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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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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深碧色】嫁給奸臣沖喜後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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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5-12 00:19:02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章

  不知究竟是因為沒有經驗的緣故,還是天生在感情之事上缺根筋的緣故,向來無往不利的謝遲在這方面實在是捉襟見肘。

  當初給傅瑤生辰禮的時候,他曾許諾說回頭會補一個更精緻的給她。

  如今也的確做到了。

  而且就他手上留下的那些傷痕來看,顯然是著急著趕出來的。

  可傅瑤看著那玉珮的時候,只覺著哭笑不得。她既不會像從前那樣高興不已,但見著他為了這玉珮受的傷,也惱不起來。

  他並不知道姑娘家應該怎麼哄,思來想去,到頭來也只能茫然地說一句「你明明喜歡我的」。

  傅瑤心中千般滋味,最後長嘆了口氣。

  「我是喜歡你,可那又怎樣呢?」傅瑤漸漸緩和了心緒,平靜地反問道,「我覺著累,所以不想再同你在一處了,不可以嗎?」

  這話已經很不近人情,簡直不像傅瑤說出來的。

  有什麼不可以的呢?謝遲有些蒼涼地想。

  說到底,喜歡或是不喜歡,是她自己的事情,與他有什麼干係?

  她心甘情願的時候,可以將所有心神都放在他身上,圍著他轉。如今不願意這樣了,他難道還能勉強不成?

  到這般地步,就真是無話可說了。

  謝遲抿了抿唇,轉身離開。

  盯著那屏風看了許久,傅瑤又垂眼看向桌上的玉珮,片刻後吩咐道:「收起來吧。」

  銀翹生怕說錯了觸到她的傷心處,沉默著將那玉收了起來。

  傅瑤繼續先前的事,慢慢地試著香料,最後挑了個清淡的香讓銀翹去換上,復又拿了筆,想要繼續那尚未完成的畫。

  可畫了沒兩筆,她就放下筆,忽而將那畫紙給揉了,信手扔到一旁。

  她心氣不順,謝遲就更沒好到哪兒去了。

  原本傅瑤提出要和離的時候,他也為此慌亂過,但還覺著是能將人給哄回來的,眼下終於明白,他興許是真的要失去傅瑤了。

  在回府的路上,謝遲聽著車外寒風細雨聲,竭力壓下起伏的情緒,像是對待旁的事情一樣,盡量冷靜地來考慮這件事。

  若真和離會怎樣?

  對他而言,就是回到沒有傅瑤的一年前,那樣的日子他過了好幾年,非要說的話也不是不能接受。

  雖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但熬過去就好了。

  與這些年來他承受過的變故相比,其實根本不算什麼,何必要為著自己的私心,來幾次三番地惹傅瑤不高興?

  謝遲條分縷析地思量著,也在反復勸著自己算了,依著傅瑤的意思來,給她一個清淨好了。

  可等到馬車在門前停下,他步入風雨之中,想著回到家中之後的冷清,心中驀然浮現出個念頭——

  他還是不想放開傅瑤。

  天陰沉沉的,臨近傍晚,正院裡裡外外都已經點上了燈,熱飯熱茶也都已經備好。

  這些日子以來謝遲一直在忙著刻玉,廢寢忘食的,月杉看在眼中,總是擔心他好不容易養得好了些身體會再垮下去,倒是試著勸過,可壓根無濟於事。

  眼見著謝遲刻好了玉珮之後,她總算鬆口氣,卻不料他仍舊沒有要用晚飯的意思。

  「太傅,您這樣對身體不好……」雖知道沒什麼用,但月杉還是忍不住勸。

  「沒胃口。」謝遲言簡意賅地推了,自顧自地往書房去,想了想,又將月杉給叫了來,「夫人寫的話本在何處?」

  月杉心下嘆了口氣,翻了翻,將傅瑤寫的話本給找出來。

  這故事尚未寫完,年節前後有諸多事情,也就一直擱置下來。緊接著上元節出了那樣的事情,傅瑤直接回了自家,再沒回來過。

  謝遲原是不知道要做什麼,忽而想起傅瑤年前忙的書鋪和話本,所以才專程讓月杉找了出來,想著看看打發時間。

  可看著看著,漸漸覺出些不對來。

  前面有幾個零零散散的小故事,並不長,看起來是傅瑤練筆用的。而到後來正經寫的那故事,講的則是一樁冤案……

  雖然傅瑤已經有意遮掩,但謝遲畢竟是個敏銳的人,對著最後那半頁紙出了會兒神,抬眼看向來換熱茶的月杉。

  夜已深,燭光映在他那俊美無儔的臉上,晦明不定。

  謝遲低聲開口道:「這個故事……」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傅瑤不會無緣無故地寫故事來隱喻自己,聯想起她忙著書鋪的事情,心中隱約浮現出個猜測,頓時說不出話來。

  月杉已然料到他的反應,點了點頭。

  能在正院伺候這麼久,月杉自然不會是蠢人,加之日日伺候在傅瑤身邊,見她為那書鋪勞神費心,張羅著寫話本,又時常會聽她講一些事情,早就隱約猜出了夫人的打算。

  這事其實算是才開了個頭,傅瑤並沒打算同謝遲講,月杉也不好越俎代庖。

  她看出了夫人的一片苦心,哪怕不說,也盼著太傅能早些發覺,知道夫人的用心。可卻沒想到,竟然是一直到拖到了現在……

  太晚了。

  「奴婢日日伺候著夫人,也時常會同銀翹閒聊,所以知道的也就更清楚些。」月杉垂著眼,低聲道,「這事要追溯到年前夫人出門去聽戲的時候了,那時,夫人碰巧聽了齣有心之人暗喻詆毀您的戲,氣得厲害,而後便生出這麼個念頭來。」

  「她看了許多話本,自己學著去寫,也開了個書鋪,親自費心經營著……說來說去,其實是想要同那些詆毀您的人爭一爭罷了。」

  謝遲並不在乎那些,也從未想過要為自己正名,可傅瑤卻受不了這樣的詆毀。

  說來是有些幼稚,可若不是真心喜歡,哪會費這個功夫?

  謝遲愣了許久。

  他那時還曾經因著傅瑤過於關注旁的事情忽略了自己而不悅過,怎麼也沒料到,原來連這件事都是在為自己費心。

  誠然傅瑤未曾講過,可他若是有心去瞭解,其實也不難發現。

  他早前對傅瑤的心思彷彿還及不上她對自己的十之一二,如今是真難怪人心灰意冷。

  「我……」謝遲張了張嘴,卻只覺著說話都艱難,緩了會兒後方才又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月杉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府中的僕從都很喜歡這位夫人,月杉伺候在傅瑤身邊,也就更清楚她的好,她對僕從溫和寬厚,對謝遲就更是費盡心思。

  若真是要細說起來,那可就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說完的。

  聽月杉細細地講著,謝遲的心情從最初的愕然,到後來的煎熬,神情悲喜莫名。

  任是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知曉有個討喜的小姑娘這樣盡心盡力地愛自己,也難免會發自內心地高興。可偏偏他知道得太晚了,就算是想要回報和彌補,都已經沒機會了。

  為什麼從前沒有上心些呢?

  月杉從沒見過謝遲露出這樣的神情,心下有些不忍,想要停下,卻只聽謝遲吩咐道:「你繼續說。」

  若早前得知,是喜,可如今得知,愧疚這種情緒攜捲而來的時候,就只剩下折磨了。

  月杉斷斷續續地講完,想了想,又到裡間的博古架上找了一番,捧了個盒子出來。

  那盒子看起來有些熟悉,及至打開後見著裡邊的泥人之後,謝遲才想起來這是自己曾經陪傅瑤看過的。那時候傅瑤曾同他提過,說是這套泥人是自己在江南的時候,排了許久,請那邊有名的捏泥人師傅給做的。

  「這是奴婢前不久替夫人找舊物的時候,偶然發現的……」月杉解釋了一句。

  謝遲看去,發現那套大鬧天宮的泥人裡,竟混進了個明顯不一樣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來,隨即又怔住了。

  那匠人的手藝的確不錯,捏得栩栩如生,上的顏色也恰到好處。

  所以幾乎是在第一眼,謝遲就認出了那是騎馬的自己,而後意識到,這就是傅瑤所說的,當年自己蟾宮折桂,從長街上打馬而過的情形。

  那泥人的確是他少年時的模樣,眉眼帶笑,意氣風發。

  可匠人並沒見過他,能捏得如此相像,必然是有可供參考的畫作。

  謝遲試探著問了句:「你見過她有這樣的畫嗎?」

  月杉搖了搖頭。

  謝遲捧著那泥人,細細地看了會兒。

  他其實已經記不清自己昔年模樣,當初傅瑤提起初見的情形時,他也壓根沒什麼頭緒,而如今看著這栩栩如生的泥人,舊時的記憶倒是紛紛湧了上來。

  謝遲很少會回憶舊時的事,因為大都不怎麼愉快,就連那人人稱贊的少年時,在他看來也都太軟弱無能了些。

  自從謝家出事之後,他被發配去西境,就徹底將自己的前半生割裂開。他憎恨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也就變得愈發冷心冷清,心狠手辣。

  可傅瑤就是那時喜歡上他的。

  謝遲摩挲著那泥人的眉眼,若有所思。

  月杉靜靜地侍立在一旁,天色已經很晚,她正想勸太傅早些歇息,卻聽他忽而問了句。

  「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謝遲自嘲道,「從前她對我那樣好的時候,我總是不怎麼上心,如今人都離開了,我才在這裡感傷,想方設法要將人給追回來。」

  許多事情是當局者迷,月杉作為一個旁觀者,是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兩人之間的確是謝遲錯了,她心疼傅瑤,可卻並不覺著謝遲可笑。

  謝太傅對什麼都不上心,對自己也一直心狠。

  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怎麼能指望他無師自通去回饋旁人呢?

  感情之事本就難說明白,一帆風順的也少,總是難免會有波折的,興許一拍兩散,興許殊途同歸。

  月杉沉默片刻,認真道:「夫人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您錯過了她,我只替您覺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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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雖雙方誰都沒聲張,知情之人也有意隱瞞,但這事終歸是沒法長久瞞住的。

  漸漸地,消息靈通的大都知道了謝太傅夫妻不知為何起了爭執,而傅瑤甚至直接回娘家去了。

  而且還不是三五日,彷彿已經有月餘。

  這聽起來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畢竟謝遲可算是惡名在外,不少人都覺著傅瑤在謝家必然是謹小慎微的,誰都沒想到她竟然敢如此行事。

  這若是放在尋常男子身上,怕都未必能忍,可謝太傅這麼個心狠手辣的,竟然沒做什麼。

  此事眾說紛紜,有猜兩人是要和離的,也有猜謝遲壓根不在乎懶得理會的。倒是也有好事之人想要打聽詳情,但謝遲那邊自然是不敢問,傅家對此也是三緘其口,最後只得作罷。

  傅瑤是一心在家中養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家中誰也不會拿那些閒話來煩她,姜從寧與長姐則隔三差五會過來陪她,日子過得倒也算是清閒自在。

  那日將話說絕之後,謝遲果然就沒再上門來了,傅瑤為此鬆了口氣,也開始學著不再去想與他有關的事情。

  初時是有些難,時常是不知做著什麼事情,腦海中就會突然發現與他在一處時的情形。但漸漸地,也就沒那麼難了,她自欺欺人似的將舊事都封存了起來,只當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熬過寒冬之後,後院的垂柳開始抽芽,萌發新綠,天氣也不似先前那麼冷了。

  傅瑤的病情徹底好了起來,顏氏吩咐廚房變著花樣地做菜,也終於將她先前瘦的肉給養了回去,圓潤了些。她不再一直悶在房中,會到後園去閒逛,逗弄鸚鵡,也開始琢磨著在自己院中移栽侍弄花草。

  見她終於從先前的情緒中走了出來,傅家人都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而姜從寧三月初再來的時候,邀她一道出門去逛逛。

  姜從寧懷胎四月,已有些顯懷,傅瑤看著她上車下車的時候都不免擔憂,反復提醒著,逛了兩家鋪子之後便開始問她累不累。

  「才不過四個月而已,又不是八九個月走路都費勁的時候。」姜從寧拿了個珠花在傅瑤髮上比劃了下,笑道,「這個趁你。」

  傅瑤的衣裳首飾都在謝家,她自己也從沒想過要讓人去取,顏氏便默不作聲地添了許多新的。她並沒什麼興致,聽姜從寧說好,便買了下來。

  姜從寧見她興致缺缺,便說道:「你若是不想看這些,咱們就換個旁的地方。」

  傅瑤托著腮想了會兒:「去我那書鋪看看吧。」

  那書鋪離這裡並不遠,她去過好幾次,故而很清楚。

  當初籌備書鋪的時候,傅瑤是費了十分心思的,甚至連其中的裝潢都是她拍板定下的,又吩咐掌櫃去同秦生在內的幾位擅長寫話本、戲本的簽了契約,張羅著出新話本的事宜……

  傅瑤是想要先借此機會將書鋪的名聲給推出去,等到時機成熟了,再上自己寫的話本。只是上元節出了事後,她便一直在家中縮著,再沒管過,也不知先前定的章程進行到了哪一步。

  雖說開這書鋪的初衷是為了那個人,但不管怎麼說,這鋪子都是費了她的心血,沒道理就這麼撇下。

  不過傅瑤這次想要過去看看,倒不是準備籌劃鋪子的生意,她只是單純覺著在家中過得太無趣,所以想要看看這兩個月有沒什麼可看的新話本,拿回去打發時間罷了。

  姜從寧先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但反應過來之後卻不由得愣了下。

  「怎麼了?」傅瑤好奇道,「是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不,」姜從寧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不過是突然想起些旁的事情。你既然想去看看,那咱們現在就過去好了。」

  傅瑤不疑有他,同她一道往外走去。

  傅瑤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誰也不會那麼不長眼,同她提起謝遲的事情來。可姜從寧的消息卻是一向靈通,加之還有范飛白這麼一層關係在,所以也就更為瞭解些。

  范飛白曾提起過,說是謝遲偶爾會往書鋪去。

  姜從寧至今都記得他提起這事的語氣,帶著些難以置信,還有些唏噓。

  別說是范飛白,姜從寧自己都有些不大敢相信,畢竟謝遲從前可是沒這個閒情逸致的,如今突然轉了性,其中的緣由也不大難想。

  姜從寧知道,傅瑤是不想見謝遲的,也一直在有意迴避與他有關的事情。但思來想去她還是沒阻攔,畢竟就算是去,也未必會撞上謝遲,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然而還真有這麼巧的事情。

  迎面撞上謝遲的時候,傅瑤直接傻了,她壓根沒想過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見著謝遲。

  謝遲也愣了一瞬,目光中有難以置信,也有驚喜,但隨即就露出個笑來,溫聲道:「你的身體可大好了?」

  傅瑤還沒緩過神來,就又被他這笑給晃了下。

  哪怕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未曾主動想過謝遲,但真等到一見面,記憶卻還是會霎時紛湧而來。傅瑤對謝遲太熟悉了,清楚地記得他所有模樣,高興的不高興的,煩躁的不耐煩的……

  但就算是他心情愉悅的時候,也很少會是這個模樣。

  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輕笑,而是要更為真切一些,眉眼間皆是笑意,非要說的話,倒更像是早些年的模樣。

  旁人興許分辨不出,可傅瑤對他何其瞭解,只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別。

  「我……」傅瑤結巴了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點了點頭。

  她隨後又注意到,謝遲的打扮也與先前有些許不同。

  謝遲天生一副好相貌,穿什麼都很好看,他本人也從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壓根不會在這上面費心神。傅瑤嫁過去之後,漸漸熟悉起來,便開始試著去管他的衣物,但若要他自己來挑的話,卻還是以暗色為主。

  可今日他穿的卻是淡色的錦衣,其上繡著精緻的翠竹,墨髮以青玉冠束起。

  乍一看,倒並不像先前那個位高權重的太傅,而更像是相貌出眾氣質出塵的世家公子。

  傅瑤雖不明白為何會有這樣的變化,但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而後方才側身讓開,垂眼看向一旁。

  謝遲原本的確是要離開的,見著傅瑤之後立時句改了主意,但他並沒急著提舊事,而是將早就備好的說辭拿了出來:「前些日子,我看了你的話本。」

  傅瑤抬頭看了眼,欲言又止,最後小聲道:「隨你。」

  她並沒要與謝遲就此探討的意思,也不怎麼在乎他究竟看沒看出那話本的深意,又或是怎麼想的。

  傅瑤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定,若是謝遲不依不饒地說下去,自己就不要問什麼生意的事了,直接回家去。

  好在謝遲並沒像先前那般步步緊逼,非要她回去不可,只是笑道:「那個故事你還未寫完,伸冤伸到一半,將人擱在那裡怕是不太好吧?我讓人將那些舊稿給你送回去,你若是得了空,將它寫完可好?」

  「不必了,」傅瑤搖了搖頭,「我近來並不想寫。」

  謝遲沉默了一瞬,面色未改,自顧自地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我還有旁的事情,就先回去了,」謝遲看出傅瑤的心思來,搶在她之前說出這話,將人給安撫下來,「你慢慢看。」

  說完,他果真沒有再多留,離開了這書鋪。

  傅瑤忍不住看了眼,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方才回過頭來,對上了姜從寧若有所思的目光。

  「謝太傅看起來好像與從前不大一樣。」姜從寧陪她走過正堂,往後院去,意味深長地說了句。

  「是。」

  傅瑤簡短地應了聲,便不肯再多議論,姜從寧也立時知情識趣地閉了嘴。

  管這鋪子的是對夫婦,皆是謝家的僕從,當初被傅瑤看中挑了過來當掌櫃。

  旁的客人大都不認得謝遲,就算是見著,也只當他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可掌櫃卻是再清楚不過的,最初他過來的時候,夫婦二人皆是戰戰兢兢的,次數多了之後方才能稍稍淡定些了。

  茹娘也知道自家主子吵架爭執,在傅瑤面前試著提了句太傅,見她皺眉便沒再多說,盡職盡責地只回了生意的事。

  「將近來新的話本拿給我帶上。」傅瑤說道,「生意之事你們按部就班地來就好,我並沒什麼要求。」

  她並沒久留,拿了幾冊新話本之後,就與姜從寧分別,各自回家去了。

  只是這些話本還沒來得及挨個細看,傅瑤便被母親給叫了去。

  「轉眼也要會試了,過幾日我想往慈濟寺去,給你二哥上個香,」顏氏笑道,「你隨我一起去如何?」

  傅瑤在家中悶了許久,不會客不見人,過得連日子都不怎麼記了,聽顏氏提起,才猛地想起竟到了會試的時候。

  「自然是要去的。」傅瑤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懊惱道,「這樣的大事,我竟然都給忘了,實在是對不住二哥。」

  等回了自己院中後,傅瑤信手將話本放在書架上,讓銀翹尋了筆墨來,準備這幾日好好地抄經書,屆時往慈濟寺上香的時候也好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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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傅家對女兒向來嬌慣,但對傅玨這個獨子卻是半點都不寬縱,眼見著會試將至,傅玨自己倒是還好,但顏氏卻是忍不住牽腸掛肚起來。

  一早就準備好了會試要用的筆墨、衣物等,還同嬤嬤商量了,屆時帶什麼糕點乾糧,準備齊全。

  但饒是如此,她還是放心不下,便想著去慈濟寺上香,求佛祖保佑諸事順遂。

  傅瑤也規規矩矩地抄好了佛經,這日起了個大早,陪著母親往山上去。

  「您放寬心,二哥這些年勤勉念書,先生從來都是誇的……」傅瑤含笑寬慰道,「有真才實學在,便沒什麼好慌的。」

  顏氏無奈笑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但她從來就是愛操心的性情,又是這樣的大事,豈能不緊張?

  傅瑤已經有許久未曾來過這慈濟寺,雖已開春,但清早的山間仍舊帶著寒氣,她緊了緊披風,慢悠悠地欣賞著山間的景緻。

  慈濟寺從來是香火鼎盛,今日的人更是多,絡繹不絕。

  顏氏是特地挑了個黃道吉日來上香的,同她想到一處的人不少,傅瑤一路上還見著好幾個書生模樣的,想來也是為了幾日後的會試來上香,好求個安心的。

  及至到了寺院中,傅瑤便始終跟在顏氏身邊,挨個上了香,將抄好的經書給了沙彌,又捐了一筆香火錢。

  等終於忙完之後,顏氏舒了口氣,神情也明顯輕鬆了些。

  傅瑤忍不住笑了聲。

  「時辰尚早,你好不容易出門一趟,就別急著回去了。咱們四處逛逛,也好看看這禪院週遭的景緻。」顏氏道。

  傅瑤無可無不可,點頭應了下來。

  「你父親前些日子考較了你二哥的學問,」顏氏想起這事來,「他是不會輕易誇人的,我也不大懂,但看那個態度,應該是滿意的。」

  「所以我說啊,您盡可以放下心來。」傅瑤輕快道,「滿京城那麼多世家公子中,二哥算是勤勉上進的,更何況資質也好,會試應當不在話下。」

  顏氏點點頭,湊巧瞥見遠處那身影,驚訝地問身旁的丫鬟:「我看著那像是……」

  「是岑公子。」丫鬟應聲道。

  傅瑤偏過頭去,果然見著了岑靈均。

  他身邊只跟了個小廝,看樣子應當也是為了會試來上香的。傅瑤略微有些驚訝,她原以為岑靈均不會在意這些,以他的學問和能耐,是真十拿九穩的。

  自那詩會以來,岑靈均的名聲便漸漸在京城傳開來。他有真才實學,又不會恃才傲物,既能與達官貴人往來交遊,也不會看低寒門學子,謙遜溫和,不卑不亢。

  任是誰見了,都要誇上一句的。

  岑靈均也注意到了傅瑤一行人,過來向顏氏這個長輩問了安,又向傅瑤道:「許久不見,你身體可大好了?」

  「是二哥同你說的嗎?」傅瑤無奈地笑了聲,「早已痊癒,有勞記掛了。」

  從前在江南的時候,兩人關係尚好,但後來傅瑤嫁人之後,彼此間便開始有意避嫌,疏遠了不少。但顏氏卻是向來喜歡這個小輩,湊巧見了面,便不由得多問了幾句。

  「家中先前來信,讓我會試前來慈濟寺上個香,還替我挑好了日子,故而便來了。」岑靈均很是耐心地一一答道,「會試要用的已經悉數準備妥當……」

  傅瑤垂首看著青石上的苔痕,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並不插話。

  岑靈均見著她這模樣,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顏氏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中,正欲開口,卻只聽岑靈均笑道:「我還要回去溫書,不留山寺吃齋飯,時辰不早,就先回去了。」

  如今在顏氏眼中,會試是要比什麼都重要的,立時頷首道:「快去吧。」

  等岑靈均離開後,顏氏看了眼傅瑤,又忍不住暗自嘆了口氣。

  她早就過了當年氣憤的情緒,也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只能嚥了回去,等到將來再做打算。

  傅瑤自己倒是沒什麼想法,她不大想見人,正琢磨著要不要先回去,便聽見銀翹小聲道:「……是太傅。」

  傅瑤詫異地看過去,卻見著謝遲與岑靈均擦肩而過,往這邊來了。

  她也就出門兩次,書鋪和慈濟寺竟然都能遇著謝遲,未免也太巧了些。

  顏氏的臉色倒是先沉了下去,與方才見著岑靈均的時候大相徑庭,她從一早就不滿意這個女婿,許久之後才看在傅瑤的份上勉強接受了。

  上元節鬧出這麼一樁事,害的傅瑤大病一場後,她就更是對謝遲厭惡至極。若不是礙於身份沒法勉強,怕是早就想方設法地逼他寫和離書了。

  謝遲自己心中有數,自知理虧,所以被顏氏這麼擺臉色也沒惱,而是好聲好氣地問候。

  今日是為著給傅玨祈福來的,就算是有舊怨,顏氏也不會在這種地方同謝遲爭執,冷著臉客套了兩句之後,便拉著傅瑤的手腕想要離開。

  「會試將至,二公子若是在學問上有什麼困惑之處,盡可以來問我。」謝遲含笑道,「又或是有旁的事情,也可以同我提。」

  他早前根本不把傅家放在眼中,未曾上門,也不關心,如今竟為著傅玨會考之事來主動提出要幫忙。

  顏氏愣了下,才算是想起來,這位早年可是狀元郎。

  當世大儒教出來的學生,也是大周最年輕的狀元郎,的確是有底氣說這話。

  「太傅日理萬機,不過這麼一件小事而已,就不牢你費心了。」顏氏回過神來,毫不留情道,「小玨有先生可以請教,也有好友可以一並探討,實在不敢勞動……」

  顏氏語氣仍舊不善,句句帶刺,傅瑤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道:「我餓了,咱們去吃齋飯吧。」說著,又頭也不抬地向謝遲道,「有那麼多政務要處理,就不要再在這事上勞神了,不值當。」

  她這話說得模棱兩可,乍一聽像是在說傅玨會考之事,但謝遲卻明白,她是在說自己。

  「我覺得值得。」謝遲答道。

  他的確很忙,每日都有許多事情要處理,今日抽空來山上,等到回去之後還要將欠的都補上,但他還是來了。因為傅瑤很少會出門,想要見她一次很難,所以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機會。

  這些時日下來,謝遲才知道原來討一個人高興並不是容易事,以至於回想起當初同傅瑤剛認識的時候,都會懊惱。

  他那時候對傅瑤很冷淡,說話也不會顧忌她的感受,其中不乏一些傷人的言辭。但傅瑤卻並沒介懷過,哪怕一時失落,過不了多久自己緩過來,就又重整旗鼓。

  感同身受是件很難的事,尤其對謝遲這樣的人而言,只有自己親身經歷過,才知道有多不易。

  如今種種,就好像是因果循環。

  目送著傅瑤走遠,謝遲在原地站了會兒,沿原路折返。

  他其實並不太在意顏氏對自己的態度,只當是還舊債,但卻很難不介意岑靈均。

  岑靈均的名聲太好了,哪怕尚未會考,甚至未曾入仕,都已經在儒林之中頗有聲名。謝遲看過他的詩詞和文章,也聽許多人誇過他的才學和人品。

  謝遲並不是那種會嫉賢妒能的人,恰相反,他這幾年來一直有意磨礪扶持那些有真才實學的,想要將曾經支離破碎的朝堂給重新撐起來。

  若不是有傅瑤這一層關係在,他見著這麼個有才能有見地的年輕人,興許會很欣慰。若此番真能高中,興許還會親自考較一番,讓他到合適的職位歷練……

  但偏偏有傅瑤。

  只要一想到岑靈均愛慕傅瑤,再加上顏氏對岑靈均那溫和關切的態度,他心中便覺著不舒服。

  前兩日,謝遲湊巧見了自己曾經的先生。

  他自小時常會去魏家隨魏老爺子學學問,但後來年紀大了,曾在白鹿書院留過兩年,教導他的便是這位單夫子。

  單夫子年事已高,回京會醫修養,見著謝遲時很是高興,邀他到自家去長談。也是在這之後,謝遲方才知道,原來傅瑤的兄長傅玨也是單夫子的學生。

  單夫子誇了傅玨幾句,又同他提起岑靈均來。

  「岑靈均在京城名聲遠揚,傅玨與他是至交好友,我也曾見過兩次,」單夫子煮著茶,感慨道,「學問見地皆是沒得挑,我這些年教過這麼多學生,能及得上他的寥寥無幾啊。若要說的話,倒是有你昔年之風……」

  旁人都怵謝遲,更不敢在他面前提昔年舊事,也就是單夫子這樣對他極為瞭解的人才敢說起。

  謝遲自然不會同單夫子為難,一笑置之,並沒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再想起這話來,卻驀地生出些別樣的情緒來。

  單夫子說得並沒錯,岑靈均的確是像早年的他,雖相貌不同,可旁的卻是差不離。

  他當年也是一樣的名聲大好,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年紀輕輕才學過人,很討長輩們的喜歡,誰見了都是要誇上幾句的。

  不像現在,性情陰鷙,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旁人避之不及。

  哪怕是有意像早年一樣打扮,有意學著早年的模樣說話做事,也終歸是時過境遷,畫皮難畫骨。

  謝遲垂眼看著身上的錦袍,皺了皺眉。方才他與岑靈均擦肩而過的時候,心中其實驀地浮現出個念頭來——傅瑤會不會喜歡岑靈均?

  傅瑤對他的喜歡,皆是因著當年那一眼而起的,可如今的岑靈均豈不是比他更像當年那個少年?

  鬼使神差地,謝遲想起當初魏書婉發瘋時所說的話來,他起先並沒將瘋話放在心上,也未曾懷疑過傅瑤的感情,直到如今終於直面了其中的惡意——

  魏書婉說,傅瑤崩潰是因為愛的是當年的他,知道求而不得,才會如此。

  有些事情是不能多想的,尤其是對多疑的人而言,不然就算沒什麼問題也會想出問題來。

  謝遲很清楚自己的性情,所以將那可笑的念頭壓了下去。

  沒幾天,便到了會考的日子,傅瑤起了個大早,與顏氏一道送兄長到考場去。

  考場之外聚了許多人,有年輕如傅玨一般的,也有看起來已經早就過而立之年,仍舊在鍥而不捨赴考的。外地來的考生最多帶個書童小廝,但京城本地的,大都有家人來送考,週遭滿是馬車。

  「該帶的東西都已經帶上了,昨夜也清點過好幾遍了,就不用擔心了。」傅玨並不見緊張,反過來安慰顏氏道,「我又不是那種臨時抱佛腳的草包,您安心在家等著就是……」

  話說了一半,他見著領著小廝前來的岑靈均,連忙招了招手,準備一道過去排隊。

  傅瑤今日特地穿了身紅裙,笑盈盈地對他兩人道:「祝諸事順遂,旗開得勝。」

  岑靈均也笑了:「多謝,一定。」

  傅瑤目送著他二人去排隊,等待搜查進場,並沒急著離開,陪著顏氏多看了會兒。

  會試三年一次,對讀書人來說是大事,有像傅玨與岑靈均這樣淡然處之的,也有慌得不行的。傅瑤見著個書生從自己身邊經過,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背準備的文章,結果背著背著又開始唸佛,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

  這還算是好的,更有甚者,還有在那裡排隊等待搜查的時候,就直接昏厥過去的。

  等見著兄長進場之後,傅瑤便勸著顏氏回去了。

  她的確並不怎麼擔心,岑靈均自是不必說,二哥也是真才實學,過個會試應當還是不難的。

  三場考完之後,傅玨只說是讓家中放心,便隨著岑靈均一道探討學問,準備殿試去了。

  他是胸有成竹,顏氏也沒多問或是打擾他,暗自緊張著,傅瑤看在眼裡,乾脆就繼續抄經書來打發時間。半月後出了杏榜,傅玨果然名列前茅。

  顏氏先是鬆了口氣,高興了一番,又問起岑靈均的名次來,這才知道他竟然是頭一名,奪了會元。

  滿京城的文人都在盯著這會試,看了榜之後,幾家歡喜幾家愁,而岑靈均的聲名也更響亮了些。畢竟詩詞做得好是一回事,能奪會元,則是另一回事,而他兩者兼備。

  岑靈均當初鄉試是解元,如今會試有得了會元,有人甚至開始猜測,在幾日後的殿試中他是否還能拔得頭籌,來一個難得一見的連中三元?

  殿試的主考官是吏部的趙尚書,擬定了幾個題之後,送到了蕭鐸這裡,請他下決斷。

  蕭鐸原本在與謝遲議事,便順道讓他也看了,又向趙尚書問起這一屆的考生來。

  要答這個,自然是繞不過岑靈均這個會元的。

  趙尚書先前就聽過他的名聲,會試之後,也曾要了他的考卷來看,頗為欣賞,便在蕭鐸面前提了一提,誇了幾句。

  謝遲面無表情地聽著,並沒多言。

  蕭鐸選定了試題之後,便交由趙尚書去全權辦理了,殿試那日露了個面坐了會兒,但並未久留,一直等到吏部先將卷子都批改完送過來之後,方才認真來看。

  「朕的學問稀疏平常,太傅也來一並看看吧。」蕭鐸一句話將謝遲留了下來。

  他自小不受先帝喜歡,養在冷宮之中,衣食都是問題,更沒機會正經學什麼經史子集。謝朝雲偶爾會同他講一些,登基之後也在惡補,但終歸還是有些太晚了,更及不上謝遲這個曾經的狀元郎。

  謝遲原是不想管這事的,但也知道不是憑心情胡來的時候,只得一並看。

  批改之後,主考官們已經擬定了名次,送到蕭鐸這裡之後才拆開了封條,露出了各人的名姓來。打頭的那位便是岑靈均,蕭鐸還有些印象,先笑了聲:「還真是連中三元了不成?」

  看文章之前,蕭鐸又忍不住誇了句:「倒真是一手好字。」

  見皇上滿意,趙尚書還沒來得及高興,瞥見一旁謝太傅的神情,笑容僵了下——這是不滿嗎?

  蕭鐸翻看了前三名的文章,而後方才留意到謝遲的反應不大對,遲疑道:「太傅是覺著有不妥之處嗎?」

  「岑靈均的文章,四平八穩了些,有討巧的意思。」謝遲挑剔道。

  趙尚書欲言又止。

  不獨岑靈均的文章如此,大半皆是這樣,畢竟考生皆是求穩,而他在其中已經很出色了,也不乏針砭時弊。往後翻翻,倒也有劍走偏鋒的,但卻是憤世妒俗的意思更多些。

  但他並沒敢說,畢竟不管因何緣由,謝遲這擺明了是不喜歡,他何必要去觸黴頭?

  蕭鐸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想了想後笑道:「殿試那日看了眼,朕記得岑靈均相貌出眾,既然如此,索性點他個探花郎?」

  被蕭鐸那目光看久了,謝遲也覺著自己離譜,沉默片刻後改口道:「罷了。剩下的更擔不起狀元的名頭,也算是矮子裡拔將軍了,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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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5-12 00:19:39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三章

  數年辛苦,殿試之後總算是徹底清閒下來。

  傅玨考完之後便彷彿將這事給拋之腦後,若不是顏氏問,壓根沒準備多提,等到回了問話之後,便準備出門去與同窗好友們一道玩去了。

  顏氏由著他去了,只額外叮囑道:「不准去那些煙花之地胡來。」

  「您放心。」傅玨滿口應了下來。

  及至人離開後,顏氏同傅瑤感慨道:「你二哥倒是心大。」

  「畢竟在放榜之前,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橫豎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等著。」傅瑤分揀著筐中的絲線,慢悠悠地說道,「與其什麼都不做,提心吊膽地等著,還不如去玩個痛快。」

  她這理論倒的確沒錯,顏氏搖頭笑了聲,又問道:「你怎麼想起來動針線了?」

  女紅也是自小就學的,但傅瑤對此並沒什麼興趣,平素裡更用不著她親自動手,已經好幾年沒碰過針線了。

  「打發打發時間。」傅瑤懶洋洋地答了句。

  她整日裡在家中待著,壓根不肯主動出門,除卻姜從寧外,也不與旁人往來,偏偏近來又壓根不想動畫筆,少不得要尋個旁的事情。

  顏氏欲言又止。

  她是覺著,這般下去實在不像樣,可偏偏也沒辦法,謝遲那邊硬是不肯和離,又能怎麼辦?

  如今外邊沒少私下議論,還有許多好事之人,傅瑤不愛出門不願會客,也是情理之中的。

  沉默許久後,顏氏忽而問道:「瑤瑤,你想不想再往江南去?」

  傅瑤直接愣住了,垂下眼睫,半晌都沒說上話來。

  在現在這處境之下,往南邊去也算是個出路,遠離京城,也就不用再總是躲在家中了。那邊並沒多少人認得她,也不像京城有這麼多要顧忌的……

  前年她在江南那段日子,過得可謂是逍遙自在了。

  「也不成,」沒等她回答,顏氏又改口道,「早前你在南邊,好歹有你阿姐照拂,如今他們一家都回京了,你若是再去可就是孤身一人了。」

  顏氏本就是愛操心的性子,原本只是突發奇想,琢磨之後便覺出不妥來了。

  「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能照顧好自己的,」傅瑤輕聲說道,「不過這事不急,容我多想想。」

  傅瑤先前並沒想過要南下,但聽母親提出之後,也覺著這樣彷彿也不壞。

  老人們常說的「見面三分情」是有道理的,留在京中就不可避免地會見到謝遲,她也並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般心狠。

  謝遲對她的耐性比她預料之中要好許多,傅瑤總覺著若是再這麼下去,說不準什麼時候自己就會撐不住了。

  但她並不想復合。倒不單單是為著那些舊事,而是她自己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對待謝遲。兩人如今的性格並不合適,在徹底想明白之前,來回反覆是傷人傷己,這個道理她還是明白的。

  顏氏是說完就後悔了,可傅瑤接下來幾日卻開始認真琢磨南下的可行性。

  放榜這日,傅玨並沒如旁的考生那般往皇城去,他並不著急看結果,但顏氏卻是一早就遣了小廝去等候著,連帶著又緊張了起來。

  傅瑤看在眼中,知道勸也沒用,索性專心致志地做自己的針線活。

  及至晚些時候,遣去的那小廝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尚未進門,便搶先回道:「中了,二公子考中了!是二甲第三。」

  顏氏立時高興起來,吩咐丫鬟打賞。

  世家子弟不成器的多了去,正經科舉出來的反倒沒幾個,能憑借自己考到這個位次的更不多,顏氏已經大為滿意。

  傅瑤放下手中的針線,含笑道:「您總算是可以徹底放下心來了吧,我就說二哥必然沒什麼問題的。」說著,站起身來往外走,「我去同二哥道聲賀。」

  顏氏長長地舒了口氣,又問那小廝:「可見著了岑公子?」

  「見著了,」那小廝陪笑道,「岑公子可是狀元郎呢。」

  傅瑤邁出門檻的腳步一頓,挑了挑眉,神情中也多了些驚訝。

  她雖知道岑靈均很厲害,但這種事情並不是全看本事,也看運氣,譬如你的文風是否得主考官的喜歡。看來岑靈均的運氣也不錯。

  得了狀元郎之後,岑靈均便是連中三元了,這是極罕見的事,本朝幾百年能如此的屈指可數,滿京城霎時就傳開來了。

  哪怕是尋常百姓,茶餘飯後也都是要議論幾句的。

  就連隨著長姐來逛這首飾鋪子,傅瑤都能聽到旁人提起岑靈均的名字來,著實是大出風頭。

  姑娘家湊在一處,總是免不了會聊起這些,而關注點也著重放在了他的年紀和相貌上。

  「聽人說,今科這位狀元郎尚未到弱冠之年,不僅文采出眾,寫得一手好詩,模樣生得也很俊俏……」

  「這麼年輕!」

  「是啊,年少有為。更別說他出身也好,至今尚未婚配呢……」

  聽著這些議論,傅瑤卻不由得想起好些年前,那時候她年紀尚小,陪著長姐到這鋪子來挑首飾,聽著旁人議論,說是今科狀元郎謝公子只有十七,是咱們大周最年輕的狀元郎。

  她那時不通情愛,只覺著好奇,津津有味地聽著那些妙齡閨秀們談論謝遲。

  一晃眼這麼些年,當年愛慕過謝遲的閨秀們都已經成親生子,如今在這裡談論岑靈均的,卻大都不記得當年那個驚才絕豔的狀元郎了。

  時過境遷,現在提起謝遲,眾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那個隻手遮天的權臣、奸臣。傅瑤有時甚至會懷疑,是不是只有自己還記得當年的謝遲?

  旁人總說謝遲如何不好,或是有意為之或是推波助瀾,扭曲、污衊,漸漸地將他塑造成了個惡人。

  傅瑤憑著當年那一眼撐了下來,並沒信那些惡語,而到了謝遲身邊之後,則是無比慶幸自己未曾信,也慶幸自己還記得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無論受過怎樣的委屈,傅瑤都未曾怨恨過謝遲,也不認同旁人對他的污衊。

  他是冷心冷清,但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可以稱得上是問心無愧,尤其是於家國而言,更沒半點對不住百姓的。

  旁人議論著岑靈均,可傅瑤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謝遲,直到被文蘭扯了扯衣袖,方才回過神來。

  「是小舅舅和岑……」文蘭原本想叫「岑哥哥」的,瞥見自家娘親之後,又把這稱呼給嚥了下去,只拉著傅瑤的衣袖,讓她往外看。

  傅瑤原就倚在窗邊,偏過頭循著文蘭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見著了二哥和岑靈均。

  看樣子,應當是同赴瓊林宴的。

  傅瑤垂眼看著他,恍惚間像是回到了數年前。

  那時候她身量比現在要低一些,是趴在窗邊,隨著那些閨秀們一塊往長街上看的,一眼記了許多年,至今都沒忘。

  但不同的是謝遲當年從長街上策馬而過,壓根不知道樓上有個小姑娘將他記在了心裡,可岑靈均卻彷彿是因著文蘭留意到了這邊,仰頭笑了笑。

  傅瑤這才從回憶中抽身,回了個笑,便並沒再多看,文蘭倒是興高采烈地探身招了招手,隨後被傅璇給抓了回來:「穩重些。」

  傅璇打量著傅瑤的神情,見她對此並沒什麼興趣,避嫌的態度也很明顯,不由得嘆了口氣,徹底絕了試探之心。

  同樣的事情,落在不同的人眼中,就又是不同的情形了。

  今日瓊林宴由吏部尚書坐鎮,謝遲壓根沒那個閒工夫,加之身體不適,便提早離了中樞準備回家歇息。

  途徑書鋪的時候他叫停了馬車,雖知道九成是遇不著傅瑤的,但還是抱了些許期待。

  書鋪之中自然是沒傅瑤的,卻湊巧見著了這一幕。

  原本被他壓下去的心思霎時又浮了起來。

  一直到回了家中,謝遲腦海中仍舊會時不時地浮現方才的情形,因隔著太遠的緣故,他其實不大能看清傅瑤的神情,但還是本能地覺著不舒服。

  書房的桌案擺著個木匣,是謝遲前兩日從傅瑤留下的舊物中找出來的。

  這木匣用的是個很精妙的機關鎖,謝遲琢磨了許久,多少有了些頭緒,一邊走神,一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

  伴隨著「哢噠」一聲輕響,這木匣的鎖開了。

  他很想知道是什麼東西值得傅瑤這麼小心地收起來,盯著這解開的木匣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慢慢地打開來。

  早前看到那泥人的時候,謝遲就知道,那匠人能捏得那般栩栩如生,必定是傅瑤給他畫了圖。他那時還曾問過月杉,是否見過這樣的畫?

  如今算是有了答案。

  這木匣中放得是一打畫紙,其中有的已經泛黃,顯然是年歲久遠。

  打開來看,紙上盡是他。

  最初的畫還顯得生澀,到後來漸漸好起來,一張張翻看過去,謝遲甚至能從其中看出傅瑤那些年畫技的長進。

  傅瑤的確是念了他好多年。

  只是在喜悅之前,謝遲最先想起的卻是前不久見著的情形。

  他從前偶爾會莫名其妙地醋,但自己心中也明白那些都不算什麼,這還是頭一回體會到了些嫉妒的滋味。

  這些時日,為了哄傅瑤,謝遲有意往自己昔年的模樣靠攏,可他自己心中卻很明白,歲月刻下的痕跡是消磨不掉的。

  就好比琢玉,就算再怎麼不滿意,也不可能恢復成初時的玉料。

  若傅瑤只是喜歡這畫紙上他昔年的模樣,那興許岑靈均會比如今的他更合適。

  謝遲定定地看著桌案上那些鋪開的畫紙,少年眉眼間的笑意於他而言卻像是折磨一樣,許久之後,是敲門聲將他喚回神的。

  「何事?」

  小廝焦急道:「太傅,邊關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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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午飯是在得月樓用的,傅瑤慢悠悠地挑著刺,文蘭則還惦記著先前的事情,問道:「舅舅他們是去做什麼的呀?」

  「是去瓊林宴。」傅璇替她夾了菜,又耐性十足地講解了何謂瓊林宴。

  文蘭聽明白了,煞有介事道:「那娘親要督促松哥兒念書,等他長大了,也考個狀元郎,多厲害啊。」

  傅璇搖頭笑道:「哪有那麼容易?」

  「可我聽姨母說過,姨父當年也是狀元郎呀。」文蘭年紀小,誰也不會同她講那些麻煩事,所以壓根不知道有什麼忌諱,想什麼便說出來了。

  傅璇的神情僵了下,抬眼看向對面,只見傅瑤拿帕子擦著手,若無其事地向文蘭笑道:「那是當然是因為,他本來就很厲害呀。」

  她輕描淡寫地將這事給揭了過去,並不似暗自神傷的樣子,傅璇看在眼中,暗自鬆了口氣。

  前一段時間,傅瑤對謝遲相關可以說是避之不及,眾人也都不會在她面前多提。到如今,她終於從先前的陰影之中走了出來,能夠平靜地看待從前的事情了。

  傅璇知道,這是個好徵兆。

  「阿姐,你說我往江南去住上幾年可好?」傅瑤已經為這事思量許久,仍舊未拿定主意,她知道母親是不樂意如此的,便趁著這個機會來問問長姐。

  傅璇很是驚訝,但卻並沒立時反對,想了會兒說道:「你若執意想去,倒也未嘗不可。」

  得了長姐的支持後,傅瑤的底氣更足了些,含笑道:「我想著南下去散散心,也算能長些見識,比一直留在這京城之中要好。只是母親放心不下……」

  傅瑤自小就是在長輩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嬌生慣養,也循規蹈矩,這些年來並沒做過什麼出格之事。就是早兩年南下,那也是陪著祖母一道。

  傅瑤從前並沒覺著這樣有何不好,畢竟京城的閨秀們大都如此,生於斯長於斯,嫁人之後成親生子,再老於此地。

  像她這樣,去過千里之外的江南的反而不多。

  可這些日子下來,她悶在家中想了許多,卻開始不滿足於這樣的日子。

  她想要離京去四處走走,不必像先前那般急著一路趕赴江南,大可以走走停停,看看青山綠水、風土人情,也能夠長一番見識。

  平素裡說起來,不總是閨閣中的那些小事,也不總是情情愛愛。

  顏氏是個天生愛操心的性情,這些年過得順遂無憂,循規蹈矩,自是放心不下心愛的小女兒獨自離家。可傅璇卻有所不同,她自幼就是個有主意的,這些年又隨著丈夫在江南幾年,見多識廣,心也就更大些。

  她看出傅瑤心中的偏向,沉吟許久,開口道:「我隨你姐夫在江南數年,在那裡也結識了不少官員,屆時你帶封親筆信過去,有這層關係在,若真是有什麼事也會給三分薄面的。再多帶些丫鬟小廝隨行,護著你……也未嘗不可。」

  傅瑤聽得眼都亮了起來,又試探著問道:「那阿姐可不可以幫我去勸勸母親?」

  「我看你是早就想好了,就等著讓我去勸母親的吧?」傅璇點了點她,又搖頭笑道,「母親那裡一時半會兒肯定是說不通的,慢慢來吧,而且就算你真要過去,也得提前準備一番才穩妥。」

  傅瑤乖巧地點了點頭:「多謝阿姐,我明白。」

  姊妹兩人聊了許久,一直到午後方才各自回家去。

  說來也巧,傅瑤剛下馬車便見著了從瓊林宴歸來的傅玨,兄妹兩人一同進了家門。

  「說起來,母親已經開始張羅著給你議親了,」傅瑤提醒道,「二哥可有鐘意的姑娘?若是有的話,我替你向母親說一說。」

  傅玨扶了扶額:「我一心念書,哪有什麼鐘意的姑娘?倒也不必這麼著急。」

  「你年紀也不小,母親早就有這個心思了,只不過是怕擾了你的學業才一直沒說。」傅瑤嘀咕道,「我倒也覺著不必著急,可興許長輩大都如此吧。」

  「的確,」傅玨撣了撣衣袖,偏過頭來看向傅瑤,「岑兄早前就一直被家中催婚,他拿先考取功名為由給回了,眼下他在殿試之中拔得頭籌,家中必然也是要張羅起來了。」

  傅瑤並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岑靈均,對上那目光之後,卻又覺著彷彿是話裡有話。沉默片刻後,她輕快地笑道:「狀元郎大出風頭,如今滿京城的官宦人家怕是都在留意了,愛慕他的閨秀應當也不少,倒是可以好好地選個合適的。」

  傅玨腳步微頓:「瑤瑤,你可曾想過……」

  有些話是不能說出來的,可就算不說,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傅玨知道前兩年岑家曾經提過親,也知道岑靈均對自家妹妹的心思,發乎情止乎禮,岑靈均不會踰越,他也知情知趣只當不知,並沒多提半句。

  可傅瑤回家之後,要同謝遲和離,事情就不一樣了。

  傅瑤當初大病一場後,岑靈均主動問起傅瑤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傅玨也曾暗自想過,妹妹和離之後,想要再嫁的話,怕是尋不到比岑靈均更好的人了。

  「二哥,慎言。」傅瑤猜出他的意思來,無奈道,「你是不是在瓊林宴上喝多了酒?」

  她的態度再明顯不過,傅玨無奈地嘆了口氣:「成吧,你就當我是喝醉了說胡話。」

  「你還是操心自己的親事吧,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就同母親講清楚,一輩子的事情呢。」傅瑤並不同他多說,留了這麼一句後,便回自己院中去了。

  傅瑤一直都知道,自家人很喜歡岑靈均。

  她也覺著岑公子是個很好很好的人,相處起來也很輕鬆,但卻始終並不曾有過愛慕之情。

  感情這種事情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普天之下那麼多些人,可能她讓一眼心動的興許只有那麼一個罷了,旁人再好,也不是她喜歡的。

  傅瑤也知道,自家人很不喜歡謝遲,都覺著她和離了是脫離火坑,應當另尋個很好的夫婿共度一生。可她卻並不是這麼想的。

  哪怕如今,她也還是喜歡謝遲,也從未想過再嫁。

  就算不說自己,對旁人也不公平,沒有這樣的道理。

  傅瑤仍舊不喜出門,在家中看些山水游記,閒暇時逗著簷下的鸚鵡,耐性十足地教它說話。

  當初她嫁去謝家的時候,並沒有將這鸚鵡帶過去,因為怕謝遲覺著吵,想要等到兩人的感情徹底好起來再說這事,但一來二去直到她離開謝家,也沒機會將鳥給帶過去。

  如今看來,倒是少了一番折騰。

  可沒兩日,卻得知了件大事。

  平素裡是沒人同她說這些的,可這事實在是太嚴重了,朝堂為此爭執不休,滿京城都傳開來,府中也有僕從議論——

  鎮守北境的裴老將軍過世了。

  傅瑤聽丫鬟提起此事時,手中的茶碗沒能拿穩,直接摔在了地上,她卻在丫鬟們的驚呼聲中站起身來。

  旁人興許不知道,可她卻很清楚裴將軍對謝遲而言意味著什麼。

  除卻朝雲,謝家人都死在了當年那場冤案之中,謝遲被發配西境九死一生。裴將軍於他有知遇之恩,是如師如父一般的存在,也是當世最後一個他真心認可的長輩。

  他的暴戾是被裴將軍給壓下來的,沒有成所謂的「亂臣賊子」,而是背著誤解和罵名當了個從未有謀反之心的忠臣,嘔心瀝血地撐起了家國。

  謝遲這個人活得很獨,能入他眼的人不多,能被他放在心上的更是屈指可數。

  他從來都是走在懸崖邊的,旁人覺著他無所不能,可朝雲卻總是擔心他什麼時候活得不耐煩了,千方百計地想要給他添些牽掛。

  如今卻是又少了一個。

  傅瑤不知謝遲得知這消息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反應,他那樣一個人,是不肯在旁人面前露出軟弱模樣,可心中卻必然是煎熬至極的。

  但哪怕明知道謝遲必定是很難過的,她也不能去。

  兩人的性情差太多,就算勉強復合,也就是一時太平,既然壓根沒想好將來該如何走下去,就不該為著一時的觸動回頭。

  傅瑤有些茫然地停住了腳步。

  「姑娘,」銀翹連忙追了出來,「您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傅瑤搖了搖頭,沉默許久,小聲道,「有些悶,我想出門去。」

  她不該去謝家,也的確克制住了沒有去,所以到最後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便順道往自己的書鋪去了。

  傅瑤在書鋪的後院留了許久,離得近些,還能聽見前邊的客人們在聊裴將軍過世之事。

  其實早前朝堂就曾為著要不要和談而爭論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被謝遲一力壓了下來。如今裴老將軍過世,除了惋惜英雄之外,逃不過的問題就是——北境該怎麼辦?

  那些未經過什麼事的書生們倒是議論得很是激烈,為著該不該和談之事、若是要戰該如何等事爭論不休。

  傅瑤聽了許久,心中生出個猜測來,一直到書生們散去,暮色四合,方才起身準備回家。

  才分開竹簾,便見著了進門來的那個頎長的身形。

  他身上穿得還是朝服,顯然是剛從宮中回來,神色中帶著掩不去的倦意,應當是這兩三日都未曾好好歇息過。

  謝遲是順道從此過,習慣性地叫停了馬車,並沒指望能在此處見著傅瑤,卻不料無心插柳柳成蔭,一進門便正好打了個照面。

  與以往避之不及的態度不同,傅瑤這次並沒立時就躲開,看過來的目光帶著些猶豫。

  謝遲先是驚訝,想明白緣由之後自嘲地笑了聲,神情冷了下來,低聲道:「我不用你可憐。」

  「什麼?」傅瑤下意識地反問了句,睜大了眼。

  「我說,你不必因為覺著我可憐就對我好。」謝遲垂眼看著她重復了一遍,又反道,「你不是已經想明白了嗎?」

  掌櫃一見這情形,立時知情識趣地避開來,傅瑤則向謝遲皺眉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喜歡的是當年的我,可我如今早就不是舊時的模樣性情,就是因為想明白這一點,所以你才會要和離,不是嗎?」謝遲緩緩道,「既然這樣,就不要再因為可憐我,而對我好了。」

  那些翻出來的舊時畫作,這幾日都已經快要成了他的心魔,交替著與邊關戰場的情形出現在他短暫的夢中。

  以至於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原本還在想著哄傅瑤的。

  傅瑤被他這話給繞懵了,尚未想好如何回答,便聽見謝遲說道:「說起來,你應當喜歡岑靈均才對,我這就給你寫和離書……」

  他知道這話很不善,說出來的時候自己也未必好受,但情緒使然,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說出口了。

  傅瑤震驚地看著謝遲,只見他眼底已經紅了。

  謝遲自己也隨即懊惱起來,有些慌亂道:「瑤瑤,我……」

  「你是傻子嗎?」傅瑤瞪著謝遲,凶道,「還是我是傻子?」

  謝遲愣住了。

  雖說當了大半年的夫妻,可他從沒見過傅瑤這副模樣。

  傅瑤從來都是好聲好氣的,嬌軟的,就算同他拌嘴的時候生氣的時候,也都是委屈更多些。她的情緒始終是收斂著的,這還是頭一回這麼氣勢洶洶的。

  「我難道會傻到分不清自己喜歡的人是誰嗎?」傅瑤質問道。

  看著她這氣呼呼的模樣,謝遲原本紛亂的心緒竟平和了些,沉默片刻後又問道:「可現在你還喜歡我什麼呢?」

  他自己思來想去,都覺著除卻這張與昔年一樣的臉,彷彿沒什麼值得她喜歡的地方了。

  「當年,我聽一旁的閨秀們議論,說謝公子是大周最年輕的狀元郎,文采風流,驚才絕豔……那時年少,從樓上看你那一眼的時候,就覺著你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傅瑤的語氣終不似方才那麼凶,漸漸輕了下來。

  「這些年,旁人說你千般不好,可我自己親眼所見,仍舊覺著你是世上最厲害的人。」

  傅瑤從沒說過謝遲的不好,也始終不覺得他做錯了什麼,只是沒有回應她一廂情願的付出而已,不愛她又不是錯。

  她撐不下去,所以選擇分開。

  與其長久下去心生怨懟,倒不如及早抽身,反倒還能像現在這般。

  就算刨除了那些情情愛愛,謝遲始終是她心中的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謝遲這幾日過得很不好,在知道裴老將軍的死訊後,他甚至沒時間難過,便要處理隨之而來的諸多事情,也需要盡快安排好所有事宜。

  太多事情壓在他身上,不知多少人都指望著他,而直到如今,才總算是有人能讓他高興些。

  謝遲勾了勾唇,露出個笑來:「傅瑤,我要離京了,三日後長樂門,來送送我吧。」

  在聽那些書生爭論不休的時候,傅瑤就已經猜到了謝遲會如何做,故而倒並沒十分驚訝。

  戰場究竟是怎麼樣的?傅瑤並沒親眼見過。

  可她見過謝遲身上那縱橫交錯的傷痕,看起來就讓人覺著疼。

  謝遲此去九死一生,前途未卜,不知多少年才能回來。而她要往江南去,天高地迥,興許此生都未必能再見了吧。

  傅瑤想了想,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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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早前在謝家的時候,傅瑤時常會往書房去,她會避諱著不翻看謝遲的文書,但畢竟朝夕相處,難免會見著些許。

  她曾無意中看過一封謝遲寫給裴老將軍的書信。

  當初北狄籌謀許久,刺殺謝遲,驟然發難,致使謝遲昏迷不醒險些沒能救回,而裴老將軍也身受重傷。傅瑤是從謝朝雲那裡得知內情的,但這麼久以來,從未聽謝遲提過半句。

  謝遲素來厭惡脆弱的情緒,更不會宣之於口,傅瑤很清楚這一點,故而也沒敢多問。

  只有在那封尚未寫完的,要送往邊關的信中,她才得以窺見些許謝遲的心緒。

  那封信是勸裴老將軍回京養病的。

  謝遲說,他老人家年事已高,邊關清苦,實在不適合養病,已然鞠躬盡瘁這麼些年,如今也是時候該歇一歇了。

  除此之外,謝遲還講了刺殺之事原委,言辭間透著想要撂挑子不幹的想法。

  那些人想方設法地從他手中奪權,以致出了這樣大的紕漏,卻還要他來收拾爛攤子。謝遲一邊認命地接手,剛醒過來便投入其中,但另一邊卻還是忍不住抱怨,想著索性撒手不管了。

  自身經歷使然,謝遲是個極為成熟的人,在裴老將軍面前,才總算是有了些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也不再過多地掩飾自己的情緒。

  但他興許也知道裴老將軍必然不會回京,抱怨完,又認命地講起朝政和軍務來。

  那信並沒寫完,傅瑤大略看了眼,隨即便避開了。

  除卻謝遲那有些任性的抱怨之外,她記憶猶新的,便是其中那句「我亦飄零久」。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那是謝遲難得感傷自身。

  也是從那時起,傅瑤知道,裴老將軍於他而言是如師如父般的存在。

  裴將軍對謝遲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他,謝遲當年興許並沒辦法那麼順利地回京來,平定叛亂,報當年家破人亡之仇。

  他這些年為著那承諾,就算再怎麼不耐煩,也始終沒有撂挑子走人,任勞任怨地收拾著這爛攤子。

  如今裴老將軍故去,若無主將坐鎮,北境必有動亂,所以他得安排好京中的事情,盡快趕過去接手。

  可他這幾年都在為朝政操勞,想來軍務上也有生疏,更何況身體不比當年,此去會如何,當真是誰也沒法預料。

  謝遲早就在為此做準備,也知道並沒太長的時間來猶豫,所以就算朝中有異議,也都被他一力壓了下來,敲定此事。

  好在他並沒什麼牽掛,謝朝雲早就知曉他的想法,如今也不會阻攔,只珍而重之地叮囑了許久,讓他以自己為重。

  「身為皇后,我興許應該以大局為重,」謝朝雲認真道,「但我只想要你珍重自身,不要輕易涉險,更不要拿自己的命來賭。」

  她對謝遲的行事作風再瞭解不過,強調道:「我在京中等你回來。」

  「我有分寸。」謝遲答了句,見她仍舊不大放心,只得又無奈承諾道,「我不會再拿命去賭,也會活著回來。」

  謝朝雲抿了抿唇,露出個笑來:「那就好。」猶豫了會兒,她又遲疑道,「那瑤瑤……」

  她已經有許久未曾在謝遲面前提過傅瑤,但如今眼看著他要離京,這事總不能再拖下去,只得試探著提了句。

  「我約了她明日見面,會將事情都處理好的。」謝遲道。

  見他已然拿定了主意,謝朝雲也沒再多管,只頷首道:「那就好。」

  及至離了宮,回到家中,月杉早就將行禮收拾妥當。

  謝遲在書房之中留了許久,從傅瑤的錦盒中取出了自己的泥人,又將她當初送自己的四季圖中初春那一幅找了出來,加在了行李之中。

  自從傅瑤離開之後,他睡得一直不大好,需要靠著安神香才能入睡,第二日一早,騎馬出京。

  隨他趕赴邊關的親兵,是從當年西境就跟在他身邊的,早已在城外等候。

  而城門外,傅家的馬車也已經在候著了。

  謝遲勒住韁繩,俐落地翻身下馬,來到了車前。

  傅瑤聽到動靜後,掀開簾子來,下車之時被謝遲扶了把,輕聲道了句謝。

  她這兩日也未曾歇息好,可思來想去,也只能叮囑謝遲保重身體,再多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而謝遲約她前來,自然是有許多話要講的。

  「這是你要的和離書,我已經寫好了,也簽上了自己的名,你只要回去之後補上自己的落款,從今往後就跟我再無瓜葛……也可以隨時往謝家去帶走自己的東西。」謝遲取出了早就備好的信箋,低聲道。

  傅瑤垂眼看著那紙,抬手接了過來。

  她對此也並不意外,畢竟以謝遲的性情,斷然是不會就這麼拖著她,自己離京的。

  畢竟此去北境,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能回來,是否……還能回來?謝遲先前拖著,是想要復合,可如今遙遙無期,他不會再如此的。

  「傅瑤,我很遺憾。」謝遲自顧自地說道,「沒在合適的時候遇著你,此為一;遇著之後,又沒能早些想明白珍惜你,此為二;想明白之後,卻又迫於時勢,沒有辦法慢慢償還,將你哄回來,此為三。」

  謝遲很少會同傅瑤剖析自己,像如今這樣坦露心跡,可以說是破天荒頭一回。

  傅瑤輕聲道:「我也很遺憾。」

  但究竟是為什麼遺憾,她卻並不肯多說了。

  「沙場之上刀槍無眼,瞬息萬變,此去生死未卜,所以這紙和離書給你。」謝遲緩緩地說道,「今後你想如何就如何,若是有更喜歡的人,再嫁也無妨……」

  傅瑤心中千頭萬緒,一時說不上話來,眼有些紅了。

  見她如此,謝遲沉默片刻,卻又忽而笑道:「罷了,不誆你了,方才的話是開玩笑的。」

  「北狄那群廢物還要不了我的命,我此行是去為裴老將軍報仇的,也是要將他們奪走的城池給搶回來的。」謝遲一改方才的語氣,輕鬆道,「等到料理完那些事,我就會回來了。」

  他翻身上了馬,想要離開,卻又忽而回頭笑道:「傅瑤,若是等我回京,你還未喜歡上旁人,不如就再嫁給我吧?我給你補一個盛大的婚禮,親自迎你過門,再陪你三朝回門,將欠你的都補上。」

  他的確已經不是昔年模樣了,笑起來也不一樣,少了些溫文爾雅,多了些肆意。

  束起的長髮被風吹亂,墨色的勁裝衣袂飛揚。

  傅瑤揉了揉眼,未置可否,只仰頭看著他,認真道:「一定要好好地回來。」

  「一定。」謝遲笑了聲,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來日再見,走了。」

  遠處候著的親兵等到了他們的主將,隨即跟了上去,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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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出自《金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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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謝遲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尤其是在朝政大事上,從邊關傳來裴老將軍故去的消息到他離京,不過短短數日。常人都還在猜測不休,得知謝遲趕赴北境的消息後,大都是震驚不已。

  除卻對謝遲極為瞭解的,大都沒想過他竟然會親自去邊境。

  畢竟北境沙場,哪裡比得上京城的富貴日子?

  謝遲在朝中可是手攬大權,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連皇上都要聽他的意思,也沒人敢說個不字。可他卻放著這樣的好日子不享受,往邊關去了。

  那可是可能會要命的。

  哪怕是向來不憚以惡意揣測謝遲所有舉動的人,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這幾年來,謝遲一直有意扶持有能耐的朝臣,將兩王之亂後零散的朝局拼湊起來,也緊趕慢趕地將能教的都教給了蕭鐸,加之還有謝朝雲在一旁扶持,倒也沒什麼大礙。

  只是沒了他壓陣,眾人心中多少都有些沒底。

  先前謝遲在的時候,不少朝臣都是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可等到他撒手不管往邊關去了,卻又覺出些他的好處來。

  而尋常百姓,也沒少議論這件事,眾說紛紜。

  哪怕謝遲已經離京,傅瑤仍舊不大常出門。

  自那日送謝遲離京之後,她回到家中之後簽了那紙和離書,讓銀翹領人去將自己的東西都收拾了回來,而後便開始為南下做準備。

  她並沒大張旗鼓地知會旁人,可要將那麼些嫁妝運回家中,哪怕不願聲張,也總是會落在旁人眼中的。漸漸地,眾人也都知道了她與謝遲和離。

  只是傅瑤不會客,家中之人與姜從寧口風又緊,就算是想要打探也都無從下手。

  這事也就同先前魏家之事一樣,成了撲朔迷離的存在。

  年前魏老夫人染了重病,臥床不起,那時謝皇后與太傅都曾專程去過她的壽宴,給足了排面,更是遣了太醫在魏家照看。

  但哪怕是各種名貴藥材用著,她也終歸沒撐太久,開春之前便過世了。

  眾所周知,魏家這幾年來靠著謝太傅的扶持過得很好,可這喪事之後,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待遇卻是急轉直下。

  魏家子弟的閒散官職被削去,而與謝皇后有多年交情的魏書婉則去了京城外的庵中。雖說對外是宣稱要為祖母守孝,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八成是犯了事遭罰。

  可究竟是什麼事,能觸怒那兩位,朝夕之間天翻地覆?

  眾人想破了腦袋都沒想明白。

  滿城風雨,傅瑤這個當事之人安安穩穩地待在家中,收拾了從謝家帶回來的東西,又開始慢慢收拾南下的行李,並勸說母親同意自己的決定。

  顏氏向來嬌慣傅瑤,但在這件事情上卻是格外固執,哪怕傅璇回家之時都幫腔勸過,她卻仍舊未點頭。

  好在傅瑤也並不著急,開始看些山水游記,不厭其煩、見縫插針地同母親提此事,大有看誰的耐心更好的架勢。

  大好的春光被她浪費在了府中,院中的花草倒是被侍弄得極好。

  及至入夏之後,迎來了祖母的六十大壽。

  這壽辰自然是要大辦的,傅瑤幫著母親分擔了些庶務,一道籌備,而當日,也就不可避免地見著了諸多賓客。

  傅瑤已經有許久未曾在這樣的場合露面,但祖母壽辰,身為主人家,總沒有再避而不見客的道理。

  她同人含笑客套的時候,能覺察到那探究的目光,倒也沒因此不耐煩,只是莫名有些好笑。倒是姜從寧有些看不下去,挽著她的手道:「有些悶,陪我出去逛逛。」

  姜從寧的身孕已經明顯顯懷,行走坐臥之時也多了些小心,傅瑤扶著她的小臂,慢悠悠地說道:「也沒什麼,你不必擔心。」

  病中那段時間,傅瑤的確是很抵觸見人,對謝遲相關的事情格外避諱些。可到如今早就已經走出來,不會客也只是覺著麻煩,想要圖個清靜罷了。

  就算是真有人當面提起謝遲來,她也不會為此失態。

  「我倒沒太擔心,畢竟她們最多也就是背後聚在一處揣測議論罷了,當著你的面,還是不會多說什麼的。」姜從寧對此再瞭解不過。

  與謝遲相關的事情,總要格外惹眼一些,更別說是和離了。

  這些時日,就連范家那邊都曾有人試探著問過,被姜從寧一反常態直接堵回去之後,才沒敢再多打聽。

  傅瑤笑了聲:「你這話倒也沒錯。」

  畢竟常人總是會對這些事情格外好奇些,平日裡無事,難免要說些閒話。但大都是有分寸的,除非是有仇有怨,並不會有人那麼不長眼來當面添堵。

  兩人原是想要在院子裡逛逛,躲個清閒,結果卻好巧不巧地遇著了背後議論的。

  「上次見傅瑤還是年節時候,在靈毓長公主府上,那時候她還是太傅夫人,風光得很,長公主也對她青眼有加。」那人嘆了口氣,似是頗有感慨,可話音裡卻帶著笑,「那時哪想到今日呢?」

  「她可是在家中躲了好幾個月了,若不是這次老夫人壽辰,怕還是見不著。」

  「想必也是覺著面上無光吧。畢竟她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富貴花,這些年順風順水的,可卻嫁了那麼個夫婿,最後還鬧到和離。」

  那邊一唱一和,說得興起,又從傅瑤議論到了謝遲身上。

  「聽說北境戰事不利,」那人笑了聲,嘲諷道,「謝太傅向來心高氣傲,眼高於頂,也不知此番作何感想?」

  「他往邊關去,想必是要牢牢地把兵權握在自己手中。若要我說,還不如當初和談,也少了這麼久以來的損耗……」

  從前聽人背後議論,傅瑤大都是避開,又或是勸著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可此番她卻不準備再忍耐了。

  「不知是哪位有如此見地,可真是屈才了。」傅瑤繞過假山石,見著了垂柳下站著的兩人,似笑非笑道,「原來是曹姑娘和孫姑娘。」

  兩人說得興起,誰也沒料到傅瑤竟然會在此處,呼吸一滯,面面相覷。

  孫思思立時窘迫得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倒是曹飛雁咳了聲,硬著頭皮道:「談不上見地,只不過提及邊關之事,隨口議論幾句罷了。怎麼,你難道要為謝太傅鳴不平嗎?」

  「曹姑娘說得像是心繫邊關百姓似的,」傅瑤挑了挑眉,「可我聽著你方才提謝遲敗仗,卻像是挺高興呢。」

  傅瑤並不覺著敗了仗不可說,也並沒要維護謝遲的意思,只是見不得那些自以為是的人。

  究竟是真心擔憂戰事,還是為了私心幸災樂禍,她還是分得清的。

  姜從寧神色之中難掩驚訝,她也沒料到傅瑤竟然會一改往日作風,但反應過來之後隨即幫腔道:「我聽著也是。曹姑娘應當知道戰事不是兒戲,為此幸災樂禍,怕是有些……惡毒了吧?」

  曹家與謝遲是有舊怨的,當初曹公子犯在了謝遲手上,被打斷了腿,哪怕悉心照料也沒能救回來,成了個跛子。曹飛雁為此記恨謝遲,早前他在京中之時是懼怕居多,可如今知道他也會有敗仗,便忍不住嘲諷了幾句。

  被姜從寧搶白後,她恨恨地說道:「又不是我輸的仗!」

  「那若是讓你去,你能擔保百戰百勝嗎?」傅瑤反問了句,又看向一旁的孫思思,「十六州不收回,北狄鐵蹄南下便沒了屏障,若是和談,將來北狄撕毀約定捲土重來之時,該如何是好?為一時安逸,不要長久了嗎?」

  兩人在背後議論,被傅瑤撞破,原就是又驚又慌,被傅瑤一反常態地質問之後,就更是說不出話來了。

  「再有,我的事也不牢二位費心,管好自己吧。」傅瑤又留了句,便與姜從寧離開了。

  從前聽人背後議論的時候,傅瑤都是忍下來,但多少也會受到影響,回去之後暗暗生氣。後來她也學著謝遲,試著不要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倒是略有成效,可終歸還是不大爽快。

  今日試著由自己的性子,當面一一反駁回去,倒是感覺好了許多。

  姜從寧是極瞭解傅瑤的,很是驚訝,正準備問的時候,卻只見她撫了撫胸口,長出了一口氣,方才那端起來的架勢霎時煙消雲散了。

  「噗……」姜從寧沒忍住笑了出來,「我方才準備誇你呢,這就打回原形了。」

  傅瑤抿唇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嘛。」

  「挺好的,」姜從寧打量著她,頷首認可道,「你從前就是性子太軟了,總是不願與人爭執,有什麼話也藏在心裡。其實像如今這樣,不高興了就說出來就挺好,不然旁人還覺著你好欺負,也未必會記得你的好。」

  「我從前沒試過,現在發現這樣的確不錯。」傅瑤扶著姜從寧往回走,「說起來,我娘近來的態度鬆動了許多,應該過不了多久,我就會離京南下了。」

  姜從寧一早就知道傅瑤的打算,心中雖多有不捨,但還是說道:「去吧,照顧好自己。」

  「其實若不是已經脫不開身,我也挺想到處去看看的,總比一輩子留在京中,看著後院那些勾心鬥角要好。」姜從寧摸了摸自己的隆起的小腹,惋惜道,「記得要常寫信,若是見著什麼好看的、有趣的,也給我留一份。」

  「一定!」傅瑤點了點頭,又開玩笑道,「你若是真要離京,世子怕是捨不得呢。」

  自從姜從寧有孕之後,范飛白就再沒什麼風流的事跡傳出,名聲好了不少,一副收心的模樣。傅瑤與姜從寧多有往來,對此有所瞭解,如今再看范飛白,也不似早前那麼不順眼了。

  「理他呢。」姜從寧卻是不怎麼在意,又拉著傅瑤叮囑起出門要留意的事情。

  傅瑤預料得的確不錯,沒過多久,顏氏終於還是沒耗過她的耐性,鬆口應下了此事。她一早就將行李準備妥當,幾乎不用再多做什麼準備,便能立時啟程。

  在離家前,各種事項已經被爹娘、兄姐等人叮囑了無數遍,傅瑤都已經能倒背如流了。而謝朝雲在得知她的去意之後,讓人送了道令牌來,有這個在,無論去到何處都會有官府護著。

  熬過了盛夏,姜從寧也平安順遂地生下個小女兒,傅瑤送了精心備好的賀禮,趁著酷暑褪去秋高氣爽,乘船南下。

  傅瑤從小是在百般呵護下長大的,這還是頭一次出遠門沒有家人陪著,只有僕從相伴。

  前路浩渺,歸期未定,但她心中卻並不覺著慌亂,刨除不捨,剩下的便滿是期待。

  她不想一輩子困於閨中,想四處走走,想好好地看看這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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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光陰是個奇妙的東西,能讓執念愈重,也能讓人釋然。

  離京的第一年。

  傅瑤乘船南下,走走停停,大半時間都耗在了路上,見了許多人遇著許多事,最後在隆冬之前到了江南。

  傅瑤不缺銀錢,起初也總是大手大腳的,遇著有難處的便會慷慨解囊。

  她一路上幫過不少人,也被騙過幾次,漸漸地便謹慎起來,不會再見著旁人抹淚就信以為真,知道要多加防備,越來越懂如何辨別真假。

  傅瑤也不會再像先前在京中那時精心打扮。這在沿路的城鎮都太顯眼了些,還招過當地的紈絝子弟調戲,想要將她給搶回家中。

  那紈絝是當地富商之子,浪蕩成性,惡跡斑斑。有侍衛護著,傅瑤倒是沒什麼大礙,但卻偶然得知紈絝曾經因為強搶民女鬧出過性命。

  紈絝輕而易舉地將事情給揭過去,一條人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可因為官商勾結的緣故,那對老夫婦甚至求告無門,託人寫的狀書衙門根本不接,直接就將他們給打發回來了。

  弄清楚此事後,傅瑤便索性在那小鎮多留了些時日,幫著重新寫了狀書,又教老夫婦越級上告,一直到解決了這件事情之後方才繼續啟程。

  她將一路上的見聞都記了下來,也重新提筆作畫,一路上攢了許多,等到在江南安置下來之後,又張羅著重新開了個書鋪。

  有京中那個做鋪墊,這次做起來要格外順手一些。

  江南也比京城要自在許多,傅瑤避開了先前長姐的地方,到臨近的小鎮落腳。壓根沒什麼人認得她,不必擔心出門被人認出,沒有身份和規矩束縛,她甚至可以親自來管鋪子的生意。

  沒有往來的庶務要處理,大可以一心撲在書鋪上,傅瑤做生意做得樂在其中,每每往家中寄信之時,都忍不住提了許多雞毛蒜皮的小事。

  傅瑤過得很充實,也很高興,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感到了些許失落。

  但她也知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在書房之中寫了厚厚的一疊家書,又將自己這一路上挑選的東西當做年禮讓人送回了京中之後,她便又開始領著銀翹她們忙著裝飾府邸,晚上湊在一起玩樂守歲。

  美中不足的還有一件,就是江南入冬以來還未曾落雪,總讓人覺著少了些什麼。

  可北境是不缺大雪的。

  雖是年節,軍中卻並未因此有過鬆懈,該有的訓練絲毫未減,也依舊要例行當值巡視,只是伙食要好了許多,也都另添了棉衣。

  寒風呼嘯,卷著鵝毛大雪簌簌而落。

  謝遲端了碗烈酒,披著大氅,出了將軍帳來看夜雪。

  邊關的風比京城的要更烈一些,攜捲著雪花而來時,倒像是凌厲的刀子,他自知身體不好,並沒留太久,將那烈酒飲盡之後便回去歇息了。

  桌案上擺著來自謝朝雲的信,她並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就算是年節時候的家書,也大都是講近來的朝局政務,再有便是叮囑他要保重身體。

  再有便是蕭鐸的嘉獎的聖旨。

  當初剛來北境之時,謝遲對具體的情形並不熟悉,再加上好幾年未曾接觸有些生疏,北狄又打定了主意想要趁著裴老將軍離世的空檔進攻,來勢洶洶,便不可避免地吃了些虧。

  但他畢竟是早就經驗,在裴老將軍手下磨礪過,又是個聰明人,故而並沒狼狽太久,很快就上手了。

  在連番試探之後,謝遲對敵方主將的風格徹底瞭解,在前不久策劃了一場突襲,大獲全勝。

  消息傳回京中,先前那些唱衰的人被打了臉,蕭鐸趁機尋著錯處帶頭主張和談的朝臣給收拾了,親筆寫了這嘉獎的聖旨,還送來了許多賞賜。

  謝遲大略看了眼,便給下屬們分了,自己是半點沒留。

  他並不缺那些,也不怎麼感興趣,下屬們倒是都高興得很,對他這個將軍贊不絕口。

  從西境開始就跟在謝遲身邊的舊部都知道他的性情,但大半軍士對他都是不瞭解的,只聽過那些傳言,原本知道他親自來接管裴老將軍的職責之後還暗自擔心過,但這半年下來便都心悅誠服了。

  與京城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不同,邊關並不計較那些,實力說話。

  案上還擺著各種各樣的文書情報,大都是與軍務有關的,也有朝中局勢相關,他是個習慣費心的人,也總是放心不下旁人,所以哪怕是在邊關,卻還總是惦記著京城那邊。再有就是……他夾帶私貨,和傅瑤相關的。

  當年傅瑤離京南下沒多久,謝遲便得知了消息,也一直讓人格外留意著。

  他知道傅瑤一路上在何處停歇過,知道小城之中懲治紈絝那件事,也知道她是何時到的江南,開的新書鋪叫什麼……甚至還想過讓人送些那邊的書過來。

  說來也是可笑。

  當年兩人在一處時,他總是一心忙著自己的事情,對近在咫尺的傅瑤視而不見,很少關心她在做些什麼。可如今遠隔千山萬水,他卻總是惦記著,得到些她的消息,便算是繁忙的軍務之中難得的放鬆。

  謝遲原本也想過,興許等到過些時候,年歲就會將當初的遺憾和感情沖淡,不會再如此。

  但至少到現在而言,還沒有。

  他甚至隱隱體會到了傅瑤愛慕他那些年的感受,發現原來心中念著一個人的時候也挺好。哪怕看不見摸不著,也仍舊是慰藉。

  人生在世,能有這麼個慰藉,是值得高興的好事。

  離京的第二年。

  傅瑤眼光獨到,將鋪子開得很好,連自己化名為「雲岫」寫的故事也頗紅火了一陣子。南邊有名的戲班子征詢了她的應允,借著這個故事改了一齣《尋仙記》,流傳甚廣。

  也不盡是順風順水的,畢竟做生意總免不了會有這樣那樣的事,傅瑤初時不懂也被人坑騙過,但日子長了漸漸得心應手,便沒再吃過什麼虧了。

  她不再圍著後宅打轉,同數不清的人的打過交道,有好有壞,見過屢試不第靠著寫話本賺錢的窮書生,買下過被家中賣入青樓的小姑娘,遇著過為了給重病的母親治病而偷竊的孩童……

  傅瑤自小被家中無微不至地呵護著,沒受過什麼磨難,也沒見過什麼人間疾苦,這一年多光景見識的比過去的十來年都要多了。

  她自己也或多或少有些變化,不再像先前那般對人百般忍讓遷就,口齒伶俐得很。

  她與戲班子的那位虞娘子一見如故,多有往來,改的戲本子很受喜歡,也湊巧遇著了當年在京中遍尋未果的「竹林閒客」。

  當初傅瑤買了許多話本子回來看,其中最喜歡的便是這位的志怪故事,還曾為此畫過不少畫。故而在這位找上門來時來賣故事的時候,立時就認了出來,為此高興了許久。

  直到這時,她才知道這位竟然是先帝在時朝中的一位御史,原是十年寒窗辛苦換來的官職,可後來實在是厭惡,索性辭官離京,雲游四方去了。

  傅瑤原本是想要給他一大筆銀錢,但他卻並沒受,只說是自己也存不住,等到什麼時候連買酒的錢都沒了的時候,再賣故事就是。

  送走了這位之後,傅瑤便開始整理文稿,再親自添些畫,正經整理出本書冊出來。

  她總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寫話本、做生意、同虞娘子編戲本,樂在其中。

  當年南下之時,傅瑤曾經將自己和離後從謝家取回的那話本帶上,但卻始終未曾續過,直到偶然被虞娘子見著。

  虞娘子很喜歡這故事,催著她快些補上後續,改成戲本之後必定又能紅火一陣。

  這故事是隱喻謝遲的,虞娘子對京城之事並不關心,並沒看出來,可傅瑤心中一清二楚。

  雖山高水遠,但傅瑤偶爾也能聽到謝遲的消息。

  她對謝遲沒了早年的綺念,只是在每年上香的時候仍舊會為他求個平安符,在知道他平平安安,北境大體順遂之時,也總是倍感欣慰。

  就算不論情愛糾葛,無關風月,她也是真心希望謝遲能好好的。

  所以她最終還是應下了虞娘子的要求,續上了那個故事,受當年秦生那齣《黃粱記》的啟發,在結尾用了同樣的法子。

  虞娘子看完之後,撫掌贊嘆。

  隔著千山萬水,人是見不著的,可故事和曲子卻是能傳開的。

  這一年的仗打得很順,奪回涼城後北狄敗退,謝遲傳令整頓修整,也總算是給下屬們休沐的時日。

  他這個人自己分外勤懇,下屬們也都繃著一根弦不敢鬆懈,如今總算得了閒暇,倒也不敢做什麼太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在城中喝個酒聽個曲。

  謝遲對這些並沒什麼興致,但聽著親兵提起南邊傳來的《尋仙記》,便動了心思,也去聽了會兒。

  這樣的地界自然是沒全套的戲班子,演不起來什麼大戲,也就是唱了幾段其中流傳頗廣的小曲罷了。

  但謝遲卻聽得入了神。

  其實很早以前那話本寫成沒多久,他就看過,只是曲子江南傳到北境,卻晚了足足半年。

  下屬們大都不通文墨,也就聽個曲下酒,謝遲聽著唱詞,卻不由得想起傅瑤專心致志落筆的模樣。

  分別一年有餘,他竟還清楚地記得傅瑤披著外衫,在窗前寫話本的模樣。

  連他自己都覺著意外。

  離京第三年。

  被家中來信催了數次,傅瑤也分外想念親人,在猶豫了一番之後,決定啟程回京住上一段時日。

  至於是留在京中,還是再南下,又或是到旁的地方去走走,視情況而定。

  虞娘子原本就想北上,得知傅瑤有回京的意圖,一拍即合,結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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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在南邊的時候,傅瑤並未提過自己的家世來歷,虞寄柳只知道她是從京城過來的,但各人有各人的難言之隱,傅瑤不願多說,她也未曾刻意打探過。

  這次一同往京城去,傅瑤沒有刻意隱瞞,尋了個合適的機會將自己的身份和盤托出。

  虞寄柳驚得被茶水嗆到,咳了半晌方才緩過來,難以置信地盯著傅瑤看了許久。

  她倒是一早就知道傅瑤絕非尋常人家的姑娘,畢竟言談舉止擺在那裡,不難看出來。但怎麼都沒料到,傅瑤竟然會是尚書大人的女兒……

  當然,相較而言,最驚悚的事實還是,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謝太傅曾經的夫人。

  江南與京城之間相隔甚遠,消息不靈便,可那畢竟是謝遲,這些年來與他相關的事情總是很容易就流傳開來,還時常能傳出好些個版本來,可謂是受人矚目。

  虞寄柳一早就聽人說過,謝太傅當年為了沖喜娶了位夫人,後來不知因何緣故,又和離了。

  個中緣由知情人寥寥無幾,但也不妨礙眾人揣測,傳出過各種各樣的流言。虞寄柳那時是當話本故事來聽的,也沒太當回事,怎麼都沒料到,自己竟然會有朝一日與當事之人熟識。

  乍一聽是驚詫,但緩過來之後,她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畢竟相處了這麼久,她很喜歡傅瑤的性情作風,加之也不是那種拘小節之人,更不會為著這個緣故去疏遠好友。

  傅瑤解釋道:「我先前也不是有意要隱瞞,只是……」

  「我明白。以你這身份,的確也不適合讓旁人知道。」虞寄柳很是貼心,隨後又忍不住感慨道,「我原以為世家閨秀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裡為著後宅的事情勞神,閒暇時便是琴棋書畫,沒想到還有像你這樣,喜歡做生意寫話本的。」

  說到這個,她靈光一動,忽而想起那應自己要求續寫的話本,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其中的干係。

  「難怪,」虞寄柳唏噓道,「難怪你會寫出那麼個故事來。」

  她從前並未多想,如今知道傅瑤的身份,立時就將那話本與謝遲聯繫起來,悟出了頗多相似之處。

  那話本叫做《沉冤記》,故事講的是書生一家被牽扯到一樁冤案之中,導致家破人亡,他想方設法地上告,卻是連自己的命都險些賠了進去。

  最後他不擇手段多番籌劃,終於為家人報仇。

  是以惡制惡,大仇得報,可自己卻也備受誤解,聲名狼藉。

  而改成的那齣戲,最後一折則是暗喻後來的一切都是南柯一夢,強撐過酷刑的書生在獄中醒來,不知會何去何從。

  是當忍氣吞聲的好人,還是當聲名狼藉的惡人?

  傅瑤寫這話本時顯然是耗了心血的,一波三折,引人動情,虞寄柳初看之時便被那故事給吸引了,所以才會央她續上了結尾,又費心改了戲本。

  虞寄柳當年聽過不少揣測,都是說謝太傅夫妻不睦,甚至是有仇怨,所以才會鬧到和離的地步,可她如今再看,卻覺著傅瑤對那位謝太傅並不似有怨恨。

  字裡行間的感情是瞞不了人的。

  非但算不上怨恨,甚至還可以說是頗為憐愛。

  好奇歸好奇,但她畢竟是個有分寸的人,並不會去翻旁人的舊事來滿足自己,所以在感慨過這麼一句之後,便再沒提過相關。

  離京之時是初秋,兩三年的光景彈指過,傅瑤整日裡忙著自己的事情,偶爾也會想念京城的親人故交,如今總算是再見了面。

  家中得了她回京的消息之後,就一直在掐著日子等候,顏氏一大早就翹首以盼,傅璇也領著兒女們過來了。等到終於見著傅瑤之後,顏氏立時就將她攬在了懷中,緊緊地攥著手上下打量著,又向著一旁的傅璇道:「你看瑤瑤是不是瘦了?」

  傅璇笑了聲:「沒有,是長開了些。」

  傅瑤的模樣並沒變,只是沒了早年不諳世事的天真稚氣,通身的氣質顯出些沉靜來,但眼眸依舊清澈,眉眼彎彎地笑起來時,依舊是舊日模樣。

  「我將自己照顧得很好,信裡都同您說了呀,」傅瑤依偎在母親懷中,難得地撒了個嬌,「您不要總是覺著我是小孩子。」

  顏氏拍了拍傅瑤的手背,又是無奈又是寵愛地嘆道:「知道了。」

  顏氏與傅瑤多有書信往來,一直知道小女兒都在做些什麼,甚至看過寫的話本,當初那齣《尋仙記》傳到京城來時,她甚至專程讓傅璇陪著去聽過。

  當年她並不贊同傅瑤離京,總覺著姑娘家不該如此,只是禁不住纏磨,最終才鬆了口。

  但這兩年看著傅瑤在那邊過得高高興興、自由自在的,原本的想法漸漸改了,也不再總是盼著她回京來穩定下來。

  這世上沒什麼一定之規,只要女兒能過得高興自在就夠了。

  回京的第二日,傅瑤去見了姜從寧。

  她早在書信之中知道好友又懷了身孕,算了算日子,知道不便出門走動,便親自帶著禮去了侯府。

  當年成親之前,范飛白浪蕩的名聲可是傳得甚廣,也就姜從寧不怎麼在乎,為了權勢地位嫁到侯府來。可直到如今,他竟然都未曾再納妾,簡直算是浪子回頭的典範了,旁人提起也都是嘖嘖稱奇。

  只是姜從寧卻始終未見動容,同傅瑤提起的時候,也是說他這個人不喜歡負責罷了,所以壓根沒想過將在青樓養的相好納為妾室。

  前年那青樓姑娘自己忍不住,耍心機手段想要名分,被姜從寧拆穿直接捅到了范飛白面前。范飛白自覺丟臉,興許也是發現女人的麻煩之處,便再沒往秦樓楚館去過。

  如今兩人的女兒已經學會說話,能自己走了,又有了個小的,關係倒是也緩和了些。姜從寧提起他雖還是不鹹不淡的,但在女兒面前,還是會客氣些。

  傅瑤抱著那玉雪可愛的小姑娘,哄她叫自己「姨姨」,又指著一旁擺著的小玩意:「這是姨姨給你帶回來的,喜歡不喜歡呀?」

  那小姑娘抱著傅瑤的脖頸,重重地點了點頭,乖巧道:「喜歡!」

  「雙兒其實有些怕生,頭回見你便能如此,看來是很喜歡你了。」姜從寧慢悠悠地搖著團扇,逗了會兒女兒,便讓乳母將人給抱了出去,專心同傅瑤敘舊。

  「說起來,你這次回京是就留下了,還是過些時候還要回江南去?」姜從寧道。

  「我還未想好,等過些時候再看看,」傅瑤不慌不忙道,「興許會隨寄柳北上也說不準。」

  姜從寧動作微頓,若有所思道:「哦?」

  「寄柳生在涼城,先帝在時燕雲兵禍致使十六州落入北狄之手,她也只能背井離鄉逃難。」傅瑤嘆了口氣,「聽聞年前涼城收回,北邊也漸漸穩定下來,她便想著回去看看,給過世的家人上柱香,再順道打探故人的蹤跡。」

  「那你呢?」姜從寧又問。

  「我?」傅瑤怔了下,如實道,「我倒是沒什麼打算,只是想著同行的話有個照應,能看看北邊的風土人情,寫話本之時興許用得上。」

  姜從寧打量著傅瑤的神情,見她坦坦蕩蕩的,便知道是自己想岔了,止住了這話。

  倒是傅瑤自己反應過來,一時無言,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想什麼呢?」

  姜從寧略帶歉意地笑了聲:「我也就是突然有此一想。」

  「我並沒打算去尋他……」傅瑤倒也沒惱,解釋道,「到現在隔了這麼久,事情都過去了,他八成也早就拋之腦後,又何必舊事重提?」

  范飛白算是為數不多與謝遲有交情的人,這些年也一直有往來,范飛白的事情是從不瞞她的,故而姜從寧也有所瞭解。

  她將傅瑤的態度看在眼裡,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再多提,轉而聊起了旁的事情。

  在京城這段時日,傅瑤大半時間都在家中陪著母親,偶爾會領著虞寄柳閒逛,此外還應召進宮去見了謝朝雲一面。

  謝朝雲當年出於私心將傅瑤與謝遲湊在一處,推波助瀾、揠苗助長,到最後雖說兩人誰都沒怪過她,可她卻難免愧疚,也徹底明白感情之事不是外人能多管的,自那以後便再沒多插手過。

  再見面的時候,她未曾提起過謝遲,只是問了些傅瑤在江南的事情。

  傅瑤來時也特地備下了禮,有給謝朝雲的,也有給小皇子的。

  年前,謝朝雲生下個小皇子,蕭鐸為此大赦天下。當初她入宮,是受謝遲遇刺之事觸動,怕難以長久,這幾年來將太后一派壓得死死的,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

  小皇子如今還不會說話,但長得很是可愛,粉團兒似的,眉眼能看出來是像謝朝雲多些。

  傅瑤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逗了逗,見他咯咯地笑著,唇角也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小皇子眉眼像你,將來長大了,必定是個俊俏的少年。」

  謝朝雲笑道:「承你吉言。」

  傅瑤俯身陪著小皇子玩了會兒,忽而瞥見搖籃上掛著的那玉珮,愣了下。

  那上好的玉料被雕刻成了個長命鎖的形狀,雕工精細,顯然是費了一番心思。宮中自然是不缺能工巧匠,可傅瑤卻沒來由地覺著,這應該是謝遲送給小皇子的禮物。

  謝朝雲循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也沉默了下來。

  倒像是觸碰著什麼禁忌似的,兩人交換了個眼神,而後心照不宣地將這事給揭了過去,誰也沒多言。

  傅瑤生在京城長在京城,早些年並不覺著如何,可這兩年在外邊過慣了,便總覺著有些悶,所以最終還是決定同虞寄柳一道北上。

  顏氏雖有些擔憂,但並沒阻攔,只叮囑她要多加留意,不要涉險。

  「涼城現今已經安定下來,離前線遠著呢,我與寄柳最多也就到那裡,不會再遠了。」傅瑤滿口應承下來。

  她這些年時常會出門,已經很熟悉,不會像頭一次出遠門那樣事無巨細地什麼都帶,收拾了一番後,啟程北上。

  北境不似江南那般富庶,離京越遠,便越能覺出其中的差距來。入眼的風景也大為不同。看慣了輕煙細雨的江南,再看這邊,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傅瑤一路上留神看著,也會聽虞寄柳講些有關的故事,路上不便動筆墨,她便都暫且記在了心中。

  「北境是比不得江南的,你別看這一路蒼涼,可若是再往前數幾年,見著過燕雲兵禍時候的情形,便會覺著如今這樣已經極好了。」一行人在客棧歇息,虞寄柳臨窗而坐,同傅瑤感慨道,「那時是真慘極了……」

  亂世人不及太平犬,這話是半點沒錯的。

  先帝在時,也就是勉強維繫著面上的平和,大局搖搖欲墜。邊城的日子並不好過,大多數人都要為生計發愁,而等到北狄入侵之時,就都得為性命發愁了。

  運氣好的倉皇逃難,運氣不好的連性命都保不住。

  若是能死得乾淨俐落些,都算是解脫了,最可憐的是落到北狄手中的,不知要受多少折辱,生不如死。

  可就算是僥幸逃脫的,也並非就能高枕無憂了,虞寄柳至今都記得當年逃難路上的情形,為了一點糧食便能殺人,甚至還有易子而食……那情形,說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

  虞寄柳提起舊事來,唏噓不已,傅瑤雖未曾親眼見過,但單聽她講述,便已經覺著有些喘不過氣來。

  「所以像現在這樣,已經挺好了,至少不再是滿目瘡痍,多少能讓人看著點希望。」虞寄柳拂開被風吹散的鬢髮,搖頭道,「前些日子在京中之時,我在戲園子聽人議論,說什麼『窮兵黷武,應適可而止』,實在是可笑。」

  「遠隔千里,北狄的鐵蹄踏不到京城的富貴,便站著說話不腰疼了。」虞寄柳提起此事來,語氣中多了些嘲諷,「但凡看過那些落入北狄之手的地界是怎麼個情形,便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未曾親眼見過的人,議論起來也都是輕描淡寫的,彷彿丟的不過是空城地皮罷了,可實際上還有那麼些百姓日夜煎熬,朝不保夕。

  傅瑤抿了抿唇:「他們總是這樣。」

  她原以為,謝遲做到這般地步,總不該再像先前那般被人非議。可並不是,仍舊有人說他是為了攥緊兵權,指責他行事激進……彷彿就因為那是謝遲,所以做什麼都是錯的。

  但好在到了北境之後,狀況就漸漸好了起來。

  這是曾經親歷過兵禍的地界,被裴老將軍救於水火之中,後又被謝遲接手,庇護數年,得以日益好起來。這裡的百姓不論什麼陰謀陽謀,離京城太遠,就算早前聽過有關謝遲的非議,這兩年來也都不大信了。

  他們提起謝遲的時候,也都是稱呼為「謝將軍」。

  傅瑤初次聽著這稱呼的時候,怔了下,方才意識到說的是謝遲。

  她並未見過謝遲披甲執銳的樣子,試著想了想,也很難將穿著朝服、公服,總是一副漫不經心模樣的謝遲,與威風堂堂的大將軍聯繫到一處。

  一行人走走停停,總算是臨近涼城。

  天一日日地熱起來,湊巧遇著歇腳的茶肆,便停下來稍作歇息,修整一番。

  「這茶是涼城的特產,剛入口有些苦澀,可味卻是回甘,而且還有清熱去火之效。」虞寄柳興致勃勃地同傅瑤講解著,又同茶肆這邊的人聊了起來,問些涼城的近況。

  傅瑤捧著那茶碗,慢慢地喝著,打量著週遭的景色,餘光瞥見遠處有一隊人馬飛馳而來,便偏過頭看去。

  這一路上,傅瑤也見過些將士,但卻並沒有像眼前這支一樣,隔著老遠就能讓她覺著訓練有素,大有勢不可擋之態的。

  傅瑤撐著下巴,認真地打量著,等到近到能看清領頭那人的模樣時,直接愣在了那裡。

  她手中的碗沒拿穩,一斜,碗中的茶水立時便溢出些,惹得銀翹驚呼了一聲,連忙拿帕子來擦拭。

  這兩三年下來,傅瑤不再是當年那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可這事實在是出乎意料,以至於她壓根沒能反應過來。

  先前姜從寧遮遮掩掩地,問她來北邊是為了什麼?

  傅瑤那時答得坦蕩,她的確並沒什麼綺念,也不覺著偌大的北境,自己可能遇到謝遲。

  然而她還未到涼城,竟然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遇到了。

  謝遲也沒料到。

  他的眼力很好,立時就注意到了茶肆中的傅瑤,初時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可心跳卻是不可抑制地快了起來,及至近了看清之後,立時就勒了馬韁慢了下來。

  謝遲是前不久知道傅瑤啟程往北境來的,他吩咐多加留意,便領人往涼城來料理事務。然而新的情報還沒來,他卻在辦事的途中先遇到了。

  跟隨的將士見謝遲慢了下來,雖不明白為何,但都不約而同地隨著謝遲在距茶肆不遠處停住了。

  親兵不明所以道:「將軍是渴了嗎?」

  說著,便想要解下隨身的水囊給謝遲。

  可謝遲卻並沒要,猶豫片刻之後,乾淨俐落地翻身下馬。

  這樣一隊人馬是格外惹眼的,虞寄柳立時就注意到,小聲同傅瑤嘀咕道:「這是哪來的啊?他要做什麼?」

  傅瑤並沒回答,只看著走近的謝遲。

  謝遲並未穿甲,仍舊是一襲黑色的勁裝,長髮高高束起,雖還是舊日模樣,但整個人卻不似京中那般內斂,更像是出竅的利劍,鋒芒畢露。

  虞寄柳自問也算是見多識廣,但還是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同時發現傅瑤竟沒半點避讓的反應,也不知是膽子大,還是篤定了眼前這人是無害的。

  及至人到了面前,傅瑤想了想,露出個笑來:「好巧。」

  「是很巧,」謝遲垂眼看著她,目光沉沉,明知故問道,「怎麼想起來北境?」

  「陪我這位朋友回涼城,順道看看北境風景。」傅瑤如實道。

  謝遲看了眼一旁滿臉驚詫的虞寄柳,又向傅瑤溫聲道:「我來涼城辦事,應當會留一段時日,若是有什麼難處,大可以去尋我。」

  「好,」傅瑤並未刻意推辭,說完又補了一句,「多謝。」

  謝遲原本想說「不必見外」,但略一猶豫,還是將這話給嚥了回去,改口道:「有緊急軍務要處理,不便耽擱,那就改日再敘了。」

  傅瑤點點頭:「多加保重。」

  虞寄柳看著他二人這像是默契熟悉又像是生疏客套的模樣,一頭霧水,正準備鬆口氣,去見那黑衣男子又轉過身來笑問道:「有些渴,可以討碗茶嗎?」

  「自然可以。」傅瑤拿過一旁的空碗,倒了杯涼茶,順手遞了過去。

  她自己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可一旁的虞寄柳越是愈發驚訝起來。

  在江南這兩年,哪怕沒有家世做依仗,單憑傅瑤這模樣性情,也不少「招蜂引蝶」,但不管任那些人如何討好,她卻始終未曾有過半分回應,對男子大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可對著眼前這男子,哪怕她惜字如金,除了客套話並不多言,但不經意間帶出來的態度卻還是可以窺見一斑的。

  虞寄柳並不敢多言,一直等到那人領著隨從離開,往涼城的方向去後,卻還是小聲道:「那是哪位啊?北境竟然也有長得這般好的男人嗎?」

  謝遲的確生得很好,哪怕是在京城的世家公子之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就更別說是在這邊關了,更是顯得賞心悅目。

  傅瑤笑了聲,並沒隱瞞:「是謝遲。」

  虞寄柳再次被茶水嗆到,一邊咳嗽,一邊忍不住探身朝著那隊將士的方向看去,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她倒也不是不知道謝遲在北境,但怎麼也沒想到,那人竟然就是鼎鼎有名的謝太傅、謝將軍。

  且不說謝遲怎麼會到此處來,就方才他與傅瑤交談時的那個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是鬧到和離的夫妻啊……

  但仔細一想,這也就說得通,為何兩人像是生疏客套,又像是默契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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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虞寄柳在知道傅瑤的身份後,其實一直有意避諱她與謝遲的舊事,因為總覺得這興許是她的痛楚,怕貿然提起惹得人難過。

  可直到如今,她親眼見了謝遲以及兩人之間的往來之後,卻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

  若真是心有怨恨或是不甘,是沒辦法像她二人這般的。

  尤其是謝遲方才那個目光……虞寄柳回想了一番,忍不住打量著對面傅瑤的神情。

  傅瑤捧著茶碗,專心致志地小口喝著茶,神情八風不動,彷彿壓根沒將這偶遇放在心上似的。

  然而……

  虞寄柳敲了敲桌,提醒道:「你拿錯茶碗了。」

  傅瑤:「……」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確是在晃神間用了方才謝遲用過的茶碗。

  當年還是夫妻之時,同飲一盞茶壓根不算什麼,可眼下就難免有些尷尬了。

  見她板著臉將茶碗換了回來,虞寄柳好奇道:「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他?」

  傅瑤沉默片刻,解釋道:「畢竟多年未見……」

  「我懂我懂,」虞寄柳一副瞭然的神情,「這個在話本上呢,就叫做——見面三分情。」

  傅瑤被她調侃得沒話說,只能繼續埋頭抿茶。

  「我先前聽人議論謝太傅,說他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並不瞭解他這個人,所以對此也不清楚,但就如今來看,至少他還是有一點好處的——」虞寄柳拖長了聲音,等到傅瑤看過來之後,才笑道,「樣貌好。」

  傅瑤沒繃住,笑了出來。

  她放下茶碗,也不再有意迴避這件事,附和道:「的確。」

  她偶爾也會想,自己對謝遲應當算是見色起意,在壓根不認得的情況下愛慕了那麼些年,一頭熱地栽進去,也是不可思議。

  但的的確確,這麼些年從南到北,她就沒見過比謝遲更闔眼緣的,更未曾有過半分心動。

  「從前在南邊的時候,愛慕你的人不少,其中也有出類拔萃的。我那時還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到心如止水,半點不動搖的,眼下也算是清楚了,這是珠玉在前啊。」虞寄柳又開玩笑道。

  這話的確也沒錯,傅瑤托著腮,微微頷首。

  「只是這麼一來,我又有不明白的事了。你為他寫話本鳴不平,顯然是心中覺著他好的,他又是這樣出眾的人物,那你當年為何要和離呢?」

  傅瑤反問道:「你怎知是我要和離?而不是他不要我了?」

  「若是他提出的和離,方才見著你就壓根不會停下來問候,而是直接過去才對。」虞寄柳分析得有理有據。

  她看過傅瑤寫的那話本,能體會到其中的心血,所以便覺著和離之事八成是謝遲提的,直到今日親眼見著謝遲才覺出不對。

  「他的確是什麼都好,唯一的不好大概是——不怎麼喜歡我。」傅瑤也開了個玩笑,「那時又湊巧遇著些意外,我少不經事覺著太累,便順勢分開了。」

  說完,她便止住了這話,吩咐銀翹去付茶錢:「歇得差不多,也該動身了。」

  見她不願再說,虞寄柳也知情識趣地未曾再問,轉而閒聊起了旁的事情來。

  雖然都是前往涼城,但謝遲一行人輕裝快馬,疾馳而行,自然是要快上許多的。

  等到傅瑤她們不慌不忙地抵達涼城之後,才發現城門居然已經戒嚴了,只准進不准出。就算是要進的人,也要仔仔細細地搜查一番才能通行。

  從見著謝遲開始,傅瑤就知道涼城這邊八成是有大事發生,不然絕對不會勞動他親自前來,所以對些情形倒也不算意外。

  一行人經過了嚴格的搜查之後,終於得以進了城。

  虞寄柳一直挑著簾子,不住地向外邊看著。當年家破人亡倉皇逃離,離鄉多年得以回來,這熟悉的街道看了都讓人眼酸。

  傅瑤也會時不時地看上幾眼。

  涼城收回小半年,到如今,城中的百姓已經悉數安置妥當,秩序井然,甚至還能聽到路旁的攤子那中氣十足的討價還價聲,讓人忍俊不禁。

  「真好……」虞寄柳寫過那麼多話本,一時間卻想不出什麼華麗的辭藻,只乾巴巴地重復著這麼一句。

  她見過當年被捲進兵禍的涼城是怎樣的人間煉獄,也見過北狄有多窮凶極惡,簡直都要成了這些年來揮之不去的噩夢。

  現下看著百姓安居樂業,才總算是得了些緩解。

  一路看過,等到在客棧安置下來,虞寄柳收斂了先前調侃的態度,真心誠意道:「謝將軍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傅瑤趴在窗邊,看著街道上人來人往,低聲附和道:「那是自然。」

  眾所周知,如今整個北境都在謝遲手中,他握有極大的權利,甚至可以不經過朝廷批准隨意認命官員。

  蕭鐸像是甩包袱似的將這邊的事情都打包給了謝遲來管,也並不擔心他會忙不過來,畢竟當年最難的時候,天下這爛攤子都在他肩上,照樣撐了過來。

  謝遲這個人若是決定要做什麼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行。

  於是他不止顧著戰場上的事情,與北狄兵戎相見,還要忙著搞民生,讓百姓們能夠安居樂業,不再有餓殍。

  這兩年辛勞卓有成效,哪怕京城那邊總有人說他擁兵自重,可北境的百姓、軍中的下屬對他卻大都是頗為敬重。

  謝遲倒並不在乎旁人如何說,只想好好地處理完北境的事情,回京城去,為此可謂是十分勤勉,一年到頭都不見鬆懈。

  身邊跟著的親兵並不知道自家將軍的打算,最初見他辛苦操勞,總是會勸他保重身體。裴老將軍留下的舊部與謝遲相熟,說得上話,也都勸他不必將自己逼得太緊,大可徐徐圖之。

  但久而久之,眾人都已經徹底習慣他的行事作風,軍中都知道,謝將軍天賦異稟格外勤勉,是個就算能休沐也不歇息的「奇葩」。

  所以在謝遲提出自己要在涼城停留一段時日的時候,親兵們的第一反應都是,難道還有什麼沒收拾乾淨的餘孽要他親自料理?

  等到弄明白他竟然是破天荒地準備休息十天半月,眾人倒是顧不上欣慰,面面相覷,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震驚——

  北狄在謝遲手裡吃了幾次大虧,近來倒的確是老實得很,前線也有靠得住的副將坐鎮……可他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會主動歇息的人啊!

  謝遲將下屬們的反應看在眼中,有些好笑道:「行了,別愣在這裡現眼,該做什麼做什麼去。押下的人挨個提審,威逼利誘也好,嚴刑拷打也罷,撬開他們的嘴,給我把消息給問清楚了。」

  眾人立時正色,齊齊應了下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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