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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慕冰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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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心 -【相思無用】《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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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9:30 |只看該作者
第9章

他一定是在作夢。

要不然,怎麼會感覺如此無助?冷,口渴,右膝卻好像火燒一樣灼熱!

開刀,對了,他昨天晚上就住進醫院,今天早上開了刀……

還是昨天?他到底睡了多久?

顧惟軍好像一直沒有完全睡著,也沒有完全醒來,各式各樣的夢境不斷紛擾,他努力想要分清楚現實與夢境,卻老是失敗。他聽見護士小姐的笑聲,才發現自己不知說了什麼夢話。而當他看到黎樺的時候,不,正確來說,他「感覺」到黎樺出現在他床前時,他非常確定自己是在作夢。

因為,她那張不笑就冷淡倔強的臉上,此刻,只有憂愁而悲傷的表情。

這不會是她,不會是那個狠得下心,在他們最甜蜜的時刻,把他的心,血淋淋地剜出來丟棄,殘忍地掉頭離去的黎樺。

「小樺。」他還是忍不住叫她。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的喉嚨好像塞滿干沙一樣。

而她聽見了,她靜靜定近,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好溫暖,緊緊握著他,讓他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夜夜折磨他的問題,在這幽暗的病房裡,半夢半醒之間,終於問出口。

他不在乎她是在夢中還是現實,他想問。他已經想問很久了。

黎樺沒有回答,只是安靜望著他。那雙眼角微微上揚的鳳眼裡,好像有著很多很多不同的情緒,可是,顧惟軍看不清楚。

「為什麼離開我?」他又問。

「因為我不想被拋棄。」黎樺回答了,她低低說著。「你會後悔的,為我做的一切,你一定會後悔,我不能等到那一天。你懂嗎?」

顧惟軍看著她,一直想弄清楚,到底這是在夢中,還是現實。

「不,我不懂。」他很誠實地說。

黎樺又不講話了,他們之間落入長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適感與麻醉藥的交互作用,讓顧惟軍的意識又開始模糊。他很生氣地想要保持清醒,心頭還有千言萬語想問,可是終於不支,又沉入混沌不明的夢境。

然後他好像又看見很多人。他們球隊總教練、經理、何醫師、幫他開刀的骨科陳醫師,還有前一陣子才認識的,長得很漂亮的劉醫師……統統都來過,甚至是他的隊友、小學同學、錢鴻岳、小甜,甚至是黎教練和夫人……

等到他看到小甜的弟弟嘉聖,拖著一隻玩具恐龍出現在他床前的時候,他放棄了。他決定這個熱鬧非凡的夜晚,根本只是一場夢。

而一直等他麻藥褪盡,膝蓋開始讓人無法忽視地一陣一陣抽痛的時候,他不想清醒也不行了。

睜開眼,全身都開始酸痛,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身為職業運動員的他,只能很無奈地接受身體不受意志控制的現實狀況,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你起來了?」他母親來照顧他,此刻聽見有聲響,走過來床前:「要不要吃點東西?你已經兩天沒吃了。」

顧惟軍皺著眉,他的喉嚨還是好像塞滿沙子,剛開完刀的膝蓋痛得讓他很想揍人,不過母親憂慮的神色提醒了他,還是不要表現出很痛的樣子比較好。所以他只是點點頭,隨便找個話題:

「現在幾點了?」

「傍晚,快六點了。你睡了好久,你爸來過兩次,你都還在睡。」顧母先把濕毛巾遞給他擦臉,一面開始準備餐具,一面閒聊:「你們林教練跟邱經理都來過,送了水果還有紅包慰問金來。喔,剛剛也有醫生來看了一下。」

「還有誰?」顧惟軍低聲問,聲音沙啞得嚇人。

「還有?」他母親偏著頭想了一下。「你姊姊跟姊夫早上有來。」

顧惟軍放棄了,都是夢吧,他內心深處其實也不相信黎樺有來過。她大概連他什麼時候開刀都不知道。

「喔,對,還有個小姐來看你,不過來一下就走了。」顧母說著,還微皺著眉,不太滿意的樣子。

顧惟軍一聽,馬上抬眼望著母親,等著她說下去。他母親又忙著幫他找乾淨的衣服要換,忙東忙西的,居然沒了下文,讓顧惟軍忍不住出聲催促:

「媽,你說有個小姐來看我?」

「是啊,穿得花花的。」他母親搖搖頭,不是很贊同的樣子,她開始告誡兒子:

「你啊,打球就打球,認識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幹什麼?我在電視上都有看到。要交女朋友也交個正正經經的,乖巧一點的,那種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看是好看,討來做媳婦就……」

其實聽到第一句,顧惟軍的心就又重新沉下去了。他母親說的應該是Iris吧,黎樺從來不可能「穿得漂漂亮亮的」。

好了,不用再想了,顧惟軍這樣告訴自己。就像過去將近一年來的每一天一樣,必須不斷在心裡提醒,不要再想,不要再問。反正,再想再問也沒有用,她依然是離開了,頭也不回地拋棄他,自顧自地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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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並不知道,那樣的假設是錯了。黎樺一點也不逍遙自在。

當黎樺強迫症似的把地板擦得發亮,桌椅都一塵不染,連櫃子、流理台的死角也清得一乾二淨,讓整個金爽茶藝館煥然一新,好像隨時可以接受衛生局人員的檢查的時候,店主田可慈已經放棄勸說了,而來喝茶的熟客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聲干涉:

「阿樺,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已經洗破兩塊菜瓜布了。」高大英俊的牛世平雖然號稱是老闆田可慈的朋友,卻常常被老闆呼來喝去的,茶資照算不說,偶爾還得下海幫忙搬東西、整理店面,不過他還是照來不誤。此刻他很同情似的說:「你老闆娘虐待你?提早年終大掃除?這也太沒人性了,地板不用跪在地上刷嘛!」

田可慈瞪了牛世平一眼。「是她自己做個不停,勸也勸不聽。我才不會虐待她!不過至於你嘛……」

「好,沒事,我什麼都沒說。」牛世平閉嘴。

要說她真的認真投入清潔工作嘛,也不見得,黎樺這兩天已經發生過好幾次把菜瓜布放在冰箱裡,或是把洗過的杯盤當作髒的重洗一遍的各種烏龍事件了。簡單來說,她其實心不在焉。

下午時分,沒有什麼客人,牛世平在窗邊閒坐。田可慈則是在櫃檯後面,兩人的眼睛都跟著冷著臉的黎樺轉。黎樺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封閉在她自己的世界裡。

「我知道了。」田可慈晃過來牛世平旁邊,低聲說。

「知道了?那真是恭喜你。」牛世平咧著一口白牙笑開了,很沒誠意地接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田可慈瞪他一眼。「你恭喜什麼?」

「那你知道了什麼?」

田可慈沒好氣:「我說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哦?你打算怎麼辦?」牛世平也順著她的眼光,看著正在擦今天第三次地板的黎樺。

回應他的,是典雅秀氣的瓜子臉上,詭譎的笑意:「你……酒量怎麼樣?」

「普通。」牛世平有點詫異地反問:「為什麼問?」

等到劉萱從醫院下班,被牛世平一通電話call來金爽茶藝館的時候,情況已經有點難以收拾了。

金爽茶藝館一向是看老闆心情而決定關店時間,此刻才九點左右,門已經關上了。裡面除了一桌喝酒喝得東倒西歪的以外,連半個客人都沒有,而那唯一的一桌上,除了啤酒罐以外,還有幾個陳紹的空瓶。

一喝酒就想睡的田可慈,撐著頭打盹,瓜子臉上有著淺淺紅暈,她的額頭都快要碰到桌面了。而一向給人不苟言笑感覺的黎樺,還一本正經地喝著,一副酒國英雌的模樣。

旁邊陪著兩個女生喝酒的牛世平,倒是最清醒的一個,他見到劉萱出現,很無奈地攤攤手:

「老闆娘的主意,與我無關。她說想讓阿樺酒後吐真言。」

劉萱噗哧一笑。「結果自己喝成這樣?」

眼看田可慈就快睡著了,劉萱歎口氣,對一直注視著田可慈,還一臉擔心的牛世平溫柔笑說:

「不如你就送可慈回去吧,她這樣也不能開車。」

牛世平點點頭,接下這個艱鉅的使命。他拉起已經像在夢遊的田可慈,一面低聲咕噥:「不會喝又愛喝,要套人家話的,自己還睡著!出這什麼餿主意!」

「你不要趁機欺負可慈喔。」劉萱笑吟吟的,故意說。

牛世平一聽,麥色的英俊臉龐突然湧起一陣古怪的赭紅,他有些狼狽地轉開視線,不敢再看劉萱那雙黑白分明的含笑眼眸。他帶著昏昏欲睡、銳氣盡失的田可慈出去了。

「好了,現在換你嘍。」她在神情有點呆滯的黎樺面前坐下。

黎樺只是機械似地喝酒,倒酒,再喝……天知道她已經像這樣多久了。

「你得先告訴我你住哪裡,這樣我才能送你回去。」劉萱溫柔地輕聲說:「然後,你就可以開始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黎樺把杯中的陳紹一口喝完,又打算去倒,杯子被劉萱壓住。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黎樺冷著臉說。

「真的嗎?」劉萱決定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那……你要不要告訴我,你跟顧惟軍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這個名字,黎樺先是狠狠地一震,然後盯著面前的空酒杯,很久很久,不發一言。

劉萱也不去催她,她只是靜靜坐在一旁。

冰雪聰明的她就算只是個旁觀者,也清楚看出,這兩人正在彼此折磨。

「我傷了他的心。」酒精終於讓她的精神鬆弛了,加上劉萱那樣溫柔的陪伴,讓她開始撤除心防,慢慢地,緩緩地開始說:「我一直很害怕。我不美,也不溫柔,像我這樣的女生,他怎麼可能真的喜歡我?他總有一天會發現,為我做的一切都是浪費時間。我不能……我……」

說到後來,嗓音都啞了,黎樺再也接不下去。

「阿樺,你不能怎樣?」劉萱優美動聽的聲音,輕柔地問。

「我不能……等到他離開我。我必須先走。」

「為什麼?」還是那樣好聽,彷彿天使般輕問。

「因為……」黎樺還是盯著面前的杯子,只是,是酒精嗎?還是其它原因?杯子開始模糊,她漸漸看不清楚。「因為……我……」

「因為你太喜歡他了,你怕他離開你?」劉萱按住黎樺已經開始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說:「你有沒有告訴過他?害怕與不確定,這是一定會的,真的,人人都會,你不用這麼緊張。」

「不!你不知道!」黎樺突然像受傷的動物一樣,發出痛苦的喘息:「你不瞭解。我爸……就是這樣,他……他一直,一直求我媽回來,回到他身邊,可是,我媽總是……她是個可怕的女人,她會回來幾天,幾個禮拜,或幾個月,然後又會離開……你不懂,沒有人會懂的!我發誓過,我絕對不要變成那個樣子!」

其實劉萱聽得七零八落,也不是很理解情況,不過猜也猜到幾分。黎樺心中有著難以言喻的深沉痛苦。

她略施力,緊緊按住黎樺已經握成拳的手:「我相信他會瞭解,只要你肯跟他好好講,解釋清楚你的恐懼,還有,你爸媽的情況……」

「不可能!」

黎樺幾乎是吼叫出聲,那麼痛苦,讓聽者都忍不住惻然。

「我爸是個最要面子的人,尤其……在他的學生面前!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說這些,讓人看笑話!我不會說!我絕對不會說!我不說了!」

「沒關係的,阿樺,我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是顧惟軍,你可以跟我說。」劉萱努力想要讓情緒很激動的黎樺平靜下來。

沒想到黎樺平日壓抑,一旦情感的閘口崩毀,就排山倒海般的無法抑遏。她全身都開始顫抖,一雙炯亮的眼睛燃燒著野性而痛楚的光芒,她逼近劉萱,反手用力抓住劉萱的手,一面喘息著,絕望而痛苦地說:

「沒有人會瞭解!我不能說,我不能等,一定要趕快離開他,不然……不然……被拋棄的時候,一定會死的……」

「不會的,他不會拋棄你。」

劉萱的手被力氣很大的黎樺抓得發痛,她忍耐著,靜靜望著黎樺激動的臉龐。

「他會的,他一定會,他怎麼可能喜歡我……我不相信……」

「你知道你哭了嗎?」劉萱還是那樣好輕好柔地說,就像個溫和的大姐姐一般,抽過桌上的面紙,幫她拭去滾落的淚珠。

「我好擔心……」黎樺睜大眼睛,任由眼淚不停奔流,她數度哽住,說不下去,卻拚命要說:「我真的好擔心,他的傷,他的事情,可是……可是……」

「沒事了,哭出來就好,一切都會沒事的。」

黎樺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多少,說了什麼,她只模糊記得,她不停地說,不停地哭泣與哽咽,到最後還嘔吐起來;而美麗溫柔的劉萱,一個還算陌生的朋友,一直都陪著她,用那雙瞭解而同情的明眸,默默地安撫著她狂亂的情緒。

最後,劉萱鎖了金爽的門,打算把黎樺送回家。

黎樺在劉萱的車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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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說,一個二十六歲的運動員,生理、體力應該都處於最顛峰的狀態才對,可是顧惟軍從來沒覺得這麼衰老而暴躁過。

住院的日子裡,幾乎所有骨科跟復健科的小姐都來跟他要過簽名了,還有醫生專程跑來跟他聊天,談談職業棒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展望。

可是他還是很悶。待在醫院兩個禮拜,簡直像二十年那麼長。除了看電視,就是睡覺,他連下床走路都不行,全身都像生銹了。

到他終於可以出院,被迫住進姊姊家之後,他不顧母親與姊姊的嘮叨,每天下午都堅持要出去晃晃。就算拄著枴杖,腳步蹣跚,走路比兩歲的小外甥還慢,他還是非出去不可。

不用練球,不用比賽,連上下樓梯都算劇烈運動的日子裡,他發現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無法藉由許多外在的刺激分散心思、麻醉自己,多出來的時間,他毫無辦法的不斷想到黎樺。

早該忘記她。殘忍的,無情的她,為什麼又一直想起?

那時,在醫院裡,他還沒完全從麻醉裡恢復的時候,她到底有沒有來看過他?還是,真的只是一場夢?

她憂愁而悲傷的神色是那麼清晰,他還清楚記得她的手有多麼溫暖。這些……會是假的嗎?

其實常常想到幾乎無法遏止自己拿起電話的衝動,卻總是在想起,乍聞黎樺毫無預警地回台灣進D球團任職時,那五雷轟頂、青天霹靂的痛。

很痛。痛到無法思考、無法行動。連後來舊傷復發、入院開刀的折磨都不算什麼了。相形之下,小巫見大巫。

「唉!」從來不歎氣的他,這一年來,歎足了一輩子的份量。

北台灣的初冬下午,有著暖暖陽光,他坐在姊姊家門口的花壇邊,讓已經開始抗議的膝蓋休息一下。姊姊與姊夫都去上班了,他母親帶著小外甥在睡午覺。安靜的社區,偶爾有車經過。

他把枴杖先放在一旁,試著伸直還在復原中的脆弱膝蓋。那尖銳的疼痛又從右膝直竄到腦海,他深呼吸一口。

好神奇,這麼大的手術,這麼猛烈的疼痛,有一天都會消失。就像現在想起黎樺,除了酸甜交錯的複雜感受之外,她曾經帶給他的傷,似乎也漸漸在復原了。

話是這樣說……還是一直想起……

「顧惟軍?」還在瞪著自己運動褲底下的右膝發怔時,突然,有個渾厚的男人嗓音響起。聲音陌生,口氣卻很熟稔。

抬頭一看,這人的面孔也有些眼熟,顧惟軍卻只是瞇著俊眸,很疑惑。

男人個子粗壯,穿著一身貨運公司的制服,舊舊的。大概剛送完貨吧,正要上貨車的時候,看見坐在下遠處花壇旁的顧惟軍,他很詫異地揚聲:

「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惟軍在腦海裡努力搜索。奇怪,他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貨運工人……

「我羅正通啦!」那人自己爽快地揭開謎底,黑黑的臉上揚起笑,下午的陽光灑在他臉上,很耀眼!「你記得我嗎?以前M大的!」

顧惟軍想起來了,確實有過幾面之緣,他扯起嘴角,對他伸手,兩隻男人的手相握。「我記得。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送貨啊!」握了手,羅正通從口袋掏出菸,找了一根,正要點火,一面側目打量一直坐著的顧惟軍,抬了抬下巴問:「你有傷啊?怎麼用枴杖,還站不起來的樣子?」

「前一陣子剛開完刀。」顧惟軍也看著他身後的貨運車,然後有些困惑地問:「你沒再繼續打球了?」

「早就沒打嘍!當完大頭兵,退伍之後找不到球隊要我,擺過地攤、賣過面,最後找到這個工作,還算穩定,就送貨到現在。」羅正通聳聳肩,依稀還有大學時代痞痞的模樣。「不像你們,還是很風光啊!」

「風光什麼,現在連走路都走不快了。」顧惟軍苦笑,指指自己的膝蓋。

「那你還出來亂晃?阿樺那隻母老虎,不是每次看到有人受傷不休息,就會開罵的嗎?」羅正通抽著菸,很理所當然地問:「你跟她怎麼樣了?要請我們喝喜酒沒有?」

這個羅正通離開了棒球界,消息果然不夠靈通。顧惟軍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繼續以苦笑當作回答。

那個很有內容的苦笑令羅正通好奇。他遲疑一下,忍不住問:「你不是從大學時代追她追到現在嗎?之前聽說滿好的,現在是怎樣?」

「你聽誰說的?」顧惟軍反問。

「小高啊,高致勤說的。小高的女朋友跟阿樺很好,他們一直都有聯絡。以前我們都說叔誼跟阿樺是同性戀咧。」羅正通哈哈大笑起來。

顧惟軍表情不太愉快。「高致勤有女朋友?他跟黎樺……」

「你不是以為阿樺跟小高有什麼吧?」羅正通挑眉,斜斜看著表情變幻莫測的顧惟軍:「我說句不客氣的,阿樺那種男人婆,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敢追啊?我們都滿佩服你的勇氣的。還有,覺得你的眼光也滿奇特的。」

「她一點也不像男人婆。」顧惟軍悶聲咕噥。

「這不就好了!那現在是怎樣?怎麼沒有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顧惟軍抬頭,很認真地說。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或是什麼地方搞砸了,才會弄成今天這樣的局面。然而,也從來沒有人這樣直接問過他,讓他可以誠實地說出來。其實,他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羅正通當然看得出來顧惟軍的態度有點奇怪,他很受不了似的搖搖頭:「就你們這些有球打、有錢賺的才搞得出花樣,像我,小孩都兩個了啦!每天除了忙著賺錢養活老婆小孩,根本沒時間也沒精神想別的。該結婚就結婚,該怎樣就怎樣,不用節外生枝啦!外面漂亮的女生是很多,不過阿樺雖然囉嗦一點,脾氣凶了一點,個性還是不錯的,也很會照顧人。你如果真的喜歡……」

「不是我的問題,是她……」話到嘴邊,卻是那麼困難。顧惟軍張口又閉起,如此兩三次之後,才勉強說:「是她突然……跑掉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喔,就是她鬧彆扭嘛。」羅正通把菸蒂丟到地上,用腳踩熄,滿不在乎地接口:「阿樺這人脾氣古怪,有時滿討厭的沒錯。不過你也要想想,你條件這麼好,她是一定會擔心的,這很正常啊。你就哄她一下嘛,她雖然外表很男性化,不過再怎麼說也還是個女生。女人就是這樣啦。」

「可是,我覺得不是這個問題,她那時……真的很莫名其妙的,就……就離開了,我實在想不通。」

天知道就短短幾句話,對一向驕傲的顧惟軍來說,有多麼困難。講完,他居然覺得額頭有些出汗。

「想那麼多幹嘛,她跑了你就追回來啊,不想追就換人嘛。」羅正通聽見貨車裡的無線電響起,他丟下這一句回頭往車子跑,接完無線電又踅回來,丟給他一張名片:「我還有貨要送,你有需要的話再打電話給我吧。有空再談了。」

看著羅正通依然矯健的身影離去,顧惟軍忍不住提高嗓門追問一句:「你……你真的完全不想再打球了嗎?」

羅正通聽見了,回頭。

「沒有非常想。」他聳聳肩,不是很在乎的樣子。「我大概沒有很熱愛吧,能打就打,不能就算了,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不好。」

「這樣……很可惜。都打這麼久了。」

「還好啦,我不太有時間想這種事。」羅正通痞痞地笑了,笑中依然有舊時的模樣。他很瀟灑地擺擺手,跳上車:「如果真的放不下,就會一直想吧。沒想到就不會覺得可惜。」

看著那輛略舊、不甚起眼的貨車從面前經過,顧惟軍陷入了長長的沉思。

然後,當晚,他打了一通電話。

隔天他回醫院去複診的時候,何醫師的門診,多了個訪客。

陪顧惟軍去的顧媽媽一看,心裡開始犯嘀咕:為什麼在兒子身邊出現的適齡女子,都長得這麼漂亮?

雖然自己的兒子長得帥球又打得好,這沒話講,不過,像外型這麼美麗,職業又是醫生的女孩子,娶來當媳婦,還真有點高攀的感覺……

「昨天那麼晚還打電話,希望沒有打擾到你。」顧惟軍一看到劉萱,就客氣地這樣說。

「沒關係,反正我那時也還在值班。」劉萱含笑與其他人點頭招呼,隨即問:「你可以走了嗎?」

「嗯,應該可以了。」在何醫師一面低頭振筆疾書寫病例,一面點頭的許可下,顧惟軍瀟灑地笑笑:「那就麻煩你了。」

「伯母,要不要順路送您回去?」劉萱明媚的大眼睛看著顧母,溫柔輕問。

顧母有點緊張地揮揮手:「沒關係,沒關係,我自己回家就好了。」

劉萱點頭,先出門去了。「那我去把車開到一樓門口,在那裡等你。」

顧惟軍在護士扶持下重新站好,顧母緊張兮兮地拉拉兒子的衣袖,低聲問:「惟軍啊,你要跟那個醫生出去?你們要去哪裡?約會嗎?你的腳……」

「我們要去喝茶。」顧惟軍微笑說,眼神閃爍著詭秘的光芒。「不過,不是跟她約會。媽,你不用擔心。」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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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9:44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

其實黎樺不能算是很稱職的工讀生。

雖然她力氣滿大的,做粗重工作或擔擔抬抬沒問題,地板、櫃檯、桌椅等也都三天一小擦五天一大擦,整理得乾乾淨淨,不過偶爾——大約一天出現個五、六次的「偶爾」——閃神的時候,不是把菜瓜布搓到破掉,就是把乾淨盤子放到冰箱冷凍庫,或把鑰匙擺進工具箱裡。

自從上次酒後吐真言計畫完全失敗之後,田可慈已經承認自己酒量不如人,不再打這主意,不過她還是常常密切觀察著黎樺。

偏偏黎樺口風很緊,平常沒事,絕對不會多說廢話的這種個性,令田可慈非常挫折。

「再怎麼說,她父親雖然中風,也有些後遺症,不過情況還算穩定,她也每天過去探望,這應該不是她神思不屬的主因。」田可慈分析給照慣例來喝茶的牛世平聽。「她除了在這邊打工,還幫醫院做什麼研究計畫,也還有在當什麼國小的壘球隊教練,所以應該也不是缺錢或沒工作。那還有什麼別的可能性?剩下的,我只能想到比較風花雪月的方面。」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棄呢?」牛世平陽光開朗的英俊臉龐上,掛著無可奈何的表情。「幹嘛這麼關心阿樺有什麼煩惱?這裡客人這麼多,每個都有煩惱,你難道每個都要研究嗎?我也有很多煩惱,你怎麼不來關心我?」

田可慈白他一眼。「你有什麼煩惱?煩惱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你這種人的思想會有這種深度嗎?還煩惱呢。笑死我。」

牛世平長長地歎口氣。「我說老闆娘,你可不可以不用在關心別人的時候,還順便質疑我的深度?還有,你還沒回答我,到底為什麼如此注意阿樺的心情?」

田可慈被這樣認真質疑,她也安靜了幾秒鐘,想了想。

「你不覺得,她跟我有點像嗎?」田可慈這樣說。

牛世平盯著眼前五官細緻古典的田可慈看,又轉頭看看正在幫客人回衝熱水,板著一張臉的黎樺。

一個柔媚,一個英氣。一個臉蛋是好像沒曬過太陽的雪白,一個則是非常陽光的淡蜜色。神態與眉宇間的氣質完全大相逕庭。除了都是單眼皮以外……

「我不覺得有哪裡像。」牛世平搖搖頭。他開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只能來混一個小時,還有其它工作得做,他該走了。「而且就算像,這理由還是很奇怪。」

「不是長相,是個性吧。」一個柔柔的好聽女聲突然插了進來,還帶著笑意:「其實也不是個性,應該說,彆扭的地方很像。」

田可慈嗤之以鼻:「我就是說長相。你們有意見嗎?」

「我沒有。我什麼意見都沒有。」牛世平舉手作投降狀,一面對剛剛走進來的劉萱聲明:「彆扭是你說的,不是我!你要幫我作證,不然老闆娘會給我好看!」

「您快請吧,不是還有事嗎?」田可慈冷冷說。

「這就走了,我明天再來。」牛世平在金爽茶藝館被擺臉色這已經不是新鮮事了,他也很習以為常。

把攤了一桌的文件收拾好,準備離開時,牛世平詫異地發現,劉萱並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和一個高大而健朗,有運動員身材的黝黑帥哥一起進來。那位帥哥還拄著枴杖,走路不太靈活,劉萱小心地扶著他,一路走到角落的包廂。

黎樺剛進廚房,所以田可慈被迫過去招呼。牛世平站在門口,遠遠地望著那奇異的組合,他琥珀色的眼眸中,開始閃爍著深思的光芒。

「要喝點什麼?我們的招牌都在第一頁,雖然menu也只有兩頁,還是請慢慢欣賞吧。」好不容易等客人落座,田可慈銳利的視線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顧惟軍,卻在他慵懶而帶著奇怪霸氣的視線中,把正要出口的詢問都吞回去。

好,劉萱帶來的這個男人還不算太壞。雖然腳不方便,但長得很稱頭,又……

「你別想太多。」劉萱怎麼看不出來,從國中認識至今的這位老同學田可慈在想什麼,她抿嘴一笑,打斷田可慈大概已經天馬行空的思緒:「人家是為了阿樺來的。阿樺呢?」

「喔!」田可慈這下更有興趣了,她又盯著顧惟軍看,等了好半晌,確定氣定神閒的他是不會開口多說什麼了,這才不太甘願地說:「她在廚房,我去叫她。」

正在廚房忙著幫別桌客人燒水煮茶的黎樺,聽見田可慈進來說有人找她,詫異地看了田可慈一眼。

「誰找我?」她繼續攪拌著小鍋裡滾著的水果茶,懷疑地問。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田可慈接過她手上的工作,催她出去:「跟劉醫師在一起,你去吧。」

結果她才走過櫃檯,一抬頭,望進紙門沒有拉上的包廂,黎樺就像被鐵釘釘住一樣,愣在當場,無法動彈。

怎麼會……怎麼會是他?

此時此刻,毫無心理準備地看見顧惟軍,彷彿時空當場錯亂,黎樺整整呆了三分鐘,沒有回復正常。

一幕幕有他的景象從腦海中掠過。小時候練球,被她爸爸罵到哭,低著頭抹淚的模樣;他轉學之後,偷偷溜回來,被她用球衣丟而驚訝與難受的模樣;青少棒、青棒時期征戰南北、國內外,必須從報紙上得知、想像他的模樣;大學時英挺卻帶點玩世不恭,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樣……

還有,在異國的城市中,他像火焰般狂燒起來,專注而熱烈的眼神……

然後,她無法想像他接到自己狠心背叛,毅然回國的消息時,那張英鋌而黝黑的臉龐,會有著怎樣的表情。她只能從後來各種媒體報導中,或狂怒,或不在乎,或沉冷……種種表情中,痛苦地猜測著。

而最難忍受的,還是他帶著疑問的凝視。

為什麼?

各種不同的面貌,不斷像幻燈片般閃過。黎樺覺得喉頭好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只能迎視他依然炯然如火的眼神。

兩人隔著幾張桌子,數公尺的距離,就這樣相望,無言。

為什麼要這樣看著她?黎樺在心裡忍不住要痛吼起來,難道,她受的折磨,就此他少嗎?

「他的腳還不太方便,你不要跑喔,他沒辦法追你。」劉萱已經走到黎樺身邊,溫柔地拉起黎樺的手,把她帶到包廂門口。「你們談一談吧。」

「為什麼你會認識他……你們……」黎樺失神地望著劉萱,她外表那層冷冷的保護膜已經開始崩壞。

劉萱還是抿嘴笑著。「這些都不重要,你別管了,快進去吧。」

把黎樺推進包廂,紙門拉上,含著笑意的劉萱一回頭,就迎上田可慈警告意味濃重的瞪視。

「什麼叫不重要?阿樺可以不問,不過我可非管不可。」田可慈走近,低聲威脅:「你給我講清楚,這個男的是誰?為什麼來找阿樺?」

「這個嘛……」劉萱難得有機會可以取笑田可慈:「就是害你想灌醉阿樺套話,卻自己喝醉了的罪魁禍首嘍。」

提到這件事,田可慈的瓜子臉上,湧起有些罕見的薄暈。她立刻決定丟臉的事情不必再提,很有骨氣地不再追問,轉頭去招呼其他客人。

「我要回去上班了。」劉萱輕笑著說,她把好友尷尬的模樣都盡收眼底。

「那……那你帶來的那位先生怎麼辦?」田可慈看她一眼。

「顧惟軍嗎?」劉萱的笑意中,多了幾分神秘:「那就交給阿樺處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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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刀還好嗎?」

開場白在一段沉默之後勉強出現。黎樺瞪著面前的和式矮桌,聲音硬硬地問。

「膝蓋嗎?還好。」熟悉的嗓音,依然那麼低沉而有魅力。

黎樺聽了,更不敢直視他,只能繼續用力瞪著被她擦得亮晶晶的桌緣。

「那就好。」

又是沉默,黎樺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講什麼。

「我的膝蓋還好,開刀也算順利。」顧惟軍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下文,他自顧自地開口,慢條斯理說:「你想問的只有這個嗎?難道除了我的膝蓋,你不關心其它的傷?」

這個方式雖然不算光明正大,不過因為瞭解黎樺的個性,顧惟軍毫不猶豫地用話試探。

果然,黎樺聞言,馬上抬頭,直瞪著顧惟軍:「你哪裡又受傷了?」

「這裡。」

看著顧惟軍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胸,眼神灼灼地盯著她,黎樺如驚弓之鳥般跳了起來,轉身就想出去。

她在下一瞬間被拉住。

「等一下,你不能走。」顧惟軍伸長手臂緊緊扣住她的腕,握得那麼緊,彷彿桎梏,不讓她掙脫。「你必須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那時……」

「我要回台灣工作……高致勤,我托他幫我問球團……」

「不是這個答案。」顧惟軍打斷她。「不是這樣,你沒有說實話。」

「我……我本來就……」

「說實話。」顧惟軍堅持。「這是你欠我的,我要你說實話。」

黎樺懊惱地閉嘴,不再徒勞解釋。

「我不是說過了嗎?」半晌,她悶著嗓門,低低回答。

顧惟軍愣了一下。

「原來……你真的去過醫院。」性感的唇此刻彎成弧,他嘴角笑意開始蔓延。

「對,我是去過。不過是被騙去的,那都是高致勤的餿主意。」黎樺努力武裝自己,她用最冷淡的聲音說:「滿意了嗎?可以放手了嗎?」

「小樺,不要再偽裝。」顧惟軍用力一拉,讓她跪坐在自己身旁,不肯放手。「劉醫師跟我說了,你喝醉酒那天,講了很多話。你想不想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黎樺開始覺得頭昏,她的臉色有點慘白,驚惶的神色出現在她的鳳眼中。

「我不想知道。你讓我走。」

「不行,今天沒有把話講清楚,誰都不能走。」顧惟軍霸道宣稱。「你喝了酒之後,跟對半夢半醒的我說的,都是一樣的話。你說你不能等到我離開的那一天,你必須先走,對不對?」

「我不知道。你放開我!」黎樺開始掙扎。

顧惟軍卻握得更緊,彷彿要把她的腕折斷一般,不放就是不放。

「除非你講清楚!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這樣狠心地?捨?為什麼你不能相信我也許不會有離開的一天?為什麼……」

「不要再問了!你什麼都不知道!」黎樺被逼到毫無退路,她忿怒打斷了顧惟軍咄咄逼人的一連串問題。「你根本不是真心,你根本沒有想清楚!我不管你是一時昏了頭,還是為了小時候離棄我們大興球隊的事情而內疚,反正,我不在乎!」

「小時候的事情,我從來沒有覺得內疚過!」顧惟軍嚴厲地低吼:「那時我也只是個小學生,要打哪一隊,要不要轉學,都不是我的主意!是我爸媽安排的!後來大興輸球、黎教練離開,這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沒錯,我是難過了很久,但是時間過去,我至少看得出來我不需要背負這樣的責任,過去的就該讓它過去!不像你,永遠都不肯把過去放下!」

「我沒有!」

「你有!」顧惟軍氣勢驚人地繼續:「你大學時對我的態度就是證明!你就是一直在逃!逃避我,甚至是你自己的父親、母親!從台灣逃到日本,又從日本逃回台灣!你根本是個膽小鬼!」

「你亂講!你亂講!」黎樺簡直想拿起靠在旁邊牆上的枴杖攻擊面前緊緊抓著她不放又狂暴控訴著她的男人。「你有什麼權力這樣講,你憑什麼?」

「憑什麼?憑你和我還有一輩子要糾纏!」

「不要講這種話!不要講你無法負責的話!」黎樺盡力克制著自己想尖叫的衝動,她激動得呼吸困難,杏眼圓睜,裡面燃燒著忿怒的火焰。「你不會是認真的!你……這種又帥、又風流的男人,為什麼……怎麼可能真心喜歡我!我不是美女,我甚至不溫柔!我不相信!我絕對不會相信!」

黎樺到最後簡直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痛苦吐出來,講完之後,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只聽見黎樺激烈的喘息聲。

好半晌,顧惟軍才悠悠開口,五官深峻,線條剛硬的臉龐,此刻柔和了,居然開始有著淡淡的笑意。

「小樺,你覺得我很帥嗎?」他輕笑著,好像完全沒聽見其它的話似的。

「那不是重點!」黎樺已經快被搞瘋了。「你聽不懂嗎?我不相信你!我還會離開,我會像以前那樣,在最恐怖的時候離開你!」

「你不相信的是你自己。」顧惟軍輕聲說。他把另一手也伸出去,用力握住黎樺激動得微微顫抖的雙手,緊緊地,不容質疑:「你可以不相信你自己,但你不能不相信我。」

大掌中的手在顫抖,顧惟軍握得更緊。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想,想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想我自己為什麼沒辦法釋懷?後來我終於知道了。」顧惟軍認真地說:「繼續想下去也沒有用,我不會想出答案,因為我就是放不下,我沒辦法。我真的嘗試過,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想看你遇到困難或恐懼的時候,就只會逃開,逃開以後又不快樂,無法照顧好自己的樣子。小樺,所以我又來糾纏你了。」

「為什麼你……要這樣呢?」黎樺半跪著,覺得自己脆弱得幾乎要死去。她像是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人,被放在一桌精緻豐盛的菜餚前,戰慄著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彷彿一伸手,那美夢就會立刻粉碎。「難道……你不怕……我又……莫名其妙的離開嗎?」

「我怕。」顧惟軍終於收起嘴角的微笑,盯著面前已經非常混亂的黎樺,他放開她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肩,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那你呢?怕不怕我離開你?」

「我當然怕。我就是怕到不敢面對,所以才……才……」

「你看,所以我們是一樣的。」他伸臂想擁她入懷。

黎樺用力推開了,她吼叫:「不一樣!一點也不一樣!你可以離開,很快就會沒事,找到新的對象,可是我……」

「而你怎麼樣?」像個最溫柔的魔鬼,他輕聲問。

「我……」她終於還是哭了。「我會不知道怎麼辦……我……」

「我告訴你怎麼辦。」顧惟軍擁她入懷,下巴抵著她的額,笑著說:「到那時,你可以來追我。反正,你跑得也很快,一定追得上。」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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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10:10 |只看該作者
尾聲

滿山的杜鵑花開了。

黎樺現在每天慢?,都比以前多花一倍時問。

田可慈問她是不是有停下來賞花?

「花有什麼好賞?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剛慢跑完回來的黎樺,照例冷著俏臉回答,一面抹汗,轉身就進門去準備上工。

因為花季的關係,一向不算熱鬧的金爽茶藝館,最近幾天都有八成以上的滿座率,讓田可慈和黎樺忙得天昏地暗。

各式各樣的客人,絡繹不絕。有全家出遊的,有情侶攜手的,不管是口渴想喝茶,還是賞花累了,或者只想找個停車位的……

此外,最近還多了一些不算客人的客人。

當然不是牛世平,因為這位絕對不是「最近」才常出現,也不是最近才開始被奴役。在客人多的時候就算想付錢喝杯茶都不行,得捲起袖子下海幫忙,關店之際才來的話還淪為免費工讀生,搬椅子、拖地板等等的都得做,他已經習以為常。

現在,跟他地位差不多的,還有另一位男士,那就是——

「顧……惟軍,你……可以這樣跑嗎?」田可慈一回頭,看到身穿運動服,二月天裡上身只剩下一件薄薄T恤,一身汗的顧惟軍進來,忍不住問。「你又跟阿樺去跑步?你的膝蓋……」

「沒事,只算走一小段而已。」顧惟軍神色自若地經過田可慈面前,一進茶藝館,剛硬臉龐上一雙炯炯的眼眸就很快掃視一周,然後問:「她人呢?」

「不用緊張,她進去換衣服準備開店,跑不了的。」田可慈菱唇彎起有些賊的笑意。「你們不是情況明朗化了?怎麼還是緊張兮兮的。」

「我看起來很緊張嗎?」顧惟軍扯起嘴角,懶洋洋地笑笑:「明朗化是一回事,她那個性,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又鑽牛角尖,然後……」

「那你乾脆拿條繩子把她綁起來算了。」田可慈取笑。

「要綁什麼?外面的那幾棵竹子嗎?」黎樺換了工作服,搬了一箱毛豆出來,聽見他們講話,就順口問。「我昨天剪好繩子了,等一下去綁。」

田可慈和顧惟軍都在笑,笑得黎樺一頭霧水。

「你們笑什麼?」

「沒事。」顧惟軍淺笑著走過去,彎腰接過她手上的箱子:「我來搬吧,你放手。」

「你不要動!」黎樺不肯讓他動手,一臉不爽地罵回去:「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要我講幾次?你開刀才多久,為什麼不坐著好好休息?」

「我這是在復健!肌力跟關節適度活動,何醫師也交代要做。」

「不是這樣活動的!」

「你又不肯跟我做別的活動,我只好……」顧惟軍湊近,低聲在她耳邊有點曖昧地說。

黎樺真的不同了,她那張寡言少笑的臉蛋,此刻很沒出息地浮起紅暈,她忿忿斜睨顧惟軍,鳳眼含怒,流轉著純女性的嗔意:

「你……閉嘴。」

「遵命。不過,你得先放手,讓我把這箱東西搬到櫃檯後面。」顧惟軍還是那樣閒閒笑著說。

忿然放手,黎樺耳根子辣辣的,有些狼狽地很快瞄田可慈一眼,在她戲謔含笑的注視中,臉更紅了,還是板著一張臉,她轉過身。

「那真的是……阿樺嗎?」不速之客又多一名,不對,兩名,高致勤帶著女友周叔誼路過,順便進來探望。

戴著棒球帽,一身T恤牛仔褲的高致勤,看起來就是個陽光大男孩,他此刻很驚訝地望著有點臉紅,尷尬轉身要進廚房的黎樺,不可置信地看看身旁女友,又看看一旁正忙著在每張桌上擺放鮮花的田可慈:

「好可怕,她現在……」

「很有女人味,對不對?」臉圓圓的,長得很可愛的周叔誼有點惆悵地歎了一口氣:「原來阿樺也有這一天,我一直以為……」

「你以為什麼?」顧惟軍擺好箱子走過來,冷冷反問。

「現在你瞭解了吧,你的情敵從來都不是我,而是她。」高致勤揉揉女友的頭頂,寵匿地看她一眼。「你別再迷戀阿樺了,不然,顧惟軍會打你喔!」

「現在的男女關係真亂,我不陪你們了,自己招呼自己吧。我得去看阿樺需不需要幫忙。」田可慈聳聳肩退出這一片混亂,也進廚房去了。

「我也要去!」周叔誼馬上追過去。

「你們來幹嘛?」顧惟軍很想殺人的眼光瞪著周叔誼的背影,又轉過來審視笑嘻嘻的高致勤。

「不要這樣,我們打擾你們了嗎?」高致勤攤攤手:「下禮拜春訓就要結束了,再來要開始打熱身賽,球隊在問阿樺要不要回去上班,我奉命來探口風的。」

「免談,她才不會回去。」顧惟軍很專制地代答。「她要照顧我。」

高致勤哧一聲笑道:「先生,你也太大牌了,開個刀還要專屬復健師照顧?她可是我們球隊的職員,不能說走就走的。何況,她又不一定想辭職。」

「我會讓她辭職。」顧惟軍很堅定地說。

開玩笑,讓她繼續跟那些男人成天混在一起,沒事就幫他們按摩、舒緩筋骨?門兒都沒有。

「哦?你為什麼這麼有信心,阿樺一定會聽你的?」高致勤很有興趣似的雙手抱胸,一副等著聽的樣子。「你應該知道,她這傢伙很難搞的。你愈是逼她,她愈是可能跑掉,這你很有經驗了。」

「我知道。」顧惟軍果然信心滿滿的樣子,他不甩高致勤的嘲笑,懶洋洋扯起嘴角:「逼她沒有用,對付她,我現在已經有別的絕招。」

「是什麼?」高致勤打鐵趁熱,趕快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他怎麼能說?對付黎樺最有效的辦法,就是……

眼看著客人三三兩兩開始出現,黎樺忙裡忙外的,還不忘跟高致勤他們閒聊,就是不肯正眼看他,顧惟軍當然知道她臉皮薄,不過他現在才不會安靜接受這樣的冷落。

「哎。」他輕哼了一聲,彎腰撫著右膝蓋,一面開始在心裡數著數字。

五,四,三,二,一……

「你到底為什麼不坐下?一直站著幹什麼?」

那個強自壓抑著關心的嗓音毫無誤差地在身邊響起,顧惟軍在心裡偷笑,不過表面上當然不動聲色,只是略蹙著濃眉,裝出不太舒服的表情。

黎樺扶著他,一手還毫無警覺性地繞過他精瘦腰際攬住,幫他移到椅子旁邊,一面忍不住嘮叨:「你不要再走來走去了!坐著!我去倒茶給你……」

顧惟軍趁機摟了她一下,被黎樺恨恨地瞪了一眼,卻忌憚著他的傷,不敢貿然甩開,只得任由他把自己擁在懷裡,嘴角還揚起氣死人的得意微笑。

好不容易掙脫這個黏人的霸道擁抱,把顧惟軍安置在窗邊椅子上,黎樺迅速逃離現場,完全不想看老闆田可慈、老友高致勤,以及其他客人打趣而八卦的注視。

「顧惟軍真的開竅了。哀兵必勝,不枉費我在他開刀的時候,甘冒被阿樺罵的危險,把她騙去醫院看他。」高致勤在一旁冷眼旁觀,一面欣慰地點頭。

「你還邀功,明明是我出的主意吧!」周叔誼嘟起嘴抗議。

「是,是,都是你的好主意,你最瞭解阿樺了!」

不只這些老朋友,現在連顧惟軍也很瞭解了。當初的急進與壓迫,可以一時得到她,卻無法長久。這一次,他知道要慢慢來,不能逼她,必要的時候,無恥地以自身的弱勢來克她,也毫不猶豫……

故作冷淡而偏中性的外表下,她其實是個彆扭的小女孩。愛鑽牛角尖,沒有安全感,又倔強得要命,不肯說出口,不願示弱。

偏偏顧惟軍就是放不下這樣一個難纏的小女孩。

從他十一歲開始。

「哎呀!高朋滿座。」中午剛過,高致勤他們前腳才走,就是另一個不速之客登場。明艷搶眼的Iris一進來,掩著嘴就笑說:「都沒位置了,不介意我跟你坐吧?老朋友?」

顧惟軍挑了挑濃眉,收起他看了一半的報紙,滿不在乎地讓Iris坐下。

「開刀順利嗎?看你氣色不錯。」Iris甜甜笑著,她明艷大方的外表讓來喝茶的客人都忍不住注目,不過她也很習慣了,只是望著面前英俊的男子,笑問。

「還不錯,托福。」顧惟軍說,眼角注意到黎樺走了過來,他頓時進入戒備狀態,很警覺地坐正了。

「不用緊張,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Iris輕聲笑說,媚媚的眼睛盼了一眼冷著臉帶著menu過來的黎樺,又說:「我不會亂講話的,看你,緊張成這樣!」

「請參考一下,決定好了再叫我。」黎樺把menu遞給美美的Iris,轉頭要走。

「喔,謝謝。」Iris接過,對著視線一直跟著黎樺背影的顧惟軍噗哧一笑,她托著腮,笑吟吟說:「這麼怕她生氣啊?那我想做你們這新聞的話,是不是要先徵得她的同意才行?」

「不用問她,我就不會同意。」顧惟軍面無表情,毫無轉圜餘地的回絕了。

「咦?以前可是你親口說過,只要是我開口要新聞,你都會盡力配合的喔。」Iris提醒他。

「別的好說,這個免談。」

「那……我來做她爸爸的新聞怎樣?黎教練現在不是在安養院?你也常去看他嘛!」Iris不愧是記者,她拿出小本子,一面翻,一面熟稔地說。「喔,或是這個好了,聽說黎教練的前妻前一陣子又再婚了?好像是第三次了。你知道嗎?」

「這些都不行。」

「還是你、高致勤和她之間的恩怨情仇,這個更有賣點……」

「不可能。」

一連串口氣嚴重的拒絕,讓Iris知道,顧惟軍這次不肯讓步了。她有些不甘願地收起笑容,瞪大上了濃濃睫毛膏的美目,尖銳地問:「你這太不夠意思了,當初怎麼答應我的?現在這麼多新聞都不讓我追,那我幹嘛?讓你耍著玩?」

「我之前幫你的還不夠嗎?」顧惟軍不耐煩地一揮手:「不然我結婚的時候,讓你發獨家,可以了吧?你又不是跑體育線的,幹什麼咄咄逼人?」

「你們的新聞不算體育線,這可以算娛樂新聞。」Iris得到承諾,笑瞇瞇收起手上的本子和筆,隨即臉色一正,身子往前俯,壓低聲音問:「你真的想娶這男人婆啊?不是開玩笑?」

「不娶她我這是幹嘛?」顧惟軍毫不客氣地說。「我顧惟軍是幫人養老婆的笨蛋嗎?」

「說得好。」Iris托腮看看正在櫃檯幫客人結帳,雖然很有個性美,卻一臉嚴肅,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的黎樺。「不過人家好像沒有這麼確定耶,不太理你的樣子。難得你也有一頭熱的時候。」

顧惟軍冷哼一聲。黎樺的熱情與甜蜜,隱藏在堅硬外表下的關心,只要他一個人知道就夠了,這些閒雜人等的看法,他可不管,也懶得辯解。

「顧惟軍!你可不可以來幫我一下?」田可慈在廚房被兩大箱剛送來的雜貨給搞得頭大不堪,送貨的人把東西一丟就走了,她一個弱女子根本連拖都拖不動,黎樺又在忙……

顧惟軍起身,緩步往廚房走。待他進去之後,黎樺過來問Iris要點什麼。

「那就……熱紅茶,喔,還有烏龍茶凍,外加一盤毛豆。」Iris笑吟吟地抬頭望著臉色不太友善的黎樺:「黎小姐,你好,你認識我嗎?我們可不可以聊聊?」

「我認識你。T台的主播,我有時候會看到你播新聞。」黎樺不想看她。

這樣妖艷美麗的女子,來金爽找過顧惟軍好幾次,她真的以為她黎樺是瞎子嗎?

何況,他們以前鬧過的新聞還算少嗎?顧惟軍的球迷大概沒有不認識她Iris小姐的吧!

沒錯,黎樺就是顧惟軍的球迷,對他的行動與新聞,完全瞭若指掌。這點大概連顧惟軍自己都不知道!

「我沒有什麼要跟你聊的,你等顧惟軍回來,再跟他好好聊吧。」黎樺在點單上面寫下Iris要的茶點,很冷淡地說。

Iris哪裡看不出她的抗拒,與淡淡一絲醋意。她很惡劣地決定繼續戲弄這個有點彆扭的黎小姐。

「我是他的前女友喔,你不怕我纏著他不放嗎?」

「我知道你是誰。」黎樺冷冷回應,她索性一手撐在桌上,傾身,居高臨下地盯著Iris,一個字一個字地,低聲但清楚說:「你可以繼續纏著他,不過,我不保證等一下在茶裡會放什麼『調味料』。喝了如果有什麼事,我也不負責。」

Iris噗哧一聲笑出來,她咯咯嬌笑著澄清:「開玩笑的啦!你不要這麼嚴肅嘛!我只是想跟你認識認識,多瞭解你一點……」

「喔,那讓我先告訴你一點我的基本資料。」黎樺還是保持那個姿勢,鳳眼略瞇,本來板著的臉蛋上,流露一絲詭異笑意:「我的肌耐力跟爆發力都不輸一般男生,換句話說,我揍人是很痛的。請你記得這一點。」

離開桌前,往廚房走,要去準備茶點的黎樺,英氣勃勃的臉上一直帶著那絲詭異的笑。顧惟軍幫完忙搬好雜貨,正要回頭時,與黎樺在廚房門口相遇。

黎樺低頭想閃過,顧惟軍不讓,他伸手擋住。

「別跑。你在笑什麼?」顧惟軍低聲問,有力的手掌落在她肩際,溫柔但堅定地要她留在自己面前。

黎樺優美的鳳眼閃閃發亮,只是搖搖頭。

她不會逃開了,不過,她才不會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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