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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驚天劇變撐家宅
年夜飯後就是發紅包——熊太君看到兒孫滿堂,臉色這才好過一點。
大大小小都從熊太君手上領個一個繡花荷包,就連武太太也有。
武一競想讓祖母高興,笑著說:「這幾日總覺得柳氏肚子大了不少,不過孫兒是男人,怕是不準,祖母幫孫兒看看。」
熊太君仔細打量,柳氏原本沒幾兩肉,現在看來已經豐腴許多,顯然有好好吃飯,俗話說,母親能吃,孩子就能大。
想到這裡,熊太君稍稍從打擊中恢復,「我看是挺好的,雖然不太明顯,不過肚子有點尖,你們幾個覺得呢?」
房氏最機靈,「孫媳婦瞧著真的尖,人家說肚子尖肯定是男孩子,恭喜太君,要得一個嫡曾孫了。」
尤氏暗罵自己笨,趕緊跟上,「孫媳婦看大哥大嫂紅光滿面,一看就是有兒子命。」
柳青山一下來了壓力,生男生女真的不是女人決定的啊,可是古代人沒這個概念,她也沒辦法,只能陪笑。
幸好武一競在她的洗腦下,已經覺得男孩女孩一樣好,也能接受女兒招贅這件事情——兩人說好了,如果贅婿還不老實,就拿棍子打斷他的腿,讓他爬著出去。
柳青山告訴自己,只要有個神隊友,就什麼都不用怕。
生活不可能事事順心,重點是丈夫跟自己並肩一起。
想到這裡,她又有心情微笑了。
遠處傳來煙火的聲音,咻的一聲,然後在空中炸開。
十幾個孩子都跑去院子看熱鬧,風中隱隱傳來喧鬧的聲音,小孩真神奇,他們好像不會餓,也不會冷,只要有得玩就什麼都好。
武婷婷看著在院中玩樂的姪子姪女,摸摸自己的小腹,「以前想生個男孩,可是現在想,萬一男孩隨爹,不是一輩子沒用,還不如生個隨我的女孩子,至少這輩子不用擔心吃虧,有我這娘給她靠。」
熊太君一臉無奈,「想什麼,過了年妳也才十八歲,生完調養個一兩載,再找個夫婿,我就不信憑著我們武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
武婷婷有點意興闌珊,「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嫁了這一回,覺得最可靠的還是娘家,崔老太婆吃定我,崔不要臉的也以為我懷孕就只能被拿捏,還是大嫂疼妹妹,一接到信就來接我了,我要一輩子在大哥的保護下過日子,大哥大嫂答應我吧。」
武一競當場點頭,「只要大哥在一日,這裡就是妳的家。」
柳青山自然也沒問題,「婷婷能想開是最好的,想成親就成親,想自己養孩子就自己養孩子,人生開心最重要,大嫂會當妳的後盾。」
熊太君一臉不高興,「大孫媳婦,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女人家還是要找個男人依靠才是正經,婷婷又不是沒了手還是缺了腿,何必在家當老姑子。」
「祖母。」武一競照例護妻,「柳氏不是那意思,她是真心疼愛婷婷的,不然放著不管不是更簡單嗎?」
熊太君哼的一聲,「真心疼愛婷婷,應該說服她找個夫婿再嫁,而不是想把她留在娘家,平白壞了名聲,外人說起會以為她嫁不出去,我看大孫媳婦是自己在梅花府的風評不好,想拖婷婷下水。」
柳青山也不想辯解,熊太君就是討厭她,沒辦法——她也不放在心上,反正心情不好的是熊太君,又不是她。
「祖母——」武一競開口。
還沒說出後面的句子,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幾聲孩子的尖叫,聽起來是受到巨大驚嚇,甚至隱隱聽到哭腔。
在前庭玩的那些小娃兒可是武家的寶貝疙瘩,眾人一聽立刻都往外去了,熊太君更是一馬當先,誰都攔不住。
武一競讓幾個孕婦都待在大廳裡,可沒人能不管外面發生的事情——都是一家人,朝夕相對,聽到那肝膽俱裂的尖叫誰都鎮定不下來。
武家的朱紅銅環大門被破開,湧入約莫二三十個長相凶惡的官兵,人人握著亮晃晃的兵器,深夜中那刀面閃著寒光,讓人不寒而慄。
小孩嚇得四處逃竄,喊爹的、喊母親的、喊姨娘的,也有幾個直接往熊太君衝去——曾祖母最疼人,到曾祖母身邊總不會錯。
官兵數人拿火把,把庭院照得十分明亮。
武一競見家中孩子婦人受到驚嚇,十分惱怒,往前一步,朗聲道:「官爺深夜破門,不知道什麼事情?我武家安分守己,若今日不給一個交代,我勢必告官,求個公道。」
熊太君也不是白活這年紀,柺杖一頓,「我祖上曾經於朝廷有功,老太婆不才,也有個『太君』的身分,說來我們武家並不是一般老百姓,官爺今日壞我家大門,老太婆要官爺加倍的賠償。」
一陣掌聲從大門處傳來,「說得好,說得好,人人都說武大爺英明果斷,熊太君巾幗不讓鬚眉,一般人早就下跪求情了,兩位還想找官兵算賬,本官可是長了見識。」
一個四十幾歲的胖子穿著官服走出來,留著兩撇鬍子,火光掩映下,一臉藏不住的奸賊相,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這人沒人知道是誰,武一競跟柳青山卻是見過的——霍府尹。
而他身邊亦步亦趨跟著的就是魯會長,現在應該說是魯三爺。
武一競想起夏日競選會長時,兩人聯手使詐被自己戳穿,早知道對方不會輕易罷手,但總想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萬萬沒想到霍府尹跟魯三爺會在除夕夜發難——就是故意的,搶在他上京面對敬王之前。
霍府尹拿出文書,一臉小人得志的賊笑,「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就讓你們死個明白,都看清楚了。」
霍府尹頓了頓,「京城這幾年有異域人氏詐騙,一經手就是上萬兩銀子,經過龐會長跟魯會長努力不懈的追查,總算知道這些人都是經由武家安排來我們東瑞,所詐取的財物五五平分,本官都調查清楚了,確實屬實,武大爺,跟我走吧。」
武太太第一個忍不住,駁斥道:「霍府尹,做人要憑良心,我們騙龐家?是龐家騙我們,那幾個異域人氏可是由龐會長作保,我們這才接待的,龐彪要不是看在這分上,能輕易簽字作保?說來說去就是害人害己,我們武家從不做海運生意,是如何跟異域人氏取得聯繫?」
武一競臉色難看——東瑞國的官員並不清廉,就連驗核路引的小文吏都要收一串錢才肯蓋章放行,何況霍府尹這樣的大官?
霍府尹早就跟魯會長勾結,若他蓄意要顛倒黑白,他們武家哪怕擺出所有的證據跟事實霍府尹也會當沒看見。
他近幾個月知道,魯會長利用自己身分,暗中從事不少非法生意,肯定不會甘願把會長的身分讓出——現在只要讓自己進了大牢,魯三爺就能遞補上來,有霍府尹撐腰,誰都不敢怎麼樣,誰讓府尹就是土皇帝?
他突然有種感覺,自己當年是不是該繼續念書——先生曾說他天資聰穎,只要肯下苦功,二十歲中個舉人不難。
若是自己有舉人身分,已經捐官,即使只是個小小縣令,霍府尹都不敢如此囂張。
霍府尹哈哈笑了幾聲,十分得意,連裝都不想裝了,「來人,按照名單,把武家上下都拘提起來,老人家有太君身分,那就不必了,六歲以下的孩子和孕婦可免。」
武家眾人尖叫起來,房氏更是當場暈倒。
武貳競、武參競的姨娘都很忐忑,不想被關,可是如果說自己不是武家人,恐怕也無法在這宅子安身,天下不太平,是能去哪?
武一競勃然變色,「霍阿剛,你公報私仇。」
魯三爺嘖嘖嘖的一臉諷刺,「武會長,啊喲,不對,現在是武罪人了,霍府尹最是剛正不阿,怎麼會公報私仇呢,你要怪就怪龐會長,誰讓你找龐彪作保,讓龐家賠了十萬兩,不給你一個教訓,龐會長要如何在京城立足?」
魯三爺又呵呵笑了幾聲,「差爺,拘人哪,霍府尹說了,拘人。」
就在孩子的哭泣跟女子的尖叫推擠中,霍府尹拘走了大部分的人。
柳青山萬萬沒想到只是一頓飯的時間,宅子裡就只剩下熊太君、自己、武婷婷,還有懷孕的石姨娘、穆姨娘。
幾個小娃娃哭得停不下來,奶娘也哄不住,大的幾個七八歲的也跟著一起被提走了。
大門被破,官兵嚷嚷,鄰居們紛紛出來看熱鬧。
柳青山命人連夜去敲木匠的門,加三倍工錢,總算在天亮前把被敲壞的門重新補起,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大年初一,應該是官商來往最忙碌的時候,可是武家出了事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梅花府,竟是沒人上門。
稍晚一點,班家發送來了大牢的衙役輪班表,上面打圈的都是好收買的。
白七爺也說了,他有個遠親在這邊有些人脈,已經送了十幾床暖被進去,武家眾人的飲食也不會被苛刻。
柳青山萬分感激班家發雪中送炭,感激白七爺的真情相挺,覺得武一競這次雖然遭逢大難,但患難見真情,將來自己有機會一定會回報。
柳青山去熊太君的院子稟告,自己要去大牢探視——熊太君是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的人,越是困境,站得越挺。
老人家聽聞孫兒的朋友出手幫助,露出欣慰神情,聽完柳青山說明要探監,重重的哼了一口氣,「黃嬤嬤,把我手邊的現銀都拿來。」
柳青山連忙說:「太君不用,孫媳婦這邊的私房還夠。」
「妳就算養雞,能存多少錢,那些願意收賄的衙役都好好打點,讓他們幾個在裡面舒服一些,天氣冷,給他們弄些熱湯喝,老太婆老了,要錢沒用,看看有沒有什麼路可以走,就算要我們武家散盡錢財,也要把人撈回來。」
大牢昏暗,雖然是寒冷冬天,空氣卻十分汙濁,各種難聞的氣味都交雜在一起,石磚上蟑螂老鼠爬來爬去。
柳青山給衙役的不是銀子,是銀票,人人都有,因此幾人都十分樂呵,態度好得不行,說昨天已經有人交代了,今日大奶奶又給這銀票,絕對在可能範圍讓武家眾人舒適。
牢中之人都不知道待了多久,柳青山富貴又貌美,一路走來聽了不少汙言穢語,那幾個衙役拿了錢果然向著她,想撲上來偷摸她的都被打了回去。
一直走到最裡面,領頭的衙役討好的說:「白七爺那邊的人說了,給大一點的牢房,我老松拿錢辦事,已經把幾位爺們奶奶們都移到最大的幾個邊間了,上面有窗子,沒那麼臭,小孩子們都跟自己的親娘姨娘在一間,早上還給過羊奶。」
柳青山又是一張銀票塞過去,「我夫家多人在此,還請您多多照顧,該給的孝敬我們都會給。」
老松拿過銀票,笑得一臉高興,他一個月的月銀才一兩,但今天已經從這奶奶手上拿到一百兩,真是個好年,注定發財。
「大奶奶這邊請。」拿了錢的老松顯然更殷勤,「武大爺跟武太太在最裡面的邊間,那裡安靜。」
柳青山快步走過去,牆上掛著火把,把她的身影都照了出來。
武一競一下出現在牢房另一邊,「家裡怎麼樣?太君身體可好?」語氣又是關切,又是著急。
武太太也撲了上來,「老大媳婦,妳有沒有去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柳青山隔窗握著丈夫的手,「家裡都安好,可我現在除了給那些衙役銀子,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夫君有沒有頭緒?」
武貳競一家關在隔壁,武參競一家關在對面,都擔心著年幼孩子,想問,但也聽得到大嫂跟大哥在說正事,於是只能焦急的趴在欄杆上等待。
武一競雖然十分惱怒,但經過一夜已經冷靜下來,「我想過,最可能的就是皮太太上門那件事情。」
柳青山想起來了,六十船的阿芙蓉,「我該怎麼做?」
「原本我是想自己上京稟明敬王,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也或許就是為了不要讓京城的人知道,所以才隨便找了理由把我扣下。」武一競出現抱歉的神色,「我東瑞國法律規範,要是丈夫不能行使權利,妻子可代為行之,我知道娘子懷孕辛苦,但……」
「我明白。」柳青山一臉堅定,「我代夫君走這一趟。」
武太太一臉為難,「這不行,老大媳婦好不容易懷上孩子,從我們許州到京城,路途遙遠,這孩子承受不起啊。」
柳青山溫言說:「婆婆,我身體很好,不怕,而且這也是萬不得已,妻子可以代替丈夫,但是管事無法代替主人,若是請託趙管事,他自然不會推托,可是他連敬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那要如何稟告這驚天大局?再者,除非是一品王爺,不然很難有人能撼動四品府尹的地位。」
武太太急得眼眶發紅,她不願意自己的孫子有個差錯,可是……可是如果柳氏不冒險,他們武家就真的完蛋了。
勾結異族,走私成癮毒物,是多大的罪。
武一競也心疼,可是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娘子出發前去河驛一趟,讓趙管事開我處理事務的房間,我書案上有個匣子放了幾封信,妳把那些信交給敬王。」頓了頓又道:「我原本許妳一生周全,卻因為遭到劫難而要妳冒這險,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娘子對我的情意,我記在心底了。」
柳青山莞爾,「如果讓我去死,那我肯定不去了,現在不過京城走一趟而已,算得了什麼大事。」
武太太看她開玩笑,又是感激又是懊悔,自己以前怎麼覺得她討厭,現在出了事情卻是一心向著武家。
一個懷孕的女子要上京,光想就知道有多困難,何況他們京中無人,到達後怎麼找人求助都是問題。
武太太哭了起來。
柳青山微笑安慰,「婆婆別哭啦,媳婦一定好好的,夫君也不用擔心,我既然去了京城,就一定會見到敬王。」
武一競暗暗發誓,這回要是武家能逃出生天,他無論如何都會把生意下放,開始讀書,不管幾年都好,至少考個舉人身分——旁人要對武家動手,好歹有些顧忌。
柳青山又跟武一競說了幾句,然後告訴武貳競、武參競在家的孩子都挪去熊太君那邊了,奶娘也都跟著。
至於武參競寵愛的石姨娘,今早就去熊太君處討了賣身契,東瑞國為了保障女眷,有一個規定,丈夫違法亂紀坐牢,妻子跟姨娘可以自行離去,夫家得補償一定的銀兩。
房氏跟武參競聽了都臉色難看,但柳青山可以理解,石姨娘是買來的,對武參競沒有感情,自然不願意再待下去——事情才正要開始,也許查案之後過幾天官兵會上門抄家,一旦落到那種田地,懷孕都沒用,照樣下大牢。
就在這時候,那個老松過來,搓搓手,十分討好,「大奶奶,您剛剛說該給的孝敬不會少,是不是真的?」
柳青山覺得他有點貪得無厭,但自己家人在大牢,貪得無厭比油鹽不進好,於是還是虛與委蛇,「那當然,日後我家還會有人來探望,到時候還請幾位衙役大哥給個方便。」
「是這樣的,我們頭兒剛剛來了,知道我們一人拿了五十兩,他老人家說只要武家給我們每人三百兩,現在關著的這三個大孩子跟幾個姨娘就讓大奶奶帶回去了,只是一點,大奶奶別跟外人聲張。」
武貳競跟武參競的姨娘孩子們眼睛全亮了。
尤氏也很緊張,她自己的大兒子今年七歲,也跟著關進來,因為大牢不舒服,小孩一夜都沒睡,她自己在牢裡沒關係,兒子能出去就好。
柳青山二話不說,「好,我回家馬上送銀子過來。」
老松比了個拇指,「我們頭兒也猜大奶奶是爽快人,相信您不會出爾反爾,姨娘跟孩子您直接領回吧。」
之後,柳青山帶著幾個姨娘跟三個孩子回到家。
沒被拘的幾個小娃見到自己姨娘,莫不放聲大哭,緊緊摟住不肯鬆手。
熊太君看到柳青山一趟帶回這麼多人,不由自主對她另眼相看,以往總覺得她是狐狸精,一競被她的美色所迷惑,現在看來還算有情有義。
等知道柳青山準備北上,她內心又矛盾起來。
柳氏不去京城,搬不到救兵,可她懷著的可是他們武家的金孫,哪禁得起這樣折騰。
柳青山笑著安慰,「太君放心,孫媳婦以前在城郊騎馬打獵,身子最壯實不過,這趟去京城是乘坐馬車,駕車的是老查,十分穩當,孫媳婦要丈夫平安回來,也要給武家生個胖娃娃。」
熊太君知道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嘆息一聲,「那河驛那邊是交給趙管事嗎?」
武婷婷在旁邊說:「大嫂跟我商量了,河驛那邊的賬我去看——大嫂上京,我盯著生意,太君就當我倆的後盾,照顧姪子姪女,撐起這個家。」
熊太君知道現在情況不一般,也不糾結武婷婷去河驛那種男人太多的地方了——只要武家能化險為夷,一切都好說。
柳青山一路北上,自然十分辛苦——身子好是真的,但舟車勞頓也是真的,但想起家人都等著她,咬牙繼續撐著。
老查知道大奶奶懷著孕,一路仔細,平的地方就趕快些,要是顛簸就慢一點,就這樣日夜兼程,總算在元宵前入京。
柳青山穿越來此沒出過許州,不知道出門在外還有這麼多門道,要不是趙管事忠心耿耿,都不知道還要耽擱多久。
進了京城,懸了十幾天的心總算放下來,她緊緊抱著那放著信件的匣子,彷彿那就是浮木——夫君說了,信件都是龐會長、魯會長、霍府尹三人勾結的證據,以前只是走私貨物逃稅,現在想賣阿芙蓉。
敬王勤政愛民,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一個堂堂王爺調查事情還不容易嗎?只要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那武家眾人就能出來了。
馬車進了客棧。
柳青山帶著郝嬤嬤、壽眉、趙管事、莊娘子一路披星戴月,她想進敬王府,但這是京城,她要是這身風塵僕僕上門,守門士兵怕是一盆水潑過來,趕她離開。
這是京城,整個東瑞最繁華的地方,佛都要金裝,何況是人,她可是把最好的頭面跟衣服都帶出來了。
眾人收拾乾淨後,柳青山遞了許州商會的名帖進敬王府。
等。
只能等。
王府不是客棧,不是人人都能進,可是每天進入王府的名帖恐怕上百封,不是每一封都能到敬王手上。
就在等待的第十天,柳青山收到武婷婷的快馬來信,說她已經正式開始在河驛看賬,該死的皮家跟薛家又像當年欺負大哥年幼一樣想欺負她是個女子,呸。
柳青山看著武婷婷的信,總算露出一絲笑容,要說命運也真是神奇,家裡必須有大人,但河驛也必須有大人,武婷婷這是回來得剛剛好,而且她性子強勢,從小就不吃虧,皮老爺跟薛老爺不管想從她這邊撈什麼好處,都佔不到一絲便宜。
武婷婷哪怕怯懦一點,都會被崔家吃得死死的。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過了雨水。
柳青山想這樣不行啊,她送的名帖肯定沒能到達敬王的書房——她送了不止一張,打點也是幾百兩花下去,但就像石子投在湖中,沒消沒息。
她於是直接上敬王府了,準備好大量現銀,層層通關,至少要親眼看到帖子放到大管家的桌子上。
然而她被守門士兵趕開,看在荷包的分上,那士兵態度才好一點,說敬王奉命外出辦公了,驚蟄過後才會回來。
柳青山真的沒辦法了,可能是心力交瘁之下,第一次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
她不敢托大,趕緊讓郝嬤嬤請了大夫。
大夫說她脈象又急又緊,讓她不要那麼煩心。
郝嬤嬤心疼極了,想勸小姐算了吧,但又想萬一姑爺被關到老,小姐這輩子也就毀了,丈夫在大牢,女子哪能抬得起頭。
柳青山在客棧休息了幾日,盼著驚蟄,等著驚蟄,為此她還聘了人專門盯著敬王府的朱紅大門,一定要確認人真的回來了。
一日,消息傳來,敬王回府,確定沒錯,大門敞開,就算王妃都沒這派頭。
柳青山大喜過望,趕緊起來打扮了,左手抱著證據匣子,右手拿著一大疊銀票——守門士兵這一個多月來已經看過她幾次,只知道是個有錢的傻子,倒是不趕她了,畢竟她過來就有荷包拿。
柳青山知道誰都不好見,想求見大管家的妻子。
結果一個士兵好心跟她說,王府不是商戶,沒有大管家,王府只有長史,是四品下,王府長史的夫人也不是隨便就能見。
柳青山聞言都快哭了,王府庭院深深,她要怎麼進去?可是不面見敬王,又怎麼把夫君跟家人救出地牢?
霍府尹就是土皇帝,只有京城位高權重的人能治他。
她覺得好茫然,好無助,原本以為見管家妻子是退而求其次,沒想到王府的管事也有頭銜,四品,跟霍府尹同級。
她怎麼辦?武家在京城沒人脈,誰能幫幫她?
而且梅花府武家那邊可能等不下去了,河驛雖然有武婷婷看著,可她也是孕婦,要生產,要坐月子的,可靠的趙管事又送她來京城……或者先讓趙管事回許州,武家無論如何不能倒。
柳青山抹抹眼淚,媽的,她絕對不放棄。
就在這時候,旁邊一個聲音響起,語氣有點意外,「是武家大奶奶嗎?」
柳青山抬頭一看,居然是莊子云,記得他因為身體不好所以到梅花府城郊調養,怎麼會出現在京城?
又看到他是從敬王府中出來,柳青山一下子燃起希望,「莊先生,您能不能幫我遞個信給敬王?不是要對莊先生失禮,是我真的沒辦法,我已經來京城一個多月了,遞了好多次的帖子都沒回音。」
莊子云想了一下,「可有違法亂紀之要求?」
「沒有,保證沒有,莊先生可以打開看。」
「那我就替大奶奶走這一趟,算是感謝我離開許州後,大奶奶一直跟我母親書信往來,花果交流。」莊子云收下帖子和信件,「我在敬王府雖然只是清客,卻還有幾分薄面,大奶奶隨我進來吧。」
這回守門士兵沒有阻攔,莊子云把柳青山引進一個花廳,僕婦見到莊子云都十分恭敬,沒人多問他怎麼帶了個外人進來。
莊子云讓她等著,然後就從長廊消失。
沒有很久,馬上有個侍衛模樣的人過來,「武大奶奶?王爺有請。」
柳青山連忙起身,緊隨侍衛而去。
她知道敬王府一定恢弘,一定氣派,但她無心欣賞,在那侍衛的帶領下,她進入了一座遍植竹子的院落。
早春風還有點冷,柳青山抓緊斗篷衣領低著頭,亦步亦趨跟著,心咚咚跳,能不能把武一競救出來,就看自己了,一定要謹慎,小心,好好應對,不要緊張。
柳青山給自己打氣。
那侍衛跨過門檻,「王爺,莊先生,武大奶奶帶到。」
柳青山並沒有仔細看敬王的臉,但覺得他的聲音非常威嚴,令人聽了心生畏懼。
行過禮,她把匣子奉上,裡面的東西她也都看過,雖然都不是正本,但人名、地名、時間、貨物,都謄抄得清清楚楚,可以找人核實,那些無法捏造。
敬王語氣陰沉,「阿芙蓉一旦流入花街酒館,後果不堪設想,如此重要之事,為何現在才來稟告?」
柳青山垂首低眉,恭恭敬敬,「因為證據收集不易,也不想因為證物不全就貿然上告而打草驚蛇。」
敬王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解釋,「本王就奇怪,明明聽說許州換了會長,怎麼元宵宴客時還是那魯會長,原來還有這關係,莊先生在許州多年,可有聽說這魯會長還是霍府尹什麼傳言?」
莊子云拱手道:「草民不知道霍府尹有沒有做對不起百姓的事情,但知道許州的河堤不曾加固,下大雨就淹水,還知道衙門放任衙役跟小商鋪收保護費,喬家姑娘本已經許給宋員外當嫡媳婦,最後卻變成霍府尹的姨娘。」
「看來是需要整頓一下了,不然真把自己當皇帝,朝廷每年數萬兩防汛工程的費用都不知道花去哪。」敬王頓了頓,「武大奶奶這一趟辛苦,揭發阿芙蓉之事是大功一件,本王記得了,日後必定有賞。」
柳青山挺著肚子艱難的下跪磕頭,「民婦不敢求賞,回許州後會日夜念經,祈禱王爺辦案早日真相大白。」
敬王冷笑一聲,「武大奶奶挺懂事。」
柳青山背脊一涼,自己若是剛才貪心謝賞,恐怕已經惹得敬王不喜。
敬王不再多言,讓侍衛領她出去。
柳青山不知道事情這樣是不是辦成了,但至少有一線希望,內心又想,天下萬物果然冥冥中注定,自己跟莊老太太來往沒想到居然結下善緣,若不是因為自己是她的忘年之交,什麼好的都捎去一份,莊子云今日也不會幫自己一把。
她知道這案子極大,要辦沒這樣快,但她來京城快一個月,已經聽說敬王手握實權,既然不是閒散王爺,要辦理事情就沒人敢阻撓。
回到客棧她就命人傳口信回許州,讓熊太君跟武婷婷有個盼頭,當然,一定得跟牢裡的家人說,大家都在努力,你們一定要好好吃飯啊。
尾聲 女子可頂半邊天
柳青山覺得有句話說得真好:女子可頂半邊天。
他們武家的男子都在大牢裡,現在不管家裡還是生意靠的都是女子了。
家裡交給熊太君打理——雖然年紀有了,但經驗在,管幾個姨娘跟幾個曾孫還是綽綽有餘。
有幾個大的已經開始上族學,當然有白目小孩說,你爹爹坐牢,你大伯坐牢,大家別跟他們玩,那幾個白目小孩隔天就沒書可以讀了——族學是他們這支在出錢,柳青山可沒那麼好說話,用我們的錢讀書,還想罵我們家的小孩?滾回家自己上私塾去。
那小孩的母親隔幾天上門哭訴,說家裡都快窮得揭不開鍋,孩子不懂事,大人大量饒了這一回,讓孩子再回族學上課吧。
柳青山笑吟吟,「嬸子請回,我武家不供那忘恩負義之輩。」
熊太君跟武婷婷知道了都大讚好,幾個姨娘不敢發表意見,但也都露出欣喜的樣子——大奶奶可真勇猛,這樣好,老虎護著自己人呢。
大奶奶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大奶奶扛著,不用怕。
柳青山已經於去年夏天生了一個兒子,熊太君命名,武順來,希望這孩子能給武家帶來一點喜氣。
武婷婷也在差不多的時間生了一個女孩,她很高興,因為是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姑娘,娶不起媳婦的崔家就沒理由來糾纏。
兩姑嫂倒像說好了,妳先生產,做完月子換我生。
另外一邊武寧寧也平安產子,茅秀才一家人品不錯,即使現在武家落難也沒有怠慢武寧寧,小孩洗三、滿月的時候也請了武家,雖然在生意上幫不了什麼忙,可這分姻親情誼也讓人暖心。
武家河驛現在都知道是武大奶奶跟武二小姐在掌管,姑嫂同心,其利斷金,在競爭激烈的河運市場,兩人聯手把武家江山保了下來。
沒有擴張,也沒有萎縮。
所有的老客戶都還是選擇武家當配合的船運,哪怕皮家、薛家價錢壓得再低,為了求放心,還是願意多付運費,保住貨物。
跟武一競交好的白七爺、班老爺、葉老爺,都盡己所能的幫助兩姑嫂——柳青山代替武一競出席商會,要不是葉老爺提起律法,妻子可代夫職,那魯會長就要把她趕出去了。
說來這也氣人,因為武一競「連同異域人氏詐騙東瑞商人」,所以商會位置就由那姓魯的補上,每次開會時都要看他的小人嘴臉,可是柳青山告訴自己,人爭的是一世,不是一時,看誰能笑到最後。
最大的安慰自然是小順來。
遺傳真的好神奇,小小娃兒但卻是武一競的翻版,她有想過帶孩子進牢房給丈夫看,可是武一競說不要,牢裡太骯髒汙濁又不吉利,剛剛出生的嬰兒別帶來這種地方。
所以柳青山帶了畫像。
牢房昏暗,就見夫君跟婆婆睜大眼睛,似乎想透過那畫紙看到本人,直直的看著上面的人像,欣喜,開心,露出大大的笑容。
憂愁不已的武太太總算鬆開了眉心,「老大媳婦,妳做得真好,這是我們武家的長子嫡孫,要好好養育,將來繼承我們的家業。」
柳青山好想讓夫君跟婆婆知道小傢伙多可愛——他會走,會講幾個簡單的詞彙,笑起來是個小英俊,迷得熊太君神魂顛倒。
武婷婷的女兒由熊太君拍板,叫做武玎兒,「玎」跟「婷」一樣,有帶丁,會生兒子。
武婷婷聞言笑說:「祖母,這不準的,我還不是生女娃。」
熊太君遭逢家變,已經不太在乎要不要讓孫女再嫁了——富貴的時候,人人對他們好,一旦落難,可都露出了真面目。
既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如把婷婷跟玎兒養在家裡,好歹不用受外人虐待。
要說來這柳氏真的不錯,一競的資產既然早就轉到她名下,她大可提出和離,回娘家過逍遙富貴的歲月,沒想到她卻扛起了武家的爛攤子。
想到早早離開的石姨娘,熊太君越發覺得柳青山厚道。
她年輕時跟丈夫去過幾次河驛,很不喜歡,工人又吵又鬧,船隻進港時大聲呼喝,下貨上貨時發出的碰撞聲極大,而且人多,就算種了香花,空氣總是汙濁,尤其到了夏天,工人的汗臭加上河水的腥味,真的太難聞了。
可是柳氏除了初一十五,天天去那種地方,為了盯貨,為了算賬,為了讓工人知道,我們武家不會倒。
是,武家幾個爺都在大牢裡,但武大奶奶在呢。
想到這裡,熊太君就覺得自己年紀大,幫不上什麼忙,好歹把院子裡的姨娘跟孩子管好,別讓柳青山被家裡的雞毛蒜皮煩到。
武家是大樹,越是風大雨大,越見挺拔。
歲末寒冬,依然熱熱鬧鬧準備過年。
原本惶惶不安的姨娘現在都說「大奶奶在呢,不用怕」,「沒想到大奶奶看起來那樣嬌弱的一個人,可以做到這樣」。
雖然男人都不在了,但大奶奶頂著。
武家幾十年的口碑不是假的,生意還是維持下來,每逢端午、中秋,照樣加倍發紅包,外面世道不穩,遇上好主人家,姨娘跟僕婦都忠心耿耿,除了傻瓜石姨娘,沒人離開。
熊太君很欣慰,只要家人心齊了,就能度過難關。
大年夜,廚房開出十六道大菜——好快,距離那日已經兩年,整整兩年。
都說患難見真情,有些人避開武家,也有些人主動伸手扶持,武家人都記在心底——涼薄之人日後不必往來,敦厚之人必當回報。
柳青山跟熊太君商議,改了規矩,讓姨娘上桌吃飯——是,別人家沒這樣,但他們家的姨娘們在艱難的時候沒有離開,這樣不值得上桌吃飯嗎?
姨娘們知道了都感激涕零,對大奶奶更心悅誠服。
除夕,外頭一直傳來煙花的聲音。
趙管事早就準備好幾大箱,等吃完年夜飯,讓幾個小孩點著玩。
「太君,大奶奶。」寒風中,守門的小廝無禮的闖入,手足舞蹈,「好消息,京城來了大官,說是敬王府長史,把太太跟三位爺、兩位奶奶都帶回,太君跟大奶奶快些出門迎接。」
消息來得太突然,柳青山喜心翻倒極,一下站了起來,扯到了桌巾,連帶酒水都灑在裙子上,但她不在乎,喜悅的看著熊太君,「太君,我扶您,我們一起出去。」
熊太君血氣翻湧,直喘了幾口氣,這才說:「抱起孩子,一起出門迎接。」
姨娘們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趕緊整理起自己娃兒的儀容——跟親爹都兩年沒見了,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
僕婦點上燈籠,把前院照得十分明亮,熊太君心急,竟然走得比柳青山還快。
銅環大門已經打開,外面停著一輛尊貴馬車,為首的馬車,兩匹黑馬的皮毛油亮,一看就養得很好,刺繡錦帳上繡著飛天翔鷹——奉皇室命令辦事,才能用這樣的帳子。
馬車後面就站著武太太、武一競、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雖然武家已經盡力打點,但下大牢兩年,幾人都憔悴不少。
長史還沒發聲,不好相認,可是孩子忍不住撲過去,喊爹,喊祖母,喊娘。
區區幾步路,像隔了千里遠。
小孩子的放聲大哭跟大人的壓抑低泣中,柳青山跟武一競兩兩相望。
每天在外奔走的柳青山黑了、壯了。
在暗無天日牢房中待了兩年的武一競白了、瘦了。
他們的模樣都跟以前有很大的改變,可是此刻看著對方,都不約而同露出欣慰神色——歲月悠長,日後慢慢說。
武一競見到壽眉手中抱著個孩子,知道那就是武順來,睜大眼睛想看清楚——武順來也不怕生,看著親爹眼神沒有閃躲。
武太太伸長脖子,十分關切。
就聽得官兵清了清嗓子,「熊太君,行禮吧。」
武家女子一行人浩浩蕩蕩過去,跪了下來。
由熊太君領頭,「民婦武家熊氏,率同幾位婦人參見長史大人。」
官兵掀開簾子,四品長史走下馬車,親手扶起熊太君,「太君請起,武大奶奶哪位?」
柳青山往前一步,「民婦在。」
「敬王口諭,此事已經調查妥當,為了不要打草驚蛇,直到把外族掃平,阿芙蓉流通途徑查清,這才放人,敬王已經把所有過程稟明皇上,皇上很欣慰武家忠心,已經下了命令,武大爺當家的這一代為止,不用上繳稅金,武大爺跟武大奶奶跟皇上謝恩吧。」
武一競跟柳青山朝著京城的方向磕頭謝恩。
東瑞國並不富裕,尤其商人賦稅更重,不用繳稅是十分大的恩典,值得好好慶祝一下。
那長史又說:「聖上仁慈,想著讓許州至少過個好年,年後聖旨就會到,屆時會拘提霍府尹、魯會長,連同京城已經下獄的龐會長聯審,另外會有一道嘉獎旨意到武家,給武大爺跟武大奶奶一個虛銜。」
虛銜沒有俸祿,但也不是平民身分,日後有人還想加害武家可得想清楚。
武一競聞言又暗自下了決心,一定要科考,他要保護自己的家人,就算挑中資助的族親聰明,將來高中,但畢竟不是一起生活,未必會向著武家,功名還是在自己身上才妥當。
那長史雖然位居四品,但人卻和氣,「敬王妃聽說了武大奶奶獨自上京的事情,對您很是欣賞,令本官帶了禮物賞賜,來人。」
就見一個小廝從馬車裡捧出了一個鎏金匣子。
柳青山連忙雙手接過,「多謝敬王妃賞賜,長史大人一路辛苦。」
長史見她一個商婦卻知禮,點了點頭,「這是內造的金鳳凰頭面,整個東瑞國就這麼一副,武大奶奶好好收著,將來……好好收著吧。」
話沒有說得太完整,但柳青山明白,將來若許州有事必須求到京城,憑著這副頭面,敬王妃會見她的。
想想還是女子對女子好,敬王妃這禮物給的可大方了。
長史接著說:「這案子牽扯過大,並不好辦,為了避免顧此失彼,讓武太太、武家幾位大爺奶奶在牢中待上這樣長的時間,敬王已經推舉天保十七年的閔狀元為新任府尹,皇上也允了,閔狀元有兩個嫡女,都善琴棋書畫,武大爺要是想娶閔小姐為平妻,本官可作這個媒,日後武家朝中有姻親,就不怕生活上節外生枝。」
夜色中,憔悴不少的武一競朗聲道:「多謝敬王好意,多謝長史好意,但草民不過商人,不敢高攀官家小姐。」
長史見得多了,覺得人總是會選擇對自己有益的,笑著說:「此事不急,本官還要在許州待上一個月,武大爺隨時可以來請。好了,時間也不早了,親自送人回府這是敬王的誠意,也希望武家幾位爺不要放在心上,過去兩年就當是對朝廷的付出吧。」
武家三兄弟連忙做揖,表示明白。
但武一競心想,果然這些高門貴人不把百姓放在眼裡,他們母子媳婦幾人吃苦兩年,在牢裡與蛇鼠蟲蟻為伴,想起將來一片茫然的艱苦日子,就這樣幾句帶過了。
長史的雙頭馬車消失在黑夜中,武家眾人這才紛紛說起話來。
柳青山從壽眉手中抱過兒子,遞到武一競手上,「夫君,看看我給你生的孩子,太君說,孩子長得可好了,很健康。」
武一競抱著自己兒子,眼眶發熱,但又覺得哭泣丟臉,深呼吸了幾次這才勉強忍住,跟看畫像不一樣,這是活生生的,他可以感覺得到兒子的重量就在自己的手臂上,小娃兒臉頰肉嘟嘟的,可愛極了。
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想親親他,又怕自己鬍碴刮傷了他。
武太太一下擠過來,憔悴的臉上顯出喜悅,又想著自己剛剛在客棧洗得不夠乾淨,不敢太接近,「順來,我是祖母啊,你的親祖母。」
武順來對著武一競甜甜一笑,「爹爹。」然後又對武太太歪頭撒嬌,「祖母。」
武一競跟武太太頓時心花怒放,這真是他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了。
苦痛瞬間煙消雲散。
小順來是菩薩身邊的小仙童吧,嗓子軟軟綿綿,太好聽了。
武太太笑得開花,「聽見沒,順來喊我祖母,順來知道我是祖母,果然血緣天生,第一次見就知道。」
柳青山莞爾。
熊太君好笑說:「什麼天生,大孫媳婦天天拿著畫像給順來認,這是爹,這是祖母,順來看了一年多的畫像,自然是知道的。」
武一競恍然大悟,原來柳青山還下了這功夫,想想對她又是愧疚,又是敬愛,看著她心想,日後一定好好補償她。
口頭上說什麼都顯得不夠,將來會讓她知道的。
熊太君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一競,剛剛那長史說閔府尹有嫡女的事情,你找個理由鄭重推辭,這兩年家裡多虧大孫媳婦支撐,沒有一天是能睡到天亮的,我們做人要講道義,可不能讓她糟心。」
柳青山就覺得值得了,終於終於,得到熊太君的肯定。
一向想塞人進繁盛院的熊太君,這次站在她這邊。
柳青山對熊太君一個屈膝,「孫媳婦就是個小肚雞腸的,多謝太君體諒。」
武一競一手抱著順來,一手摸著她的頭髮,笑說:「娘子好本事。」
他知道祖母有多難搞——以前家裡那麼多遠房表妹,通通都是祖母弄進來的,太君的道理是:這麼多個,總有一個是他喜歡的。
閔府尹的嫡女,多好的人選,可是祖母為了青山著想,也不管什麼開枝散葉,為家裡找個靠山了。
「哎呀,怎麼都站在這裡?」黃嬤嬤縮著脖子,搓著雙手從裡面出來,「有什麼事情進廳堂說,外面多冷啊,小姐快些,奴婢扶您進來。」
說完就去攙熊太君。.
眾人一怔,繼而都笑了。
他們是高興得傻了,沒進宅子說話,反而站在門口凍著。
年三十,寒風刺骨,可是這麼長時間的分別,又怎麼忍得住呢,當然想把家人的面孔看仔細,好好問一問這兩年的狀況。
武一競抱著兒子,柳青山扶著武太太,一家十幾口人浩浩蕩蕩的穿過前庭,進了廳堂。
十幾人同時噓寒問暖起來,最後不分是爺還是奶奶姨娘,通通哭成一團。
過去兩年好像在沒有邊際的森林裡,如今才找到出口。
熊太君等眾人情緒穩定,這才宣佈,「這個年我們就好好過,關上門,誰也不見,等十六開工,一競就去河驛吧,讓許州的人都知道,武家大爺回來了,貳競、參競,你們逃避了二十幾年,不能再逃避了,好好讀書,考舉人、考進士,光大我們武家門楣,你們大哥賺錢,讀書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們。」
武貳競苦著臉,「太君,不是孫子懶惰,我真不是讀書的料,四書五經我一本都背不起來。」
武參競低頭討饒,「孫兒會開始學習幫大哥分攤事務,求太君別讓我讀書,我真的不行。」
武一競知道弟弟們懶散,但更重要的是沒天分,因為不曾從讀書中得到成就感,自然不會想繼續下去,但家裡出個讀書人勢在必行,他早有了計較。
於是他說:「祖母,柳氏十天來看孫兒一次,我們商量好了,日後還是由她跟婷婷一起掌管生意,我來讀書,我來光耀門楣。」
熊太君一怔,「這樣你會被人家說閒話的。」
「孫兒不怕,人爭的是往後,以前高先生就說過孫兒天資聰穎,孫兒就不信了,功夫花下去會沒回報。」武一競頓了頓,正色說:「何況這次事件也讓孫兒明白,命運不該掌握在別人手裡,柳氏願意承擔河驛的工作,孫兒就一定考上舉人,日後讓人不敢欺侮我們。」
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眾人靜默。
半晌,武順來拍起手,「爹爹,棒,考試棒棒。」
武家在許州的風評本來就很怪——大奶奶當家,武二小姐幫忙,兩個女子拋頭露面著實不像話,可是眾人也都知道是因為爺們在大牢,不得已中的不得已。
可萬萬沒想到武家男人都回來了,河驛照樣是柳氏坐鎮——聽說武大爺在牢中兩年,灰心喪志,不想努力了。
親戚們原本還有所忌憚,就算覬覦武家財產,但又怕幾位爺們日後出獄找人算賬,所以不敢有動作,沒想到武家男人出來是出來了,但三個都不爭氣,就覺得還不趁機奪權,那就是傻子——兩個女子能成什麼事情,唬一唬肯定就把權力交出來,往後日進斗金,日子豈不爽快。
卻沒想到柳青山十分剽悍,一言不合就轟人出去,河驛的人領她的月銀,自然聽她的話。
當然,柳青山也不是不講理,如果只是求個工作,她會安排,但安排了不代表安定,一旦做不好,照樣換掉。
雖然武家爺們個個在家當閒人,但重點是武家還是有錢,能當武家的姨娘,照樣過得比平頭百姓好,於是開始又有人想塞女兒給武一競當平妻妾室,有美人、有才女,都被熊太君擋了下來,外人都說熊太君眼光高,據說連閔府尹的嫡親女兒都看不上,鄉下老婦而已,挑剔起來還真把自己當皇太后。
又是一個夏天,二度懷孕的柳青山代夫競選許州商會會長成功了——雖然主因是沒有競爭者,但前提也是眾人不反對。
眾人對此又議論紛紛,說來柳氏也奇怪,真的什麼都不放在眼底,九月的時候葉老爺去世,她挺著肚子照樣去上香。
葉家幾個爺們都不爭氣,葉太太扶持了十六歲的孫子上位,年紀很輕,都還沒成親的大孩子,當然也會有族親欺他年幼,靠著柳青山這商會會長的力保跟幫忙,風波幾個月後也就安定了下來。
葉太太是千恩萬謝,武家富有,什麼都不缺,葉太太親手抄了平安經送給柳青山腹中的孩子。
柳青山也是運氣好,第二胎又是男孩。
她坐月子的時候,武一競總算出現在河驛了,可是柳青山一出月子,武一競又不見了。
過年的時候柳青山上京,跟總商會會長見面,敬王妃還特地召見了她——不是小道傳言,是閔府尹親口說的,敬王妃欣賞柳氏賢慧能擔家,特地請她進王府賞花吃果,還說自己所出的郡主要是有柳氏一半堅強,那自己就不擔心了。
眾人都想,這武家娶到柳氏真的賺到,能生兒子還能做生意,面對遊手好閒的丈夫依然毫無怨言。
就在時間流轉之間,皇帝駕崩,太子即位,改元元定。
第一件事就是舉辦因為先帝身體不適而停辦了六年的科考——朝廷太缺人才了,需要賢士。
放榜之日,許州人赫然發現桂榜上出現軟飯人武一競的名字。
一剛開始還以為是同名同姓,後來是報喜人進了武家,趙管事放起鞭炮,又在門口分送銅錢,這才知道上榜的人真的是武一競。
原來他不是貪圖安逸,是在準備科考,這幾年鄰里把他說得這樣難聽,他真是比句踐還能忍辱負重。
算算也才準備七年,這就考上舉人了?
這是天才吧,要是從小讀書,現在早就掄下狀元。
武一競被閔府尹招攬,因為是商戶出身,精於算術,於是擔任了錢糧官,位列七品——雖然不能給母親妻子請封誥命,但只是舉人出身能有這官職,已經是破格提拔。
武家有了錢,有了權,更大範圍的資助讀書人,只要是同宗聰明的孩子都能獲得資助,幾年看不出成果,但十幾年後慢慢有人入京,有人任職京官,甚至風光返鄉,謝謝族伯的慷慨相助。
可遇不可求的名聲,武家也有了。
武順來十二歲獲得童生資格,十五歲考上秀才,同年,弟弟武運來也得了童生資格。
許州人說起武一競這一房,不知道該說是商業大戶還是書香世家,講起來都是羨慕的,還真有人命這麼好。
父子三人都是讀書人並不多見,許州慢慢有茶館說起武家的事情,武順來娶妻,武運來也相了個姑娘,家裡整日熱熱鬧鬧,兩個媳婦回娘家說起婆婆都是趣事多,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武一競實踐了他的諾言,一直與柳青山相守,縱使身分已經不同也未曾改變心意,更沒有變了個想法,計較柳青山當家的事情。
柳青山也始終愛他的胸襟,喜歡這種互相支持的感覺,更喜歡在遇到大事之時,兩人總是有商有量。
有這樣一對開明又和睦的夫妻帶領,武家越來越興旺,越來越幸福。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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