個,蘇、表、妹。」

  嚇死他了,「玄桐哥哥」四個字被她喊得百轉千迴,她就不能正經點,不要這般矯揉造作嗎?

  被人直接落面子,蘇晚晴怒火更熾,卻仍不打退堂鼓,硬是繼續往鐵家男丁面前湊,可她經過之處大夥兒自動避開,就怕和她扯上關係。

  唯一避不開的是三房的鐵元明,和他兩個兒子鐵玄梧、鐵玄桐。

  誰叫這是他們家親戚,是三夫人唐嫣然親姊姊的女兒。

  蘇夫人在過世前留信把女兒託付給妹妹,唐嫣然把人帶回鐵劍山莊後待外甥女如親女。

  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蘇晚晴的處境,在繼母手下討生活總是艱難的,鐵元明也贊成妻子多照料蘇晚晴,可這不代表蘇晚晴就能以鐵家人自居,不懂得禮數、不懂得避嫌,還想欺負真正的鐵家大小姐。

  「玄桐哥哥這話說得叫人傷心,親妹、表妹不都是妹妹,大丈夫老惦記著這點小事哪能成什麼大器。」她捂著嘴嬌嗔,一雙眼兒秋波頻送。

  「我們就是打鐵的,成什麼大器,蘇表妹的眼睛抽筋了嗎?眼皮怎麼一直眨呀!趕緊找個大夫治眼,免得延遲了醫治變成瞎子。」

  瞎了好,省得到處走動——鐵玄桐對蘇晚晴真是不耐煩極了,差點沒忍住把最後一句說出來。

  「就是打鐵的」,鐵家人從來沒有高高在上的想法,總說自家就是打鐵的,便是這句話誤導了鐵勝男,在她魂魄不齊想回家的時候,找的是打鐵鋪而非等級更高的鑄劍山莊,因此她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徘徊在陽間。

  蘇晚晴裝不下去了,忍不住怒道:「鐵玄桐,你狗嘴能不能說句人話,你才是瞎子,我眼睛很好,沒事!」

  吊兒郎當的鐵玄桐一副無賴樣,「妳人嘴說句狗話聽聽,妳汪汪兩聲我送妳一根骨頭啃啃。」

  「你……你怎麼都這樣欺負人,姨父,你說說他,每回都沒一句好話,我是妹妹,他得讓我!」蘇晚晴氣惱地告狀,把自己當成鐵勝男了,要人哄著、寵著、不許凶她。

  看著兒子不以為然的神情,訕訕乾笑的鐵元明手一揮,「你們孩子的玩鬧長輩不介入,姨父還有事先走了,妳待一會兒就回院子吧,囡囡坐久了會累,得回屋子歇息。」

  他在意的當然是自個兒女兒,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客人別擾了主家的作息。

  鐵元明轉頭一走,鐵元晉、鐵元易也跟著告辭,大房、二房的孩子也以男女有別為由紛紛離開,他們實在受不了蘇晚晴的矯揉造作,還有不知分寸地硬要往他們身邊湊。

  他們可憐走不掉的三房從弟,有那麼一位親戚不需要仇人,她一個人就能香翻三房所有人。

  「瞧!滿意了吧!都被妳嚇跑了,妳就不能為自己留點面子嗎?非要讓大家難看。」她就是壞了一鍋粥的老鼠屎,走到哪,哪裡就有事。

  「鐵玄桐,你什麼意思,我什麼也沒做……」他憑什麼對她凶,別人有腳想走關她何事。

  鐵玄桐不屑地一嗤,「什麼都沒做?就算沒人教過妳男女授受不親,至少妳也該曉得有男子在的地方,女眷最好迴避,避免瓜田李下的閒言碎語,而妳呢!明知有一院子男人還往裡面闖,妳是不要臉還是不知羞。」

  平白被訓了一頓,蘇晚晴也有不滿,「不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好避嫌,大家聚在一家說說笑笑不是挺好的,就你在那分你我。」

  「誰跟妳是一家人,妳姓蘇不姓鐵!妳跟我們三房是親戚我沒話說,可是長房、二房和妳半點邊都沾不上,真要有個什麼,那是有嘴也說不清了。」

  鐵家男兒不會因為他人異樣的眼光流言而做出後悔終身的舉止,他們自認為行得正、坐得端,事無不可對人言,沒必要為了別人而做出損己利人的事,但明明清清白白,也沒必要自找麻煩!

  「誰說沒關係,姻親也是親,你們的大伯、二伯也是我的大伯、二伯,鐵家的哥哥們一樣是我哥哥,沒什麼不同。」她強詞奪理,硬要把所有人和她連在一起。

  鐵玄桐無語了,她的厚臉皮無人能及。

  眼看二哥不是對手,躺椅上的鐵勝男出馬了,「依照妳的道理就是我們不分彼此,那麼我說妳頭上的嵌寶石花蝶重珠簪是我的,手腕上的金絲鑲粉紅芙蓉玉鐲子也是我的,脖子上的雙魚送吉赤金瓔珞紅寶福鎮項圈是我的,桐哥哥,全給我摘了。」

  比不講理?她這個鐵家的小霸王才不會輸。

  「好咧!妹妹,哥哥把妳的東西拿回來。」做這種事他最拿手了!

  鐵玄桐二話不說過去搶首飾,反正事後不用跪祠堂,因為是妹妹叫他做的——在鐵家,妹妹是說一不二的主兒,哪怕她把屋子燒了,祖父也只會笑呵呵地說「好好好」。

  「你別過來,這是我的,啊!放手,你是流氓呀!不許搶,我的、都是我的……」氣急敗壞的蘇晚晴邊躲邊喊,雙手一下護簪,一下又捂住頸圈,還使勁扯著不讓人奪走她的玉鐲子。

  「妹妹說是她的就是她的,快拿來,不要逼我動粗。」還敢閃,她能躲得過他的小擒拿手嗎?

  令人意外的是,蘇晚晴雖然閃得狼狽,頭上髮髻有些凌亂,可鐵玄桐始終無法從她身上取得一物。

  旁觀的鐵玄梧跟鐵勝男都看出蘇晚晴的步法奇特,卻不知這是哪一派的武功。

  若是軒轅睿在場,便能看出她腳踩逆七星步,是道門的步法,才可逃開鐵玄桐的手,讓他撲了個空。

  「蘭兒,我們是好姊妹,妳快收回妳的玩笑話,叫他住手,一會兒我們一起玩。」蘇晚晴一臉討好笑容,心裡卻在咬牙切齒,最好不要讓她逮到機會,否則今日的羞辱定要他們加倍償還。

  「嘻嘻,不對,我就是照妳的話說的呀!再說了,我說是我的可完全沒有錯,簪子和鐲子是祖母生前留給我的,項圈是大伯娘送我的七歲生辰禮,我記得妳還跟我娘說叫我借妳戴戴,可惜我沒還沒戴過就出

  彷彿姊妹談心,鐵勝男把當初的事娓娓道來,流利順暢,可鐵玄梧兄弟隱約聽出一絲不對勁,妹妹的意思是,借項圈事件後,她就無端落水了?

  「等等,蘭兒妳說她跟妳借首飾?」鐵玄梧眼一瞇,透著冷光。

  「是呀!娘還說做人要大方些,不要為了一點小事斤斤計較,讓她自個兒到我首飾匣子裡拿。」

  那是鐵勝男畫雷公鐧圖紙的報酬,因為她還小不好直接給銀子,大夫人便花了一萬兩銀子請金匠打製,以生辰禮為由掩人耳目。

  當時的鐵勝男已有聰慧之名,若再讓人知曉她會繪兵器圖,而且件件極品,恐有人對其不利,或是強擄為其所用。

  為了保護她,所以將這件事瞞了下來,很少人知道鐵劍山莊連連鑄出的神兵利器乃出自她的手,對外宣稱是祖宗留下的圖紙,留給後代子孫打造,促進他們上進。

  「妳讓她拿了嗎?」他聲音極冷。

  鐵勝男像個天真的孩子,手指捲髮玩兒,「沒,我的東西寧願丟進糞坑也不讓賊惦記。」

  鐵玄梧、鐵玄桐兩兄弟一聽,倏地把如劍的目光掃向略帶慌色的蘇晚晴。

  鐵玄梧沉聲道:「妹妹不借就出事?」

  「關……關我什麼事,當時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年紀比她還小,我哪知道她為什麼想不開要往湖裡撲,我年小力弱,根本也拉不住她……」

  鐵玄梧兄弟卻是思索起來,現在回想,事情很奇怪。

  當時湖邊只有蘭兒跟蘇晚晴兩個主子,另外還有伺候蘭兒的小丫鬟春燕,但照理來說還會有年長的婆子、嬤嬤,她們到哪去了?

  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唯有蘇晚晴目睹所有事情的發生。

  鐵玄梧記得,蘭兒被撈起,春燕被發現溺斃後,長輩們有問她發生什麼事情,她一直哭、一直哭,一副受到極大驚嚇的樣子,讓人不忍質問。

  她只語焉不詳,抽抽噎噎地說:「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蘭兒究竟是怎麼掉下去的,自始至終沒人去追查,因為當事人傻了,所有人只顧著遍尋名醫和偏方想治好她。

  「是呢,什麼都跟妳沒關係,可是……」她一頓,笑眼迷離的望天。「不只項圈,連哥哥送我當彈珠玩的南海珍珠、雪山冰翡翠、西海珊瑚、羊脂白玉棋子……怎麼都在妳的首飾匣子裡?」

  「什麼,她偷了我們送妳的寶貝?」鐵玄梧雙目睜大,滿面怒色。

  蘇晚晴不豫的自清,「我沒有偷,是姨母給我的,姨母說表姊用不上了,扔在那沾灰也很可惜,不如送給我,珠寶首飾若不戴就沒有意義了。」

  「娘怎麼……」畢竟是母親,鐵玄梧打住了後續的話語,但卻十分痛心。

  他知道母親向來不喜妹妹,認為她的出生奪走父親對她的感情,從小就把妹妹丟給奶娘帶,反而把姨母託付的表妹當眼珠子疼。

  可是他沒想到母親背著人竟會做出這種事,私吞女兒的私房轉送他人,她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東窗事發嗎?

  而如今事情涉及母親,鐵玄梧有片刻的遲疑,考慮該不該朝蘇晚晴討要,若是討要必定會傳出風聲,被父親跟祖父知道,只怕母親不會太好過。

  身為三房長子的他想得比較多,鐵玄桐卻是毫無顧忌,妹妹的東西就是妹妹的,誰都不能拿,管他娘不娘,做了錯事絕不寬宥。

  當下他趁蘇晚晴沒留意時,伸手拔下她頭上的簪子,正打算也把項圈扯下,她一個轉身,人竟已在十步外,身法之快叫他錯愕不已。

  鐵玄桐這下終於察覺不對,質問道:「妳會武功?」

  面色陰沉的蘇晚晴撫了撫缺了一根簪子的頭髮,心口怒火中燒,「在鐵劍山莊裡,誰不會一點拳腳,我學了幾招有什麼好意外,表姊不是五歲便開始練武?」

  鐵勝男淡淡道:「我學的是鐵家劍法,可妳使的不是鐵家身法。」她倒著走的步法十分詭異,似乎是凌空而行。

  「我不能另外找師父學嗎?」她冷靜的反駁,可眼底的慌色洩露她心底的不安。

  「可以呀!我們鐵劍山莊不是刑部大牢,不會將人囚禁,妳想學什麼儘管去拜師學藝,只是……」鐵勝男倏地聲音一沉。「我的東西誰也不准動,我給妳,妳才能拿,我不給,妳就得還回來。」

  鐵勝男的「來」字一說完,鐵玄梧兄弟迅速的攻向蘇晚晴,她沒料到兩人會同時出手,壓根來不及躲,於是兄弟倆一個奪下頸圈、一個手裡多了一只鐲子,順手還連其他的配飾一起拔了,把她氣得眼眶都紅了。

  「你們太過分了!」居然兄妹三個欺負她一人。

  「沒聽過追回賊贓的人還要被賊罵過分的,妳臉皮可真厚。」鐵玄桐不屑地道。

  「面對搶我東西的人,我沒有大海一樣的度量。」她錙銖必較。

  鐵玄桐立刻懂,下達最後通牒,「蘇晚晴,聽見我妹妹的話了嗎?她說她心眼小,愛計較,不管妳從何取得了她的私人物品,三天內返還。」

  蘇晚晴尖聲說:「不可能。」到了她的手中便是她的,誰都不能逼她拿出來!

  「世事無絕對。」

  說著,鐵勝男朝蘇晚晴一笑,笑得她心裡發毛,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肯定有後招,想著她要不要先發制人。

  這念頭一浮現便如野草似的瘋長,她想著只要把鐵勝男控制住,其他事都不是問題,迎刃而解。

  「表姊,我們打個商量,妳說的那些首飾我大多都戴出去給人看過,妳拿回去也不好再戴了,不如我陪妳去買些新的,妳戴新的,我戴舊的,兩人都有首飾戴。」她邊說邊往躺椅上的鐵勝男靠過去。

  鐵勝男只問:「買新首飾的銀子誰出?」

  她一僵,「呃……」

  鐵勝男笑著搖頭,「想要空手套白狼呀!哥哥,你們妹妹看起來像冤大頭嗎?」

  鐵玄梧厲斥,「蘇晚晴,妳拿了我妹妹的首飾還想花她的銀子,到底還有沒有廉恥?」若說本來只是不喜她矯揉造作,現在就是覺得她心術不正了。

  鐵玄梧這樣罵她,是真要撕破臉,半點情分也不留嗎?

  蘇晚晴氣得發抖,卻還做出一副你們都誤會了的委屈樣,「玄梧哥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別這樣叫我。」鐵玄梧神色更是難看,冷冷說道:「蘇晚晴,聽我一聲勸告,這事若鬧開了大家都不好看。我娘雖是三夫人,可當家主事的是大伯娘,而且妳也曉得我祖父對蘭兒的寵愛,他若真替蘭兒出頭了,我娘也不敢說不,到時候吃虧的還是妳。」

  看在親戚一場的分上,鐵玄梧將事情的嚴重性分析給她聽,希望她最好不要一錯再錯,當然他也不希望唐嫣然被連累。

  是嗎?那可不一定,她還有機會扳回一城。

  蘇晚晴垂下頭,「我……我知道了,其實我只是很羨慕表姊能得到表哥你們的疼愛,我也希望你們把我當成親妹妹,所以我才收了那些東西……」

  說話期間,她還是繼續走,已經來到躺椅邊。

  蘇晚晴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表姊,我……啊!我小腿抽筋,好疼,快扶住我……」

  她忽地往前傾倒,一手向前做出想捉住什麼好穩住身子的姿勢,手心就順勢按到鐵勝男胸口。

  兩人四目相望,有一剎那的靜默,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她們周身流動。

  驀地,目光一閃的蘇晚晴嘴角一揚,露出詭魅的笑,卻意外地看見鐵勝男也笑了。

  「妳以為妳得逞了嗎?」笑得太早了。

  「什麼意思?」難道她已有防範?

  「真傻。」傻到自己送上門來。

  「什麼?」看她神色自若的樣子,蘇晚晴心頭一震,不等她多想,灼燒般的痛楚從掌心漫開。

  常人看不見那股火焰,她卻看見了,她手中的噬心符被燒成焦黑,同時她的手掌整隻黑掉,像是木炭一般有著燃燒後的焦味。

  蘇晚晴大驚失色,沒想到鐵勝男早料到她會用法術,身上還有東西護身。

  「妳……妳行,妳真行,我記住了。」她用衣襬包住焦黑的手,飛快地逃離幽蘭居。

  鐵玄梧、鐵玄桐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們只看到蘇晚晴跑開的背影,兀自納悶她怎麼走了。

  「妹妹,她是不是對妳做什麼了?」

  「我沒事,有事的是她。」自個兒找死怨不得人。

  「她有事?」看不出來,跑得挺快的。

  鐵勝男俏皮的一眨眼,輕輕一撫胸前的並蒂花玉佩,「當然有事,她拿了我那麼多東西不用還嗎?你們當哥哥的勤奮些,不要讓妹妹鄙視你們,雖然我一直認為你們個大無腦。」

  「妹妹——」石破天驚的吼聲響了起來。

  又是夜,一道男子身影突兀地出現在鐵勝男寢房的窗外。

  夜晚的確最適合幹壞事,夜的黑掩蓋了一切足跡,只有風呼嘯而過,帶來幾許涼意。

  「你怎麼又來了?」不讓人睡嗎?她真的很需要睡眠,沒睡飽哪有精神和那條蛇妖纏鬥。

  蛇妖指的是蘇晚晴,九頭妖蛇,砍了一顆蛇頭還有八顆,再砍、又砍,砍到手麻還活著,真是好人死得快,壞人拖戲棚。

  「妳今兒出事了?」軒轅睿這次走窗,他俐落翻進屋,幾個跨步來到床前,仔細端詳她全身上下。

  他居然又是為了她的安危而來?

  鐵勝男心裡有股微妙的喜悅,但是……

  「不好意思,這位世仇家的兒子,你看夠了沒?如果你還有一點羞恥心,請轉身離去,好走不送。」他沒瞧見她人躺在床上,衣著單薄嗎?非禮勿視。

  「不喊睿哥哥了?」他低笑。

  「心情不好。」她得和大伯提提,鐵劍山莊的巡防太鬆懈了,讓人來去自如。

  「我讓妳心情好一點,帶妳去看星星。」

  「星星啊……」感覺有點浪漫,可是這種浪漫的事情不適合他們兩個做吧,而且她想睡個好覺。

  鐵勝男一個猶豫,整個人就被包在被子裡捲成筒狀,連人帶被地讓人抱起來。

  她不禁像條蟲一樣扭動,「軒轅睿,你要幹什麼,快把我放下,我是人,不是一綑草,你居然把我扛在肩上。」

  太可惡了,啊,腦充血,不舒服,他真是來報仇的吧!

  「叫聲睿哥哥,也許我還有一些良心。」軒轅睿帶著她出了房間,縱身一躍,竟在半空中飛行,腳下並無一物。

  他用的是御空符,不需藉物便可御風騰空。

  「休想。」她寧折不彎。

  「是嗎?」他忽地往下墜,一下子又往上升高,左右瞬移,有時在雲層中,有時在兩棵樹間。

  眼看著要撞牆了,她連忙喊道:「睿哥哥。」

  能屈能伸大丈夫,識時務為俊傑,人家個高,她不得不仰頭,任由淚水往心底流。

  「早點聽話不就得了。」他手一翻,將人抱在懷中,包在繭一般的被子裡,她只露出一張氣呼呼的臉。

  「不反抗一下會讓你太驕傲。」她有著時不我予的無力感,什麼玄幻世界,法術這種東西太犯規了吧?

  軒轅睿看她因為不得不低頭而懨懨的,不禁一笑,也不逗她了,柔聲說:「妳抬頭看看天空。」

  感覺有風從臉上拂過,鐵勝男照著他的話抬頭,不由得小嘴微張。

  星星一顆一顆的閃爍著,成千上萬,而因為他們在空中,感覺離得更是近了。

  多久了,她有多久沒仰望星空了,似乎從她來到這個時空後,她便忘了漫天星河有多美了,獵戶座、人馬座、牛郎織女星,每一顆閃亮的星子都有它的故事,傳送著恆古的光芒。

  「小蘭兒,心情可好些了?」

  鐵勝男心情重新變好,卻不想讓他看透,沒好氣地輕哼,「別加個小字,而且蘭兒是家裡人喚的,我名為勝男,我祖父的意思是即使是女子也能勝男,打趴一群男兒,他對我的期望甚高。」

  「嗯,不錯,有著疼愛妳的家人,不枉我送妳一程。」她過得好,他心欣慰。

  說到這件事,鐵勝男有點訕訕,「我還是沒想起來……」

  軒轅睿低下頭與她一雙眼眸相對,「其實妳不記得了也很好,我只希望妳記住所有的美好,忘掉曾經不好的遭遇,人生在世最難得的是遺忘,保留最真實的初心。」

  「你……不開心嗎?」聽著他似是關心的話語,她莫名地感受到他心中的沉重。

  「我問妳,開心是什麼?」他似乎從來沒有過,只有撿到她的那段時日,人是放鬆的,可以恣意放縱。

  偏過頭,她想了一下才回答,「開心是想哭就哭,想笑就放聲大笑,我的心是自由的,像小鳥無拘無束地順風而行,從高空中俯視渺小的屋子和人,一覽眾山小。」

  她是個不會委屈自己的人,也不容許自己受到委屈。

  「那妳開心嗎?」他問。

  鐵勝男一瞇眼,笑露編貝白牙,「有這麼多人寵著我,都快把我寵成小紈褲,我要是不開心就得天打雷劈了。」身在福中不知福,死了也活該。

  「不許胡說。」口無遮攔。

  「你怕我被天打雷劈?」她眼中有打趣。

  「天不可欺。」他是修行人,最是明瞭天道運行,人欺人,不可怕,人若欺天,萬劫不復。

  「你相信老天爺是公平的?」不知為何,她忽然有點心疼他,想撫平他眉間淡淡輕愁。

  望著比星星還明亮的眸子,軒轅睿紊亂的心情平靜下來,「不管公不公平,人在做、天在看,做好自己就好。」

  「軒轅睿,你要帶我到什麼地方?」

  「叫睿哥哥。」他還是喜歡逗她,看她氣呼呼的鼓著腮幫子,像是要跳起來咬他一口的模樣……

  喜歡?軒轅睿驀地一怔,感受胸口的心跳,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心動是件這麼容易的事。

  十七歲的她,除了保有小蘭兒那份慧黠可愛,還有著能夠與他談論心事的成熟。

  「哼!」不理他。

  他笑了,越笑越低沉。

  「你在笑什麼?」他的笑聲真好聽,讓人忍不住沉醉,像壺沉澱已久的老酒,甘甜而醇厚,入喉是回韻的微辣,後勁綿長。

  他笑而不答,「到了。」

  「到了?」是……是山嗎?

  以鐵勝男的視角,她隱約看見不遠處的群山,一座又一座的山頭綿延成墨色山脊,在黑夜中顯得雄偉壯闊。

  「這裡不會有人打擾。」也是觀星的最好去處。

  她故意啐了一口,「是方便你誘拐良家婦女吧!看你動作純熟,拐了多少像我這般不知人事又純真的姑娘。」

  「妳純真?」他輕笑。

  「喂!那是因為沒必要在你面前表現,要達到我這種收放自如的功力可是很難的。」只要她願意,她可以瞞過不少眼瞎的人,芝麻餡包子,腹裡黑。

  「是呀!我就是被妳的可憐相欺騙,動了側隱之心,這才四下替妳找尋打鐵的……」思及此,他會心一笑,回想她的糊塗勁還是令人發噱。

  鑄劍確實也是打鐵,將鋼鐵千錘百煉,在高溫下一下又一下的捶打,汗流浹背也不停歇……軒轅睿在看了自家的鑄造工坊後有感而發,打造兵器是件辛苦的活,要付出勞力和精力,不該被朝廷白白利用。

  她不記得了,可是此時她卻渴望想起和他相處的曾經,似乎很有趣。

  鐵勝男第一次追問細節,「發生什麼事?」

  他一頓,抱著懷裡人兒坐起,這時鐵勝男才曉得他倆坐在一棵高聳入雲的千年古拍最頂端的樹冠上頭,四周是參差不齊的大小柏樹。

  「有事的是妳。」

  「我?」她面露不解。

  「我不是說過一有危險就手握這個,在心裡默喊我的名字。」他指著她胸口墨色並蒂花玉佩。

  危險……喔,是蘇晚晴。

  鐵勝男不以為意地說:「我能應付……噢!你打人,我這是腦袋不是西瓜,不要動不動敲兩下。」

  「不是打,是彈,不讓妳痛不知道怕,妳差點沒命知不知道。」幸好他早有防備,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鐵勝男斜瞥他,誇大其辭吧!

  見她一臉不信,軒轅睿以指輕點,一滴像血滴的水珠從並蒂花的花蕊中被牽引而出,它一遇風便化為霧狀散開。

  「這是我的三滴精血之一,它為妳擋了一劫妳才安然無恙,如今已經無用了。」

  「我真的和死亡擦身而過?」鐵勝男雖然有意識到蘇晚晴做了什麼,但因為一瞬間蘇晚晴就受傷逃跑了,她便以為對方沒什麼大能耐,也不是什麼致命的攻擊。

  看她目有驚色,軒轅睿雙臂一攏將人抱緊,「有我在,不用怕,最近我師叔因有事要回師門一趟,由我暫替他看守流雲觀,妳若不便去神劍山莊尋找,便去流雲觀吧!即便我不在,道觀也有弟子傳話。」

  修行越高,劫難越多,風塵師叔回清風觀是為了避災,百年一劫,他也到了最難過的關頭,渡不過便身死道消。

  靜默了好一會兒,她幽幽開口,「可以告訴我,我究竟遭遇了什麼事嗎?我好多留點心眼。」

  「妳心眼還不夠多嗎?」他取笑,手指點向她鼻頭。

  鐵勝男不滿地張口咬住他伸過來的手指,卻不料這一咬讓兩人心口同時一悸,她自個兒臉微紅的鬆口。

  風吹動樹梢,也吹亂兩顆悸動的心,情不知所起,卻充盈有情人心窩。

  許久許久之後,一聲輕嘆在鐵勝男頭頂響起。

  他解釋,「是噬心符,一種被正道禁止的邪咒,施咒之人通常會將符紙折成銅錢大小大置於掌心拍向人的胸口,藉此動作施咒,中咒的人神智會被慢慢吞噬,最後完全失去神智,受施咒者控制,成為只聽令一人的傀儡。」

  「這麼厲害?」鐵勝男微微心驚。

  軒轅睿嚴厲地說道:「千萬不要和施咒者強碰硬,隨時留意對方手部的動靜,符紙可大可小,如果對方真用邪術對付妳,妳是無法應對的,道法之精深超乎想像。」

  「我不是有你嗎?你想置之不理?」頭一仰,她發出自己都難為情的嬌軟聲音。

  他以指輕觸她滑細粉頰,語重心長地說:「玉佩內有我的精血,一旦妳發生危急之事,我立即便能知曉,不過也不可太掉以輕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不見得每一次都能及時護住妳,妳要自己小心。」

  「我不用你保護,我可以……」

  她想說她可以直接殺了蘇晚晴,永絕後患,可是她話才說到一半,溫熱的氣息籠罩而來,他的純覆住紅似櫻桃的水嫩朱唇。

  她被吻了?

  「蘭兒,閉眼。」

  像是受到蠱惑,心跳加快的鐵勝男緩緩的垂下眼睫,將眼睛閉上,感覺被溫柔的疼愛著,她的唇佈滿了男人氣味,一再被輾壓和吸吮,最後被頂開貝齒,兩人唇舌交纏……她醉了,醉在滿天星子中。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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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佛門淨地生殺機

  天亮了。

  踩著晨曦歸來的軒轅睿感覺身子輕飄飄,彷彿服用了什麼靈丹妙藥,渾身感到無比舒暢。

  昨晚的吻,是他死而復生以來第一次恣意妄為,第一次想做什麼就去做,毫無顧忌的任性,把禁錮的自己釋放出來。

  一直以來他一切照規矩行事,不張揚肆意、不行差踏差,一舉一動循規蹈矩,依循修行中人的規則過生活。

  只是他遇見她了,一切就變了,她是他命中的劫數吧!

  不過他並不後悔,若是問師父師姊,他們定也不會阻攔。

  師父說過道法自然,遇到了就接受它,順心而為才是正道,大師姊更直截了當,管他前方多少荊棘,爬過去就是了,儘管遍體鱗傷也是心之嚮往。

  是的,堅定本心,既然心無法自持,那便投入,人總要為自己活一次,不負老天賜予的生命。

  想到那張宜嗔宜喜的嬌顏,心湖蕩漾的軒轅睿嘴角上揚,掩不住的歡喜滿佈眼底,少女身上的蘭芷香氣和唇瓣柔軟的觸感,好似還縈繞著叫人欲罷不能。

  原來人與人的緣分是如此奇妙,在茫茫人海中錯身而過的人不計其數,見過的鬼魂也數不清楚,唯獨蘭兒讓他上心了,在心底的最深處留下深刻的印痕。

  或許就是因為他倆有這段姻緣,他才會在見到蘭兒的第一眼就在意她。

  軒轅睿認為他這條命是借來的,他擔心有朝一日這條命得還回去,故而他不動情,一心向道,不想誤了所愛之人的一生,也不想為自己留下遺憾,所以對誰都不親近,平淡待之。

  只是情之一字向來不由人,瞬間的心動便是情劫的開始,他克制不住奔騰如潮的情絲在胸口蔓延,那股熱烈的情緒一絲絲、一點點地化開封凍的心湖,修行多年的道士心也蕩漾。

  「兒子。」

  突如其來的叫喚讓軒轅睿輕快的腳步為之一頓,回過頭看向迎面而來的貌美婦人,眉頭幾不可見地一皺。

  他不是嫌棄生他的母親,或是對她有什麼不滿,而是他真的不曉得如何和她相處,兩人脾氣大相逕庭,偏偏又有各自的人生追求,從他年幼到長大都聚少離多,哪裡摸索得出相處之道?

  他並不覺得母親不愛自己,他也不是對她冷酷無情,就只是不太親近而已。

  「有事?」

  聽著兒子漠然的語氣,陰紅鳳柳眉輕抬,有些許不滿,「怎麼,當娘的還不能找兒子閒聊兩句嗎?瞧你那是什麼態度,活似我是你仇人一般,攔路找你麻煩。」

  他哪裡有這種意思?

  軒轅睿無奈道:「有話直說,用不著拐彎抹角,春春永駐的丹藥我沒有。」

  聞言,她一啐,「我看起來像是會向你討要丹藥的人嗎?但要是你懂事點自個兒送我幾顆……算了,我也不是想說這事,過兩天我要去天晴寺上香,你陪我去。」

  軒轅睿一怔,「妳讓我陪妳去寺裡上香?」母親的腦子進水了嗎?

  「有什麼不對,也不想想你多久才回來一趟,撥點時間陪陪你娘不行嗎?我沒怪你長年在外,未在膝前盡孝,你倒是給我擺臉子,一副我逼你上梁山的樣子。」陰紅鳳習慣被捧著寵著,希望大家順她的心意,看兒子遲疑她心裡自然不痛快,等不及聽兒子解釋就發起牢騷。

  「我是道士。」他終究說了。

  「道士又怎樣,有規定只能入觀不能進寺廟?」向來霸道的陰紅鳳不容人拒絕,看兒子一副要跟她爭辯的樣子,立刻搶先道:「總之你一定要陪我去!」

  說完,陰紅鳳扭頭就走,不再給軒轅睿說話的機會。

  被扔在路中間的軒轅睿無言以對,覺得頭疼不已。

  當天,穿著一身道袍的軒轅睿被逼著出門。

  天晴寺位於隴西城的西郊,從山下到天晴寺山門前共一萬個階梯,步行上山雖可展現禮佛的誠心,卻也是個挑戰。

  不過,對於身子好轉的陰紅鳳而言,走這一萬階一點難度也沒有,登上山頂時臉不紅、氣不喘,軒轅睿也是輕輕鬆鬆。

  只是到了寺廟門口才發現人擠人,整個寺前空地滿滿是人,別說坐著歇腳了,連站都十分困難,陰紅鳳就不太愉悅了。

  雖說今日是佛誕日,連續三天舉行法會,但怎麼人比往年還要多的樣子?

  「夫人,聽說卯正時可抽香籤,所以很多百姓趕來抽籤。」一旁的嬤嬤解釋。

  陰紅鳳喔了一聲,想起來了,「就是那個三年才對外開放一次,抽中靈籤的人鴻運當頭、好事連連的香籤是吧。」

  嬤嬤頷首。

  「我記得好像百年來都沒人抽中過靈籤,咱們也去搶籤,我不信霸佔了籤筒還抽不中籤……」肯定是她的,非她莫屬。

  爭強好勝的陰紅鳳凡事都要搶第一,靠著身懷武功的便利她很快地衝到最前頭,離紅漆籤筒不到三步。

  可就在這時,旁邊衝出一名身著銀紅色海棠春細繡雲綾衣裙的美婦,打著相同主意的兩人眼裡都只有籤筒,看不見旁人,在伸手要搶籤筒時,便重重地撞在一塊了。

  「哎喲!哪個冒失鬼莽莽撞撞的,疼死我了……」

  「是誰活膩了敢往我身上撞,出門不帶眼嗎?」

  兩個女人同時發出抱怨聲,一臉不快的怪罪對方,認為全是別人的錯,可一抬頭看清對方的樣貌,兩人都傻眼了。

  真應了那一句,冤家路窄,世仇家的夫人居然撞著了。

  兩人回神之後,立刻不甘示弱地瞪視對方。

  「原來是妳呀,鐵三夫人。」瞧她那副溫柔婉約樣,裝給誰看,菩薩面前她虛偽的皮都會被揭開。

  「是軒轅老夫人,好久不見了,您老康泰。」心眼小的唐嫣然一見到年已四旬還美豔無雙的陰紅鳳就心生嫉妒,特意強調老字,意圖諷刺。

  「是不錯,這兩天才聽說妳的傻子女兒不傻了,真是可喜可賀,不用擔心她嫁不出去。」陰紅鳳掩口輕笑,不甘示弱地戳對方痛處。

  一提到和她八字不合的女兒,唐嫣然的臉色十分難看,但仍不甘示弱,回嘴道:「她嫁妝多,不發愁,倒是妳有個道士兒子,這輩子怕是抱孫無望了,等妳老了無人送終,百年後香火斷絕。」

  「妳才香火斷絕,我兒子就要娶媳婦了,但這杯喜酒就不請妳了……」堵著一口氣的陰紅鳳更想早日完成兒子的終身大事了,她連人選都準備好了,只欠東風。

  「娘,妳不是要抽籤,別多說了。」軒轅睿忍不住了,打斷了陰紅鳳下文。

  「哼!你這個不爭氣的,沒瞧見你娘受委屈了嗎?還不為我討口氣回來。」嫌棄歸嫌棄,她心底還是以兒子為榮,比起他兩個不中用的異母兄長,風姿卓絕、清朗俊逸的兒子可是強上百倍,能撐起一片天。

  「娘,與人做意氣之爭是自傷己身,何苦來哉。」軒轅睿目光平靜,淡然勸說。

  「我是做意氣之爭嗎?明明是爭口氣,我兒子龍章鳳姿,氣宇軒昂,一看就是人間少見的神仙人兒,怎麼可能娶不到媳婦兒,明兒個我就讓你娶十個、八個進門……」兒子和她不同心,把她氣得口不擇言。

  「娘,十個、八個妳兒子消受不起。」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你……」陰紅鳳氣呀,一扭頭不理會兒子。

  與兒子不親是她心裡的一根刺,她以前是沒天天陪著他照料他,可孝順是兒子的本分,他怎麼能不偏向她,處處和她作對,讓她臉面掛不住?

  「姨母,妳是來求神拜佛,別和人生口角,佛祖在看著呢!要心平氣和,誠心祈求。」蘇晚晴嬌柔的聲音彷彿在糖堆上滾了一圈,甜得膩人。

  「還是我家晴兒懂事,知道在佛祖之前不與人爭執的道理,要是蘭兒能學學妳的好脾性,我也不用愁得頭髮發白。」

  抬一人、貶一人,向來不喜女兒的鐵三夫人在外人面前依然故我,拉著外甥女的手不放,驕傲地把外甥女當親女兒炫耀。

  落在後頭的鐵勝男聽到母親有意無意的奚落毫不在意,信步走來,神色自若,人與花比嬌竟勝三分。

  只是她清冷的眼一對上軒轅睿含笑的黑瞳,瞬間起了一道淺淺波瀾,有羞有喜,一閃而逝。

  兩人的眼神交會只在一剎那,卻在彼此的心裡留下震盪,像落花掉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漣漪。

  「娘,妳剛不是說我嫁妝多嗎?脾氣好不好有什麼關係,看在我銀子多如山的分上,誰敢給我臉色看,妳還是愁愁蘇表妹吧!娘死爹不理的,只怕沒人替她相看辦嫁妝,出嫁之後也沒個靠山,這可麻煩了。」

  蘇晚晴聞言頭一低,一副羞臊的模樣,但是垂下的眼裡卻迸出一絲怒意。

  唐嫣然厲聲說:「住口,一個沒出嫁的姑娘說什麼混帳話,妳要是有晴兒一半的乖巧,我給佛祖磕十個響頭都甘願。」

  面對眼前與自己相似的面容,唐嫣然越看越厭惡,嫉妒以及蘇晚晴時不時的離間,使得血脈至親漸行漸遠。

  唐嫣然未出嫁前是爹娘捧在手心上的嬌嬌女,從沒吃過一點苦、受一句重話,嫁人後亦然,公婆仁善、妯娌和睦,丈夫疼寵,生的兩個兒子不鬧人。

  雖說生女兒時她足足疼了一天兩夜,產後血崩差些進了鬼門關,還傷了身子日後無法再孕,但因為她已有二子一女,鐵家家訓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所以她不擔心深愛的丈夫身邊有別的女人來分寵——她怎麼也想不到搶走丈夫的人居然是無齒小女。

  鐵勝男從出世的第一天便奪走所有人的關注,她笑了、喝奶了、冒第一顆乳牙、學走路,開口說的第一字……林林總總的小事都成了鐵劍山莊最重要的大事。

  唐嫣然眼看著丈夫跟兒子們同樣開口閉口都是鐵勝男,感覺自己變成可有可無的擺飾,沒人關心她吃飽、穿暖了沒。

  雖然她想去愛自己的女兒,可是一看到咧嘴一笑就奪人寵愛的小臉,她就怒從心中起,感覺被嘲弄——嘲笑她無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再得到愛。

  更糟的是,所有人都只會說她一個當母親的跟女兒計較什麼,說當母親的本來就要愛自己的女兒,問她怎麼可以對鐵勝男這麼冷淡,罵她不像是個母親。

  彷彿當母親的就不能再需要愛,彷彿她就只能無條件地把一切都讓給鐵勝男,這叫她怎麼不厭惡鐵勝男?

  「娘,妳就別為難佛祖了,要是妳連磕十個頭得不到一個聽話的女兒,是不是要怪罪佛祖沒開眼,不能成全妳小小的心願。」鐵勝男知道,自己現在表現得綿軟一點才不會讓人說她不孝之類的,可是幼時的經驗讓她知道自己讓步只會換來唐嫣然更多的教訓,她也會覺得委屈,那還不如把對方堵得說不出話。

  「妳……」唐嫣然氣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想數落女兒又怕在佛門淨地犯忌諱,而且讓人看笑話。

  籤筒前,兩個母親都對兒女沒轍,打不得、罵不得,氣在心裡有口難言。

  「姨母,我們先抽籤,看妳今後的運途。」故作溫順的蘇晚晴略帶羞澀的看了一眼身形若竹的軒轅睿,面泛桃紅。

  一說到抽籤,一旁的陰紅鳳可就半點不讓人,一個箭步上前就想抱住籤筒,不讓人抽籤,唐嫣然見狀也衝上前,捉住籤筒的另一端,兩人互不相讓,你拉我扯,似乎誰搶到了籤筒便能抽出靈籤。

  「娘,放手。」軒轅睿聲音一沉。

  「娘,別搶……」鐵勝男頭痛不已。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蘇晚晴見姨母力氣不如陰紅鳳,暗中動了手腳,往姨母背後使了大力咒,於是意外發生了,木質籤筒從中間裂成兩半,籤筒內的竹籤長了翅膀似的騰空飛起,散落四處。

  詭異的是,陰紅鳳、唐嫣然等人無人落空,人人手上落下一根竹籤,叫人看了目瞪口呆。

  這……難道真有神佛?大家面面相覷的臉上多了敬畏。

  「夫人,妳快快看看妳的籤,佛祖給的。」十分興奮的嬤嬤催著看籤文。

  「嗯!」陰紅鳳低頭一看,中上,雖不滿意但勉強接受,不算太差。

  「姨母,我們也看。」蘇晚晴更想知道自己抽中什麼籤,但是表面上還是以姨母為主,悄然掩下自己的心急。

  「好,看我的籤……咦!中下?」唐嫣然一擰眉,隨即不豫的把籤往地上扔去,她認為不是好籤,不算數,想再抽一根,可看散了一地的籤,她眉頭皺得更緊,撿都不想揀,心裡犯著嘀咕。

  不過再看蘇晚晴手裡的籤,她頓時平衡了,原來她還不是最糟糕的。

  「下……下下籤,大凶?」蘇晚晴一臉難以置信,沒人樂見凶籤,她也不例外,被衣袖蓋住的手背青筋浮動,她手中的竹籤竟出現裂痕。

  「兒子,你的籤呢?」

  陰紅鳳一喊,軒轅睿將籤一翻,中上籤,請人解了籤詩後是凶中帶吉,遇難呈祥。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鐵勝男身上,她根本不在意抽到好籤、壞籤,隨手往供桌一放,卻不料……

  「靈……靈籤!」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正在收拾籤支的香客們驚訝的抬起頭,目露錯愕的看向百年難得一見的靈籤。

  「小姐,靈籤挑中了妳。」春潮為自家主子高興,百年來的第一支靈籤,這是老天爺賜予的吉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蘇晚晴喃喃著,指甲都在掌心裡掐出印痕,不該是鐵勝男,一定是搞錯了,明明自己才是天選之人。

  蘇晚晴其實比別人多活一世,前世活到三十二歲貧苦交加的死於飢餓,一睜眼卻回到了小時候。

  因此她知曉很多尚未發生的事,能先一步盜取他人的機緣為己用,比如她順利地被姨母帶回鐵劍山莊教養,比如她在十歲那年找到了雙腿殘疾的妖道橫木道人拜他為師,並學到不少害人的旁人左道,藉此改變自己悲慘的命運。

  但上輩子沒有靈籤現世,鐵勝男沒到過天晴寺……這其中是哪裡出了錯?

  夜深人靜,天晴寺裡專供女眷留宿的廂房外,蟲鳴蛙叫聲陣陣。

  突然,鳴叫聲停了,草叢間似乎有什麼滑動,發出嘶嘶嘶的聲響……靜謐的夜晚裡,一絲絲的聲音都會被放大,風吹草動搖,一股腥臭味慢慢揚散開。

  「唔……」鐵勝男倏地睜目,低頭一看,細腕上的紅繩竟在黑夜裡發出微弱紅光,還讓她感到灼燙——她便是因此而從睡夢中醒來。

  這是軒轅睿在看星星那晚送她的防身物,可防邪物毒蟲。

  鐵勝男若有所思,留意起四周的狀況,隱隱約約的聽見屋外有動靜。

  「這是什麼聲音……」

  「小姐,怎麼了?」睡在榻上的春潮揉揉眼睛,讓自己更清醒些。

  由於佛誕日要進行三日法會,最後一天是佛光沐身,因此唐嫣然和陰紅鳳早早就派人訂了廂房留宿,而軒轅睿待在天晴寺的男賓區,與女子廂房分別位於寺院東西兩側,中間隔了一座大殿。

  「妳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由遠而近,好像就在廂房外,讓人感到不安。

  「奇怪的聲音……」春潮披了外衣下榻,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但未曾習過武,感官又不是特別敏銳的她什麼也沒聽見。

  鐵勝男穿上外衣,又取了放在枕邊的短劍,吩咐道:「立即叫醒春綢,穿好衣服和鞋子,有事要發生了。」

  原本的春綢有些憊懶、心性高,不像丫頭倒像個小戶人家千金,鐵勝男回魂之後,春綢被特意調教了一番,在言行舉止上稍微有當人丫頭的自覺,雖然還有些眼高手低,做事不勤快,但該做的分內事還是會儘量做好。

  鐵勝男看她還有救也就湊合著用,暫時未將人換掉,畢竟她也不算大奸大惡之徒,就當給她一次機會。

  「什麼事,小姐,有沒有危險?」穿好衣裳的春潮隨手拿起擺在門邊的掃帚,做出要保護小姐的姿態。

  「別問,去叫春綢。」近了、近了,就在門外……鐵勝男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可從腕上紅繩的警告來看,絕對不妙,雞皮疙瘩全冒了出來。

  「是,小姐。」

  春潮將還睡在榻上的春綢搖醒,春綢咕噥了一聲翻身又睡,春潮沒法子只好將人拉下榻。

  「春潮姊姊,妳半夜不睡覺幹什麼,我好睏……」她打著哈欠,抱著枕頭又想躺回榻上睡。

  春潮將一杯涼茶往她嘴裡灌,「快起來,別睡了,小姐在瞪眼了。」

  一聽小姐瞪人,學規矩學到作惡夢的春綢打個激靈一下子清醒,鯉魚打挺下了床,「我醒了、我醒了,別瞪、我……噁!春潮姊姊,妳殺雞了嗎?有股腥臭味……」

  春綢唯一的長處是嗅覺靈敏,大廚房燉一鍋湯她老遠就能聞到味兒,還能聞出鍋裡加了什麼料。

  「有味道嗎?」春潮只聞到薰香味,傍晚春綢點的,說是寺裡給香客安眠的安神香。

  「腥味很重,妳沒聞到……啊!春潮姊姊,妳看吊在窗戶上面的是什麼,一條長長的……」春綢膽小的大叫。

  「樹藤吧!怎麼爬進屋子裡了……」

  春潮走了幾步想把藤蔓扯掉,但是鐵勝男攔住她。

  「別用手,是蛇。」

  「什麼!」

  一聽是蛇,兩個丫頭臉色發白,惶恐不已的抱在一塊。

  鐵勝男無奈,「一條蛇而已怕什麼,拿個什麼東西把牠趕出去就好了……」

  一條、兩條、三條……不斷蠕動的蛇一條又一條出現在窗邊,數目多到叫人寒毛直慄,鐵勝男的話說到一半被自己掐斷了。

  「小姐,不是一條,是很多條蛇,牠們一直朝我們爬過來……」好多好多的蛇,太可怕了。

  「我看到了。」鐵勝男頭皮發麻,勉強冷靜地吩咐,「蛇怕火,把油燈點著了,再把一些易燃物堆放在四周,上面點火,讓蛇不敢靠近。」

  春潮春綢立刻依言行事,拿易燃物圍在她們旁邊,弄出個火圈。

  看著窗戶,屋簷下爬滿一條條的長蛇,鐵勝男眼一瞇的想著,為什麼會有蛇出現,而且拚命往屋裡鑽,莫非屋內有著什麼吸引蛇的氣味……

  驀地,她聞到有異於蛇腥味的甜香。

  是它?

  「春潮,把薰香滅了。」她大意了。

  「薰香?」春潮迅速將茶壺裡的隔夜茶往香煙嫋嫋的香爐上倒,手上的掃帚一揮掃掉幾條腳邊的小蛇,又跳回小姐身邊。

  「小……小姐,那是表小姐給奴婢的安神香,說是寺裡和尚給的,每一間廂房都有,難道香有問題?」怕得要死的春綢死咬著下唇,聽小姐叫人滅了香,不算太蠢的她臉白得更厲害,幾無血色,連忙解釋。

  如果是香出了差錯,她當然不做替死鬼幫人背鍋,誰造的孽就由誰承受,她不過是聽人吩咐的小丫頭。

  鐵勝男絲毫不意外,也沒有心情在這時候追究春綢的事情,現在的問題是要怎麼從這群蛇的包圍中逃脫。

  這時候,啪的一聲從窗戶方向傳來,竟然是蛇撞破了窗紙,竄了進來,這回闖入的就不是剛剛從門窗縫隙潛入的小蛇,而是體型更大的。

  窗戶被猛衝進屋的蛇撞得啪啪響,最後整個被撞開,更多的蛇湧進屋子,然而更糟的是,撲通撲通幾聲,竟然有蛇從屋頂墜落,又或者沿著梁柱往下游移而來。

  「小姐,蛇越來越多了,我們怎麼辦?」天哪,手臂粗的蛇往她們這裡衝過來了,大火也擋不住牠們!

  主婢幾人被蛇群逼到廂房的角落,約莫方寸地可以站立,屋子裡大大小小的蛇有上百條,其中不乏咬上一口就要人命的毒蛇。

  天晴寺的後山常有蛇出沒,為了香客的安全,寺裡的和尚會不時地撒上一些驅蛇的雄黃,只是前不久山裡下了一場小雨,將雄黃沖淡,因此一聞到引蛇香蛇就躁動了,傾巢而出。

  而且蘇晚晴還陰毒的加入一些人血符咒燒成的灰,符灰讓引蛇香的效果加強十倍,使蛇瘋狂。

  嘶嘶的蛇群越爬越近,可越到危急時刻鐵勝男越冷靜,「想辦法衝出去,不能坐以待斃。」

  「小姐……」好多的蛇,她們不敢動。

  「把被子丟出去蓋在蛇身上,踩著被子往外衝,動作要快。」她有自信可以逃出去,可是對這兩個完全不會武功的丫頭,她無法置之不理。

  「小姐,我……我沒力氣……」手腳發軟的春潮連站都快站不住了,眼中淚光閃閃。

  「我來。」

  足智多謀的鐵勝男將束髮的髮箍拉直丟出,以尾端勾著被子的一角,她運起剛練成不久的內力將被子甩出去。

  被子被高高拋起,散開,一張大被覆蓋門邊的大蛇小蛇,牠們一時鑽不出來在被子底下動來動去。

  「快走!」

  「小姐,妳先走,奴婢……」護主的春潮想著小姐,想讓她先行離開,這時怕死的春綢已先一步踩在被子上。

  鐵勝男皺眉喝道:「少囉嗦,我自有辦法脫身……」

  「啊——」

  鐵勝男話說到一半,衝到門口的春綢突然被彈回來,發出一聲尖叫。

  幸好她倒在被子上,被鐵勝男拖了回來,否則再遲一步就遭蛇咬了,更多的蛇往被子上爬。

  鐵勝男眼神森冷,「呵!看來她真想我死……」

  廂房外面肯定動了手腳,讓人無法從屋子裡出去。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鐵勝男試著將一張小方几拋向窗子,小方几毫無阻礙的落在窗外,她再將點了火的被子往蛇群一扔,蛇群怕火紛紛扭動蛇軀快速一退,趁著這時候,她走向窗邊試圖一躍而出。

  可是她發現根本辦不到,外面的蛇爬滿一地,就算出去了也無落腳之處。

  真是好算計呀!方方面面都顧全了。

  鐵勝男暗暗咬牙,春綢會出不去的確是因為符紙,貼在隱蔽的屋簷下,若不是其中一張符沒貼緊被爬過的蛇扯落,她還沒瞧見那張飄呀飄的黃符。

  再一看,紅繩閃了閃紅光,發出警示,鐵勝男不由得苦笑,紅繩能護她不被符咒困住,可是面對來勢洶洶的蛇群卻是一籌莫展。



  不得不說,這回真是她太蠢,低估了蘇晚晴的狠毒,也沒有多交代兩個丫鬟她跟蘇晚晴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讓她們謹慎,這才中了招。

  如今就只能拚一拚!

  雖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危急之際還是對不起了。

  「嗚嗚……小姐,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奴婢不想死……」春綢哭得淅瀝嘩啦。

  「哭沒用,想活著就注意別被咬到。」凡事若能以哭來解決,她允許她哭到地老天荒。

  「小姐……」她好怕。

  鐵勝男將兩個丫頭推到身後,拔出尺長小劍,她用力一甩,一尺長的短劍竟一分為十二,像把沒有扇面的扇子,刷地展開。

  再按了機關,是分成兩把有六柄小劍的雙劍,她一手一把扇狀的短劍斬向朝她飛身而至的毒蛇,劍落蛇首斷。

  曾是時空特警的她身手自是不弱,加上這些年鐵公岐都有潛移默化地教她武功,她回魂後也有練習,以及她自個兒設計的雙扇劍,殺起蛇是遊刃有餘,她還能一邊殺蛇一邊放火。

  很快地,她腳邊一堆蛇屍,全身上下全是蛇血,血人兒似的她還在奮力殺蛇,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咦!那裡怎麼有火光?」

  從屋頂竄出的火焰終於引起起夜上茅房的香客注意,那人驚慌失措的大喊失火了、失火了,快來救火」,不少香客和僧人被吵醒了,一看火勢凶猛直往上衝,也顧不得體面了,紛紛拿起水桶等物往起火的廂房趕去,只是……

  「哎呀!我的娘,一院子都是蛇……」

  一見滿地爬行的蛇,救火的人遲疑了一下,唯有一道暗青色身影衝進火裡,快到讓人以為眼花了。

  「蘭兒!」

  「我在這裡,你小心腳下。」劍一揮,她斬落差點咬住她頸項的黑腹蛇。

  「妳有沒有事?」一看她全身是血,臉上、頭髮被蛇血染成鮮紅,軒轅睿怒了,他第一次有殺人的衝動。

  「還好,就是沒力氣了。」人一放鬆,她整個人往他身上一靠,手臂重到快抬不動。

  「妳忍忍,我馬上帶你出去。」他幾張烈火符一扔,十步內的蛇全化為火蛇,一條條在火中扭動。

  「還有我的丫頭……」她不能丟下她們。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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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送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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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

  未及天亮,坐在床邊笑著等佳音的蘇晚晴冷不防心口一痛,一口黑血衝喉而出,噴成血霧,她臉色頓時一白。

  出事了!

  「不可能,我明明算計得天衣無縫,怎麼可能出了差錯。」難道鴻運當頭的人真能逢凶化吉?

  不相信死局被破的蘇晚晴想下床察看,可腳一沾地居然虛軟的往前一倒,她費了好大的勁才站起來。

  彎著身,她像個六旬老婦手按著小腹,走得蹣跚的來到窗邊,靠著窗櫺往外看,不遠處的廂房大火衝天,她眼一沉,不由得露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懊惱。

  鐵勝男,妳為什麼不讓我一回,每次都讓我功敗垂成,我有什麼地方不如妳,為何輸得這麼狼狽?

  人人讚妳聰明,才智過人,果然是不同凡響,妳是怎麼發現我嘔心瀝血畫的結界符?我畫了二十幾張血符,其中只有七、八張能用,我把它們全貼上了以防萬一,誰知還是被妳識破了。

  聰明,真是聰明,居然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利用大火燒掉符紙,讓我因此遭到反噬。

  「不行,我得去找師父療傷……」趕緊治好傷好回來報仇,她不信她贏不了鐵勝男。

  她已經入魔了,把從不想和她一較高低的鐵勝男當成假想敵,渴望取而代之,唯有打倒鐵勝男她才能揚聲大笑,站在高處得到所有人的注目。

  打開門,她跨出一步又回過頭,睡得正好的唐嫣然像是作了個好夢,連在夢裡都笑了。

  姨母真的對她很好,好到令她害怕,可若有朝一日姨母知曉她做的一切事情,還會一如往昔的疼惜她嗎?

  從來沒擁有過,不知被疼愛的感覺,自然不會因為失去而痛苦,而一旦擁有了便不會想失去,因此她才容不下「正常的」鐵勝男,因為她聰慧到令人無所遁形,只要一眼看過來,她便覺得自己所有的祕密都要公諸於世了。

  蘇晚晴悄悄的離開天晴寺,走小路下山,一路走走停停來到離山腳十里的一座草廬。

  從外面看來十分破舊,三、兩間屋子都是泥磚砌的牆面,上面是覆著茅草的屋頂,不是很堅固的樣子,風雨一大可能就塌了。

  一入內的擺設也十分簡單,一張竹子搭起的竹床,木頭墩子做的椅子和桌子,牆上掛著蓑衣和漁網,門邊一枝釣竿,幾件看起來很久沒穿過的衣服,碗筷疊放在桌子上。

  蘇晚晴走到蓑衣前,將它往右一撥,露出背後的機關,草廬中間的木墩桌子慢慢移開,露出黑黝黝的一條通道,她拾階而下……

  階梯通往的是一座偌大的地宮,她並未多逗留,直接去找尋她的師父。

  老者彷彿早已察覺她的到來,她才出現在老者所在的地方,就迎來當頭一陣痛罵。

  「沒用,妳真是太沒用了,上次才中招差點把手廢了,這次又被自己的符紙反噬,妳就不能幹件像樣的事,讓為師覺得沒白收妳為徒……」

  面對數落早已習慣的蘇晚晴一句話也沒說,雙膝落地跪下,迷濛的眼中已染上淚光。

  「師父,幫我,我只有你了,你若不幫我,我就死定了……」她剛一說又從口中吐出一口血。

  「妳又用人血畫符了?」雖然效用加倍,可反噬的力量也是倍數,同時有傷天和,對她自身的修為有損無益,他告誡過她多少回了,天意不可違,逆天而行是要付出代價的,偏她一意孤行,總以為能瞞天過海。

  「師父,有人血不用豈不是可惜,你養了那麼多『血牛』不就是為了妳修煉陰功。」她不過是有樣學樣,跟師父學的。

  「妳呀!就只會惹我生氣,過來。」他收她為徒是因為她性子像他,都是心性狠毒,不惜犧牲別人成就自己的人,連親生母親都能下手,誰還能阻止她殺戮。

  「是,師父。」她背向師父盤膝而坐。

  做道士打扮的老者看來七十多歲快八十了,牙沒剩幾顆,頭髮灰白亂如雜草,鬍長過胸有些打結,一看就是久未打理的樣子,一身穿著也十分邋遢,地上一堆空酒瓶,還有幾隻跑來跑去的老鼠。

  但仔細一瞧,老者膝蓋以下沒了,他坐在有兩個輪子的木椅子上,上半身微胖,十指卻異常瘦削,宛若皮包骨。

  可令人意外的,他所居的地宮十分寬敞,往下還有兩層,牆上用來照明的是用人煉出來的人油,一張寒玉床大得能躺十人,鮫綃做的垂帳,床柱兩頭是金色流蘇……精美而華麗,與他的外表完全不符。

  而下面兩層養的是兩條腿的「血牛」,有男有女,年紀由十六歲到四十歲不等,總計一百多人,大多是前來上香落單的香客或是香客的下人,專為師徒倆提供心頭血。

  老者自稱橫木道人,平日在山腳下為人看相算命,看到合適的「血牛」便留下,以言語誘騙或下藥迷暈。

  「妳再這麼胡作非為下去,恐怕壽數不長。」她已經被傷過兩回了,臟腑有衰敗跡象。

  一聽壽數不長,她緊張的求師父,「師父,你幫我,我不想死得早,最少活到一千歲。」

  橫木道人聞言發出嘎嘎的笑聲,「我都活不到一千歲,妳也敢強求天壽。」不知死活。

  「師父……」想活得長有什麼不對,誰都想要長生,不然她幹麼跟他學法術。

  「走吧!妳的傷並無大礙,只要不跟人動手就看不出曾遭反噬,不過我再警告妳一聲,沒有絕對的把握不要再亂用符咒,無量山那邊已經派人來了,若是不慎露了馬腳,就別怪師父我扔下妳自己走了。」

  要不是那個臭道士一直追著他不放,他也不會出手,只可惜沒一次將人打死,否則修為不差的道士肉身可是大補,也不會引來無量山的麻煩。

  「師父,你再給我幾張防身的符紙,萬一遇到危險,我又不能動手,豈不是要等死?你不能眼睜睜看你徒兒香消玉殞吧!」蘇晚晴腆著臉求符,但卻不是防身用,而是她還是不死心想再一次對鐵勝男下手。

  鐵勝男絕對料想不到她會這麼快又動手,攻其不備讓她疏於防備,這一次要對不起姨母了,藉由姨母的手親自送她女兒上路。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的蘇晚晴在山下草廬求人,梳洗之後的鐵勝男和怒氣未消的軒轅睿出現在唐嫣然和蘇晚晴休息的廂房內。

  兩人推門而入,一屋子的丫頭、婆子,包括鼾聲輕響的唐嫣然都睡得很熟,沒人察覺到有人入內,唯獨少了一人。

  「有迷香的殘餘氣味。」軒轅睿輕聲說。

  「她給所有人下了藥,因此眾人昏睡不醒,外面為了救火人聲鼎沸,廂房內才會一點動靜也沒有?」

  「沒錯。」軒轅睿點頭。

  他在生氣,也在自責,氣自己居然沒察覺到天晴寺進蛇了,正在打坐的他是聽到有人大喊失火了,才倏地離開入定的狀態,朝失火處奔去。

  他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了,也習慣了身邊都是修為不弱的修行者,只專注在法術的防範上,全然忘卻世俗中人的手段。

  「那她人呢,逃了?」逃得真快,才一會兒功夫便逃之夭夭,讓她一肚子氣無處發洩。

  「應該是去找人治她的傷,妳看地上有一口血,那是符紙控制不當遭受反噬的結果。我想人跑不遠,應該是可以趕在鐵三夫人等人清醒之前回來的距離,不然鐵三夫人清醒後沒見到人四下找尋,反而不利她隱藏身分。」

  「會是誰?她師父?」

  「這兩、三年有不少香客在附近離奇失蹤,風塵師叔為了追查這件事前陣子才受傷,我在想兩者之間或許有一定關聯性。」所以蘇晚晴是關鍵,她是個誘餌,暫時動不了她。

  「他們倒是不懼報應,天晴寺是佛門淨地也敢為非作歹,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壞事做盡。」膽大包天了,老天怎麼不下道雷劈死他們。

  「就是因為天晴寺人來人往,才方便他們哄騙人們,又不易被察覺。」

  鐵勝男輕輕頷首,緩緩的走到母親床邊,輕嘆一聲,「雖說我如今沒事,可還是忍不住想,如果她清醒了知道我的死訊,會不會為我掉淚?」

  幸好她不是一個真正的孩子,不然有這樣的娘該是何等的傷心……

  「別胡說,什麼死不死,妳有我,還有其他疼愛妳的至親,妳活著是我們的喜悅,妳娘她總有一天會後悔。」

  「她後悔了也與我無關,其實我不是不明白她的心結,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被厭惡會難受又是一回事……既然彼此都愛不了對方,那就這樣吧,她生了我,我奉養她,再多我也給不起。」

  軒轅睿心疼她,岔開了話題,「走吧!我們去捉耗子。」天亮了,也該回來了。

  「捉耗子?」她頭一偏,疑惑地看他。

  「大耗子。」他強調。

  鐵勝男會意地露出一抹令人心頭一悸的狡黠笑容,「耗子吃大米,我們給耗子送米去。」

  軒轅睿頷首,「好。」

  不管她想做什麼他都願意陪著她,他無法再一次看到她遭遇危險。

  她被困在蛇群中時,那一身的血幾乎讓他難以呼吸,像是成了僵硬的木人,四肢冰冷,他以為他來遲了一步,眼前的人兒將成為他心中最深沉的痛。

  幸好她沒事,幸好他還可以繼續守著她。

  接下來這段時間,軒轅睿十分有耐心的陪在鐵勝男身邊,兩人說著山莊的趣事,談論彼此的未來,一說到鑄劍又有各自不同的見解——這陣子留在隴西,軒轅睿自然避不開神劍山莊的事務,對於鑄劍多了些理解。

  於是兩人討論,再加入新的想法,才一會兒功夫,兩人竟已討論出日後驚世一劍的構想。

  由於聊得太入神了,險些錯過從小路上經過的小黑點,但幸好及時發現「大耗子」來了,照著鐵勝男的計畫行動。

  當蘇晚晴越走越近時,天空降下蛇雨。

  「什麼東西掉在我身上……啊!蛇,怎麼有蛇……好、好多的蛇……」有重物掉到背上,蘇晚晴不耐煩的揮手撥掉,可她一撥蛇順勢爬上她手臂,她心中生起驚恐。

  可甩了一條又一條,她從頭到腳都是蛇,足有上百條,她怎麼又甩又踢也擺脫不了蛇群的纏繞,把她嚇得差點昏厥,臉白得有如塗了十斤白粉。

  害人者終將自食惡果。

  「該死的,竟然敢咬我,我殺了你。」肩上一疼,她發狠地徒手將咬住自己的蛇扯下,看了看左右無人便取出一包桑皮紙包著的藥粉,朝蛇群灑去。

  在暗處窺伺的鐵勝男和軒轅睿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茶褐色粉末一碰到蛇身,蛇立即僵直不動,死了。

  「毒藥?」鐵勝男小聲的問著。

  軒轅睿無聲的點頭。

  「這麼毒?」要是拿來偷襲她,她豈不是立刻魂歸西天。

  他從懷中拿出一只白色瓷瓶往她手上一放。「解毒丹,可解百毒,一共有十粒,是大師姊煉的丹藥。」

  「大師姊有不會的嗎?」她驚嘆太多次,已經驚嘆不起來了。

  「她不會看天象。」她說天上星星太多,懶得記名字和位置。

  總算,不是無所不能。

  她笑了笑,「我們過去吧!」

  「嗯!」

  見有人出現,蘇晚晴的神情瞬間一僵,隨即她像看到救星似的朝軒轅睿撲去,眼中的狠戾被豆大的淚珠取代,嬌弱無比,彷彿風一吹就能把她的腰折斷。

  「軒轅大哥救救我,好多好多的蛇,我好怕呀!嗚……我被蛇咬了,我是不是快死了……」

  軒轅睿一閃,她差點撞上他身後的樹。

  「蛇比較怕妳吧,都被妳滅門了。」軒轅睿目光看向一地的蛇屍。

  蘇晚晴一噎,笑得很僵硬,想著隱瞞自己下毒的事情,開始胡扯,「軒轅大哥別開玩笑了,我剛經過牠們全就都死了,我還嚇一大跳呢,不知誰這麼可惡把蛇毒死了,牠們雖然令人害怕,卻也是山林的生靈,佛門聖地怎能殺生。」

  「妳怎麼知道牠們是被毒死的,莫非是妳下的毒?」鐵勝男從軒轅睿左後方的大石邊走出來,明眸皓齒,揚唇一笑媚色無雙。

  「表……表姊妳也在呀!」看到鐵勝男,她臉上閃過一絲恨意,卻又努力想擺出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

  「而且妳說這些蛇早就死了,那死去的蛇還能咬人?」這不是騙人是什麼,自打嘴巴。

  蘇晚晴囁嚅,「我……我……」

  「可惜沒看到一條活蛇,不然做成蛇羹嚐嚐也不錯,連著兩、三天吃素齋,想吃肉。」鐵勝男舔舔唇,做出嘴饞的模樣,無視發窘的蘇晚晴。

  軒轅睿輕笑的擰她鼻頭,「小貪吃鬼,剛吃完蓮子粥又餓了?一會兒到後山捉隻兔子給妳烤兔腿。」

  「真的嗎?睿哥哥你真好,有烤兔腿吃了。」她真的饞了,久不嘗肉味人都瘦了一大圈。

  「想吃什麼儘管開口,山裡有的我都能幫妳弄來。」心疼她剛遭難,墨瞳中透著憐惜。

  「嗯,下回烤鹿腿,鹿肉很補。」上次三哥弄了一頭鹿,家裡人多,一人分幾口就沒了。

  半大孩子吃窮老子,鐵劍山莊以鑄劍為主,莊內的男子居多,個個膀壯腰粗,胃口奇大,一頭鹿真的不夠吃。

  「好。」

  看兩人旁若無人的一說一應,眼裡只有彼此沒有他人,一旁被冷落的蘇晚晴心生妒意,眼眶微微發紅。

  「表姊,咱們是來禮佛的,吃肉不好吧?最多再忍一天就下山了,佛誕日一結束便可回府,屆時妳想吃什麼都行,可是在寺裡,表姊不好讓姨母失望。」

  鐵勝男好笑的斜睨一眼,「我娘有妳孝順就好,我就不湊熱鬧了,不過昨夜天晴寺的廂房失火,好像沒見妳出來,這一大早又下山,不會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指頭微顫的蘇晚晴穩下心情,一臉委屈地胡謅,「我守著姨母呢,姨母驚慌失措,好不容易聽到火滅了才歇下,看天亮了我便下山買銀耳、紅棗,想給姨母燉湯壓壓驚。」

  「銀耳呢?」她兩手空無一物。

  「沒買著。」她垂著頭,故作可憐樣,想要引起軒轅睿的憐惜,但可惜他心中有人,這一番作態是媚眼拋給瞎子首,白費功夫了。

  「哎呀!沒買著,那我娘豈不是要失望了?妳還是快回去陪我娘,免得她擔心受怕,我們進山捉兔子去。」妳愛裝就裝著吧!看妳能裝到幾時。

  率性而為的鐵勝男從不在乎他人的異樣眼光,當著妒恨交加的蘇晚晴面前握住軒轅睿厚寬大掌,兩道一高一低的身影往林子深處走去。

  「鐵勝男,妳高興不了太久,我一定要毀了妳……」蘇晚晴雙拳緊握,鮮紅的血從她的指縫一滴一滴的往下滴落。

  「不好、不好了,三爺,三號礦山滲……滲水了,咱們的人困在礦井裡,出……出不來了……」

  一名滿臉黑灰的中年漢子下馬衝進正要離寺的車隊,他頭上、臉上、衣服上全是鐵灰色細砂,看起來像在鐵砂坑裡滾了一圈似的。

  他神色慌張的撲倒在馬腿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先給他一口水喝,扶他坐下。」

  熊大、熊二得令馬上一躍而下,一個取出馬背上的水囊,一個將人扶至樹蔭下。

  顯然很渴的中年漢子抓住水囊便往嘴裡灌,一副渴了很久的樣子,喝了快半個水囊他才了打了個嗝,可乾裂的嘴唇還是青紫色。

  而等到這個時候,軒轅睿才發現中年漢子身上有傷,而且也不知道趕得多急,鞋子都已經磨破,腳趾血跡斑斑。

  突然,鐵勝男的聲音從軒轅睿背後響起。

  「喝點鹽糖水比較好,他明顯體力透支。」

  準備打道回府的鐵家馬車正好被堵在神劍山莊的車隊後頭,見前面的馬車遲遲未行,像是發生了什麼狀況,等了一會不見移動的鐵勝男下車察看。

  想要在軒轅睿面前表現的蘇晚晴也想尾隨而下,擺出仁慈和樂於助人的樣貌,只是才一動,把她當寶的唐嫣然立即將人拉住,說別人家的事一個大家閨秀不該聞問插手。

  「蘭兒,太陽毒辣快回馬車上去,我有急事去處理。」

  他轉頭想告知陰紅鳳一聲,礦坑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在他陪母親外出上香時出了狀況,讓人忍不住懷疑不是單純的意外。

  不過不管是意外還是人為,他都得前去查看,畢竟人命關天,多拖延一時就多一分風險,他無法坐視不理。

  神劍山莊一共有七座礦山,軒轅獨趁著小兒子也在,把礦山分了分,老大老二各有兩座,小兒子有三座。

  其中出事的三號礦山正在軒轅睿的手中,離天晴寺最近,快馬馳騁只需半個時辰功夫。

  軒轅睿接下三座礦山,本意是幫老父親分憂解勞,不再免費為朝廷鑄造兵器。

  所謂朝廷有人好辦事,他透過大師姊和國師師兄搭上線,國師一向護短,自家師弟自然要罩,直接大筆一揮免去繁重的稅金,以每年五千斤的鐵砂代替兵器的打造。

  每一座礦山年產萬斤鐵砂不在話下,這對神劍山莊相當有利,只是國師也明說,只有記在軒轅睿名下的礦山才能免稅,其餘照樣上繳稅金,只不過看在軒轅睿的分上少收一點稅,十稅六改為十稅五,還有一半的利潤。

  「我剛聽到礦坑進水了,這可不是小事,若不趕快進坑救人,遲了怕是……」坑毀人亡。

  聽出她未竟之意,軒轅睿眉心皺褶又加深了一些,「我會儘快找齊人手,盡人事、聽天命。」人力難以與天抗衡,若是注定真有此劫,他也無力回天,妄想逆天而行只會招來更大的劫難。

  「我幫你!」她曾經進過地底隧道協助救人。

  「妳要幫我……」雖說他不想她涉足危險之中,但這份願陪伴左右的心意足以令人動容。

  鐵勝男調皮的一挑眉,笑意盈盈,「我家兄弟多,就算不能入坑救人也能幫著出主意、協助。」傷者醫治,死了通知家眷認屍,通通需要協助,也要有人安排。

  聞言,他心口一軟,以指輕撫她細膩粉頰,「麻煩妳了。」

  鐵勝男一轉身,吩咐會武的下人快馬回府,將此事通稟,又笑著對他道:「你、我皆出身鑄劍世家,又出自同一師門,本該同舟共濟,我祖父不會視若無睹。」

  「好,我和我娘說一聲後,我們一起先前往三號礦山。」如今事態緊急,他也顧不得男女有別。

  「嗯!我也跟我娘提一嘴……」話說到一半,轉過頭看向自家馬車的她苦笑垂目,感覺心裡微微發酸。

  從掀開的車簾可見馬車內正上演令人欽羨的天倫之樂,蘇晚晴正將剝皮的橘子去掉橘瓣的絲絡,再一瓣瓣餵入唐嫣然口中。

  瞧母親笑得多開心,挽著蘇晚晴臂彎和她有說有笑,看到這情景的人誰都會以為她們是親母女。

  「怎麼了,妳沒……」軒轅睿也瞧見唐嫣然與外甥女的互動,他十分無言。「算了,別放在心上,她早晚有一天會醒悟自己的荒唐。」

  鐵勝男笑了笑,把那點心酸拋在腦後,「走吧!說不定等回到府裡她還沒發覺少了個女兒。」

  軒轅睿滿目擔憂,「蘭兒……」

  她噗哧一笑,故意裝出一臉自信滿滿的樣子,「那是我娘,我還不了解她嗎?打我魂魄回體後便曉得不要對她抱持太多期望,一山難容兩頭母老虎,不是她敗走,便是我妥協。基於孝道,身為女兒的我只好多忍讓了,但我也不是會太過委屈自己的人,那天在天晴寺大殿裡,你也看見了。」

  「妳呀!在我眼中是最可人的小母老虎。」他將她拉上馬背,坐在身前。

  「老虎牙尖爪利,小心我一口吃掉你。」她十指弓成爪狀,張牙舞爪要吃人。

  軒轅睿輕笑一聲,韁繩一扯策馬狂奔,身後的熊大等人也揮鞭跟上。

  「咦!小姐妳要去哪裡?」久久不見小姐上車的春潮焦急的往馬車外瞅,乍見小姐被人拉上馬,更心急了。

  「大概是和男人私奔……」春綢口無遮攔,脫口而出的是毀人閨譽的惡語。

  春潮一聽怒不可遏,沒等她說完便狠甩一巴掌過去,把她驚得雙目睜大,不曉得自己為何挨打。

  「我知道妳一向眼高於頂,想給少爺們當妾,瞧不起曾經離魂的主子,但是奴婢就是奴婢,攀上高枝也改變不了我們卑微的出身,要是沒了主子,妳連人都當不成,妳最好管住妳那張嘴,不要胡說八道。」

  「春潮姊姊,我不過是……」春綢知道是自己剛剛那句話惹了禍,可不過就是隨口說的玩笑話,有必要這樣小題大作嗎?

  看她還不知醒悟,春潮恨鐵不成鋼的往她腰肉上一掐,「沒有小姐就沒有我們,小姐的名譽毀了,妳能討得了好?妳看表小姐和三夫人走得多親近,親如母女似的,可是在鐵家的爺兒們眼中還不是比不上小姐一根頭髮,表小姐處處跟小姐爭鋒,對她不敬,甚至引起那晚蛇群圍攻,這根本就是在找死,妳千萬不要學。」

  過去十年,鐵勝男即便人已痴傻,蘇晚晴還是想方設法試探鐵勝男是不是真傻,甚至三番兩次誘導她做傷害自己的事。

  好在春潮發現端倪,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護鐵勝男,又悄悄把事情透露給老爺少爺,鐵公岐還把寶貝孫女帶在身邊,鐵勝男才能平安等到回魂之日。

  「春潮姊姊,妳不要嚇唬我,如今小姐不傻了,我一定不會再偷奸耍滑,妳就別再數落我了。」春綢是口服心不服,不過人在屋簷下,她學會了忍氣吞聲,不想被人戳著腦門罵。

  春潮看了看她一臉不甘的神情,心事重重的嘆了口氣,「妳好自為之,說多了妳也聽不進耳,我枉做壞人了。」

  她是有些失望,但還是想拉春綢一把,小姐傻了之後就只有她和春綢一起照顧什麼也不懂的主子,春綢剛來時也是顫顫兢兢的服侍,只是後來養出了勢利眼,會看人下菜碟,要不是她在一旁盯著,春綢不知做下多少錯事。

  神魂回歸的鐵勝男也是看在春綢小錯不斷、大過未犯的分上才勉強留下她,畢竟就這兩個丫頭一直隨侍在側,對她的日常作息十分熟稔,若是換人又得從頭調教,磨合一陣子才能上手,說實在的鐵勝男也懶得這麼麻煩。

  「鐵四,你趕緊趕車跟上去,咱們得跟著小姐。」春潮敲著車板,朝前頭的車伕一喊。

  鐵四遲疑了一下,「要不要知會三夫人一聲?」

  春潮頓了頓,下車朝唐嫣然和蘇晚晴坐的馬車走去,在外頭略微解釋一番,可結果如春潮所料,當娘的對親女兒不管不問,敷衍了兩句,表示知道,便將她打發了。

  「走吧!」上了車的春潮吩咐車伕趕路。

  「好咧,這就走了。」在鐵四的心裡,小姐真的比三夫人重要多了,他寧可得罪三夫人也不願小姐受到傷害。

  春綢卻是不太高興,不願意四處奔波,她緊靠著車壁以防被疾行的車顛得摔倒,嘀咕著問:「春……春潮姊姊,我們要去哪裡?」

  春潮面無表情的看向車窗外,「小姐在哪,我們就去哪。」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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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入礦坑救人

  「這是怎麼回事,人都到哪去了?」

  軒轅睿帶著鐵勝男,身後是熊大、熊二,一行人快馬直趕,半個時辰趕到出事的三號礦山,想到礦井中的工人,他們心急如焚。

  誰知一到礦場外圍竟無人看守,欄柵內的門亭空無一人,四周靜悄悄的,杳無人煙,若非地面還有人走過的足跡,真要以為這是座廢墟,而非採鐵礦區,空曠的地頭一個人影也瞧不見。

  再往前深入,依然全無人蹤,只剩下一堆雜亂堆放的採礦器具,以及隨處擱置的髒衣物和吃完未洗的鍋碗瓢盆,成排的工寮安靜的矗立風中。

  「睿哥哥,會不會有詐?」也察覺不對勁的鐵勝男略有不安,四周靜得太過反常,連鳥叫聲都聽不見。

  眉頭輕蹙的軒轅睿眺望遠方,拿了銅錢起了卦,「就算有詐也要一探究竟,人命開不得玩笑。」

  「那你看出什麼了沒?這裡靜得連水流聲都特別滂沱。」不遠處應該有直瀉千丈的瀑布,她聽見水花濺起的聲音。

  先下馬的軒轅睿轉身扶鐵勝男下馬,以守護的姿態護著她上前,「卦象上來看是有人陷在礦井中出不來,但人數不定,至少被分成兩處,水由東向西漫淹……」

  「聽起來狀況緊急,可是我們才幾個人而已,入坑救人恐怕太冒險了。」

  鐵勝男的憂心正是軒轅睿的顧慮,他雖可大致推算礦工們的位置,但卻不知礦坑裡的確切情形,要將人帶出十分困難。

  沒有思考太久,軒轅睿吩咐道:「熊大,你先去城裡找幾個大夫來,順帶備些乾糧和外傷藥;熊二,你回山莊帶人,越多越好,誰敢不來打斷他的腿,就說我說的。」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誰還敢用這次的事為已謀利,他絕不寬貸。

  雖然之前已叫人回神劍山莊搬救兵,等母親回莊後也會幫忙調度,可是深知兩位兄長性子的軒轅睿知曉他們肯定會從中搞鬼,阻攔救援人手或延遲出發的時間,好讓他背上處置不當的罪名。

  「三爺,小的若走了,你可別一個人傻乎乎的入坑,太危險了,你身子矜貴,可不能以身涉險……」熊二擔憂的說著,三爺雖是修道中人但也是肉體凡胎,受了傷一樣會流血,若有不慎……

  軒轅睿抬手制止他婆娘似的嘮叨,「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可是你不是一個人呀!」他意有所指的看向容貌清豔,身姿纖柔的鐵勝男,以三爺的脾性,只怕他渾身鮮血淋漓也要護人周全,眼不瞎的人都看得出兩人之間的曖昧。

  鐵勝男對上他的目光,自信滿滿地說:「熊二哥哥,我不會是睿哥哥的拖累,我只是看起來纖細柔弱而已。」

  「這個……呵呵呵……」不予置評,熊二撓耳傻笑。

  「快去。」微帶惱意的軒轅睿低聲怒喝,他不承認自己吃味了,但那聲「熊二哥哥」的確讓他不痛快,熊二哪來的福氣讓她喊一聲哥哥。

  「是、是,這就走、這就走……」脖子一縮的熊二像隻鵪鶉,灰溜溜的走人。

  熊二一走,只剩軒轅睿兩人和前去求救的中年漢子,交代人在上頭等著,面色凝重的軒轅睿帶著鐵勝男踏進黑黝黝的井口。

  頭上晴朗一片,一下到井裡卻是陰寒漆黑,一股難聞的鐵鏽味撲鼻而來,即使捂住鼻子也掩不住。

  突地,一抹光照亮眼前百尺內的坑道。

  鐵勝男驚呼,「咦!這是什麼?」居然飄在半空中……一盞六角宮燈?

  「引魂燈,指引亡魂回歸,同時也可用於陰暗處照明。」軒轅睿在黑暗中亦可視物,他是為了身邊人兒點亮這盞燈。

  「跟夜明珠的作用差不多……」

  聞言,他失笑,並不糾正她的錯誤,夜明珠有價,量雖少卻也不是買不到,而引魂燈普天之下僅此一盞,用了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條惡靈淨化而成,耗時百年。

  「蘭兒,小心腳下,地面不平,有碎石子……」軒轅睿順勢牽起她的手。

  「我……我自己會走,不用牽……」臉微紅的鐵勝男有些彆扭,但沒像一般扭扭捏捏的小姑娘硬要把手甩開。

  「牽著安心。」他笑著說道,大掌包著小手十分暖和,驅走了坑道內的寒意。

  很想翻白眼的鐵勝男腹誹,是你安心吧!可是我行動不便,真遇到事少了一隻手防護。

  由於三號礦山已開礦多年,因此坑道深及山腹,其中有不少彎彎曲曲的分道,分別通往一到十五的礦井,若是不熟的人很容易走岔了,在底下迷路。

  兩人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左右,腳下忽有踩水的聲響,他低眸一視,臉色陰晴不定。

  出來報信的礦工說,可能是挖到地下河道,他卜卦的結果也顯示淹水的狀況……就不知道水源充不充沛。

  「希望只是虛驚一場……」軒轅睿喃喃道,可看著已淹過足踝的水,他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咦!有火把燃燒的氣味,莫非有人……

  軒轅睿兩人又在錯縱複雜的坑道中走了一會兒,忽見遠處有微亮的火光,而火光逐漸變大,顯見坑道的深處有著向外移動的人。

  兩人交換目光,不動聲色的等著,對方是敵是友難以判斷。

  驀地,兩方人打了照面,雙雙發出一聲驚呼。

  「二哥、四哥!」怎麼會是他們?

  更驚訝的是渾身濕透的鐵玄禮、鐵玄德,鐵家二房的兄弟,他倆的頭皮都發麻了,不敢相信在這陰冷潮濕的地底瞧見最不該出現的人,他們幾乎可以想像被祖父吊起來痛打的情景。

  「妳為什麼在這裡?」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太悲慘了,她一定會被禁足,鐵家男子會一個接一個的在她耳邊叨唸,唸到她倒地不起為止。

  「我們先問的……」

  「你們沒看到我,我是幻覺……」

  瞧著妹妹雙手捂臉,好似這樣別人就看不到她,好笑又好氣的鐵玄禮兄弟佯怒的教訓起來。

  「不知道礦坑裡面很危險嗎?誰讓妳進來的?」她不是和三嬸上天晴寺禮佛上香,怎會分身跑來?

  「別仗著一點小聰明就到處闖禍,妳小時候就是個不安分的,連累我們一道受罰……」

  正確來說是他們代替她挨罰,一個個不是挨板子便是背書,日頭底下兩手各舉二十斤重石鎖站上四個時辰,而她窩在祖父懷中吃果子,軟糯的說著「哥哥們,撐住,今日多流汗,明日少流血」。

  瞧!這幸災樂禍的語氣多招人恨,可累到頭暈眼花的哥哥們哪還有力氣教訓妹妹,氣過之後又妹妹長、妹妹短的陪她撒歡胡鬧,明明會被罰仍是甘之如飴。

  「二哥、四哥,你們不能裝作沒看見我嗎?我真的真的不是真的,你們太想我了才產生幻覺。」鐵勝男極力的糊弄兩位兄長。

  「不能。」異想天開。

  「不可能。」腦子沒洞。

  「二哥、四哥,你們壞,欺負妹妹,我要告狀。」鐵勝男氣呼呼的一跺腳,但腳未著地——看到妹妹的兩兄弟太過驚嚇,完全沒注意她正被個道士背著,雙腳未濕。

  「去告、去告,看誰先被唸到耳朵長繭。」反正他們皮厚肉粗,不怕挨罰,罰跪、打板子什麼都習慣了。

  鐵勝男眼露狡色的將雪嫩下顎一抬,「我會說是你們帶我來的,你們哄騙我有祕密,妹妹年幼無知,不疑有他,歡歡喜喜跟著你們去冒險。」

  「妳……」這招太狠了。

  「妹妹,做人要厚道……」老祖宗的話一定要聽,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妹妹一句話他百口莫辯呀!

  她瞇起眼,笑得得意,「妹妹還小,你們多體諒。」

  這話也只有她才說得出口,都十七了還小,他表妹十五歲就當娘了。

  鐵玄禮在心裡說著,一句也沒向外吐,因為妹妹的時間曾經停在七歲那年,之後的十年都過得渾渾噩噩,前陣子好不容易重新流動,他們心疼她都來不及,哪捨得用言語傷害?

  「妹妹,裡面的水都淹到胸口了,不能再往裡走,跟哥哥出去。」貿然進入只會枉送性命,礦井中的人若想生還得看坑道挖的狀況。

  「什麼,水深及胸?」

  男聲的插入讓鐵玄禮兄弟兩眼一瞇,迸出凶光。

  「你是……軒轅睿?」神劍山莊的三爺,軒轅獨的幼子。

  「正是在下,我聽礦工通報礦山出事,這才匆匆趕來,可是礦坑外不見一人,找不到人詢問究竟發生什麼事,這才入坑查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明不白的他無法向礦工家人交代。

  「你的人在我後頭……」鐵玄禮剛說完,三三兩兩的工人一身濕的從坑道中走出,一共二十餘人。

  他眉一擰,「他們是受困礦井的人?」

  「不是。」鐵玄禮搖頭。

  「不是?」

  一名工頭模樣的壯漢一見到軒轅睿,立即嚎啕大哭的跪在他面前,其他人見狀也一併跪下,以手背抹淚。

  「三爺,狗子、黃土他們……他們還在裡面,我們……嗚嗚……過不去,季四他媳婦快生了,等著他回去,春生家上有老、下有小,他不能有事……水,好多的水,我們沒辦法進去……嗚,沒辦法呀!」

  「別跪!都起來,好好的說清楚!」軒轅睿沉聲喝道。

  工頭帶頭起身,其他人也互相攙扶的站起來。

  工頭吸了吸鼻子,總算穩住情緒,能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三爺,其實我們所知不多,我們剛好輪班出坑休息,喝碗水解渴,忽然間聽到井裡傳來轟的聲響,沒多久有個面生的男子從裡面走出來,說是下頭滲水了,讓我們叫主家來瞧瞧。

  「我們派人回去稟告了,可是底下都是自家兄弟,不放心的想下去看一看,正好鐵家兩位爺來了……有了壯膽的人,我們一時衝動進坑裡,以為只是小滲水而已,問題不大,誰知竟是淹大水。」

  「你們又來幹什麼?」面容平靜的軒轅睿看向鐵玄禮、鐵玄德,他們來得太湊巧了。

  「買鐵。我們需要的鐵砂短缺,有人跟我們說神劍山社的第三座鐵山發現純度頗高的鐵礦,因此我們兄弟連夜趕來想拔得頭籌,買下所有的鐵礦……」可惜鐵礦沒瞧見,卻看到一群手足無措的工人,群龍無首的走來走去,一臉焦急。

  軒轅睿追問:「有人是什麼人,你們很熟?」

  鐵玄禮怔了怔,「不熟,打過幾回交道,但……奇怪,我竟想不起他的長相,四弟,你還記得那人嗎?」

  目光茫然的鐵玄德張大嘴巴。「我……呃!很模糊,他請我喝酒,我喝醉了,我們把酒言歡……」

  「笨二哥、臭四哥,還把酒言歡,你們中套了。」兩個糊塗鬼,道聽塗說也相信?他們應該先求證再談買賣。

  「我們中套?」

  「我不臭。」

  鐵勝男腮幫子一鼓,瞪著滿頭霧水的哥哥們,點明關鍵,「如果你們在軒轅家的礦山出事了,甚至丟了性命,這個責任誰來擔?」

  鐵玄禮兄弟倆不約而同的看向軒轅睿,畢竟這座礦山現在是他的。

  「若你們和睿哥哥一起死了呢?又該是什麼說法?」鐵勝男說著,小臉如蒙上寒霜,冷冷沉沉,是誰在算計?這心思太惡毒了,想引起兩家對立。

  神劍山莊與鐵劍山莊雖說是世仇,互看不順眼,但尚未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頂多是小打小鬧,過後又相安無事,各幹各的活。

  可是若有一方的子嗣受重傷或死了,這事就沒完沒了,若是雙方沒談攏起了衝突,那就不是死傷一、兩個人的事,而是往後都要兵戎相向。

  「當然是殺向神劍山莊討公道,我們不能白死……等等,妹妹,妳剛喊他什麼?」是他聽錯了吧,以妹妹的聰明絕頂怎麼能看上個臭道士。

  「睿哥哥。」鐵勝男險些翻白眼,這是重點嗎?

  聞言鐵玄禮兄弟臉一沉,朝某人一哼。

  「閣下費心了,我家妹妹有哥哥在,不用麻煩你。」

  「是呀!妹妹來,哥哥背妳,妳小時候不是愛騎在哥哥肩上嗎?哥哥的肩膀又寬又厚,絕不顛著妳。」

  兩人一左一右要將自家妹子抱離不長眼的傢伙,可是軒轅睿左踩右移,他們濺了一臉水外什麼也沒撈著。

  「過分了,軒轅三爺。」那是鐵家的金疙瘩,居然不讓他們碰,他是何居心。

  「這是我們妹妹,你最好不要有非分之想。」他砍死他,用他的血肉鑄劍。

  看著彷彿被踩到老虎尾巴的兩兄弟,軒轅睿氣定神閒的揚唇一笑,「我們還要往裡走,你們跟嗎?」

  鐵玄禮一頓,與弟弟相視一眼,「裡面都是水,怕是難有活口。」

  「不試試怎知,至少我得知道水是如何湧入坑道。」而且人死總有屍,他得帶出去。

  「好呀!你進去,我妹妹留下。」自以為聰明一回的鐵玄德咧開嘴笑,看來有幾分傻氣。

  「你得自個兒說服她,我也希望她退出去,可是……」他的蘭兒太固執,一意孤行,別人的勸說當放……放紙鳶。

  「妹妹……」鐵玄禮喚道。

  「我要去,你們不許攔我。」不讓哥哥們說完話,杏目橫瞪的鐵勝男先一步截了下文。

  「妹妹,太危險了……」

  「和妳沒關係的事幹麼要去涉險……」

  鐵玄禮、鐵玄德你一言我一語地勸。

  「二哥、四哥,來都來了沒個結論怎行,何況睿哥哥會保護我,你們大可放心。」靠哥哥不可靠,他們自個兒都傻不拉嘰的,說不定危急之際還要她出手。

  又是睿哥哥?

  兩個寵妹狂魔暴怒了,憤憤瞪著面色如常的軒轅睿,如果眼刀能殺人,他已被千刀萬剮了。

  軒轅睿道:「兩位請了,我可以用性命做擔保,令妹怎麼進去怎麼出來,絕不掉一根頭髮……」

  最後,鐵玄禮兄弟不放心妹妹,咬咬牙,決定要跟。

  而軒轅睿也才了解了更細緻的情況,先前鐵玄禮兄弟下坑時帶了兩名隨從,而礦場上原本的二十餘人也跟著下到淹水的坑道,他們想著能救一人是一人,總好過什麼都不做在外頭乾著急。

  只是一入坑後才發現他們想得太簡單,才到第七座礦井水就漫到腰際了,再勉強往前到了第八座礦井,水都淹到胸口了。

  救人不成反而差點溺水,迫於無奈只好退出,礦工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哭喪著臉,比死了爹娘還難受。

  同伴明明近在咫尺之處卻救不了,讓人相當憤慨,就差一點點了,為什麼老天爺不成全?

  於是為了因應深水,軒轅睿想了個法子。

  鐵玄禮訝異道:「這……這是什麼?」

  一艘巴掌大的紙船放在嘴邊吹氣,瞬間變成小船,船板、船身像是真的木頭打製,用力一敲手還會疼,叫人難以置信。

  「陰陽船。」軒轅睿語氣淡淡。

  「陰陽船?」聽來令人寒毛直豎。

  「由法術幻化而成的船隻,能載生人亦能渡陰鬼,它可行走在陰陽兩界。」

  這是在大師姊的威勢下,國師師兄送他的「見面禮」,師兄心疼了老半天才摳摳索索的給人。

  鐵玄禮一聽,不知該羨慕或驚悚,或者兩者都有。

  他好奇地問:「它載過……呃!不是人的人嗎?」

  「不清楚,我剛到手不久。」這也是第一次拿出來使用,手印打得還不是十分熟稔。

  軒轅睿說著就帶鐵勝男上船,鐵玄德眉頭一抖,也小心的上船,還有些犯傻的在船上跳了兩下,試試紙做的船牢不牢固。

  「這艘船最多只載十人,其餘的人原路返回。」軒轅睿自個兒也無法保證前路無凶險,去的人太多反而是累贅。

  「三爺,我去,我弟弟在裡面呢!我不能丟下他,他打小就愛跟在我後頭當個小跟班,我……我得帶弟弟回家……」其中一個礦工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要掉不掉的眼淚直打轉。

  「三爺,我姥爺就一個兒子,我小舅人很好,又很愛笑,他只比我大三歲,三爺,讓我去吧!小舅攢夠銀子就要娶媳婦了,他看上村長的女兒小香……」

  「我也去,三爺,那是我小舅子呀!是我帶他來的,我老婆是母老虎,沒瞧見小舅子會打死我的……」

  一句母老虎一出,原本很悲愴的場面多了笑聲,笑中帶淚的打趣,驅走了不少凝滯的沉重。

  軒轅睿也打趣的看向鐵勝男,這不是另一頭母老虎?她還頗為自豪呢!

  「你們都回去,不要倔強,看看你們一個個累得腳都提不起來了,還救什麼人,不用等找到人就倒下了。」他們之前已工作了好幾個時辰,體力早已透支,若是硬撐著很快就會成為待救的人。

  「三爺……」二十幾張嘴同時張開,有的為親人,有的為摯友,有的只是肝膽相照,一腔熱血為兄弟。

  軒轅睿冷目一沉。「我是三爺,我說了算。」

  「……是。」

  二十幾道身影沮喪的離開,不時回頭張望,看能不能有機會上船,他們真的沒法丟下相處多年的同伴。

  「走吧!」

  軒轅睿用法術讓船前行。

  除了鐵家兄弟、鐵勝男、軒轅睿四人外,其餘是四名鐵家護衛,以及先前的工頭和在礦山幹活十年以上的老礦工。

  他們需要熟知地下坑道的人帶路,避免走錯路錯過搭救的時機,人命不能等待,在下個呼吸中就可能有人喪命。

  「水好像越來越多了……」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坑道頂端,而他們是坐著的,船身碰著坑壁前行。

  引魂燈在前方引路,照著陰暗的坑道,本來掛在兩側的油燈因被過多的水浸泡而熄滅,不曉得被沖到何處了。

  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找人實在太難了,縱使有老礦工指路也無濟於事,因為有些坑道太過狹窄,船過不去。

  「這表示還在滲水,地下河流的水十分充裕。」水再這麼淹下去,這座礦山是保不住的,更別提困在裡頭的人。

  「睿哥哥,淹水一事不解,你是救不了人,你看水快淹過低處的坑道,若不適時的排水,我們也很難逃出去。」

  「妳的意思是……」

  「得排水。」

  「排水?」他苦笑,談何容易。

  「找出離外面山壁最近的坑道,不用多大,一個西瓜大小的洞,打通它,把水排出去,最好找最低窪處才好排水。」十個人當中有八個會武,另兩個是挖礦好手,合眾人之力應該不難。

  她想念她在另一個時空的寵物鼠,彷真的機器鼠,植入AI人工智能,能與主人交流,咬開最堅硬的合金,十秒鐘內能鑽到地底一公里處。

  軒轅睿頷首,「可以一試。」

  沉吟了一會兒,軒轅睿轉身向老礦工詢問,再配合他的七星羅盤探勘,左移右挪的找出最佳方位。

  男人們在那討論如何鑽洞,用什麼鑽洞,哪裡的土質最鬆軟,適合挖掘,要挖多深、多長,一旁的鐵勝男沒事做,順著水流挖下濕滑的泥土當黏土捏著玩,正當她在捏兔子時捏到土中一塊硬物,她以為是石頭或是小鐵塊,打算往水裡一扔。

  但是仔細一瞧,竟是鐵的伴生礦之一,石英,透明的石英結晶就是俗稱的水晶,做為飾品擺設頗受人喜愛。

  不過對於鐵勝男而言,她感興趣的是,石英是製造玻璃的主要原料,有了它就能做出無數華美而透亮的玻璃。

  鐵勝男仔細回想,發現這個時代製作玻璃的技術還不是很成熟,正思索著能不能改進技術時,老礦工興奮的聲音響起——

  「有了,這裡,下一個礦井是最近才開挖的,大約再挖二里就能通到外頭,原本要挖出一條坑道好往外運鐵,但大爺不同意,說是耗銀子。」

  一行人到了老礦工所說的十二號礦井,水沒想像的多,只到膝蓋,但這兒的鐵產量豐富,一鏟子往坑壁鏟鏟不到半尺,鏟子就鈍了,出現不少缺角。

  「看樣子沒法挖呀!直接打穿……」用內力破開,總是一線生機。

  「二哥忘了帶腦子出門了嗎?強行破山會引發山崩,你想被活埋別找上我。」果然是豬腦袋,他只能出蠻力,不能用腦,因為沒有的東西怎麼用,空空如也。

  被妹妹一提醒,鐵玄禮訕訕的摸摸鼻子。

  想用霹靂子的軒轅睿也悄然收起,霹靂子的爆炸威力相當驚人,有足夠的數量整座山都能夷平。

  沉吟片刻,軒轅睿道:「我想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鐵玄禮兄弟問。

  「召喚術。」

  「召喚術?」眾人疑惑。

  召喚術亦是門派法術的一種,軒轅睿學了三年尚未出師,不過只要不是凶猛大獸他倒是可以一試。

  只聽一陣古老的語言像吟唱般響起,坑道旁邊的泥土漸漸簌簌掉落,似有什麼要鑽出來。

  不一會兒,尖尖小小卻覆蓋鱗片的腦袋探了出來,還有銳利的爪子。

  鐵勝男不太確定地說:「穿山甲?」滅絕的物種。

  「居然是鯪鯉。」

  鐵勝男和鐵玄德說的是同一種生物,鯪鯉是穿山甲的別名。

  穿山甲全身覆蓋著瓦狀角質鱗片,從頭到尾不間斷,是夜行性動物,白天會躲在挖掘的土穴中休息,有著粗壯的四肢和尖銳方便挖土的鉤爪,在這個時候確實能夠派上用場。

  一隻穿山甲探出頭,一隻穿山甲緊跟在後,穿山甲接二連三的冒出來,彷彿爺爺奶奶、阿爹阿娘、兒子孫子都來了。

  將近一百多隻穿山甲,在軒轅睿的召喚下把堅硬的坑壁挖出好幾個身軀大小的洞,通向外界。

  洞雖不大卻能排水,高到腰際的水逐漸變少了。

  水位一低,他們趕緊救人。

  慶幸的是受困的人找到了,一群人在水剛滲進來時靠經驗快速往高處移動,只是望著封住對外坑道的高漲水位漸生絕望。

  如今見到主家率人來救,礦工都生出感動,也依著安排快速撤離這不安全的地方。

  眾人移動最近的井口時,晴天忽打了個響雷,頓時天搖地動,連站都有些困難。

  「快出去——」軒轅睿氣沉丹田一喊。

  地面在搖動,長年在這幹活的礦工怎麼會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們撐著一口氣拚命的往外逃,不想死在坑道裡。

  只是人力鬥不過天,早已四肢無力、全身虛脫的工人哪裡哪裡能跑得比塌陷的速度快,眼睜睜看著土石砸下等待死亡。

  然而,石頭泥沙突然停住了,出口的光明沒被掩埋。

  所有人都驚呆了,茫然四顧時,發現軒轅睿掐著指訣,在他的頭頂上方直豎著三張黃符。

  他以全副修為施展法術,撐住不讓坑道繼續崩塌。

  「還不走,想以此為墓嗎?」咬著牙,軒轅睿吃力的怒喊。

  大家回過神,連滾帶爬地衝向光亮,誰也沒發現有一個人落下了,即使渾身狼狽也不減傾城之色的少女嫣然笑著替軒轅睿拭汗。

  「為什麼不走?」看著被塵土染髒的小臉,眼眶一熱的軒轅睿覺得這是他見過最美的一張嬌顏。

  「要留下陪你呀!」鐵勝男笑眼彎彎。

  「傻蘭兒。」他輕笑,心中滿溢柔情。

  「是傻呀!你不曉得我傻了十年嗎?」她俏皮的眨眼。

  心口一暖的軒轅睿笑著凝視她,「此生唯一,定不相負,蘭兒,我娶妳可好?」

  她坦然凝視他,沒有半絲扭捏地說:「好。」

  「等家裡的事處理好定上門提親,妳等我。」他兩位兄長為了除掉他真是煞費苦心了。

  「嗯!」她輕輕一點頭,面色微酡。

  瞧著清亮水眸,他低頭一吻,「抱住我。」

  「啥?」

  「我帶妳出去。」

  鐵勝男瞧見上方的三張黃符忽然起火燃燒,她二話不說的抱住軒轅睿的腰。

  一陣轟然聲近在耳邊,感覺到大自然力量的她幾乎以為要葬身土石之中,但是再一睜目,卻看見滿臉是淚的春潮。

  春潮身後是一群忙碌的人影,有人搭灶升火煮著飯食,有人送上厚衣毯子包住剛從坑道出來的人,三個大夫穿梭其中為人看診。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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