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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樓雨晴]點睛(綺情之畫魂篇)[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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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2:47 |倒序瀏覽
點睛(綺情之畫魂篇) 作者:樓雨晴

寇君謙,家住綺情街44巷,以繪畫維生,但有怪癖,
要他畫山畫水畫建築都可以,就是不能畫活物,
只因他身有異能,畫下任何活物,一點上眼睛,
物體就真的活過來飛出畫紙,搞得他有畫等於沒畫,
還得自行收拾後果,煩煩煩!直到那天,
他追著畫出來的小狗跑,最後狗追到了,
一顆心卻被撞見他這蠢樣的柔美小女人拐走了──
他滿腔愛意沸騰,熱血地提筆劃下巧笑嫣然的她;
但一覺醒來,畫裡的她活了,俏生生地出現在面前!
問題是,這從畫裡跑出來的女人不知是哪裡出錯,
臉孔和他夢中情人一模一樣,個性卻天差地遠;
人家溫溫柔柔,她一開口就讓人恨不得自我了結,
還說此屋是她家,請也請不走,非跟他同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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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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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3:26
  楔子

  寇君謙這一生,都活在陰錯陽差的……該說命運嗎?

  如果不能說是老天爺存心惡搞他,那只能說,他真的是活在陰錯陽差的命運中了。

  首先,呱呱落地時,被取名為君謙,足見父母對他的滿滿期許,從胎教到送他上才藝班,就是希望將自小徜徉在藝術殿堂的孩子陶冶成一名氣質優雅、謙謙有禮的君子。

  可——見鬼了!他打從娘胎蹦出來開始,根本沒做過一天的謙謙君子!

  學小提琴,弦不曉得被他拉斷了幾根,簡直就是野蠻的暴力分子,搞得才藝班老師不得不將這尊破壞狂請出門。

  因此,他才會被送去學繪畫——據說是抓周時,他不管試幾次都死抓著畫筆不放。

  關於這個說詞,他強烈懷疑父母唬爛,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畫畫了!

  結果那種為了交差隨手塗鴉、連自己都看不出在畫啥的鬼畫符,居然被說有天分,生來就是要吃這行飯的,有夠鬼扯!

  為什麼沒人看得出來,他天生就是過動兒啊?送他去學柔道、劍道、跆拳道他都會快樂許多,那種沉靜氣質型的活動不適合他,OK?!

  他早就下定決心,這輩子什麼都幹,就是不幹畫家這一行。

  偏偏——

  他這輩子什麼都沒幹成,就是走上畫家這一途。悲哀的莫非定律。

  至於,他為何會對畫畫這件事產生如此強烈的排斥,就得由幼年說起。

  猶記得,國小一年級的回家作業是畫「我的最愛」。

  太簡單了!他想也不想便畫了當時飼養的小小九官鳥,隔天自信滿滿交出——

  白紙一張。

  只有底下大剌剌簽著寇大師的大名,其餘什麼也沒有。

  誰相信畫好的圖會憑空消失,乾乾淨淨連滴墨水都沒留?

  無論他如何解釋,師長一律認定他沒做作業,而且企圖狡辯,罪加一等。生平第一次,小手心挨老師板子,就是因為畫圖!

  那一年,德智體群美,就只有美育一科拿了大大的「丙」,外加導師評語:「投機取巧、詭辯飾非,請家長多注意孩子言行發展」,怎不教他小小心靈蒙受巨大陰影?

  歷年來,諸如此類事件層出不窮,只要扯上繪畫,從來沒好事。

  從此,恨透畫圖。

  他不想畫,卻偏偏無形中似有力量,將他推向這條路。

  大考完畢,自認考得並不算差的他填志願卡時,從中文、外文、財經、企管、體育、歷史……連農業發展、水利工程都填了,偏偏結果出來就是美術系!

  他明明沒有填那個啊!去種田都好過拿畫筆!

  可見鬼的,他就是以極細微的分數差距和那些科系擦身而過,然後上了眼殘不小心填錯的美術系。

  明年重考?老爹在後頭陰森森威脅要打斷他的狗腿……

  他萬般無奈,只好讀美術系。

  畢業後,投了千百張履歷,錄取的永遠是美編、插畫……

  除了命運,他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

  認清了事實,他終於認命拿起那支丟了千百次仍丟不掉的畫筆。

  但——

  寇君謙依舊他媽的恨透了畫圖!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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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4:18
  第一章

  夢裡村,綺情街44巷。

  對附近的居民而言,或許,這條街裡住的人都極其詭異吧!

  一開始,聽說巷子裡54號的房子鬧鬼。

  再來,是妖魅作怪,還曾有道士來設壇作法。

  到後來,陸續有地氣屬陰、沖神犯煞的言論傳出,住在這條街的人,輕則家運不順,重則傾家蕩產、心神錯亂,於是居民陸陸續續遷出,平日也沒人敢靠近,整條街清清冷冷,恍若空城。

  就在空屋長了許多年蜘蛛絲之後的某一日,突然來了個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一一與屋主接洽,買下44巷裡的每一間房子。

  最初,附近居民是抱持好奇與觀望的態度,想說這年紀輕輕的小女生哪來的膽子,有勇氣住進傳說中的鬼巷,猜測她何時會嚇得逃之夭夭。

  但是,將近十年過去了,事實證明了她不僅財力驚人,連勇氣也十分驚人,不但住得好好的,而且陸陸續續將房子承租出去,或許是物以類聚,能夠與鬼巷、迷魅俏房東相安無事的承租房客,也不會是世俗眼中太正常的人類就是了。

  除此之外,她偶爾還會不定期「揀」幾隻迷途羔羊回來,日復一日,44巷在外人眼中依然迷離奇詭,卻不再是空鹼,且逐漸有「開枝散葉」的傾向……

  

  「馬的!給我回來——」

  自從對面搬來那個怪人畫家後,這樣的怒吼聲,臨江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個人是在他住進來之後的半年,隨後搬進綺情街的。

  那時他在大賣場工作,這個人偶爾會來買包煙、補充一些泡麵之類的日常用品,彼此算是有一點熟。然後有一天多聊了幾句,知道對方在找房子,他很順口地問他要不要搬到44巷來。

  他記得旎旎還有一間空屋沒租出去,如果要的話他可以回去盧旎旎。

  在別人眼裡,他們44巷的人好像都會被當成異類,以奇怪的眼光看待,雖然他不曉得為什麼,他覺得綺情街的每個人都很好、很友善啊,為什麼大家好像都不敢住進來……

  沒想到這個人一口答應,而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怎麼說呢?是一種同類的直覺吧,覺得這個人就是適合綺情街,他們一定可以處得很融洽。

  後來旎旎也答應了,他們正式成為鄰居。

  類似的吼叫聽多了,有一次,他好奇問他在叫什麼?

  對方丟了一張圖稿過來,教堂、水池、廣場,構圖是很贊,可是——

  「你還沒畫完啊!」

  「完了。」

  「可是——」紙上明明就有一大片空白。

  「飛走了。」

  「咦?」

  「鴿子。」他懶懶地補上一句。「飛走了。」

  所以他是說,這張圖空白的地方是要畫鴿子,但是畫完,鴿子飛走了?

  聽起來很扯,就像上個月中元普渡,鄰居小孩偷吃拜拜的餅乾後賴給好兄弟是差不多的等級。

  臨江左看右看,「喔」了聲,將圖還給他。「那再畫一次好了。」

  小時候被當成沒做作業扯謊,出社會後被總編當成拖稿時矇混打屁的借口,寇君謙早就習慣了,第一次有人一臉認真地將他非常不認真的說詞照單全收,他反而愣住了。

  「你相信?」

  「相信啊!」他又沒有在開玩笑,為什麼不相信?

  這是哪裡來的怪胎……

  寇君謙啞口無言地瞪了臨江片刻,大笑出聲,掄拳朝他胸膛一擊。「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生平頭一回遇到這種連謊話都不會說的傻大個兒,不將他列為保育動物好好看管,實在太對不起自己了。

  「喔……咳咳,好啊。」雖然臨江不太懂,交朋友為什麼要用打仇人的手勁……他好粗魯……

  今天下班回來,看到那個粗魯男又在狂踹二樓欄杆,臨江很同情地仰頭看向陽台上那個滿眼血絲、不修邊幅的男人。

  他每次一趕起畫稿就沒日沒夜、廢寢忘食,雖然他口口聲聲說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畫圖,但是臨江覺得,他還是很熱愛他的工作,只是沮喪而已。

  他可以理解那種心情,任誰在勞心勞力之後,發現自己嘔心瀝血的得意作品轉眼間不留痕跡,連滴墨痕都沒有,就是畢加索也會怨恨地詛咒繪畫這回事吧?

  看他鬍子也沒刮、頭髮亂得像鳥巢,鹹菜乾都沒他的衣服縐……好可憐,為了趕那張圖稿,不知又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這就是單身漢的悲哀吧,家中從裡到外,能吃的食物除了泡麵還是泡麵,不像他,每天都有香噴噴的美食,被寧夜餵得飽飽的。

  朋友在受苦受難,他頓時為自己的好命感到良心不安,於是揚聲問:「我家晚上吃牛肉飯,你要不要來一碗?」

  前一刻還在抓狂的男人,下一刻突然停止動作,急巴巴地點頭,完全忘了前一秒鐘的憤怒,只差沒搭配吸口水的聲音。

  他家婆娘煮的東西很好吃!

  「那晚一點我端過去。」

  酒足飯飽了,寇君謙窩進工作室,認命地打起精神來幹活,否則明天交不出來,總編會殺了他。

  「那……你慢慢畫,我先回去了。」心知他今晚又得熬夜了,臨江沒再打擾他,收拾好空碗盤,離開前還細心替他鎖好門。

  果然,隔天早上他出門替寧夜買早餐時,只見對面的陽台打開,一副只剩半口氣的男人氣息奄奄地爬出工作室。

  「早安。我要去買早餐,需要替你買一份嗎?」

  「等我一下。」寇君謙迅速換了件衣服下樓來,五指順勢扒梳了幾下聲稱那叫「亂中有序」的鳥窩頭。「走吧。」

  臨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幫你買回來就好了啊。」寇君謙一點都不像會跟他客氣的人,一夜沒睡,還那麼有精神地出來覓食?

  「因為——算了,講了你也不懂。」寇君謙揮揮手。

  「喔。」點點頭,臨江完全沒有被看輕的惱怒,乖乖地不再追問。

  人類心思好複雜,他確實不太懂。

  寇君謙斜瞥他一眼,暗歎一口氣。

  這愣頭愣腦的傢伙,究竟是怎麼追到朱寧夜那種正到翻的的大美人?

  這個疑問已經成為綺情街年度十大疑雲排行榜之一,實在是太多人好奇了。

  不能怪大家好奇,這點他可以舉例說明——

  就在上個月,一同出來吃早餐的某一回,他小聲問:「我問你,女孩子要怎麼追?」

  雖然覺得問臨江這種問題有點蠢,不過他能把到朱寧夜,應該還是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那個大美人,美則美矣,看起來冷冷的,不太好追呢,更別提讓大美人對他死心塌地,寵他寵得跟什麼似的,光是這一點臨江就值得被大大讚許一番。

  「追?」彷彿首度聽到外星球語言,臨江雙眼茫然外加混沌。

  「像是鮮花、禮物、接送、請吃飯那一類的啊,不然你是怎麼把朱寧夜追到手的?」

  「就一直跟著她,然後她就答應帶我回家了。這樣算嗎?」

  「……」這樣也行?

  除了天公疼憨人、傻人有傻福之外,他還真找不到確切話語來形容了。

  「原來……女朋友要用追的……」不是雙方說好就行了嗎?他記得古代也只要請媒人去提親,女方想要的話點頭就可以了,原來之前還有一個叫做「追求」的程序,慘了,他好像忘記追求寧夜了……

  發問的極度無言,被問的皺眉沉思,陷入人生最大的瓶頸當中。

  有鑒於前,實在不能怪寇君謙老是用「你不懂」來敷衍他。

  「去吃巷子口那家山東饅頭?」

  「又吃饅頭?」不挑食的臨江小有難色。

  那家小店是一個外省伯伯開的,雖然他的饅頭很好吃,白白嫩嫩又有彈性,再搭配一杯豆漿就可以吃得很飽,想吃豐富一點可以再夾燒肉和荷包蛋,寧夜也很喜歡,可是他們明明昨天才吃過,前天也吃那個、大前天也是……就算再經濟實惠、營養又好吃,還是會想換口味啊……他怎麼也想不懂,為什麼寇君謙那麼堅持要吃……

  「不然你去別家買,我自己去吃。」

  「喔。」雖然他很想展現一點朋友的義氣,不過連吃三天已經是極限了,他比較想買新開的那家杏仁茶回家,寧夜很愛那個。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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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4:29
  多走了點路到下一條街買完杏仁茶回來,他隔著一段距離看見寇君謙和一名女子說話,奇特的是,他居然像個小學生一樣立正站好,講話還結巴,這實在太不符合寇大爺平日大而化之的粗獷形象了……

  因為太特別,他忍不住多留意幾眼,認出女子是附近幼兒園的葉老師。

  她人很好,是少數不會用奇怪眼光看待44巷的人,說話輕聲細語,對小孩子很有耐心,還彈得一手好琴。

  她有晨跑的習慣,每天跑完會順便買早餐回家,而她爺爺好像就是喜歡這一攤的刈包配豆漿……

  看看寇君謙違反常態的怪異舉止,再聯想到先前他突然問那麼奇怪的問題……這一刻,臨江好似隱約有些懂了。

  買早餐只是借口,醉翁之意不在饅頭,而是想找機會和葉老師說話。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追求」?寇君謙在追求葉老師?!

  

  和寇君謙合作過的人都知道,此人有個怪癖,叫他畫山畫水畫建築都可以,就是超討厭畫有生命的動物。

  舉凡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走的,他都不愛。

  非到萬不得已時,他畫,但不是巧妙避開眼睛部位,就是眸色極淺。那只是極細微的部分,若不認真細瞧,很難發現瞳仁未點。

  他沒有告訴臨江,要避免追著自己的畫作跑的蠢事也不是不可以。

  畫龍,點睛。

  自從知道這句成語後,總算為他慘淡的人生找出一線生機。

  只要不點上眼睛,不賦予生命,蠢事就不會發生。

  可是知道歸知道,他提醒自己八百遍,依然常幹蠢事——就像上完廁所一定會擦屁股這順其自然的事情,等自己想到時已經擦完了。

  於是,週而復始,他依然是外人眼中,畫完圖一定要大吼大叫的怪人畫家。

  一直以來,他也習慣了,習慣被當怪癖一堆的異類看待、習慣與人群格格不入、習慣一個人、習慣沒有人相信和認同自己的日子,直到……

  直到遇見她。

  她像天使,乍然出現在他的人生中,像是一道光,為他的人生帶來色彩,生平第一次,他領略到何謂怦然心動。

  活到三十歲才體驗心動的滋味,是遲了點。

  那一次,他追著一隻蠢狗跑——一隻他畫出來的蠢博美狗,好不容易逮著了狗,正想試試看有沒有辦法把它再塞回紙上,就在那一刻,他撞見轉角迎面而來的她。

  他知道這一幕在不知情的人看來有多像喪心病狂的變態凌虐小動物。

  「那個、我、不是……因為它自己亂跑,我要給它塞回去……」更糟!一說完他就立刻唾棄自己。

  明明已經被誤會習慣了,總還是本能地做出徒勞無功的解釋,然後再迎接對方唾棄、不諒解、看瘋子等等諸如此類的眼神……

  但是,沒有。

  她只是淺淺地微笑,輕聲徵詢他的意見。「可以放了它嗎?」

  「呃……喔,好。」第一次,沒有被人用鄙視的眼光看待,他愣愣的,什麼也無法思考地任她接過手中的博美狗,然後在她綻開的那抹美麗笑靨下徹底迷失了神魂。

  好美、好美、好美啊……

  他現在終於知道什麼叫回眸一笑百媚生。

  她的笑,像春風一樣溫暖,他第一眼就被那雙秋水翦瞳給電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心花朵朵開,鐵漢猛男化為繞指柔。

  這種相遇的開頭明明就蠢斃了,可是他還是不可免俗地給她一見鍾情了。

  那日之後,他時時藉機到這裡繞,明明家裡附近就有超巿,他也硬要坐半小時的公車到這裡的賣場買包煙。

  幾次藉故攀談,他知道她就住在這附近。

  再後來,聽臨江說附近有房子出租,他便毫不考慮地搬過來,管它什麼極陰極煞、怪人一群的怪巷,他自己又正常到哪裡去了?

  他那時滿腦子只想著近水樓台先得月,就算撈不到月,每天就近賞月他也甘願了啦!

  愈想愈是滿腔愛意沸騰,滿腦子只有她溫聲細語、巧笑嫣然的姿態,他當下熱血地提起筆,一筆一劃勾勒出記憶中佳人的模樣。

  畫完了,左看右瞧,他對線條簡單的黑白素描愈看愈不滿意,那根本不足以描繪他夢中情人的美麗於萬一。

  搬出畫具,再一點一滴加入色彩,杏眼、桃腮、明眸、皓齒……

  最後,他將完成的畫作移到臥房,一張開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帶著傻笑心滿意足地欣賞。

  美人就是美人,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美啊……

  一夜未眠的腦袋有些許昏沉,寇君謙打了個呵欠,爬上床鋪,目光依舊無法自畫中美人身上移開,直到眼皮愈來愈沉,他緩緩跌入夢鄉……

  

  「Shit!」

  寇君謙不確定是什麼將他由深沉睡眠中喚醒。

  初醒時的意識仍有些許迷茫,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昏暗街燈透進窗口,初步判斷應該是晚餐時刻,他睡掉一整天了。

  「喔!#$%&……」

  廚房的方向傳來一個異樣聲響,他聽得不是很分明,接著乒乒乓乓的物體落地聲隨之響起。

  有賊?!

  不會吧?

  據說這裡是方圓十里當中治安最好的,曾有出門沒探聽的笨賊來44巷闖過空門,最後是一臉青筍筍、屁滾尿流逃出去,並且臥病在床十來天,之後一提到綺情街就渾身抖得說不出話來,因此有點腦袋的「資深前輩」都會教育後進們,寧可去偷警局都不要進到44巷來。

  那——現在又是哪一尾不長眼的笨賊?

  他循聲探查而去,在靠近後陽台的地方,發現一團被掩沒在衣服堆中蠕動的不明物體。

  怎麼會有人闖空門闖到被衣服山埋掉?

  如果是賊——那果然很笨。

  「喔,Shit!」

  這一聲細嫩嗓音的詛咒,證實他早先聽到的不是幻覺。

  是女孩?

  而且還是聲音很好聽的女孩?!

  這下他好奇心全被撩起了,手一伸,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張口結舌地看著那個在成堆衣服中纏鬥的女孩掙扎坐起,再將陷在洗衣籃裡的右腳拔出來,頭上還頂著他穿了兩天……(嗯,還是三天?)的汗衫,一頭黑溜溜的長髮披散,整個人看起來有夠狼狽。

  不過,這完全不是他驚訝的原因。

  「葉、葉小姐?!」他錯愕到發不出聲音來。

  一見鍾情的暗戀對象就在眼前,而且還是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

  好啦,他是暗爽,心頭小鹿多撞了好幾下,可是……他怎麼不知道他們幾時有好到可以夜半來訪的交情了?

  儘管腦中一瞬間曾閃過一堆古裝戲裡才子佳人、夜半幽會的戲碼,「西廂記」、「相如文君寅夜幽會」……之類的,所有綺麗遐想也全在下一刻盡數幻滅。

  「混帳,你到底幾天沒洗衣服了!」臭死了。

  呃?呃呃呃?

  寇君謙來不及反應,忿忿的咒罵聲持續冒出。「你是在裡頭藏了幾條鹹魚?味道有夠難聞!不洗也就算了,不能放整齊一點嗎?幾大籃的衣服堵住陽台門口,摔死人你賠我啊!」

  「對、對不起——」他愣愣地道完歉才想起——這是他家、他的地盤耶!他衣服要幾天洗、要堆得比喜馬拉雅山還高也是他的事,她凶個屁?客人沒事又不會繞到後陽台來,會從後陽台進出的除了主人以外就只有夜半上工的宵小,那種手笨腳笨的蠢偷兒摔死也是活該!

  而且——對,這個就是重點了,他的夢中情人氣質絕佳,說起話來只會讓人如沐春風,這種齜牙咧嘴的潑婦形象實在太不像葉容華了!再說……

  寇君謙瞇起眼,將她由頭打量到腳,再由腳打量回去……是了,這就是重點中的重點,這身衣服實在眼熟到不能再眼熟,分明就是……

  他恍然大悟,用著乘火箭筒的速度衝回臥室——

  不久前才完成的畫作空空如也,只餘白紙一張。

  喔,Shit!他就知道!他洩氣地癱坐在地板上。

  蠢啊、蠢啊!寇君謙,你實在是蠢到放銀行生利息都有得剩了!明明告誡自己千百遍,依然老幹蠢事,這回更了不起,搞出個人來了!這下可不是飛走吼一吼就能了事的了……

  「喔,Shit!」似在呼應他的懊惱,又踢到鍋碗瓢盆的女孩,罵出與他一模一樣的詞彙。

  不會吧?連繪者的個性也會一併copy嗎?

  「喔!」又是一串精采絕倫的咒罵,某「人」絆著風扇的電線仆街了。

  很好,現在他確定了,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全是出自個人因素,他可沒那麼白癡。

  「一號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回本壘,漂亮得分——」他還有興致在一旁說風涼話,模擬體育主播的實況報導。

  女孩仰頭,怒目相視。「寇君謙,你這沒良心的傢伙,活該追不到女孩子,一輩子光棍!」

  他收住笑。「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生活習慣差透了,早上起床從不折棉被,老是從同一個洞鑽進去又鑽出來、衣服八百年才洗一次、內褲老是正面穿過換反面,所以為了省洗衣服的麻煩常常在自家屋內當遛鳥俠……」

  寇君謙張口、閉口連續了幾次,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往後退,抓住棉被擋在身前。「你你你……闖進別人家裡有什麼企圖啊?」還把他全身看光光!混帳!男人也是有貞操觀念的好不好?

  女孩翻了個白眼,受不了他一副受辱的貞烈模樣。接下來是不是要咬著棉被,在暈黃燈光下輕泣了?拜託她胃口沒這麼好好嗎?

  「誰闖進你家?我本來就在這裡了。」比他早非常、非常多年,嚴格來說,她還是原住民咧!

  他就知道!果然是他最不愛的答案,他居然從搬來的第一天就和一隻鬼同居,從頭到腳被看光光了還不自覺……

  看著月光自窗外斜照而入,而她所站之處,連個影子都沒有……

  唉……

  他暗自歎一口氣。

  就說他討厭畫圖嘛,什麼鳥事都會遇到,這下連鬼都招來了,是要怎麼收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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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5:17
  第二章

  「那個……這位小姐……」

  「我叫曲采嬪。」

  「呃,曲小姐。是這樣的,這間房子我已經承租下來了,所以……」他留了個話尾,後面的點點點不必說全,識相的也知道該怎麼做吧?

  「這是我家。」曲采嬪懶懶瞧他一眼。

  「那是以前。」他強調。「現在我花錢是大爺,於情、於理、於法,我都有完全的使用權。」包括轟一隻長久賴在這裡偷看他青春肉體的女色鬼出去。

  「可是……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家人都已經離開了,我也找不到他們,你要是趕我走的話,我能去哪裡……」她愈說愈小聲,看似感傷地低下頭,美人低眉斂眼時,那楚楚韻致看起來還真是無限淒傷。

  對,這樣聽起來,他好像很禽獸,冷血無情又泯滅良知……

  寇君謙頓時差愧地抬不起頭來。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這個……」他一時不察,又向她道起歉來。

  「那我可以留下來嗎?」低弱的聲音聽來無限悲情。

  她……該不會是在哭吧?

  他寇大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哭啊!

  「留留留,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他想也沒想,點頭如搗蒜。

  「那我想睡覺了……」嗓音可憐兮兮的。

  「喔,請請請。地上雜物多,小心慢慢來。」他立刻自動自發掃開床上的雜物,清出一條康莊大道來恭迎美人上床就寢,然後規規矩矩地退到房門外。「有需要的話別客氣,叫我一聲就行了。」

  直到房門關上,曲采嬪都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一秒、兩秒、三秒鐘過去,她緩慢地將臉埋進枕頭裡,悶悶的笑聲終於克制不住地逸出。

  天啊,這個男人好可愛!

  一直都知道他心腸軟,向來吃軟不吃硬,但是她沒想到會軟到這種程度。

  明明看起來威武壯碩,卻有一顆柔軟的豆腐心,一眼看上去,說他會虐狗虐小孩、照三餐打老婆當消遣都沒人懷疑,但事實上,女人小孩稍微軟弱一點他就不行了,平日還會扶老人過馬路,童子軍都沒他做得稱職。

  她一直覺得,這男人的外表和內心反差很大,她已經很久沒遇到這麼好玩的人了。

  更早以前的日子,她只是一抹飄蕩在這間屋子裡的魂,來去全由不得自己,什麼時候魂魄散盡也不曉得,她守在這間無人的空屋裡,寂靜著、孤獨著、枯候著,在等待些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然後,他搬了進來。

  他是為了一個女人,心思很明顯。愛戀著,卻說不出口,苦無機會表達,她在一旁看著他笨拙的求愛方式,常常暗地裡笑得很樂。

  卻也有一絲絲的感動。

  他愛一個人的方式雖然笨拙,卻很純情,全心全意用最赤誠的一顆心戀慕著那個人……

  愛情呀……她輕輕歎息。

  如果當時接受了那個人,她也是有機會體驗愛情,感受當中的酸甜滋味吧……

  

  天底下有沒有像他這麼豬頭的人?

  在沙發上窩了一晚,窩出一身的腰酸背痛及睡眠不足後,寇君謙已經不止一次如此自問。

  把舒舒服服的床讓給一隻鬼,自己將一百八十幾公分的魁梧身材塞在沙發裡,委屈兮兮過夜……他愈想愈覺得這種事太荒謬。

  尤其隔天早上,看見她在他床上睡得四平八穩,原本還期望一早醒來她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結果只證實昨晚的一切再真實不過,並非是他一時睡眠不足產生的幻覺。

  現在怎麼辦?總不可能真的無盡期地收留她吧?他根本不曉得她從哪裡來,未來又該怎麼處理,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哪!

  話再說回來,他可是純情男子漢,沒結婚以前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跟女人同居?雖然對方根本不是人啦……可是,終究還是個女的呀!以前不曉得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總不可能還繼續無視她的存在,穿著內褲滿屋子晃。

  於是,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過去,此人——不,此鬼依舊老神在在,沒有消失、沒有離開,偶爾冒出幾句嫌棄,不間斷地挑剔他的生活習慣,並且每夜穩穩霸佔他的床。

  他終於決定,事情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他私底下偷偷跑去問臨江。「如果不小心撞鬼了,該怎麼處理?」

  「蔡婆婆嗎?」臨江很順口地回他。「你也看到了?」

  咦?原、原來44巷還有另一隻鬼?

  一直知道臨江不是尋常人,但是意外得知這種事,仍是令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不是?」臨江根據他的表情研判。「還是我家隔壁那個愛哭的鬼魂先生?」

  「……」還不止?!

  「那不然就是……」

  「好,停!」他一點都不想知道更多。

  臨江對他的表情很有意見,一本正經地訓誡。「你不要排擠他們,其實他們人很好的,你只要跟他們相處過,就會知道……」

  他……「們」?!

  寇君謙的表情已經無法更扭曲了。

  「像那個蔡婆婆啊,晚上都會幫忙留意居家安全,上次有小偷來,她都會幫我們趕走,還有我無聊的時候鄰居先生也會跟我聊天,如果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們,他們會很傷心的……」

  還沒訓完啊?

  臨江這個人平日是很好說話,但是一旦他堅持起來,就會異常執著得讓人頭痛。

  「而且他們原本就住在這裡了,以前有一些人搬進來以後,就急著請師公作法趕走他們,那樣不是鳩佔鵲巢嗎?他們待得好好的,又沒有妨礙到別人,還要把人家趕出去當流浪鬼,真的是非常不道德……」

  他想,他不必再問下去了。

  摸摸鼻子,寇君謙識相地把那些「不道德」的話吞回去。

  終於講到一個段落,臨江才想起正事。「對了,你剛剛說要處理什麼?」

  「……沒事。」他都說成這樣了,要是再開口問要怎麼處理家裡那隻,連他都覺得自己喪心病狂、毫無廉恥,乞丐趕廟公。

  默默地回到家中,才剛推開門,他就聽到裡頭傳來一陣雞貓子亂叫。

  「啊、啊、啊——救命啊,寇君謙,救我救我——」

  他心臟咚地重重一跳,拔腿飛快衝了進去,幾乎是用踹地踢開大門,但眼前所見,讓他頓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以為發生什麼天災人禍、惡徒闖進女子香閨,意圖先姦後殺之類的社會案件,結果……

  他的幻想中止於她站在後陽台的洗衣機前,高舉手臂又叫又跳的畫面中。

  他失笑。「你幹麼?」身上有跳蚤?

  「手手手——我的手快不見了啦!」

  經她這一提,他才發現洗衣機旁暈開些許膚色顏料,而她左手掌膚色正逐漸蒼白淡淺……

  「哇,怎麼辦怎麼辦啦!你快幫我想辦法——」她毫無建樹地滿屋子亂竄,很鴕鳥地鑽回還擺在房間的那張空白畫紙上逃避現實。

  畫紙上,竟也暈開一片水漬。

  縱是這些年來怪人怪事看得多,寇君謙當下仍不免呆愣了三秒。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一段,他根本看不出這張圖有何詭異之處。

  他被她搞得頭昏腦脹,也無暇多想,直覺抽了幾張面紙吸拭畫紙上的水氣,再迅速搬來畫筆、顏料補救。

  畫完最後一筆,他吐出一口氣,回過神才想到——

  救什麼救?寇君謙,你是豬啊!不是正一個頭兩個大,不曉得怎麼處理這個燙手山芋嗎?她自行消失不正好?既解決了麻煩又不必背負道德良知的譴責,幹麼還急急忙忙幫她……

  「呼……」另一道幽幽的吐息聲應和似地跟著響起。

  哇咧——寇君謙差點由椅子上倒栽蔥。

  「你不要突然出聲或出現好不好?會嚇死人的。」他白了一眼由畫中緩緩走出的女孩。

  曲采嬪看了看雙手。「真的好了耶!」

  寇君謙哼了哼,不小心驕傲了一下。

  也不看看他是誰!寇大師別的本事沒有,說到畫圖還難得倒他嗎?

  「你也夠天兵的了,沒事去碰什麼水?也不看看自己幾兩重。」當鬼都當得比別人還笨。

  這算是……關心嗎?

  雖然他嘴上沒多說什麼——大概又怕她哭吧——但曲采嬪也不是笨蛋,多少也看得出他收留她收留得非常不情願,可是遇到她有狀況,他仍會出手幫她,不管自身再怎麼困擾,還是不希望看她出事。

  他這個人——挺善良的嘛。

  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飄飄蕩蕩,無所依據,她由最初的惶然恐懼,逐漸麻木無感,她沒有形體,不敢有思想,不知道能去哪裡,沒有人看得見她,也沒有人聽得見她說話,她甚至不曉得這樣的日子得過多久——

  然後,他出現了。

  給了她形貌,凝聚她四散的魂魄,讓她有了依附。

  她不曉得他為什麼有這樣的能耐,但是比起更早之前那段無所適從的惶恐日子,真的好太多太多了。

  嚴格來說,他是她的恩人,她應該要心存感激,對他好一點,不過——

  這和糾正他令人皺眉的生活習慣是兩回事!

  「如果你願意自己料理那些堆了半個月的臭衣服的話,我也不想去碰水!」

  又來了。

  寇君謙挖挖耳朵。

  他討厭家裡有女人就是這樣,動不動就碎碎念。

  曲采嬪撩起長裙,舒舒服服窩進沙發裡。

  素色長裙是寇君謙的夢中情人常穿的衣著,看上去真的亂有氣質一把的,可是她自己從來沒穿過,麻煩又絆手絆腳,那天晚上會絆倒,除了他那堆衣服山以外,長裙也是因素之一,不過她已經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冬日午後,難得陽光露臉,她小小打了個呵欠,沐浴在陽光下昏懶欲眠。

  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孤魂野鬼,不怕陽光不怕曬,就怕碰水。

  寇君謙搖搖頭,挽起袖子往陽台走去。

  半昏睡的女孩硬是拒絕周公召喚,撐起眼皮望向陽台。他將剛剛弄了一半的洗衣機門關好,倒入洗衣粉,洗程設定完成,再拎起一桶水開始擦拭屋內,整理堆了滿屋的雜物。

  雖然不愛人碎碎念,可他還是會乖乖照做,或許有一部分,也是怕她半夜又被什麼東西絆倒吧!

  這男人豪邁的外表下,心思其實頗細膩。

  「還有角落那裡,擦乾淨一點啊!」閒閒沒事的某人,舒舒服服靠臥在沙發上,淨出一張嘴。

  「可以請你閉嘴嗎?」寇君謙已經很不爽了。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生活環境有多糟,非常堅持那叫「亂中有序」,他隨興慣了,討厭中規中矩過日子,反正他東西從來沒有找不到過,誰規定所有物品非得規規矩矩擺在同一個地方、衣服非得天天洗?反正衣服夠穿,為什麼不能兩個禮拜洗一次?

  可是女人這種生物就很奇怪,見一次念一次,當初就是因為受不了老媽三天一小念五天一大念,他才會搬出來獨居。

  結果——遇到一個更愛念的。

  拖把拖至腳邊,曲采嬪自動自發抬高雙腿,瞥了他不情不願的表情一眼,笑笑地說:「如果我幫你追葉容華,這樣有沒有讓你比較高興一點?」

  咦?他動作一頓。「你要幫我追?」

  「恕我直言,你那種追法,八百年都追不到她。」

  「嗯哼。」反正是實話,他也懶得抗辯。「難道你就有辦法?」

  「我是女人,至少比你還懂女人心思吧。」

  哼哼,說大話了。「請問你幾歲?十五?十六?」

  雖然目前有副成熟女子的身軀,不過那是他畫筆功力了得,根據他的觀察,此人言談與不失單純的性情,根本是稚氣未脫的黃毛小丫頭。

  女人?根本就是女孩吧!

  「你少瞧不起人,我十八了!」

  看吧!就說是小丫頭!

  「而且我長得很漂亮,以前追我的人隨便抓就一大把,好歹也能貢獻幾招他們用過的把妹招數,夠你受用不盡了!」

  「是喔!嗑瓜子嗎?」還抓一大把咧,吹噓誰都會。

  「不信就算了。」好心被雷親。

  「信啦信啦!反正再怎麼美,現在也不過是一具紅顏白骨,死無對證了。」隨她怎麼說都行。

  曲采嬪沉下臉。「寇君謙,你真的很過分!」不需要她幫就算了,何必嘲笑她?

  被冷冷一瞪,他才留意到自己一時嘴快,似乎說錯話了。

  「那個——」

  「哼!」她一轉身,又隱遁進那張空白畫紙中。

  不接受道歉就算了,他正好耳根清淨,省得整理屋子時還要忍受有人在旁邊嘮叨。

  原是不甚在意,直到將屋子整理乾淨,她還是毫無動靜。

  他想了想,走到畫前。

  「喂,我要出去吃晚餐,你需要嗎?」

  他對這種事不瞭解,不曉得她是不是需要進食,聽說鬼好像需要聞食物香味什麼的……

  她顯然還在生氣,安安靜靜毫無反應。

  他只好自己出去覓食。

  填飽肚子回來,東摸西摸直到夜深人靜了,她既沒有突然發出倩女幽魂似的歎息聲來嚇他,也沒像前三天那樣突然跑出來霸佔他的大床。

  寇君謙開始良心不安了。

  好啦,他是不該說什麼紅顏白骨的話,這玩笑確實開過頭了。

  於是他認命地再度走過去,開口道歉。「那個……對不起啦……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一向口沒遮攔,你就不要跟我計較了……」

  就因為女孩子心思太纖細,他又大剌剌的,很多時候常會不知該怎麼跟異性相處,說實話,他其實是有些害怕女孩子這種嬌嬌柔柔、容易受傷的生物。

  因為自認不是護花的那塊料,他不夠溫柔、不夠體貼,嘴巴又笨,不懂得討女孩子歡心,所以才會到現在仍是光棍一個啊……

  「呃……人生自古誰無死嘛,凡是人都有這一天的,你只是比較早一點……」說到一半,他立刻唾棄自己。

  更糟,簡直像在火上加油。

  「你走開!」

  果然,她是出聲了,不過聽起來更怒了。

  「……」他豬頭。

  看來……她好像還不太能釋懷自己的死亡。

  寇君謙完全拿自己這張笨嘴沒轍,心知多說多錯,他決定閉嘴不再廢言。

  「總之,對不起,我不是存心,就當我嘴賤,你……不要再難過了。」說完,他默默地拿起枕頭,回到窩了三個晚上的長沙發,臨走前還沒忘記替她關好房門,拉上窗簾。

  女孩子嘛,睡覺總是需要多一點的隱私。

  他擺好枕頭,才想起忘記拿個毛毯出來……

  算了!反正眼一瞇天就亮了,他壯得像頭牛一樣,吹點風怕什麼?

  正打算喬好姿勢將自己塞進沙發,房間門輕輕開啟。

  曲采嬪步伐輕淺,表情僵硬地朝他喊:「喂,你進來睡啦。」

  咦?「那你呢?」

  「我不需要啦!」她本來就沒有實質的生命跡象,不吃不睡也無所謂。

  只是太久沒有形體,她懷念碰觸每一項物品的感覺、懷念躺在溫暖床鋪上的滋味、懷念能夠由喉嚨發出聲音……每一項她都想回味。

  她知道這三天其實很委屈他,難為他一八三的壯碩身軀硬塞在沙發上,連翻個身都沒辦法,根本不能好好睡。

  這人也真是笨蛋,明知道她在賭氣,就算把房間讓出來她也不會領情,可他還是自動自發到客廳去睡,一句抱怨也沒有。

  他就是這樣的人,明明對她的存在難以接受,還是盡其所能地善待她。

  雖然自認不是走溫柔路線的體貼男,但是只要在他眼皮底下,從來不會讓女孩子委屈。

  寇君謙抱著枕頭回房,想到什麼,又轉過頭,遲疑地問:「你……不生氣了吧?」

  只要想到自己說出來的話刺傷了一個女孩子、令她難過,他就渾身不自在。

  曲采嬪揚睫,似笑非笑地回他。「如果我說還很介意,你今晚該不會失眠吧?」

  「會。」連想都沒想,他表情認真得不像在說笑。

  「好,那我沒事了。」

  「呼,謝謝。」寇君謙鬆了口氣。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喂。」

  「幹麼?」他在門邊停步,半回過身。

  「我是說真的,你是個好男人,我會幫你追到你喜歡的女孩子的。」

  「唔……嗯……」他沉吟半晌,遲遲不答。

  「你還是不相信我?」

  「不是……」他吞吞吐吐,掙扎著難以啟齒。

  總不能說這種感覺好像在養小鬼……他的道德良知很難跨越……

  這句話要是說出來,保證她會收回之前要原諒他的話,並且將所有觸手可及的物品都拿來砸死他。畢竟就他所知,這隻小女鬼的脾氣也不怎麼好……

  「不然你到底在龜毛什麼?」

  「嗯……有點個人的心理因素……」他選擇含蓄一點的說詞。

  「懶得理你。」她直接越過他,回房養精蓄銳去了。

  「欸……」不是說叫他回房睡嗎?

  寇君謙正欲張口,發現她是回到畫紙裡頭。所以——床留給他?

  這樣好嗎?孤男寡女同處一室……

  她看起來似乎毫不在意,而那張睽違了三天的床好似無聲向他招手,發出誘人至極的邀請,最後他還是向腰酸背痛的筋骨投降,放下滿腦子的忠孝仁義、四維八德,乖乖奔向柔軟床鋪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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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5:46
  第三章

  「寇君謙,起來!」

  肩膀被人搖了幾下,將寇君謙由睡夢中搖回現實。

  他隨手抓了床頭鬧鐘瞥一眼——七點零三分。

  「還早嘛。」持鬧鐘的左手無力垂落,睡性堅強地掩起棉被。

  「想把妹就起來,不要再睡了。」曲采嬪硬是將他拉起來,趁他睡眼惺忪時,將衣物塞進他懷中。「衣服換一換,去找葉容華。」

  寇君謙總算清醒了點。「現在?」

  「要想讓她對你改觀就把握機會,快點。」

  寇君謙毫無頭緒任由她擺佈,她將他推出大門時不忘交代。「轉角,路口的公車站,記住!」

  可是賣山東饅頭的早餐店不在那裡啊……

  寇君謙一頭霧水,聽從指示快步來到公車站牌,終於懂了她的意思。

  四、五名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男孩子,等公車時窮極無聊,玩起路邊的流浪狗打發時間,而那種玩法——看得人極度火大!

  用皮繩勒住狗脖子防止它逃跑,再用橡皮筋比誰射得準,狗兒拚命閃躲、唉唉叫的可憐模樣竟引得他們哈哈大笑。

  這還有沒有人性!

  寇君謙看得一腔火氣上揚,更讓他火大的是,葉容華在旁邊數度制止非但不得成效,還被他們捉弄調侃。

  「阿姨,你年紀雖大了一點,不過保養還算不錯,看在你長得還滿正的,我們可以勉強請你喝杯咖啡喔!」

  寇君謙決定了!他非常火大!

  他的女神豈是可以任人隨意調笑的?還阿姨!這些人瞎啦!明明就是成熟知性的嬌花一朵,一群乳臭未乾的死小鬼!

  「小鬼!想死啊!」寇君謙大步上前,本想威風凜凜地英雄救美,沒想到幾個高中生一見他立刻鳥獸散。

  嘖,真是的,他看起來有這麼可怕嗎?

  「有……」落跑速度慢人家半拍,不小心被拎住衣領的高一小男生,聽見他喃喃的咕噥聲,一臉快哭地回答他。

  這位住綺情街的大叔很可怕、很可怕!身材那麼壯碩,還有六塊肌耶,一個拳頭揮過來他們根本吃不消啊!而且常常看他踹陽台欄杆吼叫,看起來脾氣就是非常差的樣子,還一天到晚追著小動物以看它們驚慌為樂,大家都說他很愛虐貓虐狗虐小孩,他們也只是做跟他一樣的事嘛,別人滿口道德經他們可以理解,不過他生氣好像沒什麼道理……

  「是嗎?」寇君謙露出猙獰的笑。「那就給我記牢可怕大叔的叮嚀。以後有多遠閃多遠,要再讓我遇到你們欺負小動物,我逮一次扁一次!還有,以後見到這位『姊姊』給我客氣點,不准對她不禮貌,聽清楚了嗎?是『姊、姊』!」

  「聽、聽清楚了……」

  「來,現在跟著大叔說一遍——漂、亮、姊、姊、對、不、起!」

  「漂、漂亮姊姊對不起……」深怕那記鐵拳揮過來,屈於淫威下的男孩驚慌含淚地被押著道歉,一待他鬆手,立刻溜得無影無蹤。

  這回逃命速度倒不馬虎啊,寇君謙輕啐。

  白癡!既然被當壞人就順勢嚇嚇他們而已,哪會真的對這些小毛頭怎樣?這種欺負弱小的事他可做不出來。

  被綁在燈柱下的小狗嚇得瑟瑟發抖,他彎身解開綁在狗脖子上的束縛,過緊的皮繩陷進膚肉,身上還有多處傷口……寇君謙當下哪還記得要向美人獻什麼慇勤,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包住小狗,抱起它迅速往附近的獸醫院跑。

  大清早想當然耳,獸醫院還沒開門,依然睡眼惺忪的獸醫師甫見到門外的他,還以為是哪尊凶神惡煞來收保護費的。

  「這隻狗受傷了,快點!」

  口氣很粗魯,但是安置小狗的動作卻出奇溫柔——簡直就是溫柔過頭了,在這硬漢身上顯得格外不協調,而且醫生動作稍微大一點還會被他瞪。

  處理好小黃狗身上的傷口,獸醫打著呵欠睡回籠覺去了。

  寇君謙抱著狗被趕出來,才發現站在門口的葉容華。

  「咦,你——」怎麼也跟來了?他都沒發現。

  葉容華不發一語,靜靜打量他,看得他開始不自在起來。

  每次只要和她眼神對上,他就渾身不對勁,一堆事先想好的攀談話題全忘光光,每次都言不及義,事後回想只覺得自己蠢到不行。

  這一次,她沒讓他費盡心思苦思話題,輕淺地開口:「早餐吃了嗎?」

  「還、還沒。」他本能回答。

  「那我請你吃早餐,就當答謝你今天早上幫我解圍?」

  「喔,好啊。」

  當然,一頓早餐絕對扯不上什麼感情進展,尤其當她問他要吃什麼時,他本能地說了刈包、豆漿,簡直是要絕自己的生路。

  刈包、豆漿是她最常買的早餐,本能地答出她偏好的食物沒有錯,他是豬頭在根本沒想到外省伯伯那個小攤子沒有桌椅,他們也沒熟到可以邀對方到家裡來,說了只怕會唐突佳人。

  結果還是只得各自拎著早餐回家吃,完全放任與夢中情人共進早餐的機會從眼前流逝……

  左手抱狗,右手拎早餐,走進自家大門時,寇君謙遲疑了下。

  曲采嬪用心良苦替他製造機會,是要他抱得美人歸,不是抱隻狗回來啊!

  要是她知道他只顧著救狗,把心上人晾在一旁,人家請他吃早餐他還把早餐拎回家的話……他開始有點害怕了,好怕脾氣也不怎麼好的曲采嬪會衝動地出手揍他……

  「回來啦?」裡頭的人瞄他一眼,又將視線移回電腦螢幕上。

  「那個……你會玩電腦?」他無意識瞎扯一句,爭取緩刑時間。

  她送上一記白眼,算是回報他這句廢言。「這年頭有誰不會?」

  「也是啦……」寇君謙湊上前看了一眼,她正無聊地在玩他電腦裡的大富翁遊戲打發時間。

  他他聽孫旖旎說,這條街上都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了,如果說曲采嬪一開始就是在這間房子裡出生、長大,那麼應該也是近三十年內的事,加上觀察她的言談舉止,操作滑鼠的動作比他還要優雅流暢……嗯,至少他可以肯定眼前不是什麼明末清初之類的古董女鬼……

  「對了,你妹把得怎麼樣?」

  來了!

  他閉了下眼,準備認命受刑。「那個……就……我去救狗……」

  「嗯,然後呢?」她一心二用,將一個角色玩到破關,一點挑戰性都沒有。曲采嬪關掉程式,改玩麻將,接續他先前玩到一半的關卡。

  「欸,那個……」他吞吞吐吐想阻止。

  「怎樣?」

  那是脫衣麻將啊……這種事怎麼好意思說出口。

  算了,反正她不見得玩得了幾關。

  「繼續啊,救了狗然後呢?」

  「就、就、就……」

  就在他吞吞吐吐間,她已經連胡好幾把。

  「就……她請我吃早餐,結果我把狗和早餐都帶回來了……」寇君謙心虛地說完,等待她發飆。

  「喔。」

  喔?!就這樣?

  「你不會覺得我辜負了你的好意,害你白忙一場?」

  「沒有白忙啊,她主動請你吃早餐了不是嗎?」轉眼間,能脫的都脫得差不多了,遊戲主角正在與妙齡女郎火熱翻滾,頓時螢幕上春色滿滿。

  嘖,宅男!

  那聲「嘖」得讓後頭的寇君謙簡直羞愧得想挖洞埋了自己。

  曲采嬪興致缺缺地關了電腦。「你什麼個性我很清楚,本來就沒指望過你會很情聖地把握機會和她談情說愛,一夕間感情突飛猛進。如果你真的這麼做,女孩子反而不會對你產生特別的印象。」對美女來說,這類獻慇勤的手法,她見識的還會少嗎?

  「咦?」是喔?所以說她早料到了?沒有失望?沒有覺得他很遜咖?

  「我只是想讓她對你改觀而已,畢竟你的外貌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誤印象,只要她注意到你,開始深入瞭解你,就沒問題了。」他其實不醜,相貌端正,只是過於剛毅的五官,不笑時會讓人覺得凶,離俊美還有一段距離。

  既不能以外貌取勝,那就只能善用特色了。

  他是個很有特色的男人,如果能夠看清他本質中的獨特,她相信沒有女人會不受他吸引。

  「好了,今天暫時就先這樣了,你是不是有幾張插圖要趕?那換我去睡了。」

  「欸……」

  看她那麼自然地往他床上倒,纖盈曼妙的身軀埋入他的床被中,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他的枕上,柔嫩細緻的肌膚親密貼合著他使用過的枕被,不知為何,那樣的畫面竟讓他心房一陣說不出的瘁麻騷動……

  欸!想太多。

  他甩甩頭,拋掉莫名的綺思。快快吃完早餐,幹活去吧!

  

  他發現,曲采嬪是認真的,說要幫他追葉容華,就真的是全心全意。

  隔天下午,他剛趕完一張插圖,正想喝口水休息一下,門鈴聲響起。

  她扔開翻了一半的雜誌,小跑步到門口接對講機。

  自從她出現以後,他的生活品質改善了很多。以前帳單常常堆到過期忘記繳,現在她會替他整理好,提醒他繳費;如果他不在家,有客來訪或重要訊息她會幫忙轉達,甚至他忙工作忘記用餐時,她還會打電話替他叫外賣……總之家中瑣事,她都會自動自發替他打理好。

  說實話,她其實是個滿貼心的好女孩。

  剛開始獨居的私人天地被入侵的本能排斥感過去後,其實也慢慢適應了她的存在,他開始覺得,有個人作伴、無聊時可以說說話的感覺還不賴。

  「……是,沒錯,麻煩您稍等。」

  他一走出來,正好看見她掛下對講機使喚他。「一千兩百八十元,宅配在門口等了,去付帳。」

  「喔。」他乖乖拎著皮夾去付錢簽收,再捧著一隻紙箱進門。「你這次又買什麼了?」

  網路實在是非常好用的東西,不必出門也能購物,自從她發現這項樂趣後,三不五時便上網逛網拍,有時跟人家團購美食,雖然自己吃不到,可是看著他吃,問他口味如何,就顯得開心滿足,托她的福,最近他非常有口福,嘗到不少地方特產美食,也不用老是思考三餐要吃什麼。

  另外,她也很愛買一些居家收納的創意發明,最近非常熱衷於發揮巧思,利用那些輔助用具,將他家打理得整齊清爽,然後成就感十足,得意地叫他來看,他快不敢相信自家也有這麼賞心悅目、整齊得像樣品屋的時候。

  「書。」她答,一面拿美工刀拆紙箱。

  「你這麼有求知慾呀?」

  「不是我要看的,是你。」她將拎出來的書,一本本往他懷裡塞。

  「我?」低頭再看一眼——《愛自己也愛孩子的33堂課》、《兒童莫札特效應》……都是一些兒童教育心理學之類的書,他看這個幹麼?女朋友都還沒追到手,現在想小孩要怎麼教會不會太遠了一點?

  「對,你得看完它,全部。葉容華是幼稚園老師,要追女孩子,就必須先瞭解她的生活環境、她的興趣、她喜歡什麼,從她最熟悉並且感興趣的領域切入,下次見面才有話題聊。」有了共通的話題,才能互相迅速熟悉,兩人關係大躍進。

  這樣說也對啦!不過她會不會動作太快了一點?他根本還沒想到那裡……

  「這個……你什麼時候買的?」

  「就在你出去救狗的時候。」

  是喔?他以為她一直在家玩電腦遊戲耶,原來在他回來以前她就已經在準備下一步了?

  「你怎麼知道它用得上?我覺得每次見面,她都沒什麼想跟我聊的樣子。」她的態度不至於冰冷,只是一貫溫淡如水的笑容,對路人甲乙丙丁都一樣,不會失禮,但也巧妙地保持距離,根本沒有和她聊下去的機會啊。

  「你放心,以後會有的。」

  「是嗎?」當是安慰,姑且聽之吧。

  寇君謙拿起第一本開始啃。

  曲采嬪也夠義氣,抽出另一本先瀏覽一遍,幫他畫重點,沒閒在一旁納涼。

  「欸,那個……」

  「怎樣?」她用螢光筆畫下一段重點,頭也沒抬。

  「沒有啦,我是要說……謝謝你。」他真的感受到她的誠意,她那麼用心在幫他,無論最終是否能追求到葉容華,他都由衷感激。

  

  第一本書還沒啃到一半,隔天寇君謙帶狗回診換藥時,回程途中就遇到剛下班回來的葉容華。

  「嗨。這兩天都沒看到你出來買早餐,很忙嗎?」

  沒想到她會主動打招呼兼閒聊,他小小受寵若驚了一下,回神後連忙應答:「喔,有幾張插圖在趕,不過現在趕完了。」

  工作的時候,他可以專注到一頭栽進去,足不出戶,很宅。當然另一個原因也是被曲采嬪團購的美食喂得很肥,不需要出來覓食。

  「狗狗還好嗎?」她伸手溫柔地摸了摸被他護在懷裡的小狗。他很細心,還用外套替它擋風。

  「醫生說傷口不嚴重,復原情形還不錯。」

  或許,也因為他照料得好吧。葉容華嘴角噙起淺淺笑意,首度正眼打量這名個頭很高,但每次見到她總像幼幼班孩童一樣手足無措的大男人。

  「等它好了以後呢?」再放回街上當流浪犬,還是會被欺負。它看起來傻傻呆呆的,一點自保能力都沒有。

  「我會養它。」寇君謙想也沒想。救都救了,哪有再放手的道理。

  她訝然。「我以為你不喜歡狗。」

  「是沒有特別喜歡,但是並不討厭。」而且曲采嬪很喜歡,他在趕圖稿時常看她們一人一狗在床上玩翻滾遊戲,玩得肚皮朝天,每次她比出槍斃的姿勢時,這隻狗還會很合作地往後仰倒,逗得她很樂。

  雖然覺得她們的遊戲好幼稚,但要是少了它,她的笑容會少很多。

  「是嗎?」葉容華沉吟。「以前你從不親近它們,每次經過幼稚園門口,都會閃得遠遠的。」這難道不是厭惡的表現?

  幼稚園養的幾隻小動物都很溫馴,很親人類,明明就很討人憐愛,但他每次都會皺著眉頭閃避,無論是貓、狗、兔子,還是小孩。

  「那個喔……你不覺得,那種小動物看起來好脆弱,稍微大力一點就會骨折嗎?我又粗手粗腳的……」無論是小孩子粉嫩嫩的肌膚,還是那些骨頭比牙籤還細的小動物。

  「所以你是怕自己弄傷他們,而不是——」厭惡?

  「嗯。」接著,他告訴她——

  小學的時候他養過蠶寶寶,看著它愈長愈大,還頗有成就感的,然後有一次幫蠶寶寶清理小窩的時候,他將它捏起來,不小心手滑,待他下意識抓牢時,力道一時失去控制,活生生捏死了蠶寶寶。

  養了兩個多禮拜,也是有感情的,當時他還為枉死的蠶寶寶掉了幾顆珍貴的男兒淚,放進紙盒、捧到家附近的空地傷心地埋了它。

  當時阿娘還啐他:「要不要幫它立碑再寫篇墓誌銘呀!」

  他完全無法諒解阿娘沒心沒肝的嘲笑,這件事可是造成他小小心靈上莫大的陰影啊!從此面對那些細緻、弱小的動物,他總是免不了恐懼,總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弄傷他們。

  但是他說給任何人聽,總是換來哈哈大笑的反應,久而久之,他也懶得解釋了。

  聽完,葉容華訝然失笑。

  很多事情真的不能看表面,顯然,眾人對他的觀感有很大的偏誤。

  她不由得用全新的目光審視他。

  這名男子,很不一樣。

  至少,和她從前以為的不一樣,粗獷的外貌下,其實有著最溫柔、最懂得憐惜的心。

  情況也不曉得怎麼演變的,兩人一句聊過一句,也沒刻意找話題,但就是能接續。聊到肚子餓了,於是她理所當然提出晚餐邀約。

  本來她是說要去路口的複合式餐廳,但他吃過,那家明明難吃得要命,只是裝潢美氣氛佳而已,搞不懂為什麼開那麼久還沒倒,他誠心地建議,其實隔壁巷的好媽媽自助餐店比較好吃,菜色豐富又美味,老闆娘也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好媽媽,怕他人高馬大吃不夠,每次都會給他加菜,人很親切說……

  她微愕地瞧了他半晌,揚唇愉快地笑了。「好啊,就去吃好媽媽自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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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6:25
  第四章

  當他回到家中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踏進大廳,看見曲采嬪在門口替他留了盞小燈,而她纖細的身子陷入客廳的單人沙發裡抱膝蜷睡,左手還抓著那本看了一半的《愛自己也愛孩子的33堂課》,一瞬間,他竟湧起一股莫名的心虛。

  出門前明明說了兩個小時就回來,結果一遇到葉容華就什麼都忘光光,丟她一個人在家等門,他覺得自己這種行為就叫見色忘友。

  他放下懷中的狗,緩下步伐走近她,想抱她回床上去睡,但還沒碰到她,動作快他一步的小黃狗搶先一步蹭進她懷中。

  「唔。」她被擾醒,眨眨眼,仰頭。「回來啦?」

  「嗯。」不知道為什麼,寇君謙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她抱起小狗審視了下。「你帶它去看醫生,狀況還好嗎?」

  「還好,醫生說不要緊,預防針也幫它打了。我看我們就收留它好了,你也比較有伴。」

  「聽到沒有?小嬪,他要收留你了耶!」曲采嬪親親熱熱地以臉蹭它。

  「……」沒事把狗取個跟自己一樣的名字,這到底是什麼毛病?每次聽她喊,他都會精神錯亂,有時還會產生她在講雙關語的錯覺。

  「那個……」他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頓了頓,再度開口:「我遇到葉容華了,所以……」

  「那很好啊!」她懶洋洋地仰靠沙發。「能夠到現在才回來,可見發展得很順利,她對你印象不錯。」

  「……我們聊了很多。」幾乎把他小時候幹過的蠢事都招供了吧。「她還主動邀我一起去看舞台劇,到現在我都還覺得很不真實。」

  他的夢中情人啊,就像當初畫那幅畫的心情,可望而不可即的畫中仙子,怎麼可能是他靠近得了的……

  結果,畫中人走出來了,傾心迷戀的女子也提出約會……他怎麼想都覺得難以置信,該不會他睡一覺起來,發現這全是他作的一場白日夢吧?

  「有什麼好不真實的,她不但會跟你約會,還會成為你的女朋友、嫁給你、陪你共組家庭——我會幫你實現它。」

  「那……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她為他做這麼多,讓他很過意不去。

  「幫我?」曲采嬪愣了愣,倒沒想過這個。「我如果想到再告訴你。」

  

  一如曲采嬪所言,他們發展得非常順利,幾乎是個每個假期,他們都會相約出遊,感情進展迅速。

  上個週末,幼稚園舉辦十週年園遊會,葉容華也邀他來欣賞小朋友的才藝表演,一起同樂。

  歡樂的氣氛容易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他被葉容華鼓吹,硬著頭皮下去加入孩子們的遊戲,一玩起來,哪還有什麼陌生隔閡,孩子們也發現這個看起來很凶的叔叔原來不是壞人,還可以讓他們騎在肩膀上玩耍,拋下最初的拘束後,全都玩瘋了。

  「怎麼樣,那些小東西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容易受傷吧?」只要他放開心胸去愛、去接受,很多事沒有他想的那麼困難、可怕。

  「是啊。」寇君謙接過她遞來的冰涼礦泉水豪邁地灌了幾口。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透過她,他才發現自己原來那麼喜歡小孩子。

  這段時間,經常與她同進同出,附近居民早把他們看成一對,連幼稚園的園長都對他說:「容華是個好女孩,要好好珍惜她。」

  相對地,他在家的時間也就少了。

  不過,每次回來,他都會向曲采嬪報告當天發生的事,曲采嬪也會教他一些和女孩子相處的小細節,如果不是有這個幕後軍師,神經比電線桿還粗的他哪懂得如何討女孩子歡心。

  這一天,和葉容華約完會回來,他有些意外屋裡頭一片闃暗。入夜後,曲采嬪一向會留盞小燈給他。

  他狐疑地推開廳門,屋裡並不是完全黑暗,微弱的光源來自於開啟的電視機,曲采嬪坐在地板上,曲起手臂倚靠著沙發,似乎已進入睡眠狀態,一手還拿著電視遙控器。

  每每和葉容華約會回來,總會湧現的莫名罪惡感又佔滿心房,寇君謙總覺得自己的行為很不該、很不該,不該在哪裡又說不上來。

  他打開客廳大燈,她立刻驚醒過來,揉揉眼。

  「咦?我睡著了?」

  「我不是說過了,想睡到床上去睡。」

  「沒有想睡啦,我是無聊看看電視。」哪知看著看著,意識逐漸恍惚……

  「無聊的話,明天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了。」他不該老是丟她一個人在家,她又不是他家的幫傭兼看門奴才。

  之前他也曾經問過她,為什麼不出去走走?根據他的觀察,她並不怕陽光,天氣好時還會在陽台作日光浴呢。

  她應該很久沒有出去逛街了,難道她都不想看看現在外頭變成什麼樣子、現在的年輕女孩又流行什麼樣的穿著打扮嗎?她卻老躲在屋子裡,偶爾有客來訪還會刻意避開。

  她回答他:「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他思考了好半晌,才領悟她的意思。

  此刻她頂著一張葉容華的臉蛋,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被不知情的人誤會,但她畢竟不是葉容華,不清楚對什麼人該說什麼話,她怕,自己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做了不該做的事,影響葉容華原本的生活!

  再說,他們同居一個屋簷下被撞見,傳出去對葉容華的聲譽總是不好,最好是能避則避。

  她真的是一個很善良的好女孩,凡事總替別人設想,卻委屈了自己。

  如同之前的每一回,她拒絕了。

  「不要啦,會嚇到人。」綺情街已經有一對雙胞胎在嚇人了,她不想也來摻一腳,上演街頭碰見葉容華,街尾再來個葉容華的戲碼,不是人人心臟都那麼強的。

  「偶爾一次應該沒關係,你一直待在家裡不悶嗎?而且……」他一直試圖說服她,或許,他只是想減輕愧疚,緩解胸口那不知名的沉悶感吧……

  說著說著,只見她又恍惚起來。「采嬪!」他喊了聲,伸手搖晃她。

  「唔?啊?」像是恍然驚醒,她微訝地張大了眼。

  「你不太對勁——」不知是不是客廳水晶燈的折射,她容顏有些許透明,他揉揉眼,以為是自己眼花,正要說點什麼,遙控器突然自她手中滑落。

  「你!」他瞪著落地的電視遙控器,狠狠驚嚇。

  不是自掌心滑落,遙控器是直接穿透她的手掌掉落地面。

  「你幹麼?」表情一副活見鬼的樣子。

  「你——都沒發現哪裡不對勁嗎?」

  「有嗎?」她茫然伸出雙手,透過掌心,竟能看見後頭的擺設。

  她——整個人幾乎是半透明狀態。

  「你又跑去碰水了嗎?」

  「沒有啊!」

  那為什麼會這樣?寇君謙慌了。

  她就要消失了嗎?就像當時出其不意出現在他的屋子裡那樣,消失得措手不及……

  「你、你等我!再撐一下,要等我!」

  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如此驚慌,他手忙腳亂地拿出畫具,倉皇又笨拙地攤開畫紙。

  「進來,我幫你補色看看……」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心慌,腦子裡無法多想,只知道不能任她消失……當初她出現時,明明就讓他那麼困擾,但這些日子下來,他真的把她當成家人,習慣屋子裡有她的走動聲,看她和小嬪玩得不顧形象、網羅一堆食物,托著腮笑問他好不好吃……

  他捨不得她走。

  曲采嬪靜靜望著他,看他慌張冒汗的無措模樣,淺淺笑了。

  這重情重義的傻大個兒,他那麼緊張她,光是這樣,她便覺得這段日子為他勞心勞力都值得了。

  她依言緩緩走入畫紙,他緊張得連畫筆都拿不好。

  但是,他無論怎麼看,整張畫完好無缺,哪兒也沒少。

  怎麼會?明明都好好的,她為什麼會這樣?

  「別緊張,慢慢來。真的不行我也不會怪你的。」

  一直以來,她身處在寂靜無聲、沒有人聽見的空間裡,虛幻地存在,因為他,她有了形體,能感受久違的一切,有人作伴,真的,她已經很開心了。

  「不行!你替我做了那麼多,我說過要幫你的,你還沒告訴我要替你做些什麼事!」

  怎麼辦?一幅完好無缺的畫,他該從何補起?

  任寇君謙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問題在哪兒?

  四周悄寂,他緊張得冷汗直冒,她卻再也沒有發出過聲音。

  「采嬪?」他敲敲畫板。「你還在嗎?說句話好不好?」

  她毫無回應,就像是沒有她以前,那張沒有生命力的尋常肖像畫。

  寂靜的空間裡,只有他,只剩他。

  他知道,她必定還在這個空間當中,只是他看不到,她也無法傳遞訊息給他。

  怎麼辦?該怎麼辦?如果這張圖無法再讓她依附,他該怎麼讓她再度出現?

  對了!孫旖旎!

  雖然他不以為那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有什麼能耐,但是臨江常常提起她,而且言談之中是滿滿的崇拜。

  「旎旎很厲害的,沒有什麼事她辦不到。」他總是這麼說。

  既然臨江這麼說,好,他姑且信之。

  「等我,不要走,知道嗎?我會想辦法的!」他連鑰匙都忘了拿,直接衝出家門,直奔巷尾孫旖旎的住處。

  「嗨,找我嗎?」

  「……」他險險煞住步伐,在她家門前一公尺的距離,愕然仰頭望向坐在圍牆上的女子。「你在那兒幹麼?」

  「賞月,這裡離月亮比較近。」

  有這樣的說法嗎?「……你其實是忘記帶鑰匙,正在翻牆吧?」

  「這是笨小孩的專利,你待會兒會表演給我看。」不須她自己擔綱演出。

  「……」這條街的人,除了臨江,每一個說話都好機車……

  沒心思和她計較,寇君謙急問:「你知不知道,那個——」

  「知道。」她慵懶接口。

  「……」他又還沒講,她怎麼會知道?

  「看過蠶寶寶蛻皮沒有?」

  「看過。」他養過,還捏死過呢!就在它蛻皮第四次,快要吐絲結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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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6:40
  事實證明,他這輩子當不成養蠶達人,現在也不是交換養蠶心得的時候,快點回答他的問題啦!

  「就像蠶寶寶一次次蛻去無用的外皮來轉換形貌,幻化成美麗的蝴蝶……」

  聽起來好富深意,他大概可以理解一點點,不過……那應該是毛毛蟲吧?!這世上似乎沒有一隻蠶寶寶有能耐變成蝴蝶……

  他懷疑,她若不是國小自然科學沒讀好,就是存心提蠶寶寶來恥笑他!

  「所以意思就是,舊的形貌失去作用,就再給她一個新的?可是……我不確定她回不回得來……」何況綺情街別的沒有,最出名的特產就是鬼啊!除了采嬪,他一點都不想招來什麼愛哭男鬼或老婆婆之類的……

  「你只要心無旁騖地想著她,放感情下去做,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

  「她之所以能在你的畫裡重生,是因為你的畫有靈氣,有你的真心真意,才能讓畫栩栩如生,否則也不過就是一張尋常圖像罷了。」

  「我想……我懂了。」

  「另外再提醒你,你那點微弱能力,只夠支撐她一個月,真捨不得她,就要很麻煩地每個月讓她蛻一次皮。」

  ……她可以不要把他家可愛的采嬪形容成蠶寶寶嗎?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得到答案,他迫不及待趕回家,一到門口摸摸口袋……糗了,他真的忘記帶鑰匙。

  采嬪還在等他,他不敢多作耽擱,捲起袖子就要翻牆。

  「我就說會有笨小孩表演給我看的。」

  身後,傳來一個風涼的聲音。

  「……」真的!他非常認真在思考,這時揍人會不會太過河拆橋?

  

  想著她嗎?這一點都不困難。

  這隻小女鬼很笨,都說了不能碰水,依然會忘記,澆個花澆到唉唉叫向他喊救命。

  可是說她笨又不笨,看書速讀、幫他抓的重點精確又俐落,他相信她求學時的成績一定相當優秀。

  她日常生活有夠嘮叨,他常常想拿膠帶貼她的嘴。

  她個性直爽大方,笑起來的樣子能將週遭的空氣都感染了,讓人不自覺隨著她揚起唇角……

  還有她的貼心、她的善解人意……她有太多太多地方讓他想念,有了她,他的生活整個豐富起來,再也無法適應一個人的冷寂了……

  「我比較喜歡現在這樣。」

  喝!他再次狠狠嚇到。才上完最後一道色,還來不及收筆呢,突如其來的聲音再次把他嚇得由椅子上跌下來。

  他摸摸鼻子爬起,曲采嬪已站在落地窗前,藉由玻璃上的倒影打量自己。

  早該習慣她的神出鬼沒。寇君謙吁出長長一口氣,分不清要安撫的是方才受到的驚嚇,還是她突然消失的惶恐。

  說實話,在這一刻之前,他真的擔心她不再出現。

  「你喜歡就好。」

  「你怎麼知道我愛綁馬尾?」她甩甩腦後長長的馬尾,笑開了臉。

  隨著她笑容的弧度,他嘴角不自覺跟著微揚。「直覺。」

  當時畫那張圖,是為了葉容華,這一次則完完全全是為她,直覺就是認為朝氣活潑的馬尾比較適合她。

  還有長版棉T、粉色碎花小短裙,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甜美又俏麗,長裙從來都不適合她,只會害她被絆倒。

  她摸摸臉龐,喃喃自言:「可惜臉不一樣……」不然,真的會誤以為自己又活過來了……

  寇君謙走上前,雙手搭上她的肩,輕聲說:「我不知道你長怎樣,你形容給我聽,下次我盡量畫像一點。」

  「眼睛稍微再大一點點,圓一點,不是這種丹風眼。」

  葉容華是古典美人,她不是。

  「還有鼻子……」她瑣瑣碎碎又說了些小細節。「對了,左邊眉骨這裡有一道淺白的疤,不是很明顯,是高一那年發生一點小意外留下來的。早上等公車上課時,有個王八蛋不曉得和我有什麼深仇大恨,狠狠踹了我一腳,害我跌倒,那時留了好多血,醫生還恐嚇我說會破相。你知道,女孩子都很愛漂亮的,這道疤害我哭好久……」

  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事。

  寇君謙小心翼翼不打斷她。「然後呢?」

  「那時候醫生還開我玩笑,說叫我去找那個踢我的男生負責,害我破相非得娶我不可……哼,你知道嗎?那個王八蛋闖了禍就給我肇事逃逸,一句交代都沒有!如果再讓我遇到他,我絕對要狠狠回踹他一腳,讓他也當街跌倒讓路人免費看內褲。」

  「男人又不穿裙子,跌倒也看不到內褲。」他忍不住潑她冷水。

  「你管我!」她高興說來發洩怨氣的不行喔?難道隨便說說就真的會遇見嗎?

  「還有喔……」以往對自己的事情絕口不提,今晚像突然打開了話匣子,主動對他提起一段又一段的往事。

  他沒有打斷她,有耐性地聽著。

  站累了,就坐下來,坐累了,就回床上躺,挨靠著,長談至天明。

  一直以來,都是她在聽他說,這一回,換他聽她說,瞭解她的過去、她的生活、她的喜好,還有那些年少青春的往事……

  

  天色濛濛地亮了,靠在他肩上的曲采嬪說啊說地睡著了。昨晚一陣折騰,讓重新凝神聚魄的她,看起來有點沒精神,像他養的蠶寶寶剛蛻完皮也是很虛弱……欸!怎麼真受孫旖旎影響了?

  寇君謙關掉床頭燈,藉著清晨微光打量這張細緻的臉容。

  真奇怪,明明是同樣的一張臉,他卻從未將她當成葉容華,一次都沒有。

  即使最初苦追葉容華時,他也不曾對著她「睹臉思人」過,自她從畫中走出來那一刻開始,再也不曾。

  他腦子裡,無時無刻都能區分她們,清楚地知道她們是不同的兩個人。

  她是曲采嬪,她有她的特色、她的個性,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對他而言,成熟美麗的葉容華,是男人渴望的美夢,勾起他迷戀情動的感受,而純真俏麗的曲采嬪則是家人,帶給他的是一種回到家才能感受到的寧馨安謐,讓他忍不住想疼惜寵愛的小妹妹。

  一整晚,他都在想,他能夠為她做些什麼?

  聽她提起那些往事,他才發現,其實她很懷念還活著的那段日子,即使是夏天裡一口八寶冰的味道、上學時匆匆忙忙趕公車、成群結伴夜遊的瘋狂、收到的第一封愛慕者情書、甚至是當街被踹跌露內褲的糗事……每一件,她都想念。

  不去提,是再也回不去,所以避免讓自己感傷。

  當他問到,她還有什麼遺憾,或者想做、當時卻沒來得及完成的事時,她這麼告訴他——

  「有一個人……我不知道他是誰,在我高二那一年,他每天都會請快遞送來一份餐點,留一張紙條寫些他的心情,字不多,就寥寥數語,但是他很真,赤裸裸地向我剖白心意。我雖然不認識他,但是他的字裡行間,總是透著一股淡淡的憂傷,我相信他是真心喜歡我,可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誰,也來不及當面向他道謝,謝謝他對我如此用心……」然後,意外就發生了。

  如果可以,她其實很想見他,想問他,他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她。

  如果可以,說不定,她真的會跟他談起人生的第一場戀愛。

  如果可以……她一點都不想連愛情是什麼都不曾體驗,就這樣結束自己的人生。

  是啊,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他也想幫她完成心願,填補心裡的遺憾。

  可是都這麼多年了,那個男孩如今人在哪裡?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別說那人如今是否已經成家、還記不記得她……

  寇君謙歎息,動作輕緩地將她安置在枕上,拉好被子才由床上起身,簡單梳洗完準備出門。

  他和葉容華約好吃早餐。她有晨跑的習慣,最近他在調整作息,逼自己早起陪她晨跑,以便親近佳人。

  為了追她,他也真是誠意十足了,應該不輸曲采嬪記憶裡那個靦腆羞澀的專情小男生吧?

  晨跑完拎著早餐回來,遠遠看見56號大門打開,他像躲瘟疫般迅速走避。

  不是他不懂敦親睦鄰,實在是此姝太過麻煩,自己活在沒人知道的詭異時空也就罷了,還會影響到周圍的人,為了保住早餐,不得不如此。他不想像臨江,買個醬油要買三次,笨死了。

  避開56號芳鄰,正要回他59號的家,孫旖旎正好迎面而來。

  「早,孫小姐,昨晚謝謝你。」

  「小事一樁。」她擺擺手,目光還留在遠去的56號芳鄰身上。

  「如果有機會回到過去,你想做什麼?」

  「咦?」正欲找鑰匙開門的動作停住,寇君謙狐疑地回望她,無法立即判斷這句是純哈啦還是另有用意。

  他想幫采嬪圓她的夢,讓她不那麼遺憾。

  這個答案,幾乎是立即地跳出腦海。

  不過,不可能的吧!人怎麼可能回到過去?

  孫旖旎回眸笑了笑。「有機會的話。」

  機會?什麼機會?

  沒來得及問清楚,她已走遠。

  44巷真的怪人一堆,淨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寇君謙聳聳肩,很快便將此事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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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7:05
  第五章

  他沒想到,孫旖旎那句話不是純哈啦而已。

  那日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他的小蠶寶寶已經「蛻皮」過三次了,真的一次比一次更美麗……

  當然不是說葉容華不美麗,而是如今的模樣比較適合她,總覺得屬於曲采嬪的美麗應當如此。

  寇君謙由雜誌上抬眸,她正在和笨狗玩無聊的握手遊戲。

  養狗並沒有造成他太大的困擾,她將它教得很好,狗狗的一切也都是她在打理,只除了和葉容華約會時也順便帶它出去散散步、打預防針、做個寵物美容什麼的……

  基本上,他覺得狗狗認的主人應該是她而不是他。

  「立正!投降!裝死!」

  明明是很蠢的遊戲,她們還是玩得好開心,那只蠢狗還真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采嬪,過來。」換他喊口令了。

  「什麼事!」聞聲,她立刻轉頭,小碎步跑來,好乖巧地跪坐在他身側。

  「右手。」他說。

  她乖乖伸右手給他。那模樣和她養的狗還真有幾分相像,他差點也要脫口接她的標準台詞——握手!投降!裝死!

  他笑出聲來。

  「怎麼了?」她疑惑地望他。

  「沒事。」他輕咳了聲,掩飾笑意,低頭審視她掌心的紋路。

  「該準備畫下一張圖了。」這段時間,她會貪懶,昏昏欲睡。

  他已經摸索出訣竅,一旦掌紋淡了,氣色變差,就表示該準備下一次「蛻皮」了,有了心理準備,就不會再像最初那樣手忙腳亂,備受驚嚇。

  他就著窗邊的溫煦日陽打量她。

  明亮慧黠的大眼睛、秀挺的鼻子、櫻花色的粉嫩唇瓣、略圓的臉形,她笑的時候,兩頰會浮現淺淺的小梨渦,發亮的臉龐像是全世界的星光都落在她身上,明亮而耀眼,她依然是個小美人,不過她的美,是讓朝陽為之失色的明媚春光。

  「下次畫的時候,幫你換個髮型好了。」那是他前幾天翻雜誌看到的,覺得很適合她。

  「喔,好啊。」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挪低身體,枕著他的腿慵懶欲眠。

  更像角落那只呆狗了。

  每次它貪懶討憐、膩在采嬪身邊撒嬌時,完全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大多時候,她都是相當惹人憐愛的,不過某些時候,他會很受不了她,例如碎碎念他的生活習慣。

  偶爾,當然也會有發生衝突,她拒絕跟他說話時,就會賭氣躲回畫裡不理他,不過她有她的絕招,他當然也有他的。

  「好,你盡量躲,下個月我若是不小心畫歪你的鼻子,變成眼歪嘴斜外加32A的平胸妹你就不要怪我!」

  「寇君謙,你這個小人!」她氣得哇哇叫。

  女人最在意的,除了容貌就是身材啊!算他狠。

  不過說歸說,他從來沒有實行過,還畫得一次比一次更美,那雙充滿靈氣的清澈眼眸,隨便一個眼波流轉都勾人心動。

  他食指指腹輕撥了下她長長的睫毛,凝視她安睡的臉容,不自覺勾起淺淺笑意,思考這回要幫她搭配什麼衣服好……

  外頭隱約傳來一陣騷動,這對向來寧靜的綺情街可是有些不尋常。這裡平日除了居民之外,小偷不敢光顧,連推銷員也不敢來。

  他輕輕移開腿上安睡的嬌娃,起身到外頭探個究竟。

  「寇君謙,你不是想回到過去嗎?搭他們的順風車。」

  「……」這種事也能搭順風車的嗎?

  他感受得到空氣中詭異的氣流,奇怪地看了一眼孫旖旎。她正專注地捻了幾個手訣,掌心朝空中一畫——

  「快,到底要不要?」

  他回頭往屋內看了一眼,沒多想,答案便脫口而出。「要!」

  下一刻,他只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捲走,暈眩,是唯一的感覺。

  眼前一花,意識轉瞬間無法銜接。

  視線再度恢復清明時,他甩甩頭,發現自己仍站在自家門口,59號門牌。

  靠!唬爛他啊!

  他掏鑰匙開門——不對,這鑰匙開不了!

  他定睛一看,大門是新的、建築物也……不會吧?還真回到過去了?這是以前的綺情街?

  尚未自衝擊中恢復,裡頭傳來開門聲,他下意識側身退避。

  他可不想過去一日游,只留下私闖民宅的犯罪記錄。

  女孩由屋內走出來,看來約莫十五、六歲,體態纖細,束起的馬尾在空中活潑躍動,大大的眼睛、小巧俏挺的鼻樑、粉櫻色的唇,那精緻討喜的一張臉——

  正妹!

  雖然還有些稚嫩,不過長大絕絕對對是迷倒千萬宅男的大正妹一名。

  他一眼便認出她是曲采嬪,十六歲的曲采嬪。

  原來她沒有吹噓,她真的是標緻的小美女。

  她鎖門時,側首不經意瞥了他一眼,他正想打招呼,她已若無其事地轉身走開。

  是啊,這時的她,怎麼會認得他呢?

  寇君謙自嘲地笑了笑,想想自己也夠衝動了,當時一心只想著有機會替她圓心底的遺憾,連考慮都沒有就被丟回過去的時空,也沒思考風險,這可不是搭飛機到日本泡個湯再回來那麼簡單啊……

  歎了口氣,他快步跟上她。

  既然來了,他就不允許自己什麼都不做。

  這個時刻,正逢上下班人潮最密集的時段,她和一群人站在公車站牌下等公車上課,手裡拿著寫上英文單字的紙片專注默背。他不敢太靠近,隔著一小段距離打量她。

  也許因為她太專注了,對於身旁的小碰觸並未特別留意,只當是不經意的人群推擠,但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後頭那個中年啤酒肚的老豬哥在吃她豆腐。

  笨蛋!你是沒知覺嗎?神經真大條!

  他氣悶地觀察片刻,又無法過去告訴她,只好以眼神與豬哥廝殺。

  老豬哥食髓知味,豬蹄幾乎要摸上俏臀了。

  這要摸下去還得了!他們家清純甜美的一朵小花是這隻豬能染指的嗎?他眼神冒火,一時也沒多想,本能就揚腿朝那尾豬哥踹去——

  烏龍的情況發生了,豬哥雖色慾薰心,還懂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逃命時手腳俐落得很——簡直就是俐落得可恨!

  頓時間,所有人只見他突然發神經,朝甜美可愛的女高中生踹過去,並且相當沒人性地快、狠、準——

  女孩毫無防備,跌出人行道,額頭撞上地面,頓時血流如注。

  他傻眼。

  不、不會吧?!

  寇君謙呆滯地發了數秒的呆,完全反應不過來。直到人群中傳出驚呼,才將他被雷劈到的神魂拉回現實,趕緊上前抱起她。

  「怎麼樣?很痛嗎?」

  廢話,流那麼多血,誰不痛?

  她摀住額上的傷口,黏稠血液流進眼睛裡,痛得張不開眼。

  「哪個王八蛋……」她咬牙恨咒,不曉得是受到驚嚇還是疼痛所致,淚水混著血液,染濕了他胸前的衣物。

  「是是是,我王八蛋,對不起,采嬪,對不起……」他回去立刻剁了那只闖禍的腿做成鹵豬腳來向她賠罪!

  「嗚……」好痛。她抽抽噎噎地猛哭,哭得他都快心疼死了。

  「好好好,我送你去看醫生,你再忍一下下……」

  用最快的速度將她送到醫院掛急診,她縫了兩針,當醫生說可能會留疤時,她更是哭得不能自已,白目醫生還自以為幽默地對她說:「沒關係啦,真的嫁不出去的話,找外面那個害你破相的傢伙負責,叫他娶你。」

  「嗚……」她哭得更淒慘。「幹、幹麼嫁、嫁他……是他做錯事,我何必受懲罰?」

  「……」小采嬪,你這樣講就很不可愛了,什麼嫁他叫受懲罰?

  不過害人家破相,現在他根本沒臉吭聲。

  她大概也哭累了,最後只剩下可憐兮兮的抽噎聲。

  醫生處理好傷口,拉開診療床的隔簾走出來。「傷口沒什麼大礙,心靈創傷比較嚴重,讓她躺一會兒再離開。」接著,一臉「請自己保重」地拍拍他的肩,悠然踱開。

  他一時鼓不起勇氣走上前去。

  想了想,先去替她買個早餐贖罪好了。剛剛等公車時看她手裡提著早餐,現在早不曉得遺落在哪兒了。

  買完早餐回來,她已經睡著了。

  寇君謙將早餐放下,走上前撥開她額前劉海,礙眼的紗布就貼在額頭靠近左方眉骨之間。原來這道疤是這樣來的……

  他還專注在思考等她醒來該怎麼解釋這一切時,眼前視線突然一陣花白,熟悉的暈眩襲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透明。

  不是吧?別、別在這個時候把他拉回去啊……采嬪會怨死他的……

  

  他真的強烈懷疑,孫旖旎是存心要惡整他。

  「我不想那麼早回來!」他抗議。

  孫旖旎似笑非笑。「你以為這是日本賞櫻七日游嗎?還能任由你決定時間行程。」

  「……」算了,事已至此,回來都回來了,肇事逃逸的混蛋也當定了,再多說又有什麼用?

  他洩氣不已。

  結果搞了半天,他大費周章回到過去一趟,什麼建樹都沒有,只是很豬頭地留了道疤給她當紀念。

  寇君謙垂頭喪氣地進入家門,曲采嬪已經睡醒,揉揉眼四處在找他。

  「你剛剛去哪裡了?」

  他沒回答,坐到她身邊,輕輕撥開她額前的髮絲審視左眉骨那道疤。

  她要是知道,他就是那個肇事逃逸的王八蛋,會不會立刻一腳踹過來?她當時回憶這件事時,可是恨得牙癢癢的啊!

  他這個俗辣完全不敢講。

  「你覺得,是歷史造就時代,還是時代成就歷史?」他小心翼翼,從最安全的角度切入。

  「啥?」完全聽不懂。

  「就是……我也很難跟你解釋……」在這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在她過去的人生中也參與了一頁,這讓他很迷惘。

  他不曉得,是因為自己莽撞地闖入屬於她的過去,才使得她人生改寫?或者事件本來就存在,因為他回去過這麼一遭,才有現在的她?

  如果是前者,那麼他可以假設自己還有努力的空間,但如果是後者,無論他再做什麼,多年後都會是這樣的局面。

  愈想愈複雜,要搞懂雞生蛋還是蛋生雞,本來就是存心搞瘋自己。

  「算了,你當我沒說。」他自暴自棄,躺在沙發上裝死。

  

  「你……那個……」

  「怎樣?」

  勇氣再度龜縮回去。「沒事。」

  曲采嬪聳聳肩,繼續玩她的線上麻將。

  「呃……我是說……」

  「說什麼?」她分神再瞥寇君謙一眼。

  「說、說……是說你上次網購的那個奶凍卷不錯吃,你哪時要再買一次?」

  「喔。你要吃等我玩完再訂。」

  又過了半小時——

  「采嬪,我真的……」

  「又怎樣?」一直被打斷,她無法專注打牌。「厚!害我放槍了啦!」

  她索性退出牌局,回頭望他。「你到底要說什麼,一次說完好不好?」

  他整個早上心神不寧,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好,如果不是有心事,那就只剩下便秘拉不出來這個選項了!

  寇君謙深吸一口氣。「我其實是有事問你。」

  「那就問啊!」

  「我怕問了……你會生氣。」

  「如果問完你就可以讓我專心玩電腦的話,我不會。」

  「那…我是想問……你……怎麼……那個的……」他吞吞吐吐,想辦法挑揀字眼,畢竟她對「死」很敏感。

  「哪個?」

  「就是……往、往生……」這樣講好像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曲采嬪神情微僵。「你為什麼想知道?」

  「就……關心一下嘛……」他偷偷打量她的神情,揣測地道:「是生病、事故,還是……」

  「事故。」她垂眸。「是畢業旅行,大家開開心心出遊,中途遊覽車發生意外,連人帶車翻落山谷。我被困在變形的車內,當時還有意識,我抓著手機,想求救,我一直等,一直等,不記得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四週一片黑暗,沒有任何的聲音,我很害怕……」

  人生中最後的記憶,只有眼前所見的黑暗,無限延伸……

  寇君謙走上前,張臂環抱住她微顫的身軀,她本能偎了過去,雙臂往他腰際纏抱住。

  「其實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過程中的疼痛、無助、恐懼,還有絕望,一點一滴吞噬掉活下去的渴望。那種等待死亡的凌遲,才是最殘忍的,你知道嗎?」

  他拍拍她的肩,無聲安撫。

  「對不起,我之前不曉得……」她一開始就很堅持晚上一定要留盞燈光,因為她怕黑,他聽到時差點噴飯,第一次聽到鬼會怕黑的,還嘲笑她是名副其實的膽小鬼。

  現在才知道,那種死亡的恐懼已深入靈魂,再過多少年,都無法淡去。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最近,我一直在想,歷史究竟可不可以改變?如果可以的話,那麼,你是不是也不用死?」

  「你是說——」她訝異地瞪大眼。

  他摸摸她秀致的臉龐。「你前兩天不是說,我這次將你畫了八分像,好像真的見過你一樣其實,我真的見過。」

  「啊?」

  「你的過去曾經有我的存在,只是你自己也忘了。原本我只是想,去見見那個讓你惦記著的男孩,把他找出來,圓你的夢,可是現在,我有了不同的想法。」

  他的心更貪了,想做的不只是安安靜靜地來去,而是試圖救她。

  「如果我能回到那個時候,在事故發生之前找到你,告訴你那些將會發生的事,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我應該會當你是瘋子吧……」誰會相信那種鬼話?說不定還會臭罵他一頓,怪他觸霉頭。

  他笑了笑。「沒關係啊,就算當綁架犯也行,我會用盡辦法阻止你參加那次的畢業旅行。」

  「前提是,你也要回得去才行。」

  「找孫旖旎。」她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他拉起她,直接到巷尾找孫旖旎。

  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

  「不可能。」斬釘截鐵的一句拒絕。

  「為什麼?」他不服氣。她明明可以幫這個忙的。

  「定數是不可改的,會發生的就是會發生,即便你用盡心機扭轉,它也會以另一種你所不知道的方式發生。」

  所以……改變不了,是嗎?

  可是,既然他已經涉入了她的過去,必定是有某些他目前還不能理解的意義存在,絕對不僅僅是很蠢地造成她眉骨的那道疤而已,不盡全力試一次,他怎麼也不甘心。

  「你知道的,天意有時候不是我能掌控,你執意要去的話,結果如何我不能保證。」她自己可以在時空中任意穿梭,但不代表也能讓他這麼做,上一次是因為他本來就注定該在那個時間點遇上她,她只是那股助力而已,她還沒那麼大的能耐改變歷史。

  「那麼或許真的不只這樣。否則她為什麼這些年來一直留在這裡?一定是我真的做了什麼、或者是我可以為她做什麼,所以她才會在這裡等著遇上我,只是現在的我們並不曉得。」

  「或許。但是你真的可以承受後果?即使是折壽?」而且,並不見得能改變什麼。

  什麼?這會折損壽命?始終沉默的曲采嬪驚嚷出聲:「那怎麼行——」

  「不然你們還真以為這是港澳三日游,買個機票就行了嗎?」孫旖旎沒好氣地白他們一眼。穿梭時空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以!」他堅定地回道。

  用幾年的壽命換她往後五十年的人生,恣意揮灑青春與燦爛年華的權利,怎麼算都是他們賺到。

  「寇君謙,你不要——」曲采嬪心急地想阻止他,被他輕聲阻止。

  「采嬪,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可是、可是……」那要拿他的壽命來換啊!

  他大笑,拍拍她的肩膀。「幹麼那個表情,小時候算命師說我會長命百歲,活個七老八十不成問題,少幾年有什麼關係,活太久會膩!」

  孫旖旎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你對她倒是情深義重啊!」連「活太久會膩」這種話都說得出口,想盡辦法要安慰她,怕她心裡難過,這樣還死追活追葉容華,腦袋到底都在裝些什麼?

  笨蛋的思維果然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曲采嬪握著他的手不放,寇君謙好說歹說就是不被採納,沒轍,今日只好作罷,拐她回家時,他不忘以眼神加唇語暗示孫旖旎——

  我、會、再、來、找、你!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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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19 00:19:12
  第六章

  沒想到,寇君謙還沒來,她倒先等到了曲采嬪。

  門外站著亭亭玉立的小美女,孫旖旎往後看了看,那尊守護神竟然沒跟著,稀奇!

  「我是瞞著寇君謙來的。」曲采嬪好有禮貌地請求。「我可以進來嗎?」

  孫旖旎聳聳肩,雖然不覺得她們有什麼好聊,但看在她手中提的芒果奶凍卷的分上,還是側身讓她進屋。

  聽說這人是美食雷達,網羅了不少地方美食,瞧瞧寇君謙最近被她喂得多肥,她早就覬覦已久了。

  「我有一點問題想請教你。」聽寇君謙說,她很厲害,那問她應該沒錯。

  「你問啊!」孫旖旎很嘴饞地拿出小碟子及刀叉,等不及品嚐美食。有好吃的,什麼都好談。

  「你知不知道……如果一隻鬼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話,對他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會。」孫旖旎也不囉嗦,答得直接。「人屬陽,鬼屬陰,短期可能不至於有太大影響,時間一長,多少會對他的運勢造成影響。如果遇到流年不利、運勢低迷時,還會有些小災小病,輕則破財,重則血光。」

  所以,如果她繼續跟在他身邊,他就會時運不濟,氣弱體虛?

  「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沒有。」磁場不同,要不被影響是不可能的。

  「那……我知道了,謝謝你。」得到想要的答案,曲采嬪起身告辭。

  見她這樣,孫旖旎也不忍心,好歹也是吃人嘴軟。

  「你不用想太多,那是他自己願意的,反正他這個人也沒大富大貴、飛黃騰達過,運氣再背一點也沒什麼差了。」

  曲采嬪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回家。

  寇君謙已經睡醒,正在廚房煮粥。

  從前天早上起來,他就覺得頭重腳輕,看了醫生,說是很跟得上潮流地搭上這一波感冒大流行的列車。

  平日壯得像頭牛,一年到頭鮮少生病的男人,這兩天都昏昏欲睡,癱在床上當病貓。

  「我來,你去休息——」她想要上前幫他煮,被他一眼瞪得收回手。

  「你給我乖乖到客廳坐好,離水龍頭遠一點。」

  他煮完粥,自己倒水吃了藥,又窩回床上當病貓。

  就在他快要入睡時,門鈴聲響起。

  她由二樓臥室的陽台瞧見門外的人。

  「寇君謙,醒醒,葉容華來找你了。」她趕緊回房搖醒他。

  「唔,你去開門……」

  「不行啦!」曲采嬪堅決拉起他,伸手幫他理了理微亂的短髮。「快點,醒了沒?」

  要是錯過她,他一定會懊悔捶牆的。

  「醒了……」寇君謙迷迷糊糊下床,被推著走下樓,連外套都是她幫他披上的。「嗨,容華。」神智有一半還在和周公拔河。

  「聽說你生病了,來看看你。」葉容華打量他。「你看起來氣色很差。」

  「太久沒生病了,偶爾病一下才能證明老天是公平的。」

  葉容華沒好氣地笑睨他一眼。「口沒遮攔。不舒服就快回床上去躺,我幫你燉了點湯,借個廚房熱一下,待會兒幫你端上去。」

  「喔,好。」他還真聽話地回房,態度自在地完全沒把她當外人。

  他喝了熱湯,逼出汗來,她到浴室擰了毛巾幫他擦汗。

  「你煮的湯很好喝。」他沒看錯,她真的就是那種賢慧的好女人,被她照顧的感覺……好幸福喔!

  他掛著一臉陶醉的傻笑。

  她失笑。「快睡吧你!」

  替他拉好被子,妥貼打點好病人,她這才有心思打量房內擺設,一眼,便被角落那幅裱了框的人物肖像畫吸引目光。

  那是她!

  她走上前,細細打量。

  他畫得很好,每一道筆觸都精準地捕捉她的神韻,用那麼細膩、那麼專注的心思在畫,任何一個女人看了,很難不被感動。

  她一直知道他對她有好感,也不排斥與他交往,若是感情水到渠成,就這麼自然地走在一起也未嘗不可,她相信他會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只是他一直沒有正式對她表示過什麼,而她的態度也沒有很明確……

  該怎麼說呢?是一種屬於女人特有的直覺吧,她認為他並不是真的那麼愛她,心裡似乎抱持幾分保留、觀望的態度。

  直到今天,看到這幅畫……或許是她多心了,他眼中,一直全心全意地看著她。

  附近居民早在謠傳,說他與另一名女子同居,夜半時常可從陽台看見他的房裡有女孩子的身影。

  因為早已將他們視為一對,總會有些多事的人來向她嚼舌根,說他若不是另有女人,就是撞邪了,要她多留意。

  如今看來,浴室所有盥洗用具都是單一存在,整間屋子看不到任何女性用品,很標準的男人獨居住處。至少她肯定他並沒有和誰同居,不過這個傳言,確實又為綺情街增添了一絲迷魅色彩,以及茶餘飯後的議論話題。

  她回眸,望向床上沉睡的男人,溫柔地笑了。

  

  寇君謙生病這段時間,葉容華每天都來照顧他。

  不是燉煮營養的湯品帶來給他,就是在他家廚房替他張羅食物,他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雖然不曉得為什麼,但是寇君謙覺得,他們之間那道隱約的距離好像消失不見了,她對他好到他都有點受寵若驚。

  然後,就在他大致復原後的一日下午,她突然對他說:「下個月我爸媽結婚三十週年紀念,你要不要一起來?」

  父母的結婚週年紀念,這是非常家庭式的聚會,她卻開口邀他,所以意思是……

  他張大眼,不敢置信。「你、你的意思是……」

  會是他想的那樣嗎?她答應跟他交往了?所以才讓她的父母見見他,以得到長輩的許可,是這樣嗎?

  她笑意淺淺,帶些含蓄的女子嬌羞。「嗯,願意嗎?」

  「當然願意!」願意到不能再願意!

  他開心地大笑,撲上前大力地抱住她。

  「咳……輕一點啦!」粗魯男,這種熊抱再多來幾次她會內傷。

  送走葉容華後,他雀躍地想與曲采嬪分享這則喜訊,發現屋子裡裡外外都找不到她,狐疑地回房四處找她的「小窩」。

  畫軸捲起,不曉得是啥時滾到桌底下。

  嘖,都縐了。

  他攤開畫紙,好捨不得地用掌心鋪平,她這才幽幽地現身。

  「我又哪裡得罪你了?」

  每次惹她不高興,她就會躲回畫裡,然後把自己卷卷卷地捲起來,滾到角落不理他,孩子氣地表達抗議。

  不過他最近都很安分啊,最讓她嫌棄的衣服都洗了,葉容華要來,總不好讓人看見壯觀的衣服山。

  「沒有啊。」她抱膝縮到床上去,下巴抵在膝頭,懶懶地不太想說話。

  「那幹麼又躲起來不見人?」

  「被葉容華看到會誤會。」所以每次葉容華來,她都會避開,連帶將他替她畫的每一張畫都藏妥,塞進最不起眼的角落,以免被誤會他心裡有別人。

  寇君謙摸摸她的頭。讓她如此委屈,還退避到將自己藏進桌底,讓他想了就莫名不捨。以前居然沒發現,她怎麼會這麼善解人意到讓人心疼呢……

  「我會找機會告訴她這件事,你以後不要再躲了。」他捨不得委屈她。

  「不行!」她立刻否決。「你以為她有幾顆膽?不怕嚇跑她嗎?」

  「可是……她邀我去她家,要將我介紹給她父母認識。」如無意外,接下來他們會正式交往,想得再更遠一點,等到他們結婚以後,她能一直這樣避嗎?

  她就像是他的家人,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雖然身份比較特殊,但葉容華該要明白,往後他的生活中必定會有采嬪的存在。

  「沒關係,我會解決。」她說。

  「喔。」他也沒追問怎麼解決,信任地交給她處理。雖然這樣說很丟臉,但曲采嬪確實比他聰明許多,要不是有她,他根本追不到葉容華,難怪她老是說他只長個子不長腦子。

  

  「喔,Shit!」自從和葉容華熟識以後,寇君謙多少也受到她的影響,不好意思太過「暢所欲言」,都覺得自己有氣質很多。

  但是今天,久違的髒話再度飆出口。

  「馬的!是有沒有這麼衰啊、啊、啊——」咒罵轉瞬間成為哀嚎。「你慢一點,會痛!」

  「喔,對不起。」臨江收小步伐,替他開了門,小心翼翼扶他進屋。

  「我還要回去上班,你一個人可以嗎?」

  「安啦,你回去吧!」還有可愛貼心的小采嬪照顧他,嘿嘿!不過這個不必告訴臨江。

  待客人走後,曲采嬪才現身。

  「你不是去買醬油嗎?怎麼會弄成這樣回來?」一隻腳包成兩隻大,紗布捆得看起來就是很痛的樣子,她皺緊眉頭。

  寇君謙一時玩心大起,伸手去捏她皺成毛毛蟲樣的秀眉,被她一手拍開。「你正經一點,到底怎麼回事?」

  「這有什麼好講的,就剛剛不是說要去臨江工作的大賣場買瓶醬油嗎?啊我快到時就低頭掏零錢,沒注意到裡面在搶劫——」

  「你去幫忙,所以受傷了?」以他熱血男兒的性子猜測,可能性極大。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至少英雄一點,流的是正義之血,他也不會那麼悶。但事實是——

  「我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一進門歹徒剛好被制伏,那把刀就這樣從他手中被踢飛過來,割傷我的小腿,你說杜不杜爛、雖不雖小?」於是,他成為這場搶劫意外裡唯一的受害者。

  「你講話很沒水準耶!」還以為和葉容華在一起多少會受到薰陶,誰知這人的氣質簡直沒救了,佛祖來都渡不了他。

  「本來就是。連買個醬油都會被砍,算拎北衰啦!」他們綺情街一定和醬油犯衝!

  曲采嬪神情僵了僵,產生一絲微妙變化。

  偏偏神經比牛骨還粗的男人就是不懂看人臉色,逕自碎碎念:「結果感冒都還沒完全好,又來個血光之災,最近真他媽倒楣到自己都可以看見頭頂那片烏雲了,哪裡有廟可以讓我去改改運啊……」

  「其實………我消失就可以了……」她垂眸,自言似地低喃。

  「啥?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寇君謙挖挖耳朵。幹麼突然學蚊子叫?他只是運氣背,耳朵還沒背,也用不著這樣考驗他的聽力啊!

  「寇君謙,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存在可能會影響到你的運勢?」

  他瞪她。「你在說什麼鬼話?」

  果然沒想過。這個粗線條的傢伙!

  她苦笑。「你都不覺得,你最近的霉運可能和我有關嗎?你知道的,像我們這種……很陰的東西,多多少少會對人有負面的影響,像是有些人長年染疾,有些人家運不振,有些——」

  「好了,停!」他突然極有男子氣概地一喝。「這關你什麼事!你一直都在這個屋子裡,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以前也沒怎樣啊!」

  「那時我並沒有靠你這麼近,那麼密切地生活在一起。現在不一樣,你把我留下來,每畫一次,都是用你的心神在餵養我,給我形體,說不定也是在耗損自己的福澤,畢竟這並不符合常規——」

  「沒這回事!」他想也不想,否決。

  「如果真的會呢?」是她害他倒楣的話,他還肯繼續留她嗎?

  「我說不可能!你也不准再想這些有的沒的!」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這是孫小姐——」曲采嬪還想再爭辯,但迎視他堅定的眼神,她突然懂了,消了音,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會又怎樣?我會因為這樣就拋棄你嗎?

  這才是他真正的心思吧?他不是不採信,是不能承認,怕她會難過、自責。

  心突然一酸,好想哭,但是她沒有淚,也哭不出來。

  這男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呵護她,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之下,就算她的存在造成他多少困擾、災難,他還是會留住她,衰一輩子就衰一輩子,無所謂!

  可是一旦連他也不要她,她就無處可去了……

  他堅定的守護,強悍底下的溫柔,狠狠觸動了她的心。

  「為什麼……」她好埋怨,為什麼不讓她在更早之前遇到他?

  她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男人,用這樣的方式憐惜她。

  她一直不願面對心底隱隱約約的騷動,只允許自己去想,怎麼幫他追求他要的幸福就好,每次一發現這男人的可愛與特別,就用那個念頭狠狠壓回去。

  他有喜歡的人,他要追葉容華,所以她必須幫他……

  可是,一次又一次……他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用最平凡的舉動、話語,讓她心動。

  如果在更早之前遇到他,她一定會坦然對他說出心中的感受,可是現在……

  別說他那麼愛葉容華,她就連在他生病時替他煮個粥都辦不到,還能說什麼?

  她只能將自己卷卷卷,縮到最牆角,不被任何人察覺,包括那分無法宣之於口的心意,然後——

  安靜地,看著他歡笑,看著他擁抱心愛的女子。

  而她的心意,隨著她,深埋黃土。

  永不被知曉。

  

  夜半,寇君謙睡得迷迷糊糊,不確定是什麼讓他醒來,他睜眼,瞬間——

  「喝!」床邊端坐著一道娉婷身影,不發一語,幽幽地注視他。

  「你幹麼?」半夜坐在他床邊,嚇人啊!若不是他心臟被她訓練得太強,醒來乍見她的那瞬間真的會嚇得尿褲子。

  「你睡你的,我又沒叫你醒。」

  「被人這樣盯著看,不醒才怪。」附近已經在謠傳他這裡鬧鬼,夜半會出現女子身影在他房間晃來晃去了,她不回她的「窩」休息,老是半夜在他床邊走來走去是在幹麼啦!

  「我在研究笨蛋的面相。你知道的,這年頭每個人精明得跟什麼似的,笨蛋不多見了。」她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看了,這個讓人捨不下的呆瓜……

  怎麼追女孩子不會,被偷偷愛著、眼中情意分明了,還傻愣愣地毫無所覺,真的是笨死了。

  「……」算了,任她損。

  他翻個身想繼續睡,她卻說——

  「寇君謙,我要睡床。」很任性的要求,可是她知道他一定會縱容。

  「喔。」他扒扒頭髮,乖乖把床讓出來,坐起身想拿枕頭去外面睡……

  「不用啦,我可以睡旁邊,你睡相好一點,不要把腳踢過來就好。」

  「好。」千萬隻瞌睡蟲在腦子裡跑,他也沒思考那麼多,挪了挪身體,空出一半的床位,倒頭繼續睡。「晚安。」

  不到十秒,他發出輕微的鼾聲。

  真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好吃又好睡,一點煩惱都沒有。

  曲采嬪輕輕笑了,躺在他空出來的右邊床位,輕輕枕上他肩膀。

  半睡眠狀態的寇君謙本能調整睡姿,張手將她摟進懷中拍撫,口中喃喃囈語:「采嬪乖乖……」

  她笑了。

  他的夢中,有她嗎?

  這樣就夠了吧?至少他連睡夢中,都沒忘記她。

  他曾經說過,他是獨生子,沒有手足陪伴他成長,他常在想,如果他有一個玲瓏剔透、像洋娃娃一樣精緻討喜的妹妹的話,他一定會很疼、很疼她,盡全力保護她不被外面的壞男人欺負。

  然後,她的出現滿足了他的渴求。

  他也真的很寵她,把所有幻想中該給妹妹的疼愛都給了她。

  他是真心對她好,就算有了葉容華、就算未來成家,也還是為她留了一席之地,無論如何也不曾想過要拋捨她……

  即使——只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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