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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樓雨晴]點睛(綺情之畫魂篇)[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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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0:47
  第七章

  「君謙、君謙?」

  「呃……啊?」寇君謙恍然回魂,呆滯的眼神由餐盤移到對座的女人身上。

  「你盯著那塊糖醋排骨五分鐘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啊!」他趕緊挾起來,張口吃掉,湮滅證據。

  「你有心事?」葉容華打量他。

  他今天看起來不大對勁,時而皺眉,時而陷入恍神,像是為了什麼而深受困擾的模樣。

  「算有吧……」

  「能告訴我嗎?」

  「恐怕……不能……」

  今早醒來時,懷裡抱著軟軟香香的物體,因為抱得太舒服了,身體本能地蹭了蹭,張開眼,前方一寸是水嫩誘人的紅唇、還有那張好甜美的睡容,於是很自然地吻了上去……

  他當時一定是被外星人附身了,腦袋完全不清楚,啄了幾口還意猶未盡地把舌頭伸進去,而她還傻傻地回應他,兩個人吻得好盡興,吻到他渾身火熱,整個人才清醒過來,火速跳下床,直奔浴室沖冷水滅火。

  他也不曉得自己當時怎麼會親得那麼順口,還一口接一口,今天一整天無論他怎麼極力忽略,腦子裡就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吻她的感覺及畫面,而且無論再怎麼想,就是覺得滋味對極了、也棒透了!

  混帳!他怎麼可以這麼陶醉,這是不對的,他應該要覺得羞愧、覺得懊悔才對,怎麼可以覺得她嘗起來美味極了,好合他的胃口,吃了還想再吃……

  太下流了,寇君謙,你簡直就是禽獸——不,連禽獸都不如!

  那麼幼齒的一朵清純小花你也染指得下去,還說要把人家當妹妹保護咧!有哪個當哥哥的會像你這麼人面獸心……

  他一面在心中唾棄自己,另一方面又忘不掉她柔軟唇腔的觸覺,今天一整天都在理性與獸性當中拔河,都快精神分裂了!

  各位客倌說說,這怎麼能告訴葉容華!

  「我看你氣色真的不太好,要不然吃完飯,我再扶你回房躺一下好了。」

  「不要!」他一驚,想也不想地拒絕。

  「啊?」被他突然揚高的音量嚇著,葉容華愣愣地瞧他。「你那麼激動幹麼?」

  因為采嬪在房間!

  他不准她再把自己藏進髒兮兮的桌底下,所以每當葉容華造訪,她就自己躲在房間裡,堅決不允許他向葉容華透露。

  他實在很不喜歡欺瞞的感覺,可是又不敢不聽她的話。比起欺瞞,他更怕采嬪不高興。

  「我、因為房間很亂,所以………」不擅長說謊的人,幾句話講得零零落落。

  「不是房裡藏了女人?」

  「啊?」她有神算嗎?還是他表情真的太明顯了?

  「呵,開玩笑的。」葉容華笑笑地動手收拾碗盤,起身時,不慎絆著桌角。

  「啊!葉京呼聲才剛逸出喉間,他便反射性地張臂接住,她驚魂未定地跌坐在他腿上。

  意外獲得投懷送抱的福利,寇君謙一開始確實是愣了下,回過神後,他發現彼此正以近得暖味的距離相互凝視,他幾乎看得見她每一根鬈翹纖長的睫毛,感覺得到她呼出的氣息,柔軟的女性體態,足以激起男人的雄性激素……

  所以這個時候,應該要吻了吧?

  她沒有退開,就是默許了,是男人就該上道一點,用力給她親下去,為她的女性魅力做最強而有力的背書才是,但——

  「啊娘喂,我的腳——」他慘叫出聲,癱倒在沙發上鬼哭神號。

  「啊,對不起、對不起!」葉容華趕忙起身,察看他受傷的腳。「傷口不知道有沒有裂開,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他搖搖頭,依然很廢地賴在沙發上裝死。「不用了啦,你不用理我,過一下就好了。」

  葉容華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安靜地收拾餐具到廚房清洗完畢,回來時又問了一次。「真的不需要去醫院嗎?」

  「不用了,你忙你的。」

  「那……我要回去準備明年小朋友的勞作教材,你有事的話再撥個電話給我。」

  「嗯,掰。」

  葉容華凝思般的眼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幾秒,盯得他莫名心虛起來,才又移開,轉身離去。

  她走後,他才坐起身,苦著臉歎氣。

  為什麼那一瞬間,他竟然遲疑了,完全吻不下去?然後腦海還很神經地浮現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瞬間,他完全無法多想,等他意識過來時,已經白爛地在靠夭腳痛了。

  連他都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夠欠揍,可是、可是——他發現吻她真的會有心理障礙。

  他不曉得她究竟有沒有發現他一瞬間的遲疑,虧她還惦記著他腳傷不方便,貼心替他帶來晚餐,他卻淨想著吻著另一個人的感覺、在她面前耍白癡……

  他搖頭歎氣,拖著「半殘」的腳上樓。

  「采嬪,容華走了,你要不要出來?」

  沒聽見回應,他扭開門把,見她像毛毛蟲似地把被子全卷在身上。記得今早吻她時,她就是睡在那個位置上……

  停!你這畜生!都知道不對了還回味再三,是有沒有廉恥!

  打住腦海的綺思,他上前查看。曲采嬪睡得正熟,他將手伸進被子裡,撈出她的右掌心查看,確定掌紋清晰,她只是偶爾發懶,這才安下心來,坐在床邊靜靜凝視她。

  今早那個突發意外,她應該也還是半夢半醒,所以事後看到他時並無異狀,更沒有追著他打,可是他的良知不允許自己當沒這回事啊,想向她招供,又提不起勇氣……

  害她破相,又偷走她的初吻,光這兩條就夠判一百次死刑了!

  而現在,光是看著她甜美的睡容,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怦動,有股衝動想……

  察覺自己的行為時,他已俯身吮住粉唇。

  他在幹麼?!寇君謙瞪大眼,驚嚇地立刻彈開,一時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床下栽,撞倒一旁的畫架,雜物隨之乒乒乓乓落地,其中一樣還砸中他受傷的腳,痛得他幾乎飆出一泡男兒淚,這回哀號得貨真價實。

  曲采嬪被擾醒,坐起身,困惑地望向狼狽不堪的他。「你在幹麼?」

  沒幹麼,就偷香的報應而已。

  這當然不能說。

  完了,他真的有病!該吻的時候不吻,不該吻的時候吻得嘖嘖作響、意猶未儘是怎樣?

  可是對著葉容華他真的吻不下去,有一種褻瀆女神的罪惡感,而采嬪——光看著她,他就像鬼迷了心竅,有擁抱她、親吻她的衝動,好比看到喜歡的食物就有將它吞下去的渴望……

  等等,喜歡?!

  彷彿被雷劈到,一瞬間的醒悟教寇君謙震驚得無法動彈、表情呆滯。

  曲采嬪見他神情空茫,關切地上前,俯身打量他。「你沒事吧……」

  指尖才剛碰到他,他整個人立刻往後彈,驚嚇不已地閃躲,然後又蠢斃了地撞到後面的衣櫃,製造出更大的聲響。

  「你撞邪啦?」反應好誇張。

  「是啊……」簡直就跟撞邪沒兩樣,怎麼會發生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啊……他糗大了……

  曲采嬪眸色一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可惜陷在沮喪與強烈打擊中的寇君謙並未察覺,茫茫然然地站起身,拖者「殘腳」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他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釐清這詭異到極點的局面,究竟是他媽的什麼鬼情況,完全沒留意自己就這樣拋下她,迫不及待逃離的態度有多傷人。

  「撞邪嗎……」曲采嬪輕不可聞的自喃消散在空氣中。

  他終於看清現實,開始害怕她的靠近、對她避之唯恐不及了……

  

  活到這麼大,寇君謙首度面臨人生最大難題。

  究竟,愛情是什麼?

  沒有人告訴過他,這世上也沒有一本叫《愛情速成守則》的書讓他參考,因此遇到葉容華,被她暖如春風的笑容感動,每次看到她,便驚艷於她的美麗,目不轉睛看到整個人都呆了,他以為那就是愛情了,於是卯足了勁一頭熱地狂追。

  然後,就在快追到手時,他才發現並沒有原先以為的快樂。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束好美好美的花,他每天看著,由衷地喜愛,但是肚子餓了,他會吃冰箱的生菜沙拉,並不會想把花吞下肚。

  花,只能遠遠看著,欣賞它的美麗。

  葉容華,就像那束花。

  那種喜愛,是欣賞、是仰慕,但——不是愛。

  花即使不買回來,遠遠看著也是可以,並不會覺得可惜;但是生菜沙拉,是他真真切切想要吃的,吃不到他會念念不忘,扼腕可惜。

  這樣的比喻或許不倫不類,但卻是他此刻最真實的心情。

  葉容華的美麗,對他而言是一種不可褻瀆的神聖,客觀來說,十個男人有八個會視她如夢想,但是,不一定八個都會想將她娶回家,因為仰慕不一定等於愛情;仰慕可以很夢幻,但是落實在生活中的愛情,卻沒有那麼唯美。

  愛不是天上的虹,只是一道淺淺的溪流,或許平實,或許不起眼,卻在需要時,能夠掬起一掌沁心的清涼。

  如果曲采嬪一直沒有出現,在他心目中,那抹遙遠的虹光落到他的生活中,或許可以成為踏踏實實的幸福,成就愛情,但是——來不及,在那之前,已經先有另一道小溪,淺淺在他心間流動,平凡得讓他忽略了。

  有個女孩,笑起來時會連帶讓他牽起嘴角的弧度,悲傷時會讓他心揪,想提供胸膛讓她依靠,明明不是那種婆娘性格,出門卻會向她報備,不教她掛心,開心的、煩惱的,什麼事都想與她分享,會怕她生氣怕她不開心,什麼都順著她,討厭被人碎碎念,卻習慣了她的碎碎念,為她改掉所有她不喜歡的壞習慣,老是想著自己還能為她做些什麼……

  這些心情他明明都有,愛情早就真真實實存在,只是他弄混了自己的感覺。

  他可以想像被葉容華拒絕,卻無法想像,沒有采嬪會怎樣!

  糗了!他居然擺出這麼大的烏龍,這下要如何收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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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1:05
  臨江回家經過公車站,見寇君謙坐在站牌旁的長椅上吸往來車輛排放的廢氣,時而皺眉、時而歎氣,搖頭晃腦不曉得在做啥,於是關心地上前探問。

  「君謙,你這麼晚不回家,在這裡幹麼?」

  他一臉頹廢,要死不活地抬眼,正好瞥見對方手中提的「夜安型」。「問你一件事。」

  「好啊,你問。」

  「如果你看到一個人,會覺得她好順眼、好甜美、好可愛、愈看愈想摟摟抱抱、親親秀秀,壓在床上當禽獸,這是什麼情況?」對人對事就是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問已經「出師」的人準沒錯。

  「就是喜歡她啊!我看到寧夜都會這樣。」

  一語中的。

  「非常感謝你中肯的回答,不耽誤你買衛生棉回家了,一路順風。」他擺擺手,繼續頹廢。明明已經知道會是這個答案,還是受到一定程度的打擊。

  「你不一起走嗎?」

  要跟一袋衛生棉走在一起嗎?寇君謙看看自己的腳,又看看對方手中的購物袋——

  「也好。」只花三秒就克服了心理障礙,伸手搭上臨江的肩,在他的扶持下走回44巷。

  眼看家門在望,他反而遲疑了。

  「你先請。我還需要再想一下,等等再進去。」

  臨江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回對面的家。好奇怪,君謙會這樣問表示有喜歡的人了,喜歡是很美好的感覺,他為什麼要一臉世界末日來臨的悲慘樣?

  寇君謙坐在自家門前,繼續苦惱。

  這絕對不是喜歡上一個人,看清了、承認了就好這麼簡單的事,他之前做的蠢事難道不用負責任嗎?連他都覺得自己很過分,像在存心耍人,他要是葉容華,一定會氣得讓他另一隻腳也殘掉。

  不過這也還好,坦然認錯、勇於承擔,最多就是另一隻腳也殘掉嘛,沒什麼不能解決的,只不過再稍微嚴重一點的問題是,他喜歡的對象,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

  當然看開一點的話,如果能夠這樣一輩子生活在一起,倒也還好,他這個人很容易滿足的,但更嚴重的問題在於——她不一定願意!

  之前看她那麼積極替他追葉容華,表示她對他根本就沒那個意思,不吃醋不傷心不頹廢,還會自動躲起來不破壞他談戀愛呢!

  關於這一點,他還是可以用力說服自己,不愛他也沒關係,看得到她、能和她在一起就好,至少他可以很樂觀地想,除了他身邊,她哪兒也去不了,但但但——是,終極問題在於,他怎麼能說?

  讓一個不愛他的人知道,他其實很愛她,愛到不在意她已經死了、不在意她愛不愛他,這樣她會怎麼想?

  之前覺得自己帶衰他的運勢,采嬪已經難過內疚成這樣了,她那麼善良,要是知道他的心意又不能回應,她會有心理壓力。何況目前她人在屋簷下,這樣感覺好像他在拿收留她的恩與情脅迫她,他並不想這樣。

  所以結論是,他愛上一個人,但是以為自己愛的是另一個;弄清楚以後,變成他愛上這個女孩,而這個女孩是一隻鬼,而且這隻鬼還不愛他,他也不能追求、甚至不能讓她知道……這樣夠不夠糟糕?

  他完全沒有勇氣回去面對曲采嬪。

  他這個人,套句采嬪形容的,是單細胞生物,以往不知不覺就罷了,現在弄清自己的心意後,他真的很難掩飾,假裝什麼事都沒有,萬一他的表情透露出太多愛戀訊息的話,怎麼辦?萬一、萬一她覺得困擾,卻無處可避,怎麼辦?萬一……

  他想了很多,難得這顆簡單的腦袋會主動思考這麼多事情。但關乎到她的事情,他沒有辦法不替她想很多,結果就是讓問題像疊羅漢,一層疊得比一層還高,一層比一層還嚴重,困死了自己。

  

  他回來了,卻不肯進來。

  曲采嬪站在陽台,看著寧願在大門口喂蚊子、凍露水,都不願進自家大門一步的男人,心口的苦澀幾乎滿溢出來。

  她心裡清楚,是因為她。

  是她,讓他有家歸不得。

  雖然她老愛笑他是單細胞生物,腦袋結構只比草履蟲強一點,但事實上,她從來就不認為他是笨蛋,他只不過是選擇簡單過生活,不願把太多事情複雜化,並不是真的那麼遲鈍。他會如此,應該是察覺到什麼了吧?

  今早那個吻——她應該克制住的,但是當他睡得迷迷糊糊,將唇湊上來時,她沒有辦法不回應,即使,他當時眼中看見的人是葉容華。

  他從頭至尾,一直明確地表態,他愛的是葉容華、要的是葉容華,是她把一切都搞亂了,即使假裝沒這回事,這個正直的男人也是連作戲都不會,望向她的眼神不時透著懊惱、心虛和愧疚。

  這不是她的本意,她真的無心為難他,害得他連面對她都不敢……

  

  結果,寇君謙還是硬著頭皮進門了,因為想到自己如果沒回家,她會替他等門,無論多晚。

  曲采嬪正坐在客廳地板上玩狗,裝作一無所知。「去哪裡呀?這麼晚。」

  「喔,就四處走走……」

  走?她視線停在他裹紗布的右腳。

  「喂,你瞧不起掰咖喔!」他對那種眼神提出抗議。

  她翻翻白眼,懶得在這種沒營養的話題上打轉。

  寇君謙進浴室洗完澡,晚些就寢時,他調暗床頭燈,留著些許光源讓她不驚慌。

  她似乎還不想休息,窩在椅子上練習他教的素描技巧打發時間。

  「那個……要不要聊一下,幫助睡眠。」

  「好啊,要聊什麼?」她頭也沒抬,回應得很隨便。

  「你……我問一下,要怎麼做才能打動女孩子的心?我是說,有沒有什麼事情,會讓你覺得有一點點心動……」

  「幹麼還問這個?不是已經幫你追到葉容華了?」

  那時是葉容華,不過現在他問的是她,不一樣好嗎?

  「就假設一下,如果是你的話……」

  「真心。只要一心一意地對待,讓我看見他的真心就可以了。」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樣。

  「聽起來不難……」這個他做得到。

  寇君謙又偷瞄了她一眼,故作不經意地提議。「你要不要……坐到床上來比較舒服?」

  房間只有一張籐椅,硬邦邦的不好坐,而且靠床這邊光線比較充足,絕對不是他別有居心……他很理直氣壯地替自己找借口辯解。

  她隨意瞧了他一眼,移坐上去。

  看她那麼信任自己,全然不設防,他小小心虛了一下。

  趁這機會試探一下好了。

  他繼續假裝不經意,一副我只是隨便聊聊的樣子。「采嬪,你很希望我和容華在一起嗎?」

  「是你自己很希望,我只是順你的意去做。」

  是這樣說沒錯啦,就是他這顆連愛情是什麼都沒弄清楚的豬腦袋把事情搞成這樣的……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和她在一起的話,你要怎麼辦?你都說這種事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她又沒有兩顆膽……」呃,這樣聽起來會不會很像威脅?好像她非接受他不可,否則他和葉容華在一起,她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於是他趕緊再追加幾句。「我不是說不要你了,你不要誤會,我只是覺得像現在這樣也很好啊,如果她真的不能接受的話,我……可以放棄她。」

  說完,他注視著她,屏息等待她的反應。

  放棄葉容華,再也沒有別人,就他與她,一輩子。

  她呢,願意嗎?

  曲采嬪漫不經心在紙上塗鴉的筆一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是葉容華,他這輩子最渴望的夢!

  「我知道。反正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也追不到她。」為她放棄他本來就無法得到的夢幻,有什麼好可惜?

  她始終靜默著,低著頭,光影擋住了臉容,他瞧不清她真正的神情。

  寇君謙等得心慌。「好不好?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明天就去跟她說清楚——」

  「不需要。」

  「啊?」他愣住。

  「我說不需要,你就好好和她在一起,我無所謂。」

  「你……無所謂?」他仍是怔愣,一時無法解讀那幾個字的涵義。「即使她不容你,也……無所謂?」

  她合上素描本,移身下床,踱出房門前,輕淺地丟回一句。「無所謂。我會自己消失。」

  無所謂,我會自己消失……自己……消失……

  寇君謙緩慢地消化完這幾個字。她寧願消失,都不要跟他在一起?

  短短一句話,像把利刃插進心口,他被狠狠打擊到了。

  她要他和葉容華好好在一起,而他跟她,兩個人的日子,她不要。

  她說她不要……寧願消失……

  很痛,痛得無法反應、無法上前追問她,他真有這麼糟糕嗎?

  她的拒絕,好狠,乾淨俐落。

  寇君謙閉上眼。原來,真正的愛情,會讓人如此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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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3:16
  第八章

  一整晚,曲采嬪都沒再進房來。

  隔天,他一大早便起床準備出門。

  正蹲在庭院前餵狗的曲采嬪朝他望去。「你去哪兒?」

  每次出門都會報備的人,這回很反常,一聲不響拎了鑰匙就走。

  「去找容華早餐約會!」寇君謙說得很故意。

  她要他和容華在一起嘛,好啊,這是她說的,他就去!反正她無所謂。

  他承認,這樣真的很幼稚,所以話才說出口就後悔了,張口想補救——

  「喔。」她低應了聲,轉回視線玩狗。

  還真的很無所謂!

  他很悶地把話吞回去,低噥:「晚一點就回來,不會太久。」

  他是要去找葉容華沒錯,只是很賭氣地沒告訴她,他是要把話說清楚。

  既然釐清自己的心意,就不能再錯下去,雖然采嬪不見得會接受他,他還是得這麼做。愛情不是選擇題,沒乾麵就吃湯麵,而是是非題,只有愛與不愛而已。至於說清楚以後,葉容華要踹要揍,他都會認命承受,一切全是他的錯,是他沒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就貿然追求,被怨恨被追殺也認了。

  他和葉容華約在附近的早餐店,她已經先到了,還替他點好了平日常吃的玉米煎餅加紅茶。

  「你剛剛在電話中說,有話要跟我說?」

  「呃,對。」他看了看眼前的紅茶,衡量是要先喝光它再說,還是現在就說。這順序關係到這杯紅茶是被喝下肚還是潑上臉……

  「看起來不是什麼好事。」不然他的表情不會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葉容華失笑。「你就說吧,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聽起來,她已經準備好屠刀就是了?「我是想說……你父母結婚週年,我恐怕沒辦法去你家作客了……」

  「臨時有事?」

  「不、不是……」寇君謙暗暗吸一口氣。「是關於我們……我想了很久,覺得我們還是當朋友就好,有些事情,我以前沒有弄清楚,所以……」

  「所以現在弄清楚了,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愛上我?」相對於他的含蓄,她回得可真是快狠準,直接命中目標,反而是他被嚇到了。

  「我、我不是說你不好,相反地,你很好,就是因為太好了,沒有男人會不喜歡,所以才你知道的,我嘴巴笨,不太會說話,你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女人,我以前沒有過這種感覺,以為那就是愛情,但是我後來知道,愛情不是仰望天上星星的亮度,而是身邊真實擁有的溫度。」

  「言下之意,是你終於領會到真正的愛情了?」

  他心虛地低下頭,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接下來,她應該要暴走了吧?

  他已經很認命地準備奉上眼前那杯紅茶了,誰知——

  低低地,葉容華笑出聲來。「不必那麼視死如歸,我不會把你怎樣。」

  「咦?」她沒有覺得被耍?沒有憤怒?沒有抓狂?修養會不會太好了一點?

  「我承認心裡有一點點不舒服,畢竟我真的看見你的好,也喜歡你這個人,才會慎重考慮與你培養長遠的關係,但是——」為什麼沒有想像中的憤怒?她想,是因為潛意識裡她其實察覺得到,他並不是真的愛她。

  心中那分保留依然存在,或許正如他所說,愛情只是一種溫度,她看見了他的誠意,卻沒有感受到真心的溫度,她比他更早看清他的心。

  真正愛上一個人,會渴望親近,儘管只是再細微的碰觸,不會時時保持著君子風度,連她的手都不會亂牽,人都在他懷中了,他卻連一個吻都遲疑,她從他眼中,看不見燃燒的狂熱。

  也因此,今天他會說這些話,她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總之,我沒事,你也不必良心不安。」

  「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她挑眉,反問:「不然呢?」

  總之,這烏龍事件確實是以他無法理解的平和與順利,悄然地落幕了,不過既然他從來沒懂過女人心,當然也就不會在這當口和自己的好運氣作對,探究自己為什麼沒被踹幾腳、潑幾杯水之類的事。

  應該要把這件事告訴采嬪的,不過因為她持續表現得很無所謂,於是他一股無聊的男性尊嚴作祟,也硬是ㄍㄧㄥ著沒告訴她。

  一開始,是那夜被她拒絕,情竇初開的玫瑰少男心受創,小小嘔了一下氣,故意對她愛理不睬的,出門也不告訴她了。

  她不是笨蛋,自然感受得到寇君謙刻意的冷淡,慢慢地也不再主動靠近他,拉開距離不煩擾他。

  當他發現她在家中愈來愈沉默,不再帶著甜甜的笑容挨近他身畔、聽不見她清甜的笑語、嘮叨他生活瑣事的聲音,甚至夜裡不再進房時,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有幾次,他鼓起勇氣想對她說些什麼,企圖恢復往昔的快樂,卻被她淡漠疏冷的態度隔出長長的距離。

  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詞的人,少了她燦笑以對的神情,他連話都不會說,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她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拒絕他。

  直到這一晚,他在房間等了很久,她一直沒有進來,他終於放棄,自己默默拎了枕頭到外頭去睡。

  以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她坦然,但是現在,他的感情已經不純粹了,既然她現在已經開始覺得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不好,那他也很識相。

  看到自行窩到客廳來睡的他,她還是沒有說什麼,但是默默地回到房間去了。不必說她也明白,他是要將房間留給她。

  她很喜歡滾床,所以她來了以後,他增加最多的大概就是洗床單的次數,將床被洗得香香的,曬出陽光味,可以換來她很甜的笑容。

  她以前很好討好的,隨便做一點小事,她就會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可是近來,似乎無論他做什麼、如何努力想要向她示好,她都視而不見,連話都不太想跟他說……

  他想了一個晚上,失眠了一個晚上,思考了很多事情,天一亮,他看著緊閉的房門,終於下定決心,趁著她熟睡,出門去找孫旖旎。

  

  上一回,他是搭別人的順風車,是那人特殊的命格本就如此,對他的影響並不大。但是這一回,他若真堅持要逆行時空、違反常態的話,是要折損自身陽壽的。

  這是孫旖旎說的。

  然後她問他,是否還是決定要這麼做?

  要。寇君謙毫不遲疑。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想辦法改變采嬪的命運,如果別人可以,那麼沒有道理她不行。

  只要她可以活在這個世上,折他幾年壽都沒有關係,不接受他也沒關係。

  

  第二次回到這裡,是向晚時分,他站在公車站牌下,想起上一回的烏龍事件,搖頭苦笑。

  一班公車到站,他靠邊退開,乘客三三兩兩地下車,她也是其中一個。

  年輕女孩仰頭,與他四目交會,便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往綺情街的方向走去。

  她不記得他了。或許說,他從沒在她的記憶中停留過。

  不過她記不記得他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最大的癥結在於——馬的!他來錯時間了!

  短短一秒的交會,已經夠他看清她胸前制服的橫槓只有兩條,她才高二!

  他明明是要去她高三畢業旅行的那一天啊!這樣才能阻止她出事……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或者……真的是天意?

  既然來都來了……他快步跟了上去。

  她從進家門後,就沒再出來。

  他仰頭望向二樓的方位,那裡是他的房間,不過現在是她的。

  稍晚,家家戶戶飄出飯菜香,是晚餐時刻了。她房內的燈光亮起來,看來像是沒有打算出來覓食。

  他想起她曾經跟他說過,她是獨生女,家中環境不錯,有好些年,父母都忙著打拚生意,她一個人在家,連吃飯都沒有食慾,也懶得思考下一餐要吃什麼,或者一不留神過了用餐時間,也就可有可無地任它去了。

  難怪她這麼瘦,一定是營養不良。

  他想想好心疼,趕緊到路口替她訂了份烤海鮮飯。她說過她愛吃這個——雖然七年後,這家店已經不在了。

  他請外賣工讀生送到她家,她來開門時,似乎很驚訝。

  「我沒有訂餐點。」

  「這是一位先生幫您訂的,請放心,款項已經付清。」

  她表情半信半疑,簽收之後捧著餐盒回到屋內。

  他這才從藏身的盆栽後走出來,想像她滿足大啖美食的表情,感覺比自己吃了更快樂。采嬪那時網購一堆食物來塞他的胃,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

  他開始努力回想,然後找一家網咖,上網搜尋所有她訂過的美食,那些她說看起來好像很好吃,但是她已經來不及去品嚐究竟是什麼滋味、要他形容給她聽的食物……

    ***

  睡夢中醒來,曲采嬪怔怔望著天花板。

  她已經很久沒想那些事情了,為什麼今天又突然浮現那些早已湮沒在歲月洪流中的記憶?

  那些過往,被她壓在深沉的意識下,刻意地不去想、不去回味,甚至催眠自己不曾存在過,是怕太濃的遺憾與落寞襲來,徒惹心傷,久了,也真的想不起了。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沒機會把握的、在手中流逝的……

  但是,生活中是真真實實出現過這麼一個人,暗地裡關心她、疼惜她,在晚餐時刻為她訂一份餐點,寫下一張「準時吃飯,不許再忘記」的字條,甚至每日固定請快遞送來一種點心到家裡,那段時間,她幾乎北、中、南的著名美食都嘗遍了,被養得最肥的就是那個階段。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其實它一直存在記憶最底層,她下意識替寇君謙訂購一模一樣的點心,將那些生命中最溫暖、最珍貴的記憶延續到他身上。

  有個人,曾經那麼用心對待過她,一日一份餐點、一張紙條,以及一朵放在信封裡的雛菊。

  他說——

  我曾經傾慕地仰望天上的虹,到頭來卻發現,心裡最依戀的是圍繞在身邊,那一灣淺淺的溪流。我並不戀棧彩虹的美麗與消逝,但我永遠不會忘記,曾掬起的那一掌沁入心脾的清涼。

  我這輩子做過最浪漫的事,就是愛上你。這輩子最豬頭的事,是居然現在才發現愛的人是你。這輩子最遺憾的是,永遠無法親口告訴你——采嬪,我愛你。

  我們之間的錯誤在於,我不存在於你的過去,而我的未來中,已經沒有你。我無法守在你身邊,請你一定要好好善待自己,好嗎?

  我現在說的你或許不懂,但是請相信我,無論如何別去畢業旅行,你才能夠有未來。即使永不相遇,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在那個我無法參與的未來裡,擁有你曾經錯失的一切。

  他說了很多,一天留一段話給她。剛開始,她只覺莫名其妙,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無法理解。

  為什麼他字裡行間會帶著那麼深的絕望?他們之間連開始都還沒有,他又怎知她不會接受他?他們沒有未來?

  她在腦海中編織了太多情節臆測,諸如他患了絕症不久人世、他是受人蔑視的私生子,家境不好,自卑情結作祟只能暗地裡看著她……所有八點檔她看過最灑狗血的劇情都在心中演過一遍。

  死黨說,那是男人的欲擒故縱,傷春悲秋,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她知道不是,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有給她答案,成了她心中永遠的懸念。

  雖然不懂,但她相信,他是真心喜歡她,他甚至沒讓她知道他是誰,那些曾經打動她的真摯情感,始終深埋在心中。她一直很感謝,這世上曾有那麼一個人,用一顆最誠摯的心,不求回報地喜歡她、關懷她。

  記憶一旦開啟,那些曾被刻意封鎖遺忘的過往片段,全如潮水般湧回腦海,她想起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想起那些食物的滋味,甚至想起她最逃避、最不願回憶的事故片段……
  
  驀地,她渾身一震,一瞬間的恍然震懾得她動彈不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想起,為何她死後一直徘徊在這裡,不肯離去的原因。

  她知道,那個費心為她準備餐點,一日一封信、一朵雛菊送到她手上來的男人是誰——

  原來,他既不是私生子、絕症患者或欲擒故縱,他字裡行間的絕望,是來自錯失的、無法交集的時空……

  許多年以後,那個人向她抱怨:「女人真難討好。」

  是她告訴他:「女人不難討好,至少我不難,只要有真心、一朵雛菊、一句暖心的話語就夠。」

  於是,他用雛菊討好她,送上他的真心……

  這個傻瓜——他真的回去了!即便會損陰德折陽壽,他還是去求孫旖旎,讓他回到過去,對她提出警告,試圖改變她的命運,用每一封短箋向她表達心意,然後在信末一次又一次提醒她,別去參加畢業旅行。

  只要不去,她就會好好活著,他們也不會相遇,她可以快樂地享受青春、品嚐美食、體驗愛情,最後在某個男人懷中被疼惜,共組家庭,而她永遠不會知曉,他為她犧牲了什麼……

  這個笨蛋,笨得……讓人好心疼……

  她閉上眼,將臉埋在掌中。為什麼,都那麼痛了,她還是沒有淚……

  他錯了!她現在什麼都想起來了,他只是在白費心機,以為自己可以改變歷史,其實歷史早已為今日之事記上一筆,他們從來都沒有逃出過命運的掌心。

  她的死是必然,不管他再回去幾次,結果終究會是如此……

  

  進屋之前,寇君謙做了好幾次的深呼吸,自認心理準備充足之後,才開啟大門。

  進到屋內,一室靜悄悄。

  果然,她不在了。

  他整個人像抽光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板上,分不清湧上心頭的是欣慰還是失落……

  這樣很好,她有乖乖聽他的話,不去畢業旅行就不會出事,不出事的話,這屋裡哪還會有一隻碰了水就唉唉叫「寇君謙快救我」的笨女鬼,她會好好地在這世上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生活著,不枉他為她忙得團團轉。

  雖然他無法在那個時空停留太久,但是這世上有句話叫做「山不轉路轉」,還有另一句話叫做「有錢能使鬼推磨」,他網羅了各種想讓她也親口品嚐的美食,感受他當時感受到的幸福,每一種食物,他都寫下一些想告訴她卻開不了口的話,請快遞人員在他指定的日子寄達。

  這樣一來,即使他不在那裡,她也能每天收到他想傳遞給她的關懷,讓她知曉有人一直將她惦記在心裡。

  如果沒死的話,她現在也二十四歲了吧?可以想見,她會是多麼顛倒眾生的大美人,有多少追求者跟在她身後,她會很幸福、很幸福,只是,她的記憶中已經不再有他了,那麼平凡的他,就算路上經過,她也不會多看一眼……

  這樣很好,她幸福就好了。

  明明是這樣想的,可心裡還是免不了一股深濃的失落,空蕩蕩的屋子少了她的身影,什麼都不對勁了。

  寇君謙直接仰躺在地板上耍頹廢。以後,就算光著屁股在屋子裡當遛鳥俠、衣服堆得比富士山還高,都沒人會碎碎念了……

  「起來!地板幾天沒拖了,昨天的餐具還沒洗,是要說幾遍?吃完順手洗起來是會要你的命嗎?還有後陽台那堆衣服,要不要我買幾包鹽巴直接醃起來?」

  嗚……好懷念,原來這些瑣碎的叮嚀,也是一種幸福的聲音。采嬪,我好想你……

  「裝什麼死?起來拖地啦!」

  咦?

  某人腳尖踢了踢他,他倏地睜開眼,無法置信地瞪著眼前的身影,爆吼出聲:「你怎麼還在?!」

  曲采嬪瞪他一眼。「不然我應該去哪裡?」

  「你應該——混帳!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叫你不要去畢業旅行還去,是有這麼愛玩嗎?!」氣死他了!

  一直等到他飆完,她才涼涼地回他:「你什麼時候叫我別去了?」

  「就——」他一窒,心虛地噤聲。

  「都叫你不要去找孫旖旎你還去,真的嫌命太長、活很膩嗎?」

  「我這是因為——」

  「沒有用的,不管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的。」

  「可以,我只要——」

  「寇君謙,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她的事,不用他插手……

  所以,他的關心是多餘的,他的著急是多餘的,他的……愛情,也是多餘的。算他雞婆,她不要。

  他明明知道,她應該是刻意這麼說,不讓他再做傻事,損了自己的福壽,可是乍聽此言,還是會受到打擊。

  她沒有告訴他,她根本沒有參加畢業旅行,拒絕死黨一次又一次的邀約。雖然當時的她並不明白,畢業旅行與她有沒有未來有何關係,但是想起他的叮嚀,她就是不想拂逆他的心意,寧可被同學埋怨。

  多得了幾日連假,父母又因長年工作總是不在家中,她一個人守著空寂的屋子難免寂寞,於是決定回花蓮老家探望祖父母。

  對於國內旅遊而言,花東常是不會錯過的景點,學校畢旅團當然也有,同學開口要她盡盡地主之誼,她想畢旅已經放人鴿子了,只是陪她們玩一天而已,自然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而事故,就是發生在那一天。

  「與其在那裡瞎忙,不如去把那堆衣服山洗一洗,給我好一點的居住品質就可以了。」說完,曲采嬪轉身回房去,沒再搭理他。

  她背身而去的身影……好冷漠。從什麼時候起,她對他說話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淡漠得一點都不在乎他的感受。

  他承認,心真的被傷了,可他又不能說,怕極了再聽到她說「不爽就讓我消失」之類的話。

  對於比海還要深的女人心,他從來就沒轍,以前有她幫忙,他才有勇氣去追葉容華,可是現在,面對不假辭色的她,沒有人教他該怎麼做才能討好她,讓她再對他露出一絲絲笑容。

  他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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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3:23
  午後,曲采嬪坐在陽台上,暖暖薰風拂面而來,花台上,朵朵雛菊迎風搖曳。

  她伸手,指腹輕觸小巧稚嫩的花瓣。

  這盆白色雛菊,是他前兩天抱回家的,就放在陽台上,他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彼此心裡都清楚,那是為了討好她。

  他又怎麼會知道,她愛雛菊,是因為許多年前,他曾經送到她手中的一朵雛菊,她惋惜來不及萌芽便告夭折的感情。

  她起身悄悄打量樓下的情形。寇君謙正蹲在後陽台埋頭搓洗衣服,他現在變得好乖,居然做得到每天自動洗衣服,但是——

  喂,洗衣服不必這麼用力扯,這種蠻勁是在對待殺父仇人嗎?還有那件牛仔褲會褪色,不能和淺色T恤浸泡在一起……

  她及時吞回欲出口的碎碎念,忍住不上前糾正他。

  不能流露太多的關懷,他會留戀的。

  她無數次提醒自己,硬生生收住想靠近他的步伐。

  洗完衣服,他再拿出拖把拖地。

  拖完地,繼續擦窗戶,把家裡打點得明亮整潔。

  這完全不是他的個性,她心裡也清楚,這還是在討好她,怕她不開心,他努力做到她要他做的事。

  她不姓寇,也不叫君謙,所以她不是笨蛋,他的心意,她怎麼會不清楚?

  他那張臉從來就瞞不住心事,一開始或許不懂,但是她不會感受不到,他將她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被帶衰也無妨、折壽更不放在心上,甚至為了她回到過去,試圖改變她的命運,這些不單單是善良、重義氣就能做到的——

  他的心,早就不在葉容華身上了。

  這從來就不是她的本意……她希望他幸福,所以極力成就他的幸福,偏偏卻也是她,破壞了他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

  他居然真的為一隻朝不保夕的女鬼放棄了男人心目中的夢想,這種事也只有他這笨蛋做得出來。

  她哪裡比得上葉容華,一般女孩子能做的,她都做不到,甚至還會給他的人生製造更多的麻煩與混亂……

  「唉唷喂呀,哇哩咖蹭……」聽到這聲可笑的哀號,她趕緊下樓察看,發現窗台垮成一堆木屑,某一枚笨蛋跌下去了,還弄倒一整桶的污水。

  好誇張!怎麼所有衰事都讓他遇上了……

  寇君謙揉揉膝蓋,很狼狽地站起身。從他走路的異樣姿勢看來,似乎是扭傷腳了。

  右腳刀傷未癒,左腳再扭傷,看起來真的好慘,走路完全不知該怎麼使力……

  她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前幫他,他已經扶著桌椅、傢俱移動步伐,自己找出醫藥箱,很可憐地自己動手拆掉濕透的紗布,還不時偷瞄她一眼。

  他這個樣子,完全就像想索討憐愛,又不敢任性開口胡鬧怕惹媽媽生氣的小男孩,看得她心都軟了。

  「我來啦!」她克制不住地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棉花棒。

  就這麼一次,只有這一次而已,應該沒關係……吧?

  「豬頭!你都隨便塗一塗嗎?」沒盯著他換藥,他就給她隨便抹抹敷衍了事,難怪傷口復原速度這麼慢。

  她換藥的動作好溫柔,感覺好像以前那個善解人意、會擔心他、對他碎碎念的可愛小甜心。

  他著迷地望著曲采嬪傾身挨近的嬌軀,幾乎聞得到屬於女子特有的馥柔馨香,他一時意亂情迷,心臟怦動狂跳,於是不自覺再次做出鬼遮眼的事——

  好軟,她抱起來的感覺比想像中還舒服,如果壓在身下一定會更銷魂,軟軟的嘴唇就跟上次嘗起來的感覺一樣好——不,是更好……他忍不住深入品嚐,勾住柔軟丁香,舔舐深纏,嘗盡唇腔之內的每一處甜美……

  「唔……」她細細的呻吟稍稍拉回他的神智,這才驚覺——

  他什麼時候把她壓在沙發上的?手還覆在女人胸前最柔軟的那個位置,如果假裝是不小心跌倒可以說服觀眾嗎?可是熱燙勃發的男性某部位正色情地卡在她腿間,這麼禽獸的姿勢說服力有點薄弱吧……

  他還在思考要怎麼找下台階,或者乾脆招供算了,坦承感情總比胡亂非禮女人來得好吧?最多再多澄清一下他沒有要給她壓力的意思,要不要接受她可以慢慢再考慮個十年八年都沒關係……

  「其實,采嬪,我喜——」

  啪!

  顯然,她也考慮好該怎麼回應了——

  一掌直接往他臉頰轟上去。

  

  采嬪現在完全不理他了。

  闖了禍的寇君謙自知理虧,這幾天都不太敢煩她。

  雖然他事後用力回想,她好像也沒怎麼掙扎,而且……明明就很有反應啊,如果她真的不要的話,應該一開始就要抗拒、而且態度更明確一點,那樣他就不會渾然忘我,沉醉到忘了自己是誰……

  不過這麼無恥的話他說不出來,那種「嘴巴不要身體卻很誠實」的台詞,是男人用來推卸責任的,一般隸屬於小說中俊美邪佞男主角的專利,他沒那個本錢、更沒那狗膽。

  她甩他一巴掌了,不是嗎?

  女人就是不願意、不喜歡、不舒服,才會打他啊!雖然他覺得那是很美好、很珍貴的感覺,但是她只覺得被冒犯……

  哀怨的目光追隨曲采嬪,看著她從眼前走過,瞧都不瞧他一眼。

  他現在兩條腿都帶傷耶,怎麼出去覓食?她好狠的心,真的不管他死活了……

  最後還是孫旖旎來探望他,知道他狀況那麼慘,「嘖嘖」兩聲為他的衰運聊表驚歎後,總算還有點良心,稍盡了下房東照顧房客的義務,幫他送吃的、陪他去中醫診所推拿,反正住同一條巷子,走幾步路就到了,很方便。

  再來就是洗澡的問題。之前他傷一隻腳已經很麻煩,現在兩隻一起來,怎麼洗他都不知道了……好不容易洗完,還在浴室滑了一跤,頭上撞出一個包。

  如果用星爺的電影來形容,他都想吐血吐成一個」慘」字了。

  「你還好吧?」曲采嬪硬邦邦的聲音傳來,看似探問得不情不願。

  「沒事沒事,你不要過來,浴室都是水。」他急急忙忙阻止她。

  她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後停在原處不動。

  寇君謙好不容易自行撐起身體走出來,她這才上前攙扶。回到房間,她從衣櫥拿了衣服給他替換。

  「對了,下一張圖是不是該畫了?」算一算差不多快一個月了。他順手拉住她的右掌就要察看——

  曲采嬪迅速甩開,退了幾步。「你不要碰我!」

  他的手還僵在半空中,一臉尷尬。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在她心目中,他已經成了那麼低級的人嗎?連他的靠近,都嫌惡得無法忍受了……

  「總之,你離我遠一點,時間到了我會自己告訴你。」

  她冷冷說完,背身而去,卻在離開他的視線後,卸下防備,流洩脆弱。

  不是沒看見他受傷的神情,也不是不心疼……但是,她能如何?把他害得這麼慘後,連他在浴室跌倒時扶他一把都做不到……

  這個人,實在是老實得惹人心憐,就因為她那一巴掌,便認定自己強迫了她,一副自責得想切腹向她謝罪的模樣。其實女人若真不願意,豈會任他嘗盡甜頭、裡裡外外都吻遍了才想到要反抗,她是……不得不打啊!

  女人心哪……依他的等級,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知曉她的心意吧!

  她抬掌,看著逐漸淡淺的掌紋,逸出幾不可察的眷戀笑容。

  真的,好捨不得他……

  

  「那個……我出去一下。」

  雖然采嬪現在已經不太理他了,他還是會習慣性地報告行蹤。

  他要陪葉容華挑選送給父母結婚週年的禮物,不過在這敏感當口,他當然不敢在她面前提葉容華來自絕生路。

  雖然沒有緣分當情人,但他們還是不錯的朋友,會彼此關心,他去推拿的那家中醫診所還是葉容華介紹的,陪她挑個禮物也是應該的。

  「你腳好多了吧?抱歉,你受傷還讓你出門。」

  「好多了啦!」不過是扭傷而已,推拿個幾天其實就已經可以正常行走,右腳的傷口也在復原,其實走慢一點、別讓傷口裂開的話,正常行走沒什麼問題,何況只是在這附近逛逛而已。

  葉容華說,她與妹妹講好,她挑選父親的禮物,妹妹挑母親的,聽說她父親身量與他差不多,她想送套西裝,就開口請他幫忙出借「身體」了。

  買好禮物,他們在附近順道吃了晚餐。

  餐點才剛上來,外頭便滴滴答答下起雨來。

  寇君謙一邊吃,目光不由自主地頻頻往窗外瞄,心神不寧。

  下雨了,采嬪最怕水了,不曉得有沒有躲好?

  她很愛在陽台做日光浴,萬一不小心睡著了沒及時進屋……還有他昨天洗了衣服,賢慧又心思縝密的她可能會跑去後陽台收衣服,然後不小心被雨淋到……甚至連屋子不曉得會不會漏水,害她嚇到這類天馬行空的誇張想法都冒出來了。

  他也知道這樣心不在焉的表現,對和他一起吃飯的伴很不禮貌,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腦袋裡的思緒,掛念家裡的那個人。

  她一個人,會不會怕?

  「你告訴她了嗎?」

  「啊,什麼?」對面拋來的問句讓他熊熊回神。

  「我說,那個讓你真正認識愛情的人,你向她表明心意了嗎?」

  「沒有。」因為想開口的時候,她就賞來一巴掌了,哪還說得下去?

  「這不像你的個性。」他是那種喜歡上一個人,就會靠一股蠻勁勇往直前的人,不怕受傷、不怕拒絕,就算不被愛著,他也可以一個人愛得很快樂,用一雙眼全心全意看著那個人。

  「她的情況比較複雜一點……」需要考量的問題很多,她的心情也要顧慮,不能讓她困擾、不能給她壓力,擔心得愈多,他愈開不了口。「而且她還幫著我來追你……」

  這樣怎麼可能還會對他有意思?真要開口了,那叫白目。

  「怎麼不可能?有一種愛情叫做『祝你幸福』,沒聽過嗎?」要真沒有心,何必花那麼多心思來幫他追求所愛?

  他只聽過有一種愛叫放手啦!「你抄襲歌詞。」

  葉容華絕倒。「算了,你這種單細胞生物,沒有慧根參悟女人心。」

  第二次被女人如此評價,寇君謙識相地埋頭解決餐點,不去抗辯權威。

  「咦,你怎麼還在這裡?」出來用餐的孫旖旎,甩甩身上的水花嘀咕:「雨下真大……」

  「不然我該在哪裡?」

  孫旖旎停下抽面紙的動作。「她應該就這一、兩天了,保險起見,你不該在家裡守著嗎?」

  一口花枝丸忘了咬下去,寇君謙震驚地仰頭。「什麼?」

  他每次問,她都說還早,而且老避著他,一副很不想跟他同在一個屋簷下的感覺,所以他才會出來,讓她有空間透透氣……

  孫旖旎打量他的表情,恍然大悟。「難怪昨天她來找我,態度怪怪的……」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連告別的機會都不給他,她不知道這會讓寇君謙多傷心嗎?

  寇君謙猛地站起,打翻了桌上的水杯,發出不小的聲響,引來鄰桌客人的側目,但他管不了這麼多,拔腿往外飛奔。

  雙腿傳來陣陣抽痛,因過於劇烈的動作而扯裂傷口,但他跛著腳,朝家門方向飛奔。

  如果就在這一、兩天,她為什麼不說?他出門前明明就告訴她,她為什麼不說?!她明知道沒有什麼會比她更重要,只要她一句話,他就會留下來陪她,她為什麼不說!

  她真的這麼討厭他嗎?討厭到寧可消失都不想留在他身邊……

  用最快的速度返家,他跌跌撞撞衝進屋內,雙腳痛得幾乎站立不穩,他沒來得及喘息,著急地找遍屋內每一個角落,沒見到她的身影,卻看見飄落在落地窗邊,被雨水打濕的畫軸……

  他伸手攤開,畫已不是畫,糊成一團的顏料已辨不出原貌。

  劇痛無預警地椎入心扉。

  「采嬪………」他怯懦地輕喊了聲。「采嬪,你在嗎……不要這樣嚇我……」

  她怎麼可能就這樣離開他?一如來時的悄然,讓他無從防備,他甚至、甚至還來不及親口告訴她……他愛她……

  尾隨而來的孫旖旎,靜靜站在門邊,一時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他——該不會在哭吧?

  一個這麼高大的男人,哭起來很怪耶!

  孫旖旎搓搓手臂冒起的雞皮疙瘩,走上前。「你……」

  他毫無反應,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是受到太大的的打擊,呆了嗎?

  她張口正想說點什麼,他突然驚跳起來,像發瘋一樣搬出所有的畫具,開始狂畫曲采嬪。

  好熟練!孫旖旎歎為觀止。每一分神韻、每一寸曲線、臉容的勾勒又快又準,顯然這張臉已經深烙記憶,他太熟悉屬於她的每一部分,忘都忘不掉……

  「沒有用的啦,她如果不願意,你畫到死都畫不出她來。」

  這本就是兩相情願的事,他願給,她願受,才能成立,不是單方面強求就可以的。

  「不願意?」他茫然抬眼。她為什麼不願意?她不是說怕了無依無據、寂寞無邊無際的日子嗎?他想陪她,他可以跟她對話啊,她為什麼不要?

  「我又沒有強求她要愛我,我自己愛就可以了,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改掉所有她不喜歡的生活習慣,我什麼都聽她的,我不交女朋友,一輩子陪著她,只當朋友就好,她為什麼還是不要?!」不懂,他真的不懂……

  「她就是不忍心讓你為她犧牲這麼多才走的,你是豬嗎?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我沒有犧牲什麼!」有她相陪很快樂,哪是犧牲?

  「那是你的想法。連她都知道養一隻鬼在家裡是要付出代價的,她很難過害你左腳受傷——」

  「我碰到搶劫,關她什麼事!」他搶著反駁。

  「從窗台跌下來又扭傷另一隻腳……」

  「那是提醒我變胖,該減肥了!」窗台和她都是無辜的。

  「在浴室跌倒,頭上撞出一個包……」

  「我自己白癡大意,又干她屁事!」

  「原本偏財運還不錯,現在連張兩百塊的發票都對不中……」

  「中個兩百塊就能大富大貴嗎?不能的話,中不中有什麼差別?要錢我自己賺,不稀罕意外之財!」

  孫旖旎挑眉,似笑非笑。「你對她倒是情深意重。」維護成這樣。

  很多事情,相信他不是一無所覺,卻自始至終,不曾動搖過信念。

  「那是——」本能要再反駁,聽清楚她的話之後,寇君謙弱了氣勢,軟軟點一下頭,可憐兮兮地承認。「對,我很愛她,可是她不要我……我長得不帥、不瞭解女人心、不有錢又不邪佞,所以她不要我……」

  前頭還有模有樣,但到後來……

  「邪佞?」

  「她說女孩子就喜歡那一種。」就在他不顧旁人側目,到租書店掃了一大堆言情小說回來給她打發時間之後,她看完的結論。

  他這種型的,通常都是男配角的命,就算埋頭苦幹追個十年八年,女主角最後還是會以不可思議的光速,瞬間被邪佞男主角吸引。

  他真的好慘……

  不知道這時候笑出來會不會很沒同情心?孫旖旎輕咳了聲。「都說她不是不愛你,是不想連累你為她弄得一身傷了,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曲采嬪選擇自行消失,這樣他就不必背負良知譴責、道德壓力,她是用心良苦。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一點都不能安慰他。采嬪知道他的心意時,明明就不高興,完全不想理他。

  「她沒有不理你,你受傷她很心急,跑來請我幫你,暗地裡關心你,她只是不想留給你太多的遺憾。」單戀都已經難過成這樣,要是知道她的心意,他會更痛苦,更難忘。

  「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更不應該離開他。

  寇君謙不再說話,埋頭專注地畫她,一張不行,就畫兩張,兩張不行,他畫三張……總有一天可以把她畫回來。

  這個死腦筋的傢伙!孫旖旎懶得再跟他說,該讓他知道的她都說了,看不開她也沒辦法。

  

  天色亮了。

  寇君謙一夜無眠,畫了不計其數的她,但是沒有一張,能讓活靈活現的她再次出現。

  孫旖旎不是說他的畫有靈氣嗎?他有滿滿的感情,很真心地畫,很用心地想她,就算不刻意這麼做也滿腦子都是她,為什麼還是畫不出來?

  「采嬪,我知道你在這裡、聽得見我說話,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回來陪我……」

  到後來,等不到她,他也想通了。

  既然她不來找他,那就換他去找她。

  他收拾滿地的畫,疊起,收成捲筒狀,抱著它們去找孫旖旎。

  孫旖旎聽了他的話,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你、你、你——說什麼?」

  「我說,她不見我,換我去見她。」

  「不是吧?我說寇君謙,雖然你很痛苦,但是殉情真的是不好的示範,你千萬別——」

  「誰要殉情了?」他奇怪地瞥她一眼。「我想再試一次,回到七年前她出事的那一天找她。」真要殉情,還會來找她廢話一堆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喔?」她乾笑兩聲,旋即神色一整,吼他:「你真當這是國際旅遊團了是不是?還玩了又玩,去過還想再去?!」

  「我要去。」他神情未變。無論任何代價,他要去。「我有好多話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就算命運改變不了,就算我得付出代價,我還是要去,把那些該說的話親口對她說。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那種想抓住什麼卻沒抓住,懊悔的傷痛有多痛……」

  「誰說我不懂……」她咕噥。就因為懂,才想極力彌補,四處奔波讓自己累得像條狗一樣……

  「如果你真的懂,那就幫我,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這樣的懊悔與遺憾當中。」

  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句話打動了她,總之——她一定是瘋了,居然答應陪他一起做蠢事——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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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4:47
  第十章

  她只能盡力,但不保證結果。

  最後,孫旖旎是這麼跟他說的。

  站在熟悉的街道,寇君謙終於懂得,天意果然不是尋常人可以挑戰的。

  仰頭看著街道上的電子時鐘,今日氣溫——13°C,馬的,他冷斃了!采嬪沒告訴他是這種鬼天氣!

  路人全用詭異的眼神瞄他。

  再來,他相信孫旖旎真的盡了全力,上一次來是去年的今天,這一次來對日期了,可是——日期下頭顯示的時間讓他忍不住再一次髒話亂飆。

  去他的擔擔面!下午四點二十五分,這怎麼來得及啊!

  他顧不得別人會不會將他當成神經病,直接跑去她家狂按電鈴,按了十來分鐘無人回應,倒是斜後方54號的大門打開了。

  「年輕人,你是要找曲家的女孩嗎?」小嬪長得漂亮,常有年輕小伙子在巷子附近站崗獻慇勤,將來不得了,去當大明星一定會紅的。

  寇君謙回頭,那是一名年約六、七十來歲的老婦人。原來臨江口中的蔡婆婆長這樣啊……

  「對。她這幾天畢業旅行對不對?她去了嗎?」

  老婆婆想了想。「她好像是說要去花蓮陪爺爺奶奶住幾天。」

  所以她沒去嗎?那怎麼會……

  寇君謙惴惴不安。「婆婆,您知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立刻聯絡到她。」

  「這樣啊……」婆婆上下打量他,似在評估該不該相信他。

  「拜託你,婆婆,我不是壞人,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幫她,要是錯過這一次,就再也沒機會了。」

  或許是因為他表情太誠懇,也或許是眼神裡的焦慮觸動了她,婆婆凝思了會兒,終於決定相信他,回屋裡抄下曲采嬪的手機號碼給他。

  手中握緊了救命紙條,他趕著去搭車趕往花蓮,可臨走前想到什麼,他又回過頭來。「婆婆,如果可以的話,盡快全家搬離這個地方吧!」或許,能夠避掉隔年那樁驚動社會的滅門血案。

  他到路口攔計程車,請司機盡可能以最快速度將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期間他不斷地狂打手機,就是沒有人接。

  內心焦慮愈積愈深,就在這時,他聽見廣播傳來的整點新聞——

  今日下午四點半,xx公路發生疑似遊覽車爆胎的意外事故,遊覽車車身打滑失控翻落山壁,目前已知該輛遊覽車內乘客為啟英高中畢旅學生,救難人員正在搶救中,詳細乘客名單請鎖定六點鐘的整點新聞……

  寇君謙的心涼透了。

  還是……來不及了嗎?

  費盡心思,依然無法扭轉既定的命運。

  采嬪,你究竟在不在那裡?在不在?!

  這一刻,她曾經說過的話無預警地躍上腦海。

  她說過什麼?對了,她說她抓著手機想求救,一直等、一直等,她很害怕……

  如果她真的被困在那裡,現在應該還有意識。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改傳簡訊。



  采嬪,你還好嗎?如果沒事的話,拜託讓我知道……



  等了半晌沒有回應,他幾乎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你出事了嗎?

  我一直想辦法要讓你避開這個局面,它還是發生了?

  記得嗎?我一直要你別去畢業旅行的……



  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其實我也有。

  是不是命運真的不可改?那麼我希望能在你還活著的時候,盡情體驗那些來不及體驗的事物,包括美食,包括——愛情。

  那樣,你的遺憾至少可以少一些。

  所以,我一天送一道點心給你,以及一朵純白雛菊,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被愛過。



  他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沒有,只記得她說的,四週一片黑暗,沒有聲音,她很害怕……

  她說,她很害怕。

  他拚命傳簡訊,讓簡訊微弱的聲音、光亮,還有他的心意,傳遞給她。



  不要怕,我在這裡陪你,你一定要勇敢,我會等你。



  采嬪,我很愛很愛你,我長得不帥、不有錢又不邪佞,是標準的男配角,但是我有真心,這樣夠不夠當你的男主角?

  我一直想問你這句話,卻一直沒說出口。



  即時新聞插撥,更新了最新消息,已救出的名單中,遲遲聽不到她的名字,隨後念出的旅客名單中證實她在其中,他幾乎已然絕望。

  原來……命運真的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挑戰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撐不過來,那麼,你要記得,哪裡都別去,留在家中等我,好嗎?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相遇。



  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聽起來相當荒謬離奇,但請你相信我,六年後我會住進你現在住的地方,如果你對我有心,請你等我。



  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就算讓我再選擇一百遍,我還是想跟你相遇,畫出你的形貌,然後愛上你……



  他傳了很多,多到數不清,到最後,甚至只能心痛地一遍遍重複那句說不出口的真心——

  我愛你……

  手機按鍵上移動的指節開始泛白模糊。這次的時間特別短,他大概撐不到目的地了。

  因此,他盡可能用最平和的態度,將那疊抱在懷中一同帶來、為她而畫的圖稿留在座位上,並且很有道德地留下車資,聲調力持平穩地說:「司機先生,麻煩你一件事,你到事故現場之後,將這些東西交到一個叫曲采嬪的女孩手上,無論她是否還活著。另外——請先做好心理準備,千萬別嚇得去撞安全島……」

  他聲音漸稀,然後在運將大哥愈張愈大的眼睛中——

  砰!撞車了。

  一人,一車,和一疊畫稿。

  喔,當然,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憑空消失的男人所留下的千元鈔,並沒有戲劇性地變成冥紙。

  幹!他要去行天宮收驚。

  一切,像是作了一場長長的夢。

  寇君謙環顧悄寂的屋內,除了一幅幅為她而繪的畫像,什麼也沒有。

  「采嬪,你還在嗎?」他現在終於懂了,她始終徘徊在這間屋子裡不肯離去,是為了等待與他相遇。

  她一直記著他說過的話,所以她對他絕對不像表面上的無情,否則不會花那麼長的時間等他。

  他甚至不清楚,她是不是還活著,那一日——她有撐下去嗎?

  回來之後,他跑遍各大圖書館去查當年的報紙,查到了旅客名單,但對於那樁意外事故,後續追縱報導卻不多,他完全無法得知她的後續情況。

  有一回,他問臨江:「你看得見——我屋裡有什麼嗎?」

  臨江環顧屋內,一臉困惑。「該有什麼嗎?」

  是他也看不見?還是——她真的不在了?

  日復一日,他仍在畫著,但是她再也沒出現過。

  他真的不得不承認,她不在了。

  這一次,徹徹底底離開他。

  他依然住在這裡,老娘來過幾次,對他的決定不以為然,老是叨念他在外頭不懂得照顧自己,以前說要追女朋友還勉強可以說服她,現在既然追不到就乖乖搬回家來住……

  但是他沒有。旁人不懂得他對這間房子的感情,他也沒有多做解釋。采嬪在這裡出生、成長,他們也在這裡相遇、相知,這間房子每個角落都有她存在的痕跡,有時耳邊隱約聽得見她清靈的笑語,彷彿他一轉身,就能看見她。

  那種依戀與不捨,沒有人會懂的。

  也許這樣想有些傻氣,但他總覺得他這一走,就真的和她斷得乾乾淨淨,再無牽扯了。

  他不想要那樣。

  就算是追憶、緬懷、奢望,什麼都好,他就是不想放棄她,只要守在這裡,或許有一天,她還會再回來。

  萬一他走了,她找不到他,怎麼辦?她會心急、哭泣……

  他願意等,也甘心等,無盡期。

  ***

  半年後

  「君謙,你快一點!」門外,葉容華揚聲催促。

  「真的要這樣嗎?」寇君謙別彆扭扭,遲遲不肯走出來。

  「是你自己親口答應的,難道你想失信於小朋友,看他們失望,當個無情無義、缺乏信用的人,為孩子立下極壞的示範,將來他們人格發展偏頗全是你的錯。」

  「……」有這麼嚴重嗎?所以他現在不走出去,就是戕害國家幼苗的人格發展,刺激社會治安敗壞的兇手?

  基於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豪情理念,他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

  一站出來,葉容華瞪大眼,嘴角一瞬間失去控制地抖動……

  「你在笑!」他悲忿指控。

  「不,我沒有。」她旋即神色一整,正經八百。「你瞧,我多嚴肅。」

  「是嗎?」他質疑地瞄她一眼。

  「沒錯,就是這樣。想想小朋友純真無邪的笑容——你還不快點,我們快來不及了!」

  「喔,好。」被這一催促,寇君謙也顧不得遲疑,拎了鑰匙迅速被她拉出門。

  他們一走出巷口,另一名女孩下了公車朝這裡走來,錯身而過的瞬間,忍不住回眸多瞧一眼——其實不只她,路上行人全都多瞧了他們好幾眼。

  那個人,好怪。

  女孩打量那道火紅得招搖的身影,皺皺鼻,旋即拋諸腦後,步履輕快地朝44巷走去。

  最後,她停在59號門牌前。

  伸手按了按鈴,沒有回應。

  她又按了一次,再等三分鐘,確認了主人真的不在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記事本,迅速寫下一行字,塞進門縫邊緣。



  您好,我是這間房子的前任住戶,因為某些原因倉促搬離,留有重要物品尚未攜出,晚些我會再來拜訪,或者您哪時較為方便,麻煩請撥以下電話——

  0982-526918 曲采嬪



  他到底為什麼要幹這種蠢事?

  寇君謙第無數次問自己。

  「不是不是,你不是小紅帽,小紅帽沒有那麼粗的腿毛………」

  嗚,孩子,這是雄壯威武的男人味,念在你小小年紀不懂,就原諒你嫌棄的口吻好了。

  「不不不,奶奶我是小紅帽,你看你看。」太白粉拚命往腳上塗。唉,他好犧牲……

  「可是我的小紅帽也沒有那麼粗的嗓音。」

  這明明就是三隻小豬的對白吧?劇本到底誰寫的?

  「唉呀!奶奶、奶奶被大野狼嚇昏了,奶奶最心愛的小紅帽快點回來吻醒她……」

  這群人瘋啦!這什麼劇情?!

  總之,他依然配合著演了一出亂七八糟,完全丟進一鍋攪成大雜燴、不知所云的戲劇,可喜可賀。

  可喜的是——他居然演完了而沒有神智錯亂。

  可賀的是——他終於能換掉這一身可笑的小紅帽裝!

  「寇先生,感謝你來參加幼稚園一年一度的園遊會,小朋友都很開心呢!」

  「哪裡,我也很喜歡和他們一起演出。」只要別讓他穿上這身白色蕾絲小白帽、紅色女僕裝、外加誇張到不行的蓬蓬裙,中規中矩扮演他的大野狼的話,他會更喜歡的。

  結束了歡樂的園遊會,他抱著「最佳笑果獎」(全體小朋友一致表決通過)的獎品——一箱乖乖,以及一身招搖的小紅帽裝走上回程。

  幼稚園離家裡並不遠,他低著頭快速通過馬路,走在紅磚道上,心中暗自祈禱別碰上熟人,否則他一世英名全毀了……

  快步經過公車站牌時,一道奇異的凝注目光讓他不自覺地慢下腳步,因著難以言說的心靈觸動,他緩慢地收住步伐,回身——望進一道熟悉的明眸。

  她注視著他,一瞬也不瞬。

  他……眼花了嗎?!

  寇君謙用力揉了幾下眼,眼前倩影依然婷婷而立,越發專注的眼神定定凝望著他。

  采嬪……繞在舌尖的思念,遲遲不敢吐出,他不曉得,如今的她究竟是人是鬼,是不是——還記得他?

  而後,她有了動作——開始移動雙腳、一步、兩步、三步……逐漸加快的步伐,再無遲疑地朝他奔來。

  她記得他!寇君謙吐出憋在胸腔的一口氣,露出笑容,放開懷中那箱乖乖,張臂等待她再度盈滿空缺已久的懷抱。

  彷彿等待了一世紀之久,她飛奔而來,露出大大的笑容,朝他——

  踹出一腳!

  

  「你還好吧?」

  坐在人行道的長椅上,曲采嬪關切地俯視他。

  寇君謙仰頭,兩指捏著鼻樑試圖止住鼻血。

  「最毒婦人心。」他低噥埋怨。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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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5:12
  還以為會是多浪漫美妙的重逢,他都已經在腦海中自行模擬背景櫻花飄落、女孩長髮飄揚,被他抱著轉圈圈的久別重逢場景,結果——

  只被她一腳踹得仆街,小紅帽裝的蓬蓬裙整個掀開,露出海綿寶寶四角褲供路人大肆觀賞。

  她雙手插腰。「別以為我認不出你,這是你自找的!」八年前那一腳之仇她可沒忘記,無緣無故踹了她一腳之後又落跑,害她破相這筆帳不找他找誰算?

  「你還給我助跑!」是有沒有這麼怨恨?虧他還以為她是要開心地撲進他懷裡……嗚嗚!最痛的傷不在鼻子,而是他碎了一地的少男心。

  「不然力道哪比得上你。」他就知道他當時踹得有多用力了,她校服百褶裙上都留下他的大腳印。

  她當時就想,要再讓她遇上他,她一定要如數奉還,這一幕已經在她心中想像很久,這下心裡舒坦多了。

  「……我有說對不起了嘛。」

  她拍拍雙手。「好,扯平了。」接著朝他伸出手。「我叫曲采嬪。」

  他遲疑了下,握住眼前的細嫩柔荑。「寇君謙。」

  「喂!」見他握住她的右手不放,一臉恍惚失神的模樣,她另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會真被她給踹傻了吧?

  他仍是愣愣地仰望她。「你……還活著嗎?」

  一般人聽到這句話,不再補他一腳也會破口大罵,幸好她修養頗佳,眨眨眼反問他:「不然呢?」被他踹一腳還不至於往生吧?他又想出什麼怪招了?

  她抽手,防備退開一步。「敢拿黑狗血潑我,你就死定了!」

  「我沒有。」

  她的手是溫熱的,陽光下,地面的影子清清楚楚,所以她真的撐過來了?不愧是他的小采嬪,好勇敢。

  可是……她也不記得他了。她沒死,那一段過去對她而言便不復存在,他除了是踹她一腳後落跑的混帳之外,再也沒別的了……

  如今的他,只是一名陌生人。

  「你住哪兒?要不要我陪你回去?」剛剛好像真的踹得太用力了,他膝蓋也有點擦傷,她開始愧疚了。

  「好……」利用她的善良雖然有點無恥,但是他們已經是沒有關係的兩個人,能夠與她相處的機會是如此稀少,如此珍貴,他不想放棄。

  曲采嬪替他抱起那箱乖乖,看他走路還算穩,但是不知為什麼,總是下意識想伸手去扶他……怪了,明明只是膝蓋擦傷而已……

  她一面走,一邊打量寇君謙。「你這身穿著,非常地……嗯,品味獨特。」

  他一窘,尷尬得想死。「不是、我不是……我……」

  「我喜歡。」有夠童心未泯,好有娛樂效果。

  「呃……」辯解的話卡在喉間,被她淺淺揚起的笑意電得暈頭轉向。「你喜歡的話我天天穿。」

  「啊?」沒料到他會如此回應,曲采嬪怔了怔。

  這傻大個兒……挺有趣的。

  他失神地凝視她,伸出手,想起陌生人不能再幫她將被風吹亂的髮絲往耳後勾,又僵硬地收了回來。

  「你家到底在哪?」走到巷子底了耶。

  「呃……」猛然回神望了望。「過頭了。」

  於是,兩人再往回走。

  「這裡?」她訝異地挑眉,看著59號門牌。

  「對。」為了證明他這次沒走錯,也沒私闖民宅,他掏出鑰匙打開大門。看見地上的紙條,他彎身拾起看了遍,偏頭瞥她。「你什麼東西在這裡?」

  她食指朝樓上指了指。「那裡,以前是我的房間,後來我出了一點意外,在醫院昏迷了好幾年,醫生說可能會變植物人,那時,我父母為了照顧我,把房子賣了,搬家時有些東西沒有帶走,他們不曉得那對我很重要,我必須找回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自己上去找嗎?」

  寇君謙點頭。

  她要住進來都歡迎了,找個東西算什麼。

  「你先等一下,房間很亂,我收拾好你再進來。」他趕緊上樓,把那些畫了她的畫紙藏好。

  東一張、西一張,平常不覺得,真要收拾起來還真不少。

  這半年當中,每當想念她,便會順手畫她,都畫成習慣了。

  要藏哪裡好呢?

  他張望了下,搬來一張椅子,將捲起的畫紙全往當初裝潢時,天花板上做的斜照式嵌燈空間裡塞。

  這麼高,她絕對看不到。

  「好了,你可以進來了。」

  她一進來,就直接搬來那張椅子,往牆邊的位置一放……

  「欸——」他張口欲言。

  「怎麼了?」

  「呃……沒事。」他硬著頭皮吐出話。

  她轉回身,踩上椅凳,伸長了手往天花板的空間邊緣摸索。

  指尖摸索到一隻鐵盒,她踮高腳尖,緩緩將它撥了出來,落入雙掌。她露出欣喜的微笑,掌心拂拭上頭堆積的灰塵,小心捧著。

  到底是什麼東西讓她如此在意,還露出那麼甜的笑容,真嫉妒。

  寇君謙不是滋味地想。

  她正欲跳下椅凳,眼尾餘光忽然瞥見露出來的紙張邊緣,好奇地伸手——

  糗了!

  他閉上眼,簡直不敢看她。

  「原來你和我一樣,喜歡在這裡藏東西。」她的手伸到一半,便覺不妥地縮了回來。那是個人隱私,外人不該隨意闖入,就像她鐵盒內的心事,如果被外人知道,她也會不開心。

  「你……那些是什麼?」他忍不住,好奇追問。

  「和你一樣,只是幾張紙。」

  「……什麼紙?」這麼寶貝。

  「我不問你的,也請你不要問我的。」

  「……」碰了個軟釘子,他乖乖閉上嘴。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今天謝謝你。」

  「欸……你不坐一下嗎……」這麼快?他都還沒看夠,補足半年的相思。

  「不了,我家人還在等我回去吃晚餐。」

  「……喔。」寇君謙沒再開口,甚至不敢問她,她還會不會再來。

  應該不會了吧!這裡又沒有什麼好讓她留戀的,她來幹麼?

  送曲采嬪離開後,他落寞地回到房間,呆坐了好久,想念以前有她在時的總總,現在她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保持著距離,用拒絕所有追求者的方式在拒絕他……

  她真的好美,褪去青澀,多了幾分嫵媚韻致,以及女孩的聰慧靈透,裙下忠臣必然多不勝數。他一直都知道,他那麼平凡、嘴巴又不甜,憑什麼讓她另眼相待?如果不是因那種特殊的方式相識,她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要是重新再追求她一次,她應該也不想理他吧……

  想起方才匆忙之下塞上去的圖紙,他趕緊拿下來。

  「對了——」突然發出的聲音,將寇君謙嚇得手一抖,成疊畫紙飄然撒落,散了一地。

  去而復返的曲采嬪呆站在門邊,看著飄落腳邊的紙張,怔然。

  那是一張素描,簡單幾筆便勾勒出形貌與神韻,足見繪者十分熟悉筆下所繪之物,那是她。

  散落一地,滿滿的她。

  「你——」她仰頭望他,啞了聲。

  寇君謙趕緊彎身收拾,避開她的目光。「你怎麼又回來了?」

  不是存心迴避,而是那段過往真說出來,也只會被當成騙徒,讓她更加瞧不起這種不入流的追求手段吧!

  「這個——」她指了指攀在她胸前的小黃狗,神情有幾分無奈。「是你養的狗嗎?」

  這隻狗在庭院看到她就興奮地撲上來,死巴著不放,又叫又舔的,她實在沒辦法。

  而此刻,狗頭正偎偎蹭蹭地停留在眾多男人求之而不可得的柔軟部位,寇君謙看得都快窘死了。

  身為主人,他既汗顏又羞愧地大喊:「小嬪!」

  感受到她投射過來的視線,他更窘,趕緊指了指她胸前。「我是叫它——還蹭,快點給我下來。」

  狗兒理都不理他。

  「呃……」他好尷尬。「它平常不太聽我的……」

  基本上它只聽采嬪的,他又不能伸手往她胸部「拔」狗,一點主人的威嚴都沒有。

  「這個名字……」

  他澀澀地笑。「女主人取的,她才是老大,通常她說了才算數。」

  也不能怪狗兒,半年多不見,它一定很想念她,跟他一樣,只是他不能任性地蹭上去……

  「是嗎?」曲采嬪低頭,拍了拍狗兒。「小嬪乖,先下來,我有事要忙,晚點再陪你玩。去那裡,嗯,很乖,坐好。」

  還真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看得寇君謙自歎弗如。

  「我一直很想找一個人——」她的聲音,將他的視線從狗身上拉回來。「剛清醒的這半年,我都在醫院做復健,我不希望我那麼醜的樣子讓他看到。我本想,找回了鐵盒子裡的東西,接下來就要去找他——」

  她從包包裡取出手機,按下幾個鍵。

  嗶嗶!簡訊鈴聲從他床頭的手機傳出。

  八成又是垃圾簡訊。他只瞄了一眼,沒理會它,專注聽她說話。

  「出事的那個晚上,我很害怕,是這個聲音,還有簡訊響起的微弱光亮陪著我,讓我不至於被絕望與恐懼淹沒,最重要的是——那個人要我撐下去,他說,他很愛我,他在等我。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想,如果不是他,我熬不過那一天。」

  「你找他——」他聲音微啞。「是想道謝?」

  「不只。」她盯著手機,又按了幾個鍵,繼續說:「他送了我半年的雛菊,寫了半年的情書,我從醫院醒來、還有做復健的那半年,都是看著他輾轉請人送到我手中的那些畫做為心靈支柱,我早就已經決定好要問他——」

  嗶嗶!又一聲簡訊鈴聲。

  很煩耶!

  「別吵啦!」他神經大條地揮揮手,以為這樣手機就會聽話。「你繼續說。」

  「你不先去看手機嗎?」

  「八成是垃圾信件,那不重要。」她比較重要啦!他正屏息聽到重點片段。

  「去看。」她很堅持。

  好吧。他打算用最快的速度瞄完再回來——咦?正欲移開的目光又黏回手機螢幕。



  謝謝你,一直默默陪著我。



  這是第一封。

  他飛快點下第二封。



  如你所願,我活下來了。你還在等我嗎?



  他狐疑地抬眼望她,她回以鼓勵的笑容。

  於是他顫抖著手,緊張地按下回傳鍵。



  我在。一直都在等你,就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嗶嗶——前方響起的簡訊鈴聲,回應他的等待。

  她看了一眼,按下——



  那現在,是你要走過來,還是我走向你?



  霧氣,瞬間模糊了眼眶。

  他收起手機,一步步走向她。

  她遞出那個鐵盒子。「我把你寫給我的一字一句,都收藏在這裡,一朵朵雛菊做成了押花,將你的心意好好保存著。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會告訴你——不要愛得那麼絕望,其實,我們可以試著交往看看。」

  「可是……」聲音哽了哽,他嚥回淡淡的酸意。「我不帥、不有錢、又不懂得甜言蜜語,還不——」

  「不愛我?」

  「愛!」他答得飛快。只有這一點,清清楚楚,毋庸置疑。

  她淺淺笑開。「那還有什麼問題?」

  他動容,張臂讓那道溫軟馨香填塞胸懷。

  這半年來,總是看見她在他懷裡漸漸透明、消失,好幾次從睡夢中驚醒,然後看著滿屋子的畫像,獨坐到天亮。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擁抱她了。但是,她卻自己走回他身邊,是真真實實的她,有溫度、有心跳,不必時時心驚膽跳,害怕她又從懷裡消失……

  這一次,他再也不放手。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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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5:29
  番外之一(恍悟)

  許多年後的某一天——

  「啊!」夜半時分,即將入睡的寇君謙突然驚叫一聲,彈坐而起。

  「你幹麼呀?鬼壓床?」睡意濃厚的枕邊人連帶被擾醒,低噥著抱怨了幾句。

  「你你你——」他抖著手指向枕邊人,說不出半句話來。

  「到底怎麼了?」被他搞得無法安心培養睡意,己經是寇太太的曲采嬪坐起身,打算好好給他開示一下。她這個老公,偶爾會腦神經突然給他打結。

  「你……我……難怪……可是……好玄……」

  上帝,她發誓,她真的很努力地聽,試圖扮演好賢內助的角色,但是——

  她歎了口氣。「你要不要說得再清楚一點?」

  「我有!可是……不會吧……那這樣……」

  額上青筋不小心跳動了一下,她再吸一口氣,力持溫和地與他打商量。「還是你想吃我的拳頭比較快?」

  「你沒死!」他慢了非常多拍地吼出來。

  廢話。

  曲采嬪翻翻白眼,很忍耐地將她老公摟進胸前拍撫。「乖,那件意外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我現在好好地睡在你身邊,出門大家都叫我寇太太,記得嗎?」

  即使是成為夫妻之後的現在,采嬪依然不具有那段屬於幽魂的記憶,她一直以為,他是對她一見鍾情,暗暗守護,他也從沒提起過那些她不記得的事。

  可是——

  若真如孫旖旎所言,歷史是不可改的,那麼,采嬪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沒死。

  這說明了臨江明明看得見蔡婆婆和綺情街的每一條鬼魂,可是進出他家那麼多次,從沒察覺過她的存在,因為她不是鬼,只是靈魂離體。

  她的靈魂又為什麼會離體,守在這裡多年?因為他叫她留在這裡等待與他相遇!

  所以、所以——

  總結歸納起來,是他害她有體無魂,昏迷了好幾年嗎?

  那可是……這樣到底是他們先相遇,他回到過去叫她在這裡等他?還是她先在這裡等他,他們才會相遇,接著才有他回到過去叫她等他?然後才又相遇……

  停!轉來轉去,他腦袋快打結了!

  到底雞生蛋還是蛋生雞,哪隻雞、不,哪顆蛋……也不是!是哪個人來告訴他好不好?

  眼看他快要崩潰,曲采嬪趕忙出面解救他。「來,老公,看著我。」

  她用極度催眠的口吻,捧著他的臉,放緩音律一字字說:「看,我在這裡,我們相遇了,我們戀愛了,我們結婚了,所以,那些過去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她傾前,啄了下他的唇。「看,我找到了全世界最棒的男人,我非常非常愛他,你只要知道這個就行了。」

  「你非常非常愛他——」

  「愛你。」她糾正。

  「喔,愛我。所以雞跟蛋有什麼恩怨一點都不重要。」

  「沒錯,就是這樣。」

  「沒錯,就是這樣。」他點頭附議。

  「很好,結案。睡覺去。」

  「好。」果然,命運與食物鏈一樣,都是環環相扣的,無解。

  嗯,無解,睡覺去。

  他點頭,在床上躺平,乖巧地將棉被拉高高。「老婆晚安。」

  看著重新培養睡意的丈夫,曲采嬪憐惜笑歎。

  那次生死交關的事故,帶給他的陰影似乎比當事人的她還要深,雖然她不清楚為什麼,但是直到現在,他偶爾還會從睡夢中驚醒,驚疑地望著枕邊的她,無法確認她是真實存在,彷彿下一刻便會從他身邊消失。

  他一定有些秘密沒有告訴她,他不說,她也不逼他,但那不表示她一無所知,她又不是丈夫那個單細胞生物,這當中有太多疑問了,例如:他為什麼知道她畢旅會出事,一次次叫她別去?他傳的那些簡訊,一封比一封詭異……

  但是無論如何,六年後他確實在她的舊居等待她,她寧願將它看成一則關於一見鍾情與等待的浪漫愛情故事,她只知道,她的感情是從與他交往的那一天開始,一日比一日加深濃度,每每多發掘一分他的好,就更愛他幾分,這男人,是她這輩子最不願錯過的。

  至於她不知道的那一段,他若不願說,她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因為,如同她對他說的——

  他們相遇,也相愛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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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5:50
  番外之二(買單)

  就在寇君謙頓悟後的隔天,孫旖旎上門來,劈頭便說:「該買單了吧?」

  買單?他每個月都有按時繳房租啊,要買什麼單?

  「不要裝傻,本姑娘勞心勞力,你能有今天,抱得美人歸,不用表示一下誠意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孫旖旎確實在他與采嬪的故事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如果沒有她的話,他也無法回到過去,嚴格說來,能夠佔盡先機讓采嬪對他另眼相待,她真的功不可沒。

  但是一向直線思考的腦袋今天突然精明起來,多拐了幾個彎。

  「可是……我有一點點疑問………」他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

  「什麼疑問?」

  「你早就知道——采嬪沒死嗎?」

  咦?這傢伙腦袋今天管用了。

  孫旖旎聳聳肩,答得乾脆。「知道啊。」

  「所以就是說……你知道她不是鬼,她應該也不會帶衰我……」

  她說養鬼會帶衰他只是陳述一件事實,可沒說采嬪會。

  他也從來沒聽過出竅的靈魂會帶衰人的!

  「是不會。」

  「所以我腳受傷,跌下花台……」

  「自己豬頭,要怪誰呀!」

  對,是他耍智障,可是——

  「采嬪是因為你說了那些話才離開的!」害他痛苦了好久,他不得不陰謀論地合理懷疑,她是存心誤導人!

  「我不這樣,她有辦法回到她的身體嗎?你想要她再昏睡多久?」

  聽起來很有道理,他不小心就心生感激了一下下。「可是……你還是可以跟我們說清楚的……」

  不用讓他這麼痛苦,還有,只要想到采嬪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他,他就覺得好心疼。

  「是誰一再灌輸她,她已經死透了的?」

  ……是他。

  寇君謙心虛地閉上嘴。

  從一開始,他就認定了她已死,於是讓她也直覺認定自己會死,乖乖聽話在這裡等他,再然後……

  「所以是誰的錯?」她進一步質問。

  「是我。」一時不察,低頭懺悔。

  「那你要怎麼補償我的辛勞?」

  「什麼……補償?」

  孫旖旎頓了頓。「我要你畫魂的能力。」

  「畫魂?」是因為那個能力,他才能畫入采嬪的魂?也因為這樣,他才會老是很蠢地追著自己畫的東西跑……

  「怎麼,捨不得嗎?其實那本來就是我家主子的東西,我只是要回來而已,就算你——」

  「好好好,快拿去快拿去,我求求你拿去!」沒等她說完,他點頭如搗蒜,恨不得立刻雙手奉上。

  開玩笑,這樣他以後就不用截稿日逼近還要一天到晚重畫了,他求之不得好不好!

  「呃?」她愣了一下,被他的乾脆惹笑。

  早知道就不用拐那麼多彎,直接開口不就得了?

  「不過……孫小姐,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它存在我心中很久了……」

  「嗯?」

  「那個……嗯……你……」他支支吾吾。「到底是人是鬼?」

  「……」

  《本書完》
匿名
狀態︰ 離線
19
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26:16
  後記 樓雨晴

  畫龍,點睛。

  如果有人疑惑這本書的書名太怪,我直接亮出這句耳熟能詳的成語,大家是不是就了了?

  是的,沒錯,正解!這本書真的用四個字就可以說完……(從以前的十個字內,進化到現在四個字就能夠長舌成一本書,嗯,喇塞功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這本書,真的是非常童年時期的印象,記得晴姑娘前一本書所說的「木偶戲」嗎?答對了,就是這部晴姑娘六、七歲時看的兒童戲劇,引發寫這本書的靈感。

  故事本身,是一隻紙鶴鳥要求書生替它「畫上眼睛」好找到回家的路,最後書生卻沒有辦到,害得紙鶴鳥摔得傷痕纍纍……(怪了,明明是優質兒童戲劇,怎麼看起來好陰鬱憂傷,一點都不歡樂?)

  它其實是告訴各位小朋友,承諾的重要,和本書的愛情搞笑劇(咦?!)一點都扯不上關係。

  可、是——真正的重點來了,那個「點睛」的梗一直留在晴姑娘腦海裡,多年來始終忘不掉(當然也有可能是這個故事太悲傷,晴小姑娘幼小脆弱的心靈承受不了)。於是,決定要寫【綺情】這一系列時,幾乎是本能地想起那個關於紙鶴的故事……

  所謂眼睛是靈魂之窗,點睛,便等同賦予生命。

  於是,關於「點睛」的故事,就此而生。

  再來,插播一則關於書中的小小劇情。

  記得那個粗手粗腳、連養個蠶寶寶都養不好的笨蛋男主角嗎?(啥?不曉得?那你一定是又偷跑先看後記了,快,先回頭看故事去。)

  對,你沒有猜錯,那真的是真人實事搬上戲棚實地演出,領銜主演的女主角——還能有誰?除了笨蛋小小晴不做第二人想!(嗚……)

  相信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過養蠶寶寶的經驗,不過我可不是「粗殘」地把蠶寶寶給捏死,而是學校那時放連續假日,而智缺的晴某人居然將它留在教室裡,待三天後再回學校去……想當然耳,咱家蠶寶寶已經魂歸西天。

  當時,晴姑娘還為它掉了好幾滴珍貴的女兒淚,養到蛻第三次皮,都有感情了說……

  當時也不曉得哪根神經打結,還真的做出將蠶寶寶放入紙盒裡,捧到空地挖坑掩埋讓它「安息」的舉動,可惜當時晴姑娘文筆不佳,否則搞不好還真會寫篇感人熱淚的「祭蠶二郎文」出來,被後世文壇併入抒情文第四傑……

  好啦,以上純屬癡人說夢,請不要理會發瘋的某人晴,我們下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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