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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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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薰 -【賢妻是朵黑蓮花】《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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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鬥智鬥勇當會長

  商會會長兩年一薦,以往是沒有太太奶奶出席的,柳青山成了史上第一人——廳上四十幾位大爺雖然覺得意外,但商戶人家規矩沒那麼多,武家大爺喜歡帶著就帶著吧,反正女子也沒說話的權利。

  去年開放登記之時,除了尋求連任的魯會長跟武一競之外,還有葉家、米家、丁家、烏家。

  經過武一競一年的遊說,後面四家都轉而支持他,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

  但魯老爺畢竟老謀深算,不容小覷——這會長的位置可舒服了,比普通商人高,就連霍府尹都得給三分顏面,自然要想辦法延續。

  柳青山隨著武一競進入商會館,首先就被氣派的建築震懾到了,這是商會館?這根本北京故宮好吧?她連在最大的佛寺都沒看過那樣層層疊疊的藻井,那屋頂能有多高啊,連明鏡之處都隱約可見雕刻花紋,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都花功夫,更別說柱子跟窗戶了,刻滿蓮花、蝙蝠、桃子等吉祥之物,當然也免不了幾個金元寶圖案。

  就見個鬍子花白的人笑著招呼,滿臉奸巧,「武大爺、大奶奶,都聽外人說二位鶼鰈情深,現在看來所言不假。」

  武一競也拱手,「後輩大膽,還請魯會長多多包涵。」

  「哪裡哪裡,這會長之位本來就是有能者擔任,我已經坐了快二十年,什麼都看過,武大爺要是晚點失望,可不要怪老哥哥不讓弟弟,哈哈哈。」

  柳青山想,哈什麼哈啊,原來這人就是魯會長,一臉老謀深算的樣子,看來的確不好挑戰。

  可是轉眼又想,這魯會長在位二十年,除了整天跟官府打交道,對於商人並沒有什麼照顧,在位多年也不過因為沒有人出來競選,自己的夫君這一年勤走各門各戶,可勤快了,沒有輸的道理。

  對,就是這樣……只是仍忍不住緊張。

  一個穿著緞面山水繡袍的年輕人過來,「武大爺要帶大奶奶過來也不通氣一下,我那新納的姨娘一直纏著要見見世面,早知道我就帶她過來,她聽說武大奶奶自己養雞買鋪子,崇拜得很。」

  旁邊一把陰陽怪氣的聲音說:「白七爺這話太失禮了,一個姨娘也想跟大奶奶當朋友,想得可太多了。」

  白七爺漲紅了臉,連忙解釋,「不是,武大爺跟大奶奶別誤會,我那姨娘的外祖是進士出身,說來也是書香之後,只是家道中落,這才賣身照應家裡,我絕對不是存心汙辱大奶奶。」

  「白七爺不用放心上,我不介意。」柳青山心存憐憫,女代女子身如飄萍,一切都不由自己作主,可以的話誰不想當公主郡主,可以的話誰想當姨娘哪。

  白七爺聞言,這才稍稍放心,都聽說武一競手段厲害,要是惹得他的夫人不喜,萬一又讓他選上會長,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他們許州的菁英商人都在這裡了——商會可不是人人能進,手下工人超過五百,這才能入會。

  白家雖然也是大戶人家,但自從白七爺接掌家業後,連年衰敗,白家染坊已經不如昔日風光,他可不能得罪可能當選會長的人。

  「武大爺,武大爺你可來了。」一個眉心有顆痣的老爺過來,一臉喜色,「這位就是大奶奶了吧,久仰久仰,老頭子叫班家發。」

  柳青山奇怪,古代女子沒地位,她就算有自己的養雞場,在外人口中也只是武家的柳氏,這位班老爺何來久仰,「班老爺安好。」

  班家發笑容藏不住,「我自從聽武大爺說起那異域商人之事,知道是靠著大奶奶懂異域文字,這才使得武家保住了十萬兩,我就想著一定要見大奶奶一面,今日得償所願,大奶奶的眼神可真銳利,炯炯有神,一看就不是池中物,我有家有個小丫兒從小愛讀書,對這異域文字很感興趣,大奶奶要不是介意,可否讓她上門拜訪拜訪?」

  柳青山笑說:「自然可以,班小姐提前說一聲就行。」

  「那好,自從小丫兒聽了我說這事情,就一直想見大奶奶,我這做爺爺的被念叨好幾次,今天回家就跟她說,爺爺辦成事情了。」

  柳青山聽著覺得班老爺子很可愛,小丫兒是孫女的小名吧,不能傳宗接代,但班老爺子還是把孫女兒寵在手掌心,能夠不重男輕女,很好。

  旁邊有人好奇,「什麼異域文字?什麼十萬兩?」

  又有一驚訝的聲音,「十萬兩可不少!」

  武一競頷首笑著說:「去年京城龐會長介紹了兩個異域人氏給我,說是替母國皇室來我們東瑞採買的,因為是龐會長親口保證,我不疑有他,一心想著好好招待,卻沒想到是龐會長聯合兩個異域人氏想行騙——要不是娘子看懂了異域文書,我就得啞巴吃黃連了,我之所以沒上當,都是虧得我娘子聰明。」

  班家發笑吟吟的說:「就是龐彪當保那件事情,那兩異域騙子原本想詐武大爺當保,沒想到武大爺早識破他們,找了龐彪簽字,龐會長害人害己,實在大快人心。

  雖然京城到許州路途遙遠,但商人間消息流傳得快,龐會長的兒子扯後腿之事隱隱有聽說,卻沒想到其中還有這番內情。

  眾人看柳青山的眼神立刻不同了,商人重錢不重色,武大奶奶美貌倒是其次,重點是有那腦袋。

  班家發說讓孫女上門「拜訪」,其實就是學習,幾天去一次,兩三年下來總也能小有成績,對商戶來說大有助益。

  白七爺聞言,伸出大拇指,「武大爺好大的肚量。」

  「是啊。」旁人稱讚起來,「不愧是武家大爺,祖宗們看在眼底,也會覺得欣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稱讚起武一競肚裡能撐船,容納妻子讀書。

  柳青山困惑,明明就是我聰明啊——但轉念又明白,古代人不能強求,讓他們稱讚女人大概就是要了他們的命。

  想到武一競剛剛細細說明她柳青山的豐功偉業,她是十分欣慰的,他以她為榮,不怕她有名聲,不怕她強出頭,夫妻相敬,這才能過日子呢。

  門口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柳青山聽得窸窸窣窣的討論,知道是霍府尹進來了。

  「霍府尹?」柳青山低聲問:「霍府尹這麼親民的嗎?」

  武一競小聲替她解釋,「會長介於官商之間,霍府尹會來看舉薦,也算是作個見證,免得日後有人說不公平。」

  她點頭,原來如此。

  隨著霍府尹進來,眾人紛紛上去打招呼。

  柳青山就看到霍府尹高高在上的傲慢樣子,只有面對魯會長時露出些許笑容,還直白的表示,「魯會長一定要再次連任啊,本官不相信那些毛頭小子。」

  班家發小小聲的說:「聽說魯老爺許了霍府尹一成利潤,聖上清廉,官員能撈的油水有限,魯家一成利潤可不少啊。」

  柳青山大驚,這不就是買票,「這樣也行?」

  她是問武一競,班家發卻接口,「魯老爺也是狠人,為了連任給這麼大的甜頭,之後他勢必要從我們這些會員身上壓榨回去,我老班誠心說,是不希望魯老爺繼續連任的。」

  柳青山看著武一競的側臉,突然有種感覺,「夫君是不是早知道了?」

  武一競點了點頭,「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要清清白白,如果推薦我的人少,只能說我努力不夠。」

  柳青山就心疼了,她原本還挺有把握,但現在看來不好說——魯老爺能買通霍府尹,也能買通其他商戶。

  霍府尹走到供桌前——這大廳中間供著土地公,供桌前有鮮花水果,還燃著一炷香。

  霍府尹清清嗓子,「今天是商會會長舉薦的日子,有尋求連任的魯會長,跟武家船運的武大爺,按照過往那是由與會者決定,不過那樣太麻煩了,廳上四十多人,一個一個發言到什麼時候,所以本官有個提議,今年就拈鬮。」

  眾人面面相覷,雖然說四十多人輪流講話真的很費事,但公平啊,拈鬮乍看靠運氣,實際上能做的文章卻多了。

  葉老爺第一個不同意,「拈鬮造假,那還不容易。」

  自從聽說武一競承諾「照顧小當家」,葉老爺就一心希望他選上——自己老了,兒子不成材,孫子又才十二歲,如果將來有什麼萬一,商會會長能對葉家多多照顧,那葉家就不會倒,自己死了至少還能面對祖先。

  霍府尹笑得自信滿滿,「諸位放心,本官早就準備好了,由本官來做拈官,最是公平不過。」

  武一競皺起眉頭。

  柳青山更是大急,這怎麼可以,霍府尹明明就是收了魯會長的好處,想在這舉薦之日當眾作弊。

  其他人同樣覺得這樣不妥,但霍府尹乃是四品官,地位崇高,要反駁他可得掂掂自己的斤兩。

  武一競在大家的眼光中,朗聲說道:「既然霍府尹這樣說,自然有道理,只是拈鬮還得擺香案,太麻煩了,不如我跟魯會長猜枚決定吧。」

  柳青山在內心大叫起來,夫君威武,既要扛住霍府尹的淫威,又不能打臉對方留下後患,這樣確實很妥當。

  猜枚還能有一半的勝率,抽籤那是萬萬沒有的,譬如說折籤紙時做個記號,那怎麼抽都不會是武一競。

  班家發露出讚嘆的神色,「武大爺真是英雄出少年,換做是老頭子我,可屁都不敢放一個。」

  白七爺也說道:「武大爺膽子可太大了。」

  「我們這廳上就擺著土地公,猜枚對他老人家未免不敬。」魯會長一臉壞笑,「何況霍府尹都說了拈鬮,四品大員說的話總不會錯,還是在座各位覺得自己比霍府尹聰明,比霍府尹先知?」

  這話一出,武一競也不好再反駁,眼裡隱約有火。

  柳青山知道武一競很生氣,可是沒辦法——民不與官鬥是古來的道理,武家朝中無人,得罪了四品大員不是好事。

  身為千百工人的老闆,要的不是暴虎馮河的魯勇,要的是冷靜。

  霍府尹陰陰笑了,「來人,擺香案。」

  柳青山知道大勢已去,接下來就是看霍府尹跟魯會長兩人做戲——擺香案,請師爺做籤,在角落寫,沒人看到他寫了什麼。

  或許兩張紅紙都是魯會長的名字,這樣不管抽那一張,武一競都注定落選。

  柳青山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但就是好不甘心。

  他們一年的努力,就這樣化為烏有,只因為魯會長的給出一成利潤,他們的父母官就一點節操都沒有了。

  兩張寫了名字的紅紙被折起來,放在香爐前。

  霍府尹故做姿態的對土地公雙手合十,「土地公在上,今日霍阿剛替我們許州商會拈鬮,土地公覺得誰更適合,就讓我抽中他的名字。」

  霍府尹裝模作樣的拜拜,然後抽起其中一個紅籤,正要打開時,武一競突然往前一步奪過撕毀。

  事情發生得突然,廳上數十人面面相覷。

  還是霍府尹第一個回過神來,破口大罵,「武一競,你好大的膽子,敢撕碎紅紙,你這是對土地公不敬,要遭報應的。」

  魯會長十分生氣,「段師爺,再重寫兩張紙來,武大爺,你可不要再惹是生非,土地公面前,不由得你放肆。」

  武一競朗聲說:「段師爺,不用寫了,看看剩下的紅紙寫什麼,就知道我撕碎的籤是誰——如果剩下我的名字,那霍府尹抽中的自然是魯會長,如果剩下的是魯會長的名字,那抽中的就是我。」

  班家發第一時間衝上前,打開香案上的紅紙,然後示眾,「哎呀,剩下的是魯會長的名字,那就是說,霍府尹抽中的是武大爺,我們許州的新任商會會長是武大爺啊。」

  葉老爺也趕緊說:「土地公面前無法造假,是武大爺當選了,恭喜武大爺,哎喲,不對,是武會長。」

  段師爺慌慌張張出來說:「不是不是,我突然想起來剛剛寫錯了,我兩張都寫了魯老爺的名字,是我的錯,這回算不得數,我重新寫過,大家要是不信,可以把武大爺手中的碎紙拼起來,看看是不是也寫著魯會長的名字,兩張同名,一開始就錯了,重來,重來。」

  柳青山看到他們還想使骯髒手段,搶上一步,把武一競手中的碎紙全部放進嘴巴,嚼碎,吞下,來個死無對證。

  眾人都驚訝了,沒想到柳青山一個女子會做到銷毀證據這個地步。

  武一競又是錯愕,又是欣慰,他沒想過霍府尹等人能賴皮到這種地步,也沒想到他的娘子能反應這樣快。

  有幾位老爺的力挺,有妻子的相助,他此時只覺得痛快無比。

  武一競往前一步,「拈鬮是霍府尹說的,籤紙是段師爺寫的,土地公在上,希望霍府尹跟魯老爺遵守老天爺的意思。」

  班家發大聲說:「是啊,不然要天打雷劈的。」

  眾人在飯館的雅間說著上午的事情,都興高采烈。

  葉老爺總覺得武一競擔任會長,自己葉家就能保住,拿起酒杯,笑得開懷,「老哥哥就恭喜弟弟了,只希望老弟能守信諾,我葉家要是有什麼意外,能多多照顧葉家後代子孫。」

  武一競舉杯,正色說:「晚輩所做出的承諾都是出自真心,永遠不會忘記,白七爺、班老爺、屠九爺在此給我作個見證,我武一競有一說一,要是失信騙人,讓我武家衰敗,百年不起。」

  商人發這誓可比什麼天打雷劈要慎重多了,葉老爺聞言,終於放下心,「對了,剛才在會廳聽班老爺說起要讓小丫兒去武大奶奶那邊學習?我大孫女今年十二歲,不知道能不能一起過去?」

  柳青山笑說:「自然可以,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只是有件事情班老爺跟葉老爺可得有心理準備,學習語言不是一蹴可幾,就算努力,也得要至少三年才看得出成績。」

  屠九爺老好奇了,「我們許州雖然有不少異域人氏,不過都是他們說漢話,萬萬沒有我們去學那蠻子語言的道理,不知道武大奶奶是從哪裡學來?」

  這點柳青山也早就想好,她能跟武一競說是生死攸關時菩薩教導,但總不能這樣對外人講,不然倒像是在提醒外人自己曾經被趕出武家一樣,「我曾經救過一個異域女子,她無處可去,我收留了她幾年,便是在那時學會了,說來也巧,如果那異域女子傷好後就走,如果我懶一點不肯學,如果當時那兩個騙子沒有遺落文書,那我們武家都注定吃虧,我有時都覺得是冥冥之中有神助。」

  武一競既然在驚濤駭浪中當上許州會長,那她這老婆就不能扯後腿,古代人不一定相信努力,但他們很相信神力。

  皇帝叫做天子,順成天命,她的夫君武一競能成事,那一定也有老天庇佑。

  白七爺連連點頭,十分贊同,「是了,人定勝天不過是騙窮家的話術,要成大事一定是要有上蒼意思的,我見武大爺奪下霍府尹手上的紅籤時著實嚇了一跳,還想著莫不是武大爺禁不起刺激?原來是早想到霍府尹會動手腳,這番聰明我可比不上,不知道武大爺是怎麼想到霍府尹跟魯會長會在抽籤上搞鬼的?」

  這柳青山也想知道,因為一切發生不過轉眼,只要遲上一點,讓霍府尹打開手中紅籤,那就頹勢難挽。

  武一競雖然不是愛誇耀之人,但也不是什麼喜歡假謙虛的,遇到高興的事情得意一下又怎麼了,此時便笑著說:「我也是靈光一現,就是突然有種感覺,兩張籤詩都是魯會長的名字,只是沒想到段師爺會出來繼續賴皮,說來要謝謝我娘子。」

  班家發頷首,「武大奶奶勇猛。」

  幾人都是常常應酬之人,對他們來說國色天香只是表象,重點是腦子裡的東西,柳青山能在第一時間把證物吞下去,那也不是尋常人。

  商人的正妻一定要聰明有智慧,能跟丈夫同心,這個家才能穩固。

  外人都說武大奶奶貌美有手段,這才使得武一競回心轉意,現在想來武大爺重視另有其他,今日廳上要是武大奶奶反應慢上一些,讓段師爺把撕碎的籤紙搶回去,那他們幾人不知道有沒有心情在這邊喝酒吃肉。

  班家發跟武一競是忘年之交,此刻高興得不得了,「魯會長在位二十幾年,沒什麼建樹,我們許州的商業也一直沒能發達起來,武老弟既然有這心思,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說一聲,老哥哥不會推辭。」

  武一競得到這承諾,十分感謝,「多謝班老爺。」

  葉老爺連忙說:「老夫也是,雖然年紀大,但在文房四寶這一塊還能說得上話,武會長要是需要,我絕對不會推辭。」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聽武一競說過願景的人,他們愛家鄉、愛許州,希望將來能更好。

  許州江水縱橫交錯,經商是一大利多,沒發展起來實在太可惜了。

  幾人在雅間喝著酒,說說笑笑。

  簾子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武大爺,是不是武大爺啊?」

  武一競知道是誰,雖然不喜此人,但他既然當了會長,萬萬沒有避不見面的道理,於是回了聲,「皮老爺,我在裡面,請進。」

  就見皮老爺一臉討好的進來。

  柳青山是知道此人的,當年武老爺急病過世,武一競十四歲繼承家業,龐大的武家河驛就全落在他頭上。

  十四歲的黃毛小子怎麼可能有本事?

  皮家河驛、薛家河驛的人都想吃了武家的產業,皮老爺又是嚇唬又是哄騙,就是希望他讓單出來,美其名曰「大家一起發財」,「人太自私河神會不高興的」,事實上就是想佔武家便宜。

  皮家河驛上下包含雇工不過兩百多人,沒資格進入商會,但只要是做生意的,沒人不關心此事——淲州就是因為商會會長有手段,讓各行各業一起蒸蒸日上,不過短短十年就成了東瑞國繳稅最多的地方。

  而也不用奇怪皮老爺怎麼冒出來的,商會館附近有大雅間的飯館才幾間,多問一下就能找到人。

  武一競引皮老爺進來,又給眾人做介紹。

  皮老爺最是古板不過,見到席上有女子,瞪大眼睛不以為然,但又想著自己有求於人,現在可不是對武家指手畫腳的時候,便忍住沒說話。

  眾人都是商人,很快的談天說地,席上看起來十分熱鬧,但都沒重點——有個外人在呢,大家都知道別說要事。

  皮老爺心裡急啊,酒過三巡,終於忍不住了,主動開口,「我聽說武大爺競選會長成功,特別來恭喜武大爺,唉,是武會長了。」

  武一競保持禮貌,「多謝皮老爺。」

  皮老爺期期艾艾,「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柳青山心想,原來皮老爺是這種個性的啊?這種人好討厭啊,擺明著來挑唆,卻又想當好人。

  如果不知道該不該說,那閉嘴很難嗎?禍從口出不知道?

  但她現在不只是百里坡的養雞戶主人,她還是武一競的妻子,他的場子她得給予尊重跟面子。

  武一競不愧是武一競,應對周到而遊刃有餘,「都是自己人,皮老爺不用顧慮。」

  皮老爺壓低聲音說:「是這樣的,我聽說這魯會長跟京城的龐會長是昔日同窗,兩人感情還不錯——龐彪簽了十萬兩欠條的事情我也有耳聞,這回魯會長失了面子,武會長可得多多小心,怕龐會長是新仇加上舊恨,也怕那兩位聯手。」

  武一競正色,「皮老爺此話當真?」

  他不知道魯會長跟龐會長的關係,但皮老爺應該也不會特別過來騙他,畢竟這種事情只要花錢打聽就能知道,沒什麼好編的,再者現在皮老爺討好他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得罪於他?

  皮老爺那是誠心得不能再誠心了——自己以往欺負武一競年幼,沒想到他能成為參天大樹,現在自己賣個消息,討個好,希望武一競放寬心胸,別盯著皮家不放,「是真的,龐會長小時候也住在我們許州,後來被一個京城的族親收去當嗣子,這才改了名字,雖然知道的人不多,可是只要武會長弄到龐家的族譜自然能明白。」

  至於怎麼弄到的,就不用說得太清楚,商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不用拿到明面上來談。

  皮老爺接著說:「過往是我有眼無珠,武會長大人大量,今日賣這消息是想讓武會長知道,我老皮是真心想跟武家化干戈為玉帛。」

  雅間都是跟武一競交好之人,此時聽皮老爺這樣講,臉上不約而同出現嫌棄的表情。

  柳青山更是想,這皮老爺可真會算,他應該之前就做好兩手準備,今日要是魯會長勝出,那想必也有賣給魯會長的消息。

  武一競是個體面人,舉杯含笑說:「過去不必再提,這庭江飯館的玉蘭片做得爽脆新鮮,皮老爺多吃幾筷。」

  晚上武家自然人人開心——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那是打從心裡替自己大哥感到喜悅。

  武家越好,他們就越能安生。

  房氏已經滿月,笑吟吟的說:「人家都說雙喜臨門,這話果然不假,我生了哥兒,旺了武家,大哥就當上會長了。」

  尤氏心想,好厚的臉皮,「弟妹就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啦,大哥能有這出息,是太君跟婆婆教導有方。」

  房氏被頂得不高興,但又不能反駁尤氏,不然倒顯得自己在搶兩位長輩的功勞似的,只好悶不吭響。

  武太太滿面紅光,自己的兒子這樣爭氣,她滿心歡喜,連帶兩個平常看不順眼的庶子媳婦都順眼許多,「你奔波了一年有餘,今日可順利?母親以前聽得你爹說過,過程冗長又複雜,私下的角力也不會少。」

  武一競便講起今日的事情。

  他口若懸河,侃侃而談,說起柳青山搶過紅紙吞下,讓霍府尹跟段師爺啞口無言這段,更是活靈活現,眾人彷彿親眼目睹柳青山怎麼幾步上前,怎麼嚥下證據,怎麼底定大勢。

  熊太君摀著胸口,「真是祖宗保佑。」然後看了柳青山一眼,神色比過往好了些,「大孫媳婦,這回做得還可以。」

  柳青山知道這已經是熊太君的誇獎了,老人家討厭她太久,一時之間也不可能馬上放下身段誇她,「太君放心,孫媳婦一定好好照顧夫君。」

  武婷婷自小崇拜大哥,現在更是與有榮焉,「大嫂固然厲害,不過如果不是大哥識破了奸計,恐怕現在又要讓霍府尹跟魯會長得意了。」

  「那是。」武太太十分認同,「說來說去都是妳大哥聰明,反應又快,不然就算知道他們作弊,也只能吃暗虧,誰讓民不與官鬥。」

  這話熊太君愛聽,如果沒有孫子的真知灼見,孫媳婦哪來的發揮,一競能當上會長,都是他自己的功勞。

  武寧寧好奇,「那大哥是不是以後都去商會,不去河驛了?」

  武貳競聞言大驚,一臉害怕的說:「大哥可別把河驛的事情交給我,我一看賬本就不舒服,是真的,我沒裝,不信可以看仁和醫館的脈案,我真的常常頭痛的。」

  尤氏就一臉恨鐵不成鋼——放在別人家的庶子老早跳起來要幫忙,要承擔,要一起負責家業,但她的丈夫就是有辦法這麼不爭氣,但想想娘家母親說的「姑爺雖然沒肩膀,但好歹不打人,妳孩子都生了,就別想太多了,好好在武家過富太太的日子吧」,也只能自我安慰,大姊夫跟四妹夫常常酒後發瘋,武貳競雖然不像男人,但也不是不能一起過日子。

  武參競低下頭來,「我也不行,大嫂養雞養得這樣好,不如大嫂去看賬本。」

  房氏也是一臉無奈,幸好大哥願意養著,不然婆婆遲早找藉口把他們分出去,到時候幾個孩子怎麼辦。

  熊太君看著兩個不爭氣的孫子,嘆口氣,轉向武一競,「可有打算?」

  「孫兒還是會以武家河驛為主,至於商會會館,五天去一趟,祖母、母親都請放心,我是商人家的孩子,知道什麼都假的,吃飽穿暖才是真的,不會為了一個虛名就放下我們的家業。」

  熊太君一臉欣慰,「你有這體悟很好,那些窮酸讀書人就繼續看他們的破書,我們武家就是要天天吃香喝辣,有銀子才能逍遙快活。」

  武寧寧整了一下衣服,行起大禮,「寧寧恭喜大哥。」

  武一競莞爾,「又想要什麼了?」

  「瞞不過大哥。」武寧寧討好一笑,「我想著大哥既然有了這頭銜,那我們也不是尋常商戶了,我的嫁妝是不是再添上一點點才適合,可不是妹妹貪財,我是怕人家說大哥不疼妹妹。」

  武一競好笑,他跟雙胞胎妹妹差距的歲數大,又憐惜妹妹們跟父親相處的時間沒很長,平時總是盡力滿足她們的要求,嫁妝早定好了,兩人都一樣,現銀五百兩,城中鋪子四間,茶園一座,棉被、木桶、瓷器、布匹等等一共二十抬,陪嫁嬤嬤跟丫頭總共六人。

  此刻聽得妹妹撒嬌,便當眾吩咐柳青山,找時間去官府更換名字,兩個妹妹再各給一間店面。

  尤氏跟房氏看得羨慕得不得了,一來羨慕武寧寧可以這樣直接開口要錢,大大方方,完全不用找理由,哥哥愛護妹妹,天經地義,誰能說什麼。

  二來羨慕柳青山,原來大哥的資產已經是大嫂管了,要贈送鋪子還得大嫂去官府安排。

  這個夏天,許州人都知道商會會長換人了,以後的會長姓武。

  會長有一對雙生妹妹,也在這個夏天同日出嫁——都是嫁給家庭簡單的讀書人,武寧寧嫁茅秀才,武婷婷嫁崔秀才。

  男子都說武會長這是傻啦,武家有錢,自己地位又高,應該把妹妹嫁給大戶才對啊,或者進入官家當姨娘貴妾,怎麼嫁給讀書人,茅秀才跟崔秀才這可賺到了,娶了嫁妝這樣豐厚的妻子,日後可以專心讀書,不用為柴米油鹽煩心。

  可是一些太太奶奶卻覺得武會長是真心疼愛妹妹,當官員的貴妾姨娘,天天被主母立規矩,開心嗎?還不如在小門小戶關起門來過日子,妻子持家,丈夫肯定會對妻子好的,不會打人,不會罵人——女子所求不過就是這一點而已。

  武家的喜事告一段落,洪氏再度上門,原因還是為了自己的弟弟洪安康——洪氏磨著自己女兒,說她舅舅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再犯了,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就在商會館給他安排一個管事的職務,有點權力,不要擔責任,武一競人前人後給洪安康留面子,月銀五兩,這樣就好了。

  柳青山想起洪安康扣的那八百兩,這回沒答應——她也想對洪氏好,可以的話也想幫忙洪安康,但她已經做過了,而事實證明她做錯了。

  既然知道洪安康人品低劣,那萬萬不能給第二次的機會,不然只會害死自己。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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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有人大膽要走私

  柳青山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她回到武家轉眼也要一年了。

  長輩雖然不喜歡她,看到漂亮的丫頭就想塞進院落,但武一競扛著壓力,日子也還不錯。

  現在班丫兒、葉九娘每五天過來一次,柳青山從字母跟音標開始教起——兩人都是商家的孩子,知道技多不壓身,就算將來幫不上忙,自己記錄東西的時候用這異域文字就不用怕給別人看去,因此都學得十分認真。

  寒露的時候,白七太太也帶著妾室加入學習行列——白七太太是沒那興趣,可是沒辦法,白七爺寵愛新納的萬姨娘,萬姨娘又對柳青山崇拜不已,白七爺想完成萬姨娘的願望,自然就是命令白七太太帶人過來。

  柳青山對白七太太真的同情,幸好武一競有一說一,他答應過她要一屋二人,到現在為止就真的一心一意。

  一日結束課程,命令郝嬤嬤送白七太太、班丫兒、葉九娘到轎廳。

  柳青山講了一個多時辰,口渴得很,正在灌茶,莊娘子進來說一位皮太太求見,因為沒約好,不知道奶奶要不要讓她進來。

  柳青山想了一下,見,她既然要當武一競的賢內助,就沒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在商會解決,有些事情女眷們開口反而方便,不然過往魯太太就不會忙得連媳婦生孩子都沒空去看一眼。

  不多時,莊娘子領著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進來,穿著如意祥雲裙,頭戴四蝶青玉簪,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也不是平頭百姓。

  「我的丈夫姓皮,說來也不是陌生人,就是緊鄰武家河驛的那個皮家。」皮太太笑容滿面,「來得唐突了,武大奶奶不要見怪。」

  柳青山想,哦,那個皮家啊,欺負武一競年幼的那個皮家。

  她是成人,喜好不會放在臉上,於是笑著招呼,「都是做河運生意,不是外人,皮太太快些這邊坐下。」

  壽眉早靈巧的換了上好的黃山毛峰,配上四乾果,分別是奶白棗寶、五香腰果、冰糖核桃、蜂蜜花生。

  喜鵲開了窗,讓風透進來。

  柳青山喜歡花朵,這一年來沒少在院子種花,此刻金風送爽,桂花飄香,陣陣涼風吹起來再愜意不過。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是個好客的好太太,「聽說兩位皮少爺最近都添丁了,恭喜皮太太。」

  說起孫子,皮太太笑容由衷得多,「前幾年家裡淨生女兒,我還擔心著將來不好跟過世的公婆交代,也許是老天保佑,今年總算有男孫誕生,真鬆了一口氣,哎,武大奶奶別誤會,我可不是說武大奶奶不會生孩子。」

  柳青山大大方方地回,「我是俗人,不怕沒孩子,就怕沒銀子,有銀在手,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

  皮太太噎住,原本她是想炫耀一下的,沒想到武大奶奶反擊了過來,自己現在有孫子了,可是家權卻由皮老爺緊緊握在手上,連孫媳婦坐月子要吃的補品都得皮老爺點頭才能去買,她自從二十幾年前嫁入皮家,除了月例跟過年紅包,就沒碰過別的銀子。

  想起外人說起柳氏都說生意做得好,百里坡上那一排一排的雞寮都是她的,夏天時又買下隔壁的千里坡,也在蓋雞寮。

  還有已經出嫁的武寧寧跟閨中密友說,她大哥的錢都是大嫂在管。

  皮太太突然沒那樣高興了,有兒子挺好,可是她也想要有錢花。

  想起丈夫的吩咐,皮太太這才勉強打起精神,「是這樣的,商會人多,不好說話,武會長又忙碌,我家老爺不方便打擾,我想著咱們後宅婦人時間寬裕些,不如我替老爺上武家問問。」

  柳青山聽得這麼說,內心明白,男人的自尊比金子貴,讓皮老爺花一下午跟武一競商談事情,萬一事情不成,皮老爺自尊受損,所以先讓皮太太來試探一下,要是可能,這才會跟武一競約時間。

  行,她可是堂堂武大奶奶,最替丈夫著想了,要是皮老爺提出的事情不像話,她先擋掉,免得武一競煩惱,「我這沒外人,兩個丫頭都是打小伺候的,最忠心不過,皮太太有話盡量說,不用怕人聽去。」

  皮太太聽到「打小伺候」,表情就比較放鬆了,「是這樣的,我們皮家河驛雖然也有三十幾年,但總是壯大不起來,可是吃飯的人卻只會多,不會少,我家老爺又好心,只要五服內的窮親戚上門,不但好吃好喝招待,離去前還塞個三五兩銀子做盤纏,這些銀子都是有去無回,我也講過好幾回了,可沒用,我家老爺不聽我的,武大奶奶,我心裡真苦,我們皮家雖然不是什麼大門大戶,但一個月支出卻要接近兩百兩銀子。」

  柳青山詫異,一個月兩百兩也太多了,又不是將相王府,開支居然這樣大,雖然不能說皮老爺救濟親戚錯了,但不是每個親戚都值得幫忙。

  像他們武家,也會有宗親上門,但熊太君立下規矩,說不用給臉。

  只不過是同一個祖宗的親戚,就想上門吃喝,求資助讀書,求給了輕鬆的好活計,他們武家最小氣,不認。

  生意人不精算,那就永遠存不下錢來。

  柳青山對皮太太有點同情——皮老爺也真是,對那些遠房親戚大方,對自己的妻子卻很刻薄,皮太太這身如意祥雲裙,緞面太黯淡,一看就不是新裁的。

  皮太太嘆了一聲,「我們皮家看似風光,其實沒什麼家底,我總跟菩薩祈求,看在我們這輩子都沒為非作歹的分上,給我們一點好運,讓我們可以留一點錢給兒孫,說來可能是祖宗保佑,大概十幾天前有異域商人上皮家河驛,說要運載六十船的貨物,而且開的價格很好,一船運費八百兩。」

  柳青山真的詫異了,這是要走私吧,運藥材等珍貴事物的運費也沒這樣高。

  沒事給出行情價的一倍,絕對不會是普通東西,鹽巴?蔗糖?可是六十船的鹽糖可不是小數目,一下子短缺這麼多,監造的官兒無法跟上頭交代。

  皮太太接著說:「我也不瞞武大奶奶,貨物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能賺錢啊,要是全部運完,那就是四萬八千兩的現銀,老爺說要大買宅院土地,分給幾個兒子,將來就算皮家河驛不能繼續,至少兒子孫子都有活路,靠著收租,幾代吃喝不成問題,將來死了也能在祖宗面前抬頭挺胸。」

  柳青山雖然不喜歡皮家,但是身為一個人,她有良知,「皮家即使不是大富大貴,但日子已經比一般門戶好上許多,皮太太既然知道貨物不簡單,還是勸一下皮老爺,不要冒險,萬一許可被撤,那可不是小事。」

  皮太太鐵了心,「那可不行,老爺太寵愛余姨娘了,我要趁著余姨娘生兒子前先幫兩個嫡親兒子弄到錢,武大奶奶也不用勸我,我這次來是想跟武大奶奶求一件事情——那幾個異域商人說他們的貨物不能見光,我家老爺提了保證還嫌不夠,要求武會長連保,這樣他們才肯把單子簽下來,武大奶奶,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只要武會長去蓋個手印,我們分兩千兩的運費過來,大家一起發財。」

  柳青山是愛錢,但她更愛命,皮太太都兩次說貨物不單純了,她也不想冒那個險。

  她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她懂得權衡利弊,有命賺錢也得有命花。

  在皮太太期待的眼光中,柳青山搖了搖頭,「我公公去世得早,夫君一路走來不容易,我無法替他披荊斬棘,但至少不要拖他後腿,違法亂紀的事情我們不會做,皮太太聽我一聲勸,四萬八千兩雖然是大數目,但絕對不值得拿家族的名聲來換,萬一東窗事發,那皮家除了許可被撤,更在梅花府無法做人,兒孫要不一輩子低頭走路,要不遠走他鄉重新來過,都不是好選擇。」

  晚上武一競回來,柳青山自然跟他說起皮太太之事,「我覺得沒要幫忙就不用問太多,不過明明知道不是正經貨物還想過手,皮老爺賺這錢真不怕折壽。」

  武一競壓低聲音告訴她,「那幾個異域商人想運的是阿芙蓉。」

  柳青山睜大眼睛,「阿芙蓉?六十船?」

  媽啊,運六十船的鴉片到京城,京城的紈褲子弟還有活路嗎?光吸毒就準備妻離子散了吧。

  柳青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氣,「這皮老爺也不怕天譴。」

  「他們也找過我,被我拒絕了,我跟葉老爺、班老爺商議,都覺得事情不簡單,班老爺有親戚在朝當官,跟四品國子監司業略有交情,他說要請那個親戚悄悄稟上去,阿芙蓉會讓人上癮,萬萬不能讓這等東西流入我東瑞國。」

  柳青山見說這些話時的武一競正氣凜然,黝黑的雙頰甚至有種神采——好難形容,長年在外奔波,他總白不起來,可是此時真的臉龐有光。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會害人家破人亡的錢,不能賺。

  她夫君能夠秉持底線,就更讓人欽佩喜歡了。

  武一競正色說:「不管給我多少銀子,我都不會幫皮老爺作保,沒了會長朱印,船隻每到一個碼頭都得開箱檢查,不可能到得了京城,皮老爺就算願意冒險,也只能打消念頭——不過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能賺錢的生意就有人會想辦法,我拒絕蓋印只是治標,治本還是得稟告官府,這六十船的阿芙蓉是如何上岸,又由誰一路護送到河港,這些都要徹底查清。」

  武一競頓了頓,「我總覺得這不是第一次,或許在魯會長時代就已經行之有年,若不然魯會長怎麼會捨得魯家一年的淨利,總之這事情還有得忙,但我既然是東瑞國的一份子,就不允許有外人行這種不軌之事。」

  柳青山對他的崇拜之情不由得又增加幾分,但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夫君擋人財路,出入要小心些,不如去鏢局請幾個鏢師陪著,好歹讓我放心。」

  武一競聽得娘子擔心自己,微笑回應,「那是自然,我已經讓趙管事去辦了,挑三五個還沒成親、可以十二時辰跟著我的,我答應了照顧娘子一生一世,一定會珍惜自己。」

  柳青山聽他先前慷慨激昂,這幾句卻溫存有加,忍不住笑了。

  武一競見得美人展顏,彷彿牡丹初開,心裡一軟,拉過她的手在掌中輕輕摩挲,「我剛剛上任,諸般事物皆不熟悉,常常等娘子都睡著了這才回到家,等過幾個月上了軌道,就抽空帶娘子去郊外走走。」

  「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夫君為許州人忙碌,我與有榮焉,前兩天去百里坡回來,順道去看了寧寧跟婷婷,都以哥哥為傲呢。」

  說到兩個妹妹,武一競臉上出現關切的神色,「她倆的身子可都好?」

  不得不說,茅秀才跟崔秀才真的好命,平凡書生娶得大戶的嬌美小姐,新婚不過三個多月,這就都懷上了,人有了,財有了,孩子也快來了。

  柳青山笑得神祕兮兮,「我帶了百善堂的耿大夫上門,耿大夫說寧寧脈強,孩子很健康,飲食不用避諱,婷婷的體質大熱,為了胎兒著想,飲食不能隨心,我已經在找合適的廚娘,還要幾天時間。」

  武一競一揖,「辛苦娘子。」

  「她們兩人喊我一聲大嫂,大嫂照顧小姑子天經地義,夫君不用感謝。」

  武一競想起柳青山剛剛別有含意的笑容,「娘子是不是還有什麼要跟我說?」

  柳青山忍著笑意,「夫君猜猜。」

  「我開竅晚,這可不懂,娘子直接跟我說了吧。」武一競其實內心有想法,但又怕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平白給柳青山壓力。

  祖母、母親已經常常追問她了,他不想自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可是她剛剛說起帶著耿大夫去給寧寧、婷婷診脈,應該自己也會診上一診,會不會……最近是比較少同床共枕,但也不是沒有……

  他也喜歡孩子,但一定要出自柳青山的肚子才行。

  不是自己心悅的女子所生,他也喜歡不起來。

  武一競怕自己眼光透出太多期待,竟是不敢與柳青山對視了。

  柳青山拉起他的大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武一競如遭雷擊,抬頭看向她,就見她笑眯眯的點了點頭。

  那軟軟的小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了?武一競也想過當爹的心情,可是不知道能這樣高興,是不是他書讀得太少,所以找不到形容詞?

  他想摸摸她的肚子,又怕自己力氣大,傷了她,只覺得喜心翻倒極,想出去大喊大叫一番,費了好大力氣還是笑出了聲音。

  柳青山莞爾。

  「耿大夫怎麼講?」武一競的聲音有點發顫,他覺得大男人應該喜怒不形於色,可是此時太開心,竟然無法控制自己。

  「耿大夫說很好,可以繼續在府中傳授異域文字,可是百里坡就不要去了,都是泥巴地,怕跌倒,我昨日已經把賬本交給長生跟喜鵲,以後百里坡就讓他們夫妻代我去看,夫君放心,我也是第一次當娘呢,一定會以自己的身體為優先的。」

  武一競終於恢復些許神智,懊惱說:「我昨日太晚回來了,不然就能早一點知道這大好消息。」

  跟青山心心相映後,時不時就會想起孩子的問題,他連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做武越,女孩叫做武瑜。

  不知道在青山肚子中是武越還是武瑜。

  是誰都好,他很期待見面。

  燭光掩映中,夫妻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隔天是十一月十五,武家要共同吃飯的日子,武一競特地提早回來享天倫之樂。

  晚飯時間廚房開出十二道大菜,葷的是松子魚翅、花椒鱸魚、紅燒豬腳、脆皮烤鴨、蔥爆牛肉、茶香子雞,素的是油酥白菜、金針絲瓜、糖醋皮蛋、白花素參、鹹香芋頭、酸辣豇豆,擺了滿滿一桌。

  柳青山兩世為人,武一競沉得住氣,吃飯時間談天說地,好不愉快,大廳居然都沒人發現夫妻異樣。

  人多,飯廳自然熱鬧。

  十幾個孩子東奔西跑,奶娘拿著飯碗在後面追,「八小姐,先吃這一口松子魚翅」,「四少爺,再一口豬腳,再一口就好,不然吃些絲瓜吧」,「七少爺,別跑啊,會摔著的」,聲音此起彼落,沒一刻消停。

  直到丫頭上了飯後香茗,孩子都被抱下去,武一競這才開口,「有件好消息要跟祖母、母親稟告。」

  熊太君前幾日在人牙處挑了兩個標緻的小姑娘,想送去武一競所居住的繁盛院,沒想到那兩丫頭知道自己有機會伺候掌家大爺,還沒名分呢就開始拿翹,喝令黃嬤嬤給自己去廚房拿燕窩,黃嬤嬤說這兩丫頭不行,送過去絕對會惹事。

  熊太君想到這裡,就有點意興闌珊,「現在除了你有孩子外,什麼都算不上好消息。」

  若說熊太君是執著於武一競要有後,那武太太就是萬分固執了——武貳競、武參競的孩子跟熊太君都有血緣,但可不關武太太這嫡母的事情,尤太太、房太太都上門說過,願意讓自己女兒的長子給武一競承嗣,都是兄弟,都是一家人,兩家太太說得大方,但心裡打著什麼算盤誰不知道?一競打的天下卻要傳給庶弟的兒子,像話嗎?

  她辛辛苦苦為武家操持多年,想要一個有血緣的孫子也不行?

  每天看武貳競跟武參競的孩子在花園奔跑遊戲,實在礙眼,但她上面還有熊太君,也無法讓尤氏跟房氏管著孩子別出來。

  說來都是自己不好,眼光短淺,看中了柳家運雞鴨的費用,就定下親事,害了兒子一輩子,柳氏再改過卻不下蛋,有什麼用。

  想到這裡,武太太忍不住埋怨地看了柳青山一眼,自己不懷孕,又不懂得張羅,真不知道一競看上她哪裡。

  武一競知道長輩的心病是他膝下猶虛,此刻也不賣關子,笑著說:「承蒙祖母吉言,柳氏有了,兩個月,大夫說很好。」

  匡噹一聲,武太太的茶盞落在地上,連帶潑濕了衣服。

  武一競連忙走上前去,「母親可有燙到?來人,快點收拾,闕娘子,去請大夫。」

  「不用,不用。」武太太此刻連兒子都不想管了,直直走到柳青山面前,看著她的肚子一會,終於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妳是個孝順的孩子,啊喲,倒是沒注意妳剛剛吃了什麼?懷著身孕,可不能亂來,請大夫開食補單子了嗎?母親要是不順心,孩子也大不起來,老大媳婦,日後可得多吃一些,妳太瘦了,得多補補。」

  柳青山也很高興自己終於能跟婆婆交代——沒辦法,嫁給長子嫡孫,就要承擔傳宗接代的壓力,「媳婦會好好照顧自己。」

  總是板著臉的熊太君難得輕快,「都說酸兒辣女,多吃些酸食,好轉為男胎,讓一競後繼有人,將來我見到武家的列祖列宗才能交代。」

  柳青山沒有直接頂撞,只是乖巧笑笑,其實她從很久以前就教育武一競,男孩女孩一樣好,還有,女孩到適婚年齡那叫「成親」,不叫「出嫁」,女兒不是潑出去的水。

  不得不說武一競這古代人的接受程度還是可以的,他有偏心兒子一點點,但如果是女兒也不會失望,都是自己的骨肉。

  「祖母、母親。」武一競此刻臉上有著喜悅,「生男生女得看菩薩的意思,但既然是我的孩子,那我就放在手掌心養大。」

  武太太大急,「那不行,一定要兒子,老大媳婦妳答應我,聽你們祖母的話好好吃酸,轉胎為男。」

  武一競安撫道:「母親,女兒是小棉襖,也很好的,看寧寧跟婷婷多可愛。」

  武太太一下噎住,想起兩個女兒,也說不出女兒沒用這種話。

  柳青山看丈夫在維護自己,覺得很欣慰,也更有勇氣去面對懷孕產生的種種不適——她知道懷孕是一場漫長的旅程,會很辛苦,很難過,沒有任何人能分擔,如果這個時候還要被強加生男生女的壓力,那絕對會更加痛苦。

  可他護著她,有這樣一個體貼的伴侶,至少是一種支持。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顯得乖巧,「太君、婆婆,現在孩子已經在肚子裡,大人說什麼都能聽見,可別讓娃兒傷了心。」

  熊太君實在不喜歡柳青山,但這話也有道理,「那妳就好好吃,好好睡,給我生一個大胖娃兒。」

  「是,太君。」

  她雖表現乖順,熊太君也還是不放心,還是想要多教訓她幾句,「不是我這個祖母手要伸這麼長,實在是因為妳太不懂事,我這才一次又一次的教妳,妳既然懷孕,那就得張羅妾室跟通房,不要跟我這老太婆說那些登不上檯面的傻話,也別把看過的大戲當成生活,身為主母就要有主母的雅量,知道嗎?」

  武一競知道祖母自稱「老太婆」的時候通常心情就不太好,但也不怪老人家,柳青山曾經激得她躺床一個多月,是人都沒辦法和顏悅色但柳青山既然已經改過,自己又跟她同心,萬萬沒有放她一人讓長輩為難的道理,「祖母,是我太忙了,我一天只睡三個時辰,院子裡要那麼多人做什麼,不是平白耽誤她們青春嗎?」

  柳青山心想,這才叫男子漢呢,兩性專家說過,只要丈夫有擔當,就不太會產生婆媳問題。

  面對兩層長輩的責難,武一競幾次幫她說話,沒讓她獨自承受壓力,這樣的神隊友,她自然會好好珍惜。

  正當這時候,熊佳兒卻突然出聲,「佳兒不怕耽誤青春。」

  柳青山跟武一競互看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意外。

  這熊佳兒搞什麼鬼?

  熊佳兒期期艾艾,後來似乎是下定決心,往前一跪,「佳兒幾年前來武家居住,本就奔著給大表哥當姨娘,後來雖然未成,但現在又恢復單身,求大表哥別嫌棄,求大表嫂垂憐,給我一個名分吧,我一定乖乖聽話。」

  武一競連忙把柳青山護在後面,看起來有點不太高興,「表妹已經跟裘家定了親,再過兩個月就出嫁,別說蠢話。」

  「我是一片真心。」熊佳兒泫然欲泣,「繁盛院這樣大,不缺我一個人吃飯,大表哥、大表嫂,給我一條活路,別逼我去死,嗚。」

  柳青山覺得這熊佳兒應該得金馬影后,說哭就哭,說委屈就委屈,熊佳兒如果真的那麼脆弱,無法從甘家千里迢迢回到許州的。

  也不是她沒有憐憫之心,餓了可以給飯,渴了可以給水,想要一個棲身之處可以安排,但那都不代表她要分享丈夫。

  熊太君看著熊佳兒十分愛憐,讓黃嬤嬤扶她起來,「裘四爺前陣子迷上個花娘,非得讓那花娘當平妻不可,裘家長輩也是糊塗,看他不吃飯就允了,你們當哥哥嫂嫂的倒是說說,這樣的人家佳兒能嫁過去嗎?」

  柳青山想,那也不能讓我收下她啊。

  熊佳兒才二十出頭,長相不差,嫁妝豐厚,原本的名聲問題她這一年出門應酬交際時洗清闢謠過了,梅花府多的是讀書人想娶,幹麼一定要搶人丈夫啊。

  武太太顯然也不同意,「這樣嫁過去是不成,但是整個許州也不是只有裘家有合適的人,我們武家有錢,一競現在又是商會會長,身價水漲船高,那少尹還想把庶女送過來呢,一樣要收人,幹麼不收個官家女兒,有少尹這親戚關係,將來做生意都不知道方便多少。」

  武太太的言下之意很明白,自己兒子連少尹的千金都不要,眼光自然是高的,幹麼收熊佳兒。

  另外,她雖然不喜歡柳氏,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改過的柳氏還像個人,從不耍心機,也沒像以前那樣天天發癲,但繁盛院要是進了熊佳兒那就難講了,有粗使婆子看到春日落水那件事情,知道沒人推表小姐,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但因為這話說出來沒人信,所以也不敢講,是有次喝高了說溜嘴,這才讓另一個嬤嬤知道。

  她聽說後讓人審過那婆子,那婆子仍堅持這個說詞,她覺得這話可以信,畢竟熊佳兒跟柳氏仇恨不淺,為了陷害柳氏做出些什麼也不奇怪。

  雙方有這樣的仇怨,熊佳兒又是個心狠的,納進府裡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風波。

  是,她想武一競開枝散葉,但不能是熊佳兒。

  她的兒子值得小家碧玉的周小姐,秀外慧中的王小姐,才貌雙全的蘇小姐——她兒子這樣出色,何必娶熊佳兒。

  繁盛院已經有個她不那麼滿意的柳氏,其餘的人一定要好好挑選……少尹的千金真的很不錯,反正現在柳氏已經懷孕,找個機會再跟兒子說說,應該不難。

  自己這個母親放下身段來說,難道兒子這面子都不給她嗎?

  官家女兒想必琴棋書畫都擅長,一競一直以沒能繼續讀書為遺憾,這樣的小姐最適合當平妻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武太太決定幫柳氏說一次話,「太君看在柳氏這一年都聽話的分上,讓她舒坦的懷孕吧,她心胸狹隘,想必無法容得下妾室通房。」

  熊太君對娘家的晚輩十分偏心,見熊佳兒哭得梨花帶雨,眼眶都紅了,反而堅持起來,「本來如果孫媳婦沒懷孕,這話我還不好說,現在既然有了好消息,那就好事成雙,我作主把佳兒給一競當平妻。」

  柳青山忿忿的拉了拉武一競的袖子。

  武一競拍了拍她,表示安慰,「裘家的人不可靠,我再安排就是,祖母放心,我現在是許州商會會長,人脈多了不少,一定給表妹找到合適的人家。」

  熊太君沒好氣地說:「還有什麼人能比你好?她的年紀擺在那,年輕公子不會要,年紀相當的都成過親,當續弦就有繼子繼女,都是麻煩,她已經被甘家的兩個繼子害了一次,難道要讓她被休第二次嗎?女人的名聲要緊,哪禁得起這樣折騰,大孫媳婦,妳也是女人,我就問問妳有沒有良心,能不能給佳兒一條活路。」

  柳青山正想捍衛自己的地位,武一競卻快了一步發聲——

  「我不想當那負心之人,還請祖母成全。」

  熊佳兒見狀嚶嚶出聲,「佳兒哪裡做得不好,讓大表哥嫌棄,還請大表哥跟我說明白,我改過就是,只不過要一個平妻名分,也不算貪心啊。」

  柳青山內心罵了一聲,這還叫不貪心,這很貪心好嗎,想想實在很生氣,她也不管禮儀了,直接駁斥道:「當初裘家願娶,表妹也是欣喜的備嫁,現在被辜負就轉頭要進入我們繁盛院平妻,難道繁盛院在祖母跟表妹心中就這樣廉價,只配做個備選替補,明明我們夫妻都不同意,還能塞人進來?到底是把我們夫妻當成什麼了?」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武一競看著自己妻子捍衛家庭的樣子,威風凜凜不在話下,內心更加欣賞,雖然不太合適,但他現在想起兩個字:並肩。

  他生意跟商會兩頭忙碌,不可能常常在家,作為他的妻子必須是老虎,而不能是小白兔。

  白兔看著可愛,但成不了氣候,一點用處也沒有。

  老虎就不同了,無人敢招惹,能夠捕獵生存。

  站在他身邊的人,要能跟他一起乘風破浪,不能只是等著他保護。

  武一競拉著柳青山的手,「既然裘家不善,那就另外安排表妹出嫁,至於平妻妾室之事日後不要再提,我公務繁忙,也請祖實在很生氣,她也不管禮儀了,直接駁斥道:「當初裘家願娶,表妹也是欣喜的備嫁,現在被辜負就轉頭要進入我們繁盛院平妻,難道繁盛院在祖母跟表妹心中就這樣廉價,只配做個備選替補,明明我們夫妻都不同意,還能塞人進來?到底是把我們夫妻當成什麼了?」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武一競看著自己妻子捍衛家庭的樣子,威風凜凜不在話下,內心更加欣賞,雖然不太合適,但他現在想起兩個字:並肩。

  他生意跟商會兩頭忙碌,不可能常常在家,作為他的妻子必須是老虎,而不能是小白兔。

  白兔看著可愛,但成不了氣候,一點用處也沒有。

  老虎就不同了,無人敢招惹,能夠捕獵生存。

  站在他身邊的人,要能跟他一起乘風破浪,不能只是等著他保護。

  武一競拉著柳青山的手,「既然裘家不善,那就另外安排表妹出嫁,至於平妻妾室之事日後不要再提,我公務繁忙,也請祖母、母親體諒,表妹若是在我們武家覺得委屈,大可離去,我絕不留客。」

  最後一句話已經疾言厲色,就連熊太君都沒說話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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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可憐之人亦可恨

  辭舊迎新春,轉眼又到了快過年的時候。

  柳青山兩世為人,第一次當母親,那可是各種驚奇,現在才三個多月,肚子還不明顯,但她已經感覺到口味的變化,現在吃糖醋、鹹酥那些都特別膩,喜歡清淡,最愛清蒸湖魚,上面灑上一些薑絲,不放鹽巴,她一次可以吃一條。

  武太太知道後馬上命人包了船,天天送新鮮湖魚過來,一定要活殺活宰,她的寶貝小孫子可不吃隔夜的東西。

  柳青山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母憑子貴——婆婆終於給她好臉色了。

  她以前怎麼做都沒用,現在婆婆看到她會笑開花,當然,她也不是拿翹的個性,婆婆給了關心,她就加倍乖巧。

  不是她在說,她總覺得婆媳關係有了飛躍的進步。

  郝嬤嬤說:「一定是小姐誠心打動了太太,我聽說這季節的活魚可不好撈捕,太太這是下了重本。」

  壽眉贊同,「小姐回到武家需要時間適應,現在懷上剛剛好,說來說去都是小姐的福報——我早上送茶葉去莊老太太處,見到大寶的娘了,她說自己天天給小姐姑爺點平安香,那日要不是姑爺英勇、小姐仁慈,大寶就等著被松花江淹死……我是俗人,姑爺跟小姐肯定不是為了回報這才出手幫忙,只是菩薩看到了,自然會賜福下來。」

  柳青山雖然重回武家後沒跟莊老太太見過面,但還是會寫信、送點心,算常有往來。

  以往她是棄婦,名聲本就不好,進出莊家沒問題,可是現在她是武大奶奶,不能讓人說武大奶奶常常進入莊家,莊子云可還沒成婚呢,傳出什麼不好聽。

  古代就是這樣,名聲可以壓死人,不過她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就得有取捨,不能兩頭都想沾。

  就當這時候,有人推了格扇,長生的聲音傳進來,「小姐,是小的跟喜鵲,我們從百里坡回來了。」

  長生跟喜鵲一進門就帶著一股冬日寒風,兩人趕緊把格扇關上,走到八仙桌旁行了禮,「剛剛把雞隻運上船,這回淨賺七十二兩,我明日去載柳家那邊的雞仔,千里坡那邊的六座雞寮已經蓋好,是不是要招工人了?百里坡好多工人在問,說親戚都想到小姐這邊幹活。」

  知道自己的雞隻頭好壯壯,賣了好價錢,柳青山笑吟吟,「大冷天的,長生喜鵲辛苦啦,郝嬤嬤幫忙分派一下,一人拿三兩銀子,光宗也給上一份。」

  眾人都很開心,跟著小姐真的是下人的福氣,只要雞寮賺了錢,他們都有花紅,就連長生喜鵲那不到一歲的兒子都有。

  長生更是感激,自己不過是賣身的下人,原本覺得討不到老婆了,沒想到小姐不但教他們讀書寫字,把喜鵲許給他,兒子還免錄奴籍,大恩大德不知道怎麼報答,只能好好替小姐守住雞寮,讓小姐多賺一點錢。

  長生很有幹勁地說:「多謝小姐,還請小姐示下千里坡的工人什麼時候招聘?」

  「年後吧,把百里坡的分一半過去,讓兩邊都有新人跟老人,你跟他們說,大家都是幹辛苦活,要互相照顧,我的雞寮不准有老人欺負新人,做得不好,好好講,絕對不准打罵。」

  「是,我知道。」

  柳青山想到自己擴大的事業,笑眯眯,「早上廚房送來蝦湯,我給喜鵲留了一碗,放在碧紗廚,喜鵲待會自己去熱來喝。」

  喜鵲就覺得鼻子發熱,自己不過一個丫頭,可小姐知道自己喜歡吃蝦,得了就分上一碗,說來自己真是好運氣,武二爺、武三爺的院子裡,主母打罵丫頭、罰不准吃飯都是家常便飯,二奶奶、三奶奶那邊的丫頭偶爾也會問她,繁盛院缺不缺人,想過來,不過小姐不愛人多,所以一直沒添人。

  「大奶奶。」狄嬤嬤的小孫女兒拿著信進來,八九歲的年紀卻很俐落,一進來就把門關上,免得透風,「有大奶奶的信。」

  柳青山現在看娃兒就覺得可愛,摸摸小女孩的頭,從桌上抓了一把糖果給她,「回去告訴狄嬤嬤,信收到了。」

  郝嬤嬤連忙給了幾個銅錢。

  小女孩拿到賞,高高興興的說:「祖母說小孩子嘴巴最靈,祝福大奶奶生個胖少爺。」

  柳青山莞爾,「去吧,小心地上濕滑,別跌倒了。」轉頭又跟長生喜鵲吩咐,「今日去百里坡也辛苦了,去看看光宗,今日就不用過來了。」

  信上落款是武婷婷——柳青山約莫十天前送了個廚娘去崔家,耿大夫說武婷婷體質燥熱,現在又懷孕,吃食得小心。

  打開信一看,武婷婷竟是說,廚娘收是收到了,可那年輕廚娘不老實,沒幾天就爬上崔秀才的床,嚷著要當姨娘呢。

  崔秀才也是狼心狗肺,居然就跟武婷婷商量,反正妳現在懷孕了,不如就喝了這杯姨娘茶吧,給家裡添人,熱鬧。

  柳青山驚訝得眼睛都快凸出來了,這崔秀才吃武婷婷的,喝武婷婷的,讓她懷著孩子,還睡她娘家送來的廚娘?

  有沒有搞錯,是吃定了武婷婷懷孕不會跑了嗎?

  武婷婷哪受過這種委屈,信上說請大嫂來接她,她覺得在崔家很噁心,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柳青山心想,夫君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既然武婷婷不願意忍,自己就給她出這頭,而且要讓崔家後悔不已。

  戴上她最值錢的紅寶頭面,換上為了過年準備的雲錦暗花裙,披上純白的貂裘大氅,她威風凜凜的出門了。

  壽眉有點遲疑,「小姐,是不是跟太太說一聲,讓太太作主?」

  「太太現在忙著過年的事務呢,姑爺擔任了許州商會會長,今年人情往來多了好幾倍,婷婷想必也是知道這樣,這才寫信讓我去接。」

  她重新回到武家時,武一競就告知下人,大奶奶出門不必阻攔,也不能阻攔,所以她現在自然不用稟告,而且僭越的上了熊太君的雙頭馬車。

  又想著要搬回諸多東西,又命人去雇了十幾輛青帳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崔秀才的宅子去。

  崔家人一看到柳青山,眼睛都在發光——傳說中的有錢人,紅寶那昂貴的東西能做個戒指都挺罕見,居然還是整套頭面,那大氅是傳說中的貂裘吧,貂裘難得,純白更少,這武家可得多有錢?

  窮了大半輩子的崔太太眼睛都移不開,心裡想著崔家真的好運到來,有了武婷婷這媳婦,日後讓她從娘家多挖點錢回來,最好能重新買一座大宅,這樣住起來才舒服。

  崔太太當下讓人喊了自己的秀才兒子跟富家媳婦出來,卻不料秀才兒子垂著頭,富家媳婦一臉不高興,見到自己大嫂,瞬間滿臉委屈。

  後來得知是來接武婷婷的,崔家人自然不肯——家裡的財神爺呢,怎麼能走,走了他們崔家又要恢復喝白粥、吃鹹菜的日子了。

  崔太太很無恥,說:「男人三妻四妾算什麼,婷婷身為正妻,就應該要有雅量,我們崔家的人口太少了,三代單傳興旺不起來,以前是窮,沒能買幾個姨娘幫忙,現在家裡好不容易好轉,當然得有人幫忙生,那廚娘叫做宛兒是吧,身段也是好生養,生出來也是婷婷的孩子啊,都要喊她一聲母親的。」

  柳青山並不知道武婷婷是不是真的想回武家——就像前生她的一些朋友,老是罵老公,罵得死去活來,建議她們離婚,她們又不吭聲,後來柳青山總算弄明白,她們是要丈夫改過,而不是想一下子分開。

  武婷婷是希望崔秀才保證以後不再犯呢,還是真的想回到母親哥哥的保護下過日子,這點得搞清楚,但不管怎麼樣,她這個大嫂都支持她。

  柳青山走過去拉起武婷婷的手,「婷婷,妳老實告訴大嫂,是想跟崔秀才過日子,還是一刀兩斷?」

  崔太太怪叫起來,「什麼一刀兩斷,肚子裡可是我們崔家的種,怎能說斷就斷?」

  柳青山好笑的提醒,「崔太太,我們之所以把閨女嫁入崔家,是因為崔家保證不收姨娘侍妾,合約上也說了,一旦崔家對不起我們武家,那就是無條件和離,孩子都歸武家,嫁妝拉回,從此兩清。」

  崔秀才總算著急了起來,以前的日子真的太苦了,娶了武婷婷之後,一天三餐,餐餐有肉,他也不用為了生計煩惱,不然每兩三個月就要找親戚請人家勻一包米,那臉色可不好看……可是宛兒真的好會撒嬌,比起暴躁的武婷婷,宛兒美得多了,她說他有男子氣概,說他英明神武,說是主考官瞎了眼,不然他這等人才早就出仕……真順耳。

  崔秀才捨不得美人,也捨不得財物。

  他可憐巴巴的看著武婷婷,「娘子成全我吧,宛兒會聽話的。」

  武婷婷氣極反笑,「你是不是覺得女子只能三從四德,因為嫁給了你們崔家,所以就只能在這宅子待上一輩子?你是因為我懷孕所以吃定我,還是因為這世道要求女子守節所以吃定我?告訴你,我是商人家的女兒,不吃虧的,我今日就要跟大嫂回府,我今日就要把嫁妝全數帶回,你們崔家以後繼續吃糠嚥菜吧,還有,朱宛兒,我知道妳在旁邊偷聽,妳不用委屈當姨娘了,可以當崔奶奶,以後替這個家張羅吃喝、洗衣煮飯,想必十分開心。」

  武婷婷又頓了頓,語氣堅決地說:「大嫂帶我回家吧,這骯髒的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柳青山便吩咐人搬東西。

  所有從武家帶出來的東西都要帶回去,武婷婷自己的資產當然早就收好了,隨她嫁過來的嬤嬤前幾日就清點完畢。

  崔秀才慌慌張張,「娘子,別這樣,我們這個家不能沒有妳的扶持。」

  武婷婷大怒,「要我扶持就得老實,以為我懷了孕跑不了就想欺負我,想得美,牛嬤嬤,把朱宛兒的賣身契給了崔太太,這麼好的媳婦人選可別跑了,朱宛兒,妳想過好日子,以後有得妳受。」

  回到家裡,柳青山第一時間帶著武婷婷去武太太那裡了。

  武太太聽得兩人說起原由,對崔家一陣破口大罵,真不知好歹,崔家那破落門戶娶到她閨女可是祖墳冒青煙的事情,居然沒幾個月就跟個廚娘搞在一起,還妄想收為姨娘,一起傳宗接代,她呸。

  武太太對著女兒一陣安慰,然後第一次拉了柳青山的手,誇獎她做得好——知道過年婆婆忙,自己先把事情解決了。

  交代完事情,柳青山回到繁盛院已經很晚,饒是郝嬤嬤跟壽眉都提著大燈籠還是無法照得清楚,她在青石小徑上滑了一跤。

  郝嬤嬤驚呼出聲,壽眉更是放聲尖叫。

  柳青山感覺沒事,想說可能這幾日下雨,青石濕滑。

  但對郝嬤嬤她們來說,懷孕的奶奶跌倒是天大的事情,壽眉連忙背起柳青山入內,郝嬤嬤飛也似跑去讓管事請大夫,又讓人告知其他主子。

  熊太君在第一時間到了,武太太也過來。

  等耿大夫背著藥箱進入繁盛院,那已經是好幾人在等待,人人望眼欲穿的程度。

  他把了脈,施了針,開了一帖安胎藥,三碗水煮成一碗,連喝三天,叮嚀這幾日就不要下床,好好養胎。

  武太太千恩萬謝的送走耿大夫。

  熊太君卻一臉惱怒的看著柳青山,「什麼都做不好,好不容易懷上孩子,居然在自己院子也會跌倒,今日是誰陪著的?」

  郝嬤嬤跟壽眉馬上跪了下來,「是奴婢們,請太君責罰。」

  「要是柳氏順產,那這件事情就算了,不然的話打死妳們都不冤。」

  柳青山嚇了一跳,連忙說:「太君,是孫媳婦不好,心裡太急了,兩個燈籠其實夠亮的。」

  「老太婆都還沒罵妳,妳倒急著護起下人來了,我問問什麼事情非得出門不可,妳就不能讓我好好過個年嗎?」

  武太太連忙陪笑,「太君息怒,耿大夫可是我們梅花府的婦科聖手,他說了沒事,那一定就是沒事,柳氏一定會給一競生個大胖小子的,大家說說是不是啊?」

  熊太君身邊的黃嬤嬤連忙點頭,「是啊,小姐放寬心,老奴看大奶奶一臉福相,今日不過是意外,不會造成影響的。」

  黃嬤嬤是從熊太君閨閣時期就在身邊伺候的大丫頭,跟著陪嫁到武家,習慣多年不改,這一聲「小姐」不只是主僕情誼,還說明黃嬤嬤的分量。

  武太太心想,黃嬤嬤這次幫忙,她記在心上了,萬萬不能讓熊太君知道柳氏今日出門是給婷婷出氣,不然老太太的怒氣就會轉到婷婷身上了——身為母親,她也很為難,想要孫子健康,但婷婷是自己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兩邊她都捨不得。

  想到自己還想看三個孩子一世周全,武太太打起精神,「時間太晚了,太君回去安歇吧,柳氏這邊媳婦顧著就好。」

  「不成,老太婆要親眼看她喝藥。」熊太君又是後怕又是惱怒,「孫媳婦,妳可得好好聽耿大夫的話,是男是女我就不求了,總之娃兒一定要健康活潑。」

  房間裡一堆人,直到亥時這才逐漸散去。

  熊太君臨去之前又恐嚇了郝嬤嬤跟壽眉,說要是孩子有恙就讓她們抵命。

  更晚的時候武一競回來了,知道孕妻跌倒,自然心疼,細細問郝嬤嬤大夫怎麼說。

  郝嬤嬤把耿大夫說的話講了好幾遍,反反覆覆,武一競直到確定郝嬤嬤沒遺漏,這才放過她。

  耿大夫雖然說無礙,但武一競想想又有點害怕,握著柳青山的手,「這幾日下雨,院子濕滑,娘子就別出去了,壽眉跟郝嬤嬤日後也當心點。」

  壽眉跟郝嬤嬤連忙低頭稱是。

  「夫君放心,我最是惜命不過,如果不舒服不會裝無恙的,我快跌倒時還拉了壽眉一把,不是整個人摔下去,也不疼。」柳青山安慰他,此時遠遠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三更天了,「夫君今日真晚,是不是在準備上京的事情?」

  東瑞國各州的商會會長會趁著元宵前的十五天假期在京城見面,會議由敬王主持——商業是一國的命脈,不得等閒視之。

  武一競常常南北奔波,但第一次要見一品王爺,心中既有興奮也有忐忑——班老爺那個在朝的親戚,不知道有沒有把阿芙蓉之事稟報上去。

  他打算這次入京,要找機會跟敬王提,這上癮之物對人危害極大,沾染者會家破人亡,絕對不能在東瑞國流通。

  武一競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這樣喪心病狂,「雖然說是從異域來的,但沒我們東瑞人的幫忙,也不可能一路進到許州,我倒想知道那些人怎麼想,賺的錢如此骯髒,良心能安嗎?有那個命享嗎?」

  柳青山拉拉他的袖子,讓他進來錦被裡,「夫君不用奇怪,殺頭的生意都有人做了,何況殺的是別人的頭?良心這種東西不是人人有,有人天生狼心狗肺,沒辦法的,我們盡力阻止也就是了。」

  武一競皺起眉。

  柳青山伸出手,輕輕把他眉心撫平,知道他現在心煩,但家裡的事情不能不知道,於是跟他提了武婷婷回家,當然崔家不像話的事情也講了。

  武一競臉色更難看,「崔家枉為讀書人,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吃上飯也不過這幾個月的事情,就想要納姨娘?他們過往都是去崔家族長處討米,我明日就上門拜訪,我看看崔秀才以後去哪裡找人幫忙。」

  柳青山自責,「說來也是我不謹慎,我見那朱宛兒是家生子,想著賣身契在手上必定老實,總比去外面找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好,沒想到她這樣貪心跟無恥。」

  「這怪不得娘子,我小時候也覺得皮老爺跟薛老爺人好,見到面總給我糖果,直到爹去世,我才知道他們的嘴臉。」武一競眉頭一皺,「朱宛兒?她爹娘什麼名字?」

  「趙管事說大家都喊她爹朱老頭,就是負責柴火的雜役,親娘前幾年被朱老頭打死了,她下面還有個弟弟,朱老頭曾經想過給兒子贖身,不過銀兩不夠,只能做罷,我派朱宛兒去崔秀才家也許了她一些好處,但沒想到她存著當姨娘的心思。」

  「梅花府多的是讀書人,當初選崔家,也不過看在他有功名,不用服徭役,看來是這幾個月過得太舒服,忘了自己的出身,這事情娘子做得好,我們家的姑娘不吃虧。」武一競說了一陣,又思考起來。

  柳青山知道他在想事情,沒敢打斷。

  良久,武一競突然掀起錦被,翻身下床,「把大奶奶今天穿的繡鞋拿過來給我。」

  熊佳兒看著黃銅鏡中自己的臉,心想真是歲月不饒人,自己當年到武家時青春正好,現在轉眼就過了二十,總覺得自己老了許多,好像連生過孩子的三表嫂都比她的精神還要好。

  裘家那不要臉的已經娶了花娘入門當平妻,自己萬萬不能過去,可是大表哥又不收自己,難道真要像姑祖母說的嫁給白九爺當平妻嗎?

  白七爺是大表哥的好朋友,他擔保自己這九弟人很老實,只是一直沒生兒子,所以這才想再收人,名分是看在武家的分上給的,不然娘家不認的姑娘很難嫁得這麼好。

  熊佳兒頹然放下檀香木梳,「馮嬤嬤,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過了這個年我就二十一歲了。」

  馮嬤嬤是熊佳兒的奶娘,這幾年跟著她從熊家到武家,從武家到澔州,到甘家,又回武家,熊佳兒的種種委屈與不順利,馮嬤嬤都看在眼中。

  馮嬤嬤心疼地說:「老奴瞧著白家不錯的,門風乾淨,沒聽說打死什麼人,白九爺雖然是庶出,但卻頗得嫡母喜歡,只是年紀大了些,不過年紀大也有好處,會憐惜年輕的平妻,女人哪,還是要丈夫的疼愛才算數。」

  自己還算年輕嗎?都二十了,而且她跟甘家不是和離,是被休,這依然是個汙點,如今婆家不計較,往後未必能不計較。

  熊佳兒鏡中的臉孔浮現出一絲怨恨,「都是柳青山害的,她讓我不好過,可是她現在卻順順利利,憑什麼老天爺這樣偏心她?」

  馮嬤嬤為難,「小姐已經收下表少爺的鋪子,又要收下表少奶奶的三百兩,過去的事情就別想了,聽嬤嬤一句勸,什麼都比不上手邊有金銀,小姐日後進入白家,也不用天天等著例銀發放,日子可輕鬆了。」

  熊佳兒想笑,可鏡中的臉孔看起來卻十分扭曲,「真可惜,柳青山沒有滑胎。」

  「小姐,隔牆有耳。」馮嬤嬤緊張的說:「這事情可不能讓外人知道。」

  「如果可以,我真想去跟柳青山說,是我在妳回家的路上抹的油,只是沒想到妳這賤人命大,保住了孩子——能這樣說就好了,那真痛快,但我想要妹子,想要三百兩,這件事情就不能講出來了。」熊佳兒嘆息一聲,「等我日後在白家立定腳跟,一定要找機會跟柳青山說,看她的表情如何,想必十分痛快。」

  馮嬤嬤苦苦相勸,「小姐別糊塗,日後出嫁,安生度日就是了,跟武家的恩恩怨怨都放下吧。」

  「不行,武家的人都過得太好了,只有我一個人不如意,不過那朱宛兒也算堪用,居然短短幾天就勾上了武婷婷的丈夫,哈哈哈哈。」熊佳兒仰天笑了一下,「武家的人想破頭也不會知道武婷婷的婚姻就被十兩銀子搞砸了,柳青山選的如果是禹三娘或者林嬸子,我都沒辦法,可是偏偏是貪財的朱宛兒,偏偏是早就跟小廝和管事都好過的朱宛兒,十兩銀子可是她十個月的月銀啊。」

  熊佳兒裝模作樣的嘆了一口氣,「說來說去也怪那對雙胞胎看不起我,明明是我表妹,卻跟柳青山熱絡,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就給她們好看,武婷婷想到死都不會明白,為什麼崔秀才會跟個廚娘搞在一起,即使武家能讓武婷婷再次風光大嫁,那也是二嫁,跟我一樣,我還比較好,我沒生過孩子呢。」

  熊佳兒笑了一陣,顯得十分歡暢——該死,武家的人都該死!

  原本應該很好的,她打聽到武一競喜歡琴棋書畫,所以在他必經之地彈琴、吟詩,引得他注意,當時她真的覺得自己有希望能成為平妻——她要求也不多,生幾個兒子,有丈夫寵愛,孩子能繼承武家的財產,那就好了。

  只是這樣而已也不行,柳青山就非得破壞她的美夢。

  為了讓武家內疚,她選擇遠走澔州,原以為姑祖母會心疼馬上接她回來,這樣她的目的就達到了,到時再一陣裝模作樣,肯定能成為大表哥的平妻,那樣好日子就要來了,卻沒想到姑祖母雖然派了人,但只是給她送了銀票,讓她好好過日子。

  然後她就被澔州的親戚嫁給甘家了。

  熊佳兒覺得她的命很不好,她希望能有人替她的命運負起責任。

  她一面梳著頭髮,一面輕聲開口,「馮嬤嬤妳說,柳青山的命怎麼這樣硬呢?當時在澔州我聽說她要死要活,又是撞牆又是懸梁都沒死,反而否極泰來似的,在娘家幫忙下開始了養雞生意,到這邊我都還能忍,我最不能忍的是她又勾引上大表哥,風風光光的從正門回到武家,從此獨寵,只不過出身好一點,漂亮一點,讀過幾本書,就值得被這樣對待嗎?我也讀書的,只是我沒有可靠的娘家。」

  馮嬤嬤揉著她的背,「小姐聽嬤嬤的話,那些都不要想了,白九爺老實,日後就跟白九爺好好生活,生幾個娃兒,日子很快就過去了。」

  「可能我不該在石徑上抹油,我總覺得我鬥不倒柳青山——我自己跳湖那次或許就該明白了,她是聰明人,不但沒被我嚇到,還第一時間也跳下來了,姑祖母就算袒護我也無法責怪她……她是有手段的……但是我還是不甘心……嬤嬤妳說,我再給繁盛院的婆子五兩,讓她抹油好不好?我就不信柳青山那賤人連摔兩次還能保住孩子。」

  馮嬤嬤無奈,「小姐是放不下了?」

  「是啊,武家安生,我不高興,武婷婷已經和離,我想讓武寧寧也和離。這樣吧,我買個漂亮的孤女在茅秀才必經之路賣身葬父怎麼樣?挑個漂亮的,讓男人都忍不住的——只有看武家亂成一團,我才能平靜,最好姑祖母氣得中風,從此躺床吃苦,那我就謝菩薩了,還虧我喊她一聲姑祖母,一點都不疼我,什麼都是嘴上說說而已,明明已經講了要讓大表哥收我為平妻,大表哥一拒絕,居然也就不替我說話,老不死的!」

  房內,熊佳兒說著自己的怨恨。

  房外,熊太君的親信黃嬤嬤聽得一臉詫異——要不是大爺說大奶奶的鞋底有油,追查出有婆子收了熊家表小姐的錢,不然還真讓人不敢相信。

  一個寄居武家的表小姐,居然也想翻天。

  大爺先是審了馮嬤嬤,馮嬤嬤害怕大爺告官,連累子孫,所以答應配合——是,小姐是很親,但比不過兒子孫子,要是自己被關了,此後三代無論做什麼都得三審三核。

  在馮嬤嬤的刻意引導下,熊佳兒這才吐露自己的心聲——總結一句話,都是她做的,她怨恨武家。

  黃嬤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家說「大恩如仇」果然沒錯,供她吃、供她穿,還想陷害大奶奶跟兩位小姐,詛咒太君不得好死,真沒想到她會這麼狠毒。

  馮嬤嬤總算哄得熊佳兒睡了。

  格扇打開,馮嬤嬤縮著身子出來,寒風中對著黃嬤嬤一揖,「請老姊姊轉告武大爺,老奴信守承諾,也希望大爺言而有信,告官的時候不要把老奴的名字寫上去。」

  黃嬤嬤點點頭,「放心,我家大爺是做大事的人,一諾千金。」

  熊佳兒被武一競送官了。

  沒人打點,審理遙遙無期,就在大牢等著吧,待上個七年八年,等官爺想起那就能審了。

  熊太君聽得黃嬤嬤轉述,一臉不敢相信——為了不刺激自家主子,黃嬤嬤已經很簡略含蓄了,那些詛咒的言語都沒說出口,只講了熊佳兒承認是自己跳水,在繁盛院的青石上抹油,買通朱宛兒勾引崔秀才。

  雖然這樣,熊太君還是大受打擊,自己疼寵的姪孫女,居然就這樣對她,什麼都好說,想害柳氏滑胎,這不可原諒,明明知道武家上上下下有多期盼這孩子到來。

  是自己錯了嗎?

  熊太君不太明白,瞬間頹喪了不少。

  武太太連忙過去寬慰,說太君可得打起精神哪,不然柳氏生下的兒子誰來取名字,媳婦性子粗疏,怎麼照顧娃兒,還是得您指點云云,一陣好哄,熊太君臉色這才好看一點。

  只是因為有了這事,武家氣氛就沒那樣好——眾人想想都挺害怕,要不是大哥識破青石抹油之事,揪出熊佳兒,誰知道她還想害多少人。

  武婷婷得知內情大為生氣,但她也沒想過要跟崔秀才破鏡重圓,畢竟崔秀才貪得無厭又背信棄義終究是事實——沒了武家千金供養的崔家,又變成一日兩頓白粥,崔太太生氣,天天對朱宛兒又打又罵,朱宛兒想跑,沒想到崔太太先發現了,直接把人賣到勾欄去,不老實的女人不能要。

  崔太太請了幾個輩分高的宗親一起上武家,想求武婷婷看在孩子的分上回崔家扶持,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年夜飯到來了。

  武太太是個貼心的媳婦,今年因為柳青山有孕,特別把她的位置安排在熊太君旁邊,讓老人家開心,兩個庶子的院子也都有姨娘懷孕,花廳另外添一桌,讓這些大肚子的姨娘也能一起吃飯。

  幸虧武家孩子多,年紀又都偏小,整個花廳跑來跑去,十分熱鬧,不然想到熊佳兒的狼心狗肺,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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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驚天劇變撐家宅

  年夜飯後就是發紅包——熊太君看到兒孫滿堂,臉色這才好過一點。

  大大小小都從熊太君手上領個一個繡花荷包,就連武太太也有。

  武一競想讓祖母高興,笑著說:「這幾日總覺得柳氏肚子大了不少,不過孫兒是男人,怕是不準,祖母幫孫兒看看。」

  熊太君仔細打量,柳氏原本沒幾兩肉,現在看來已經豐腴許多,顯然有好好吃飯,俗話說,母親能吃,孩子就能大。

  想到這裡,熊太君稍稍從打擊中恢復,「我看是挺好的,雖然不太明顯,不過肚子有點尖,你們幾個覺得呢?」

  房氏最機靈,「孫媳婦瞧著真的尖,人家說肚子尖肯定是男孩子,恭喜太君,要得一個嫡曾孫了。」

  尤氏暗罵自己笨,趕緊跟上,「孫媳婦看大哥大嫂紅光滿面,一看就是有兒子命。」

  柳青山一下來了壓力,生男生女真的不是女人決定的啊,可是古代人沒這個概念,她也沒辦法,只能陪笑。

  幸好武一競在她的洗腦下,已經覺得男孩女孩一樣好,也能接受女兒招贅這件事情——兩人說好了,如果贅婿還不老實,就拿棍子打斷他的腿,讓他爬著出去。

  柳青山告訴自己,只要有個神隊友,就什麼都不用怕。

  生活不可能事事順心,重點是丈夫跟自己並肩一起。

  想到這裡,她又有心情微笑了。

  遠處傳來煙火的聲音,咻的一聲,然後在空中炸開。

  十幾個孩子都跑去院子看熱鬧,風中隱隱傳來喧鬧的聲音,小孩真神奇,他們好像不會餓,也不會冷,只要有得玩就什麼都好。

  武婷婷看著在院中玩樂的姪子姪女,摸摸自己的小腹,「以前想生個男孩,可是現在想,萬一男孩隨爹,不是一輩子沒用,還不如生個隨我的女孩子,至少這輩子不用擔心吃虧,有我這娘給她靠。」

  熊太君一臉無奈,「想什麼,過了年妳也才十八歲,生完調養個一兩載,再找個夫婿,我就不信憑著我們武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

  武婷婷有點意興闌珊,「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嫁了這一回,覺得最可靠的還是娘家,崔老太婆吃定我,崔不要臉的也以為我懷孕就只能被拿捏,還是大嫂疼妹妹,一接到信就來接我了,我要一輩子在大哥的保護下過日子,大哥大嫂答應我吧。」

  武一競當場點頭,「只要大哥在一日,這裡就是妳的家。」

  柳青山自然也沒問題,「婷婷能想開是最好的,想成親就成親,想自己養孩子就自己養孩子,人生開心最重要,大嫂會當妳的後盾。」

  熊太君一臉不高興,「大孫媳婦,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女人家還是要找個男人依靠才是正經,婷婷又不是沒了手還是缺了腿,何必在家當老姑子。」

  「祖母。」武一競照例護妻,「柳氏不是那意思,她是真心疼愛婷婷的,不然放著不管不是更簡單嗎?」

  熊太君哼的一聲,「真心疼愛婷婷,應該說服她找個夫婿再嫁,而不是想把她留在娘家,平白壞了名聲,外人說起會以為她嫁不出去,我看大孫媳婦是自己在梅花府的風評不好,想拖婷婷下水。」

  柳青山也不想辯解,熊太君就是討厭她,沒辦法——她也不放在心上,反正心情不好的是熊太君,又不是她。

  「祖母——」武一競開口。

  還沒說出後面的句子,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幾聲孩子的尖叫,聽起來是受到巨大驚嚇,甚至隱隱聽到哭腔。

  在前庭玩的那些小娃兒可是武家的寶貝疙瘩,眾人一聽立刻都往外去了,熊太君更是一馬當先,誰都攔不住。

  武一競讓幾個孕婦都待在大廳裡,可沒人能不管外面發生的事情——都是一家人,朝夕相對,聽到那肝膽俱裂的尖叫誰都鎮定不下來。

  武家的朱紅銅環大門被破開,湧入約莫二三十個長相凶惡的官兵,人人握著亮晃晃的兵器,深夜中那刀面閃著寒光,讓人不寒而慄。

  小孩嚇得四處逃竄,喊爹的、喊母親的、喊姨娘的,也有幾個直接往熊太君衝去——曾祖母最疼人,到曾祖母身邊總不會錯。

  官兵數人拿火把,把庭院照得十分明亮。

  武一競見家中孩子婦人受到驚嚇,十分惱怒,往前一步,朗聲道:「官爺深夜破門,不知道什麼事情?我武家安分守己,若今日不給一個交代,我勢必告官,求個公道。」

  熊太君也不是白活這年紀,柺杖一頓,「我祖上曾經於朝廷有功,老太婆不才,也有個『太君』的身分,說來我們武家並不是一般老百姓,官爺今日壞我家大門,老太婆要官爺加倍的賠償。」

  一陣掌聲從大門處傳來,「說得好,說得好,人人都說武大爺英明果斷,熊太君巾幗不讓鬚眉,一般人早就下跪求情了,兩位還想找官兵算賬,本官可是長了見識。」

  一個四十幾歲的胖子穿著官服走出來,留著兩撇鬍子,火光掩映下,一臉藏不住的奸賊相,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這人沒人知道是誰,武一競跟柳青山卻是見過的——霍府尹。

  而他身邊亦步亦趨跟著的就是魯會長,現在應該說是魯三爺。

  武一競想起夏日競選會長時,兩人聯手使詐被自己戳穿,早知道對方不會輕易罷手,但總想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萬萬沒想到霍府尹跟魯三爺會在除夕夜發難——就是故意的,搶在他上京面對敬王之前。

  霍府尹拿出文書,一臉小人得志的賊笑,「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就讓你們死個明白,都看清楚了。」

  霍府尹頓了頓,「京城這幾年有異域人氏詐騙,一經手就是上萬兩銀子,經過龐會長跟魯會長努力不懈的追查,總算知道這些人都是經由武家安排來我們東瑞,所詐取的財物五五平分,本官都調查清楚了,確實屬實,武大爺,跟我走吧。」

  武太太第一個忍不住,駁斥道:「霍府尹,做人要憑良心,我們騙龐家?是龐家騙我們,那幾個異域人氏可是由龐會長作保,我們這才接待的,龐彪要不是看在這分上,能輕易簽字作保?說來說去就是害人害己,我們武家從不做海運生意,是如何跟異域人氏取得聯繫?」

  武一競臉色難看——東瑞國的官員並不清廉,就連驗核路引的小文吏都要收一串錢才肯蓋章放行,何況霍府尹這樣的大官?

  霍府尹早就跟魯會長勾結,若他蓄意要顛倒黑白,他們武家哪怕擺出所有的證據跟事實霍府尹也會當沒看見。

  他近幾個月知道,魯會長利用自己身分,暗中從事不少非法生意,肯定不會甘願把會長的身分讓出——現在只要讓自己進了大牢,魯三爺就能遞補上來,有霍府尹撐腰,誰都不敢怎麼樣,誰讓府尹就是土皇帝?

  他突然有種感覺,自己當年是不是該繼續念書——先生曾說他天資聰穎,只要肯下苦功,二十歲中個舉人不難。

  若是自己有舉人身分,已經捐官,即使只是個小小縣令,霍府尹都不敢如此囂張。

  霍府尹哈哈笑了幾聲,十分得意,連裝都不想裝了,「來人,按照名單,把武家上下都拘提起來,老人家有太君身分,那就不必了,六歲以下的孩子和孕婦可免。」

  武家眾人尖叫起來,房氏更是當場暈倒。

  武貳競、武參競的姨娘都很忐忑,不想被關,可是如果說自己不是武家人,恐怕也無法在這宅子安身,天下不太平,是能去哪?

  武一競勃然變色,「霍阿剛,你公報私仇。」

  魯三爺嘖嘖嘖的一臉諷刺,「武會長,啊喲,不對,現在是武罪人了,霍府尹最是剛正不阿,怎麼會公報私仇呢,你要怪就怪龐會長,誰讓你找龐彪作保,讓龐家賠了十萬兩,不給你一個教訓,龐會長要如何在京城立足?」

  魯三爺又呵呵笑了幾聲,「差爺,拘人哪,霍府尹說了,拘人。」

  就在孩子的哭泣跟女子的尖叫推擠中,霍府尹拘走了大部分的人。

  柳青山萬萬沒想到只是一頓飯的時間,宅子裡就只剩下熊太君、自己、武婷婷,還有懷孕的石姨娘、穆姨娘。

  幾個小娃娃哭得停不下來,奶娘也哄不住,大的幾個七八歲的也跟著一起被提走了。

  大門被破,官兵嚷嚷,鄰居們紛紛出來看熱鬧。

  柳青山命人連夜去敲木匠的門,加三倍工錢,總算在天亮前把被敲壞的門重新補起,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大年初一,應該是官商來往最忙碌的時候,可是武家出了事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梅花府,竟是沒人上門。

  稍晚一點,班家發送來了大牢的衙役輪班表,上面打圈的都是好收買的。

  白七爺也說了,他有個遠親在這邊有些人脈,已經送了十幾床暖被進去,武家眾人的飲食也不會被苛刻。

  柳青山萬分感激班家發雪中送炭,感激白七爺的真情相挺,覺得武一競這次雖然遭逢大難,但患難見真情,將來自己有機會一定會回報。

  柳青山去熊太君的院子稟告,自己要去大牢探視——熊太君是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的人,越是困境,站得越挺。

  老人家聽聞孫兒的朋友出手幫助,露出欣慰神情,聽完柳青山說明要探監,重重的哼了一口氣,「黃嬤嬤,把我手邊的現銀都拿來。」

  柳青山連忙說:「太君不用,孫媳婦這邊的私房還夠。」

  「妳就算養雞,能存多少錢,那些願意收賄的衙役都好好打點,讓他們幾個在裡面舒服一些,天氣冷,給他們弄些熱湯喝,老太婆老了,要錢沒用,看看有沒有什麼路可以走,就算要我們武家散盡錢財,也要把人撈回來。」

  大牢昏暗,雖然是寒冷冬天,空氣卻十分汙濁,各種難聞的氣味都交雜在一起,石磚上蟑螂老鼠爬來爬去。

  柳青山給衙役的不是銀子,是銀票,人人都有,因此幾人都十分樂呵,態度好得不行,說昨天已經有人交代了,今日大奶奶又給這銀票,絕對在可能範圍讓武家眾人舒適。

  牢中之人都不知道待了多久,柳青山富貴又貌美,一路走來聽了不少汙言穢語,那幾個衙役拿了錢果然向著她,想撲上來偷摸她的都被打了回去。

  一直走到最裡面,領頭的衙役討好的說:「白七爺那邊的人說了,給大一點的牢房,我老松拿錢辦事,已經把幾位爺們奶奶們都移到最大的幾個邊間了,上面有窗子,沒那麼臭,小孩子們都跟自己的親娘姨娘在一間,早上還給過羊奶。」

  柳青山又是一張銀票塞過去,「我夫家多人在此,還請您多多照顧,該給的孝敬我們都會給。」

  老松拿過銀票,笑得一臉高興,他一個月的月銀才一兩,但今天已經從這奶奶手上拿到一百兩,真是個好年,注定發財。

  「大奶奶這邊請。」拿了錢的老松顯然更殷勤,「武大爺跟武太太在最裡面的邊間,那裡安靜。」

  柳青山快步走過去,牆上掛著火把,把她的身影都照了出來。

  武一競一下出現在牢房另一邊,「家裡怎麼樣?太君身體可好?」語氣又是關切,又是著急。

  武太太也撲了上來,「老大媳婦,妳有沒有去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柳青山隔窗握著丈夫的手,「家裡都安好,可我現在除了給那些衙役銀子,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夫君有沒有頭緒?」

  武貳競一家關在隔壁,武參競一家關在對面,都擔心著年幼孩子,想問,但也聽得到大嫂跟大哥在說正事,於是只能焦急的趴在欄杆上等待。

  武一競雖然十分惱怒,但經過一夜已經冷靜下來,「我想過,最可能的就是皮太太上門那件事情。」

  柳青山想起來了,六十船的阿芙蓉,「我該怎麼做?」

  「原本我是想自己上京稟明敬王,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也或許就是為了不要讓京城的人知道,所以才隨便找了理由把我扣下。」武一競出現抱歉的神色,「我東瑞國法律規範,要是丈夫不能行使權利,妻子可代為行之,我知道娘子懷孕辛苦,但……」

  「我明白。」柳青山一臉堅定,「我代夫君走這一趟。」

  武太太一臉為難,「這不行,老大媳婦好不容易懷上孩子,從我們許州到京城,路途遙遠,這孩子承受不起啊。」

  柳青山溫言說:「婆婆,我身體很好,不怕,而且這也是萬不得已,妻子可以代替丈夫,但是管事無法代替主人,若是請託趙管事,他自然不會推托,可是他連敬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那要如何稟告這驚天大局?再者,除非是一品王爺,不然很難有人能撼動四品府尹的地位。」

  武太太急得眼眶發紅,她不願意自己的孫子有個差錯,可是……可是如果柳氏不冒險,他們武家就真的完蛋了。

  勾結異族,走私成癮毒物,是多大的罪。

  武一競也心疼,可是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娘子出發前去河驛一趟,讓趙管事開我處理事務的房間,我書案上有個匣子放了幾封信,妳把那些信交給敬王。」頓了頓又道:「我原本許妳一生周全,卻因為遭到劫難而要妳冒這險,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娘子對我的情意,我記在心底了。」

  柳青山莞爾,「如果讓我去死,那我肯定不去了,現在不過京城走一趟而已,算得了什麼大事。」

  武太太看她開玩笑,又是感激又是懊悔,自己以前怎麼覺得她討厭,現在出了事情卻是一心向著武家。

  一個懷孕的女子要上京,光想就知道有多困難,何況他們京中無人,到達後怎麼找人求助都是問題。

  武太太哭了起來。

  柳青山微笑安慰,「婆婆別哭啦,媳婦一定好好的,夫君也不用擔心,我既然去了京城,就一定會見到敬王。」

  武一競暗暗發誓,這回要是武家能逃出生天,他無論如何都會把生意下放,開始讀書,不管幾年都好,至少考個舉人身分——旁人要對武家動手,好歹有些顧忌。

  柳青山又跟武一競說了幾句,然後告訴武貳競、武參競在家的孩子都挪去熊太君那邊了,奶娘也都跟著。

  至於武參競寵愛的石姨娘,今早就去熊太君處討了賣身契,東瑞國為了保障女眷,有一個規定,丈夫違法亂紀坐牢,妻子跟姨娘可以自行離去,夫家得補償一定的銀兩。

  房氏跟武參競聽了都臉色難看,但柳青山可以理解,石姨娘是買來的,對武參競沒有感情,自然不願意再待下去——事情才正要開始,也許查案之後過幾天官兵會上門抄家,一旦落到那種田地,懷孕都沒用,照樣下大牢。

  就在這時候,那個老松過來,搓搓手,十分討好,「大奶奶,您剛剛說該給的孝敬不會少,是不是真的?」

  柳青山覺得他有點貪得無厭,但自己家人在大牢,貪得無厭比油鹽不進好,於是還是虛與委蛇,「那當然,日後我家還會有人來探望,到時候還請幾位衙役大哥給個方便。」

  「是這樣的,我們頭兒剛剛來了,知道我們一人拿了五十兩,他老人家說只要武家給我們每人三百兩,現在關著的這三個大孩子跟幾個姨娘就讓大奶奶帶回去了,只是一點,大奶奶別跟外人聲張。」

  武貳競跟武參競的姨娘孩子們眼睛全亮了。

  尤氏也很緊張,她自己的大兒子今年七歲,也跟著關進來,因為大牢不舒服,小孩一夜都沒睡,她自己在牢裡沒關係,兒子能出去就好。

  柳青山二話不說,「好,我回家馬上送銀子過來。」

  老松比了個拇指,「我們頭兒也猜大奶奶是爽快人,相信您不會出爾反爾,姨娘跟孩子您直接領回吧。」

  之後,柳青山帶著幾個姨娘跟三個孩子回到家。

  沒被拘的幾個小娃見到自己姨娘,莫不放聲大哭,緊緊摟住不肯鬆手。

  熊太君看到柳青山一趟帶回這麼多人,不由自主對她另眼相看,以往總覺得她是狐狸精,一競被她的美色所迷惑,現在看來還算有情有義。

  等知道柳青山準備北上,她內心又矛盾起來。

  柳氏不去京城,搬不到救兵,可她懷著的可是他們武家的金孫,哪禁得起這樣折騰。

  柳青山笑著安慰,「太君放心,孫媳婦以前在城郊騎馬打獵,身子最壯實不過,這趟去京城是乘坐馬車,駕車的是老查,十分穩當,孫媳婦要丈夫平安回來,也要給武家生個胖娃娃。」

  熊太君知道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嘆息一聲,「那河驛那邊是交給趙管事嗎?」

  武婷婷在旁邊說:「大嫂跟我商量了,河驛那邊的賬我去看——大嫂上京,我盯著生意,太君就當我倆的後盾,照顧姪子姪女,撐起這個家。」

  熊太君知道現在情況不一般,也不糾結武婷婷去河驛那種男人太多的地方了——只要武家能化險為夷,一切都好說。

  柳青山一路北上,自然十分辛苦——身子好是真的,但舟車勞頓也是真的,但想起家人都等著她,咬牙繼續撐著。

  老查知道大奶奶懷著孕,一路仔細,平的地方就趕快些,要是顛簸就慢一點,就這樣日夜兼程,總算在元宵前入京。

  柳青山穿越來此沒出過許州,不知道出門在外還有這麼多門道,要不是趙管事忠心耿耿,都不知道還要耽擱多久。

  進了京城,懸了十幾天的心總算放下來,她緊緊抱著那放著信件的匣子,彷彿那就是浮木——夫君說了,信件都是龐會長、魯會長、霍府尹三人勾結的證據,以前只是走私貨物逃稅,現在想賣阿芙蓉。

  敬王勤政愛民,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一個堂堂王爺調查事情還不容易嗎?只要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那武家眾人就能出來了。

  馬車進了客棧。

  柳青山帶著郝嬤嬤、壽眉、趙管事、莊娘子一路披星戴月,她想進敬王府,但這是京城,她要是這身風塵僕僕上門,守門士兵怕是一盆水潑過來,趕她離開。

  這是京城,整個東瑞最繁華的地方,佛都要金裝,何況是人,她可是把最好的頭面跟衣服都帶出來了。

  眾人收拾乾淨後,柳青山遞了許州商會的名帖進敬王府。

  等。

  只能等。

  王府不是客棧,不是人人都能進,可是每天進入王府的名帖恐怕上百封,不是每一封都能到敬王手上。

  就在等待的第十天,柳青山收到武婷婷的快馬來信,說她已經正式開始在河驛看賬,該死的皮家跟薛家又像當年欺負大哥年幼一樣想欺負她是個女子,呸。

  柳青山看著武婷婷的信,總算露出一絲笑容,要說命運也真是神奇,家裡必須有大人,但河驛也必須有大人,武婷婷這是回來得剛剛好,而且她性子強勢,從小就不吃虧,皮老爺跟薛老爺不管想從她這邊撈什麼好處,都佔不到一絲便宜。

  武婷婷哪怕怯懦一點,都會被崔家吃得死死的。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過了雨水。

  柳青山想這樣不行啊,她送的名帖肯定沒能到達敬王的書房——她送了不止一張,打點也是幾百兩花下去,但就像石子投在湖中,沒消沒息。

  她於是直接上敬王府了,準備好大量現銀,層層通關,至少要親眼看到帖子放到大管家的桌子上。

  然而她被守門士兵趕開,看在荷包的分上,那士兵態度才好一點,說敬王奉命外出辦公了,驚蟄過後才會回來。

  柳青山真的沒辦法了,可能是心力交瘁之下,第一次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

  她不敢托大,趕緊讓郝嬤嬤請了大夫。

  大夫說她脈象又急又緊,讓她不要那麼煩心。

  郝嬤嬤心疼極了,想勸小姐算了吧,但又想萬一姑爺被關到老,小姐這輩子也就毀了,丈夫在大牢,女子哪能抬得起頭。

  柳青山在客棧休息了幾日,盼著驚蟄,等著驚蟄,為此她還聘了人專門盯著敬王府的朱紅大門,一定要確認人真的回來了。

  一日,消息傳來,敬王回府,確定沒錯,大門敞開,就算王妃都沒這派頭。

  柳青山大喜過望,趕緊起來打扮了,左手抱著證據匣子,右手拿著一大疊銀票——守門士兵這一個多月來已經看過她幾次,只知道是個有錢的傻子,倒是不趕她了,畢竟她過來就有荷包拿。

  柳青山知道誰都不好見,想求見大管家的妻子。

  結果一個士兵好心跟她說,王府不是商戶,沒有大管家,王府只有長史,是四品下,王府長史的夫人也不是隨便就能見。

  柳青山聞言都快哭了,王府庭院深深,她要怎麼進去?可是不面見敬王,又怎麼把夫君跟家人救出地牢?

  霍府尹就是土皇帝,只有京城位高權重的人能治他。

  她覺得好茫然,好無助,原本以為見管家妻子是退而求其次,沒想到王府的管事也有頭銜,四品,跟霍府尹同級。

  她怎麼辦?武家在京城沒人脈,誰能幫幫她?

  而且梅花府武家那邊可能等不下去了,河驛雖然有武婷婷看著,可她也是孕婦,要生產,要坐月子的,可靠的趙管事又送她來京城……或者先讓趙管事回許州,武家無論如何不能倒。

  柳青山抹抹眼淚,媽的,她絕對不放棄。

  就在這時候,旁邊一個聲音響起,語氣有點意外,「是武家大奶奶嗎?」

  柳青山抬頭一看,居然是莊子云,記得他因為身體不好所以到梅花府城郊調養,怎麼會出現在京城?

  又看到他是從敬王府中出來,柳青山一下子燃起希望,「莊先生,您能不能幫我遞個信給敬王?不是要對莊先生失禮,是我真的沒辦法,我已經來京城一個多月了,遞了好多次的帖子都沒回音。」

  莊子云想了一下,「可有違法亂紀之要求?」

  「沒有,保證沒有,莊先生可以打開看。」

  「那我就替大奶奶走這一趟,算是感謝我離開許州後,大奶奶一直跟我母親書信往來,花果交流。」莊子云收下帖子和信件,「我在敬王府雖然只是清客,卻還有幾分薄面,大奶奶隨我進來吧。」

  這回守門士兵沒有阻攔,莊子云把柳青山引進一個花廳,僕婦見到莊子云都十分恭敬,沒人多問他怎麼帶了個外人進來。

  莊子云讓她等著,然後就從長廊消失。

  沒有很久,馬上有個侍衛模樣的人過來,「武大奶奶?王爺有請。」

  柳青山連忙起身,緊隨侍衛而去。

  她知道敬王府一定恢弘,一定氣派,但她無心欣賞,在那侍衛的帶領下,她進入了一座遍植竹子的院落。

  早春風還有點冷,柳青山抓緊斗篷衣領低著頭,亦步亦趨跟著,心咚咚跳,能不能把武一競救出來,就看自己了,一定要謹慎,小心,好好應對,不要緊張。

  柳青山給自己打氣。

  那侍衛跨過門檻,「王爺,莊先生,武大奶奶帶到。」

  柳青山並沒有仔細看敬王的臉,但覺得他的聲音非常威嚴,令人聽了心生畏懼。

  行過禮,她把匣子奉上,裡面的東西她也都看過,雖然都不是正本,但人名、地名、時間、貨物,都謄抄得清清楚楚,可以找人核實,那些無法捏造。

  敬王語氣陰沉,「阿芙蓉一旦流入花街酒館,後果不堪設想,如此重要之事,為何現在才來稟告?」

  柳青山垂首低眉,恭恭敬敬,「因為證據收集不易,也不想因為證物不全就貿然上告而打草驚蛇。」

  敬王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解釋,「本王就奇怪,明明聽說許州換了會長,怎麼元宵宴客時還是那魯會長,原來還有這關係,莊先生在許州多年,可有聽說這魯會長還是霍府尹什麼傳言?」

  莊子云拱手道:「草民不知道霍府尹有沒有做對不起百姓的事情,但知道許州的河堤不曾加固,下大雨就淹水,還知道衙門放任衙役跟小商鋪收保護費,喬家姑娘本已經許給宋員外當嫡媳婦,最後卻變成霍府尹的姨娘。」

  「看來是需要整頓一下了,不然真把自己當皇帝,朝廷每年數萬兩防汛工程的費用都不知道花去哪。」敬王頓了頓,「武大奶奶這一趟辛苦,揭發阿芙蓉之事是大功一件,本王記得了,日後必定有賞。」

  柳青山挺著肚子艱難的下跪磕頭,「民婦不敢求賞,回許州後會日夜念經,祈禱王爺辦案早日真相大白。」

  敬王冷笑一聲,「武大奶奶挺懂事。」

  柳青山背脊一涼,自己若是剛才貪心謝賞,恐怕已經惹得敬王不喜。

  敬王不再多言,讓侍衛領她出去。

  柳青山不知道事情這樣是不是辦成了,但至少有一線希望,內心又想,天下萬物果然冥冥中注定,自己跟莊老太太來往沒想到居然結下善緣,若不是因為自己是她的忘年之交,什麼好的都捎去一份,莊子云今日也不會幫自己一把。

  她知道這案子極大,要辦沒這樣快,但她來京城快一個月,已經聽說敬王手握實權,既然不是閒散王爺,要辦理事情就沒人敢阻撓。

  回到客棧她就命人傳口信回許州,讓熊太君跟武婷婷有個盼頭,當然,一定得跟牢裡的家人說,大家都在努力,你們一定要好好吃飯啊。

  尾聲 女子可頂半邊天

  柳青山覺得有句話說得真好:女子可頂半邊天。

  他們武家的男子都在大牢裡,現在不管家裡還是生意靠的都是女子了。

  家裡交給熊太君打理——雖然年紀有了,但經驗在,管幾個姨娘跟幾個曾孫還是綽綽有餘。

  有幾個大的已經開始上族學,當然有白目小孩說,你爹爹坐牢,你大伯坐牢,大家別跟他們玩,那幾個白目小孩隔天就沒書可以讀了——族學是他們這支在出錢,柳青山可沒那麼好說話,用我們的錢讀書,還想罵我們家的小孩?滾回家自己上私塾去。

  那小孩的母親隔幾天上門哭訴,說家裡都快窮得揭不開鍋,孩子不懂事,大人大量饒了這一回,讓孩子再回族學上課吧。

  柳青山笑吟吟,「嬸子請回,我武家不供那忘恩負義之輩。」

  熊太君跟武婷婷知道了都大讚好,幾個姨娘不敢發表意見,但也都露出欣喜的樣子——大奶奶可真勇猛,這樣好,老虎護著自己人呢。

  大奶奶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大奶奶扛著,不用怕。

  柳青山已經於去年夏天生了一個兒子,熊太君命名,武順來,希望這孩子能給武家帶來一點喜氣。

  武婷婷也在差不多的時間生了一個女孩,她很高興,因為是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姑娘,娶不起媳婦的崔家就沒理由來糾纏。

  兩姑嫂倒像說好了,妳先生產,做完月子換我生。

  另外一邊武寧寧也平安產子,茅秀才一家人品不錯,即使現在武家落難也沒有怠慢武寧寧,小孩洗三、滿月的時候也請了武家,雖然在生意上幫不了什麼忙,可這分姻親情誼也讓人暖心。

  武家河驛現在都知道是武大奶奶跟武二小姐在掌管,姑嫂同心,其利斷金,在競爭激烈的河運市場,兩人聯手把武家江山保了下來。

  沒有擴張,也沒有萎縮。

  所有的老客戶都還是選擇武家當配合的船運,哪怕皮家、薛家價錢壓得再低,為了求放心,還是願意多付運費,保住貨物。

  跟武一競交好的白七爺、班老爺、葉老爺,都盡己所能的幫助兩姑嫂——柳青山代替武一競出席商會,要不是葉老爺提起律法,妻子可代夫職,那魯會長就要把她趕出去了。

  說來這也氣人,因為武一競「連同異域人氏詐騙東瑞商人」,所以商會位置就由那姓魯的補上,每次開會時都要看他的小人嘴臉,可是柳青山告訴自己,人爭的是一世,不是一時,看誰能笑到最後。

  最大的安慰自然是小順來。

  遺傳真的好神奇,小小娃兒但卻是武一競的翻版,她有想過帶孩子進牢房給丈夫看,可是武一競說不要,牢裡太骯髒汙濁又不吉利,剛剛出生的嬰兒別帶來這種地方。

  所以柳青山帶了畫像。

  牢房昏暗,就見夫君跟婆婆睜大眼睛,似乎想透過那畫紙看到本人,直直的看著上面的人像,欣喜,開心,露出大大的笑容。

  憂愁不已的武太太總算鬆開了眉心,「老大媳婦,妳做得真好,這是我們武家的長子嫡孫,要好好養育,將來繼承我們的家業。」

  柳青山好想讓夫君跟婆婆知道小傢伙多可愛——他會走,會講幾個簡單的詞彙,笑起來是個小英俊,迷得熊太君神魂顛倒。

  武婷婷的女兒由熊太君拍板,叫做武玎兒,「玎」跟「婷」一樣,有帶丁,會生兒子。

  武婷婷聞言笑說:「祖母,這不準的,我還不是生女娃。」

  熊太君遭逢家變,已經不太在乎要不要讓孫女再嫁了——富貴的時候,人人對他們好,一旦落難,可都露出了真面目。

  既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如把婷婷跟玎兒養在家裡,好歹不用受外人虐待。

  要說來這柳氏真的不錯,一競的資產既然早就轉到她名下,她大可提出和離,回娘家過逍遙富貴的歲月,沒想到她卻扛起了武家的爛攤子。

  想到早早離開的石姨娘,熊太君越發覺得柳青山厚道。

  她年輕時跟丈夫去過幾次河驛,很不喜歡,工人又吵又鬧,船隻進港時大聲呼喝,下貨上貨時發出的碰撞聲極大,而且人多,就算種了香花,空氣總是汙濁,尤其到了夏天,工人的汗臭加上河水的腥味,真的太難聞了。

  可是柳氏除了初一十五,天天去那種地方,為了盯貨,為了算賬,為了讓工人知道,我們武家不會倒。

  是,武家幾個爺都在大牢裡,但武大奶奶在呢。

  想到這裡,熊太君就覺得自己年紀大,幫不上什麼忙,好歹把院子裡的姨娘跟孩子管好,別讓柳青山被家裡的雞毛蒜皮煩到。

  武家是大樹,越是風大雨大,越見挺拔。

  歲末寒冬,依然熱熱鬧鬧準備過年。

  原本惶惶不安的姨娘現在都說「大奶奶在呢,不用怕」,「沒想到大奶奶看起來那樣嬌弱的一個人,可以做到這樣」。

  雖然男人都不在了,但大奶奶頂著。

  武家幾十年的口碑不是假的,生意還是維持下來,每逢端午、中秋,照樣加倍發紅包,外面世道不穩,遇上好主人家,姨娘跟僕婦都忠心耿耿,除了傻瓜石姨娘,沒人離開。

  熊太君很欣慰,只要家人心齊了,就能度過難關。

  大年夜,廚房開出十六道大菜——好快,距離那日已經兩年,整整兩年。

  都說患難見真情,有些人避開武家,也有些人主動伸手扶持,武家人都記在心底——涼薄之人日後不必往來,敦厚之人必當回報。

  柳青山跟熊太君商議,改了規矩,讓姨娘上桌吃飯——是,別人家沒這樣,但他們家的姨娘們在艱難的時候沒有離開,這樣不值得上桌吃飯嗎?

  姨娘們知道了都感激涕零,對大奶奶更心悅誠服。

  除夕,外頭一直傳來煙花的聲音。

  趙管事早就準備好幾大箱,等吃完年夜飯,讓幾個小孩點著玩。

  「太君,大奶奶。」寒風中,守門的小廝無禮的闖入,手足舞蹈,「好消息,京城來了大官,說是敬王府長史,把太太跟三位爺、兩位奶奶都帶回,太君跟大奶奶快些出門迎接。」

  消息來得太突然,柳青山喜心翻倒極,一下站了起來,扯到了桌巾,連帶酒水都灑在裙子上,但她不在乎,喜悅的看著熊太君,「太君,我扶您,我們一起出去。」

  熊太君血氣翻湧,直喘了幾口氣,這才說:「抱起孩子,一起出門迎接。」

  姨娘們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趕緊整理起自己娃兒的儀容——跟親爹都兩年沒見了,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

  僕婦點上燈籠,把前院照得十分明亮,熊太君心急,竟然走得比柳青山還快。

  銅環大門已經打開,外面停著一輛尊貴馬車,為首的馬車,兩匹黑馬的皮毛油亮,一看就養得很好,刺繡錦帳上繡著飛天翔鷹——奉皇室命令辦事,才能用這樣的帳子。

  馬車後面就站著武太太、武一競、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雖然武家已經盡力打點,但下大牢兩年,幾人都憔悴不少。

  長史還沒發聲,不好相認,可是孩子忍不住撲過去,喊爹,喊祖母,喊娘。

  區區幾步路,像隔了千里遠。

  小孩子的放聲大哭跟大人的壓抑低泣中,柳青山跟武一競兩兩相望。

  每天在外奔走的柳青山黑了、壯了。

  在暗無天日牢房中待了兩年的武一競白了、瘦了。

  他們的模樣都跟以前有很大的改變,可是此刻看著對方,都不約而同露出欣慰神色——歲月悠長,日後慢慢說。

  武一競見到壽眉手中抱著個孩子,知道那就是武順來,睜大眼睛想看清楚——武順來也不怕生,看著親爹眼神沒有閃躲。

  武太太伸長脖子,十分關切。

  就聽得官兵清了清嗓子,「熊太君,行禮吧。」

  武家女子一行人浩浩蕩蕩過去,跪了下來。

  由熊太君領頭,「民婦武家熊氏,率同幾位婦人參見長史大人。」

  官兵掀開簾子,四品長史走下馬車,親手扶起熊太君,「太君請起,武大奶奶哪位?」

  柳青山往前一步,「民婦在。」

  「敬王口諭,此事已經調查妥當,為了不要打草驚蛇,直到把外族掃平,阿芙蓉流通途徑查清,這才放人,敬王已經把所有過程稟明皇上,皇上很欣慰武家忠心,已經下了命令,武大爺當家的這一代為止,不用上繳稅金,武大爺跟武大奶奶跟皇上謝恩吧。」

  武一競跟柳青山朝著京城的方向磕頭謝恩。

  東瑞國並不富裕,尤其商人賦稅更重,不用繳稅是十分大的恩典,值得好好慶祝一下。

  那長史又說:「聖上仁慈,想著讓許州至少過個好年,年後聖旨就會到,屆時會拘提霍府尹、魯會長,連同京城已經下獄的龐會長聯審,另外會有一道嘉獎旨意到武家,給武大爺跟武大奶奶一個虛銜。」

  虛銜沒有俸祿,但也不是平民身分,日後有人還想加害武家可得想清楚。

  武一競聞言又暗自下了決心,一定要科考,他要保護自己的家人,就算挑中資助的族親聰明,將來高中,但畢竟不是一起生活,未必會向著武家,功名還是在自己身上才妥當。

  那長史雖然位居四品,但人卻和氣,「敬王妃聽說了武大奶奶獨自上京的事情,對您很是欣賞,令本官帶了禮物賞賜,來人。」

  就見一個小廝從馬車裡捧出了一個鎏金匣子。

  柳青山連忙雙手接過,「多謝敬王妃賞賜,長史大人一路辛苦。」

  長史見她一個商婦卻知禮,點了點頭,「這是內造的金鳳凰頭面,整個東瑞國就這麼一副,武大奶奶好好收著,將來……好好收著吧。」

  話沒有說得太完整,但柳青山明白,將來若許州有事必須求到京城,憑著這副頭面,敬王妃會見她的。

  想想還是女子對女子好,敬王妃這禮物給的可大方了。

  長史接著說:「這案子牽扯過大,並不好辦,為了避免顧此失彼,讓武太太、武家幾位大爺奶奶在牢中待上這樣長的時間,敬王已經推舉天保十七年的閔狀元為新任府尹,皇上也允了,閔狀元有兩個嫡女,都善琴棋書畫,武大爺要是想娶閔小姐為平妻,本官可作這個媒,日後武家朝中有姻親,就不怕生活上節外生枝。」

  夜色中,憔悴不少的武一競朗聲道:「多謝敬王好意,多謝長史好意,但草民不過商人,不敢高攀官家小姐。」

  長史見得多了,覺得人總是會選擇對自己有益的,笑著說:「此事不急,本官還要在許州待上一個月,武大爺隨時可以來請。好了,時間也不早了,親自送人回府這是敬王的誠意,也希望武家幾位爺不要放在心上,過去兩年就當是對朝廷的付出吧。」

  武家三兄弟連忙做揖,表示明白。

  但武一競心想,果然這些高門貴人不把百姓放在眼裡,他們母子媳婦幾人吃苦兩年,在牢裡與蛇鼠蟲蟻為伴,想起將來一片茫然的艱苦日子,就這樣幾句帶過了。

  長史的雙頭馬車消失在黑夜中,武家眾人這才紛紛說起話來。

  柳青山從壽眉手中抱過兒子,遞到武一競手上,「夫君,看看我給你生的孩子,太君說,孩子長得可好了,很健康。」

  武一競抱著自己兒子,眼眶發熱,但又覺得哭泣丟臉,深呼吸了幾次這才勉強忍住,跟看畫像不一樣,這是活生生的,他可以感覺得到兒子的重量就在自己的手臂上,小娃兒臉頰肉嘟嘟的,可愛極了。

  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想親親他,又怕自己鬍碴刮傷了他。

  武太太一下擠過來,憔悴的臉上顯出喜悅,又想著自己剛剛在客棧洗得不夠乾淨,不敢太接近,「順來,我是祖母啊,你的親祖母。」

  武順來對著武一競甜甜一笑,「爹爹。」然後又對武太太歪頭撒嬌,「祖母。」

  武一競跟武太太頓時心花怒放,這真是他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了。

  苦痛瞬間煙消雲散。

  小順來是菩薩身邊的小仙童吧,嗓子軟軟綿綿,太好聽了。

  武太太笑得開花,「聽見沒,順來喊我祖母,順來知道我是祖母,果然血緣天生,第一次見就知道。」

  柳青山莞爾。

  熊太君好笑說:「什麼天生,大孫媳婦天天拿著畫像給順來認,這是爹,這是祖母,順來看了一年多的畫像,自然是知道的。」

  武一競恍然大悟,原來柳青山還下了這功夫,想想對她又是愧疚,又是敬愛,看著她心想,日後一定好好補償她。

  口頭上說什麼都顯得不夠,將來會讓她知道的。

  熊太君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一競,剛剛那長史說閔府尹有嫡女的事情,你找個理由鄭重推辭,這兩年家裡多虧大孫媳婦支撐,沒有一天是能睡到天亮的,我們做人要講道義,可不能讓她糟心。」

  柳青山就覺得值得了,終於終於,得到熊太君的肯定。

  一向想塞人進繁盛院的熊太君,這次站在她這邊。

  柳青山對熊太君一個屈膝,「孫媳婦就是個小肚雞腸的,多謝太君體諒。」

  武一競一手抱著順來,一手摸著她的頭髮,笑說:「娘子好本事。」

  他知道祖母有多難搞——以前家裡那麼多遠房表妹,通通都是祖母弄進來的,太君的道理是:這麼多個,總有一個是他喜歡的。

  閔府尹的嫡女,多好的人選,可是祖母為了青山著想,也不管什麼開枝散葉,為家裡找個靠山了。

  「哎呀,怎麼都站在這裡?」黃嬤嬤縮著脖子,搓著雙手從裡面出來,「有什麼事情進廳堂說,外面多冷啊,小姐快些,奴婢扶您進來。」

  說完就去攙熊太君。.

  眾人一怔,繼而都笑了。

  他們是高興得傻了,沒進宅子說話,反而站在門口凍著。

  年三十,寒風刺骨,可是這麼長時間的分別,又怎麼忍得住呢,當然想把家人的面孔看仔細,好好問一問這兩年的狀況。

  武一競抱著兒子,柳青山扶著武太太,一家十幾口人浩浩蕩蕩的穿過前庭,進了廳堂。

  十幾人同時噓寒問暖起來,最後不分是爺還是奶奶姨娘,通通哭成一團。

  過去兩年好像在沒有邊際的森林裡,如今才找到出口。

  熊太君等眾人情緒穩定,這才宣佈,「這個年我們就好好過,關上門,誰也不見,等十六開工,一競就去河驛吧,讓許州的人都知道,武家大爺回來了,貳競、參競,你們逃避了二十幾年,不能再逃避了,好好讀書,考舉人、考進士,光大我們武家門楣,你們大哥賺錢,讀書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們。」

  武貳競苦著臉,「太君,不是孫子懶惰,我真不是讀書的料,四書五經我一本都背不起來。」

  武參競低頭討饒,「孫兒會開始學習幫大哥分攤事務,求太君別讓我讀書,我真的不行。」

  武一競知道弟弟們懶散,但更重要的是沒天分,因為不曾從讀書中得到成就感,自然不會想繼續下去,但家裡出個讀書人勢在必行,他早有了計較。

  於是他說:「祖母,柳氏十天來看孫兒一次,我們商量好了,日後還是由她跟婷婷一起掌管生意,我來讀書,我來光耀門楣。」

  熊太君一怔,「這樣你會被人家說閒話的。」

  「孫兒不怕,人爭的是往後,以前高先生就說過孫兒天資聰穎,孫兒就不信了,功夫花下去會沒回報。」武一競頓了頓,正色說:「何況這次事件也讓孫兒明白,命運不該掌握在別人手裡,柳氏願意承擔河驛的工作,孫兒就一定考上舉人,日後讓人不敢欺侮我們。」

  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眾人靜默。

  半晌,武順來拍起手,「爹爹,棒,考試棒棒。」

  武家在許州的風評本來就很怪——大奶奶當家,武二小姐幫忙,兩個女子拋頭露面著實不像話,可是眾人也都知道是因為爺們在大牢,不得已中的不得已。

  可萬萬沒想到武家男人都回來了,河驛照樣是柳氏坐鎮——聽說武大爺在牢中兩年,灰心喪志,不想努力了。

  親戚們原本還有所忌憚,就算覬覦武家財產,但又怕幾位爺們日後出獄找人算賬,所以不敢有動作,沒想到武家男人出來是出來了,但三個都不爭氣,就覺得還不趁機奪權,那就是傻子——兩個女子能成什麼事情,唬一唬肯定就把權力交出來,往後日進斗金,日子豈不爽快。

  卻沒想到柳青山十分剽悍,一言不合就轟人出去,河驛的人領她的月銀,自然聽她的話。

  當然,柳青山也不是不講理,如果只是求個工作,她會安排,但安排了不代表安定,一旦做不好,照樣換掉。

  雖然武家爺們個個在家當閒人,但重點是武家還是有錢,能當武家的姨娘,照樣過得比平頭百姓好,於是開始又有人想塞女兒給武一競當平妻妾室,有美人、有才女,都被熊太君擋了下來,外人都說熊太君眼光高,據說連閔府尹的嫡親女兒都看不上,鄉下老婦而已,挑剔起來還真把自己當皇太后。

  又是一個夏天,二度懷孕的柳青山代夫競選許州商會會長成功了——雖然主因是沒有競爭者,但前提也是眾人不反對。

  眾人對此又議論紛紛,說來柳氏也奇怪,真的什麼都不放在眼底,九月的時候葉老爺去世,她挺著肚子照樣去上香。

  葉家幾個爺們都不爭氣,葉太太扶持了十六歲的孫子上位,年紀很輕,都還沒成親的大孩子,當然也會有族親欺他年幼,靠著柳青山這商會會長的力保跟幫忙,風波幾個月後也就安定了下來。

  葉太太是千恩萬謝,武家富有,什麼都不缺,葉太太親手抄了平安經送給柳青山腹中的孩子。

  柳青山也是運氣好,第二胎又是男孩。

  她坐月子的時候,武一競總算出現在河驛了,可是柳青山一出月子,武一競又不見了。

  過年的時候柳青山上京,跟總商會會長見面,敬王妃還特地召見了她——不是小道傳言,是閔府尹親口說的,敬王妃欣賞柳氏賢慧能擔家,特地請她進王府賞花吃果,還說自己所出的郡主要是有柳氏一半堅強,那自己就不擔心了。

  眾人都想,這武家娶到柳氏真的賺到,能生兒子還能做生意,面對遊手好閒的丈夫依然毫無怨言。

  就在時間流轉之間,皇帝駕崩,太子即位,改元元定。

  第一件事就是舉辦因為先帝身體不適而停辦了六年的科考——朝廷太缺人才了,需要賢士。

  放榜之日,許州人赫然發現桂榜上出現軟飯人武一競的名字。

  一剛開始還以為是同名同姓,後來是報喜人進了武家,趙管事放起鞭炮,又在門口分送銅錢,這才知道上榜的人真的是武一競。

  原來他不是貪圖安逸,是在準備科考,這幾年鄰里把他說得這樣難聽,他真是比句踐還能忍辱負重。

  算算也才準備七年,這就考上舉人了?

  這是天才吧,要是從小讀書,現在早就掄下狀元。

  武一競被閔府尹招攬,因為是商戶出身,精於算術,於是擔任了錢糧官,位列七品——雖然不能給母親妻子請封誥命,但只是舉人出身能有這官職,已經是破格提拔。

  武家有了錢,有了權,更大範圍的資助讀書人,只要是同宗聰明的孩子都能獲得資助,幾年看不出成果,但十幾年後慢慢有人入京,有人任職京官,甚至風光返鄉,謝謝族伯的慷慨相助。

  可遇不可求的名聲,武家也有了。

  武順來十二歲獲得童生資格,十五歲考上秀才,同年,弟弟武運來也得了童生資格。

  許州人說起武一競這一房,不知道該說是商業大戶還是書香世家,講起來都是羨慕的,還真有人命這麼好。

  父子三人都是讀書人並不多見,許州慢慢有茶館說起武家的事情,武順來娶妻,武運來也相了個姑娘,家裡整日熱熱鬧鬧,兩個媳婦回娘家說起婆婆都是趣事多,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武一競實踐了他的諾言,一直與柳青山相守,縱使身分已經不同也未曾改變心意,更沒有變了個想法,計較柳青山當家的事情。

  柳青山也始終愛他的胸襟,喜歡這種互相支持的感覺,更喜歡在遇到大事之時,兩人總是有商有量。

  有這樣一對開明又和睦的夫妻帶領,武家越來越興旺,越來越幸福。

      【全書完】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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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日常二三事

  之一,我過人的毅力

  事情發生在二〇二二年十月七日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像過往一樣在家中走動,然後突然左腳板一扭,劇烈的疼痛伴隨著「啪」的一聲,我頓時覺得大事不妙,但因為時間太晚,診所已經休息,所以只能忍著。

  隔天就迎來了雙十連假的第一天,診所當然也還是沒開,我只能先用貼布緩解,但還是超級痛,而且明顯腫了起來,就這樣到十月十日那天,我有個很重要的行程——多年的親密朋友結婚,不請客,選擇發餅分享喜訊,我們一群人還是趁著送上祝福的機會要聚一聚,朋友中有的因為工作關係日夜顛倒,從事服務業的請假日要兩層主管簽字,有的住在中南部,這次真的很不容易大家都聚起來了,所以雖然腳很痛,我還是穿著拖鞋去了台北。

  吃完中飯,要移動至咖啡店的時候,朋友問我,「要不要叫計程車?」

  想我堂堂剛勇健,怎麼可能一個區區腳疼就叫計程車,於是我很豪邁的回答,「不用。」

  在咖啡店聊了幾個小時,想說到京站吃晚飯,又是長距離的移動,現在想來我真的超級猛。

  隔天週二,診所終於開門,我去掛了骨科,醫生先用超音波照,然後說懷疑是骨折,讓我照X光,結果還真的是骨折,全名是:左側第五蹠骨移位閉鎖性骨折。

  我一聽都驚呆了,我也太厲害了吧,我在台北真的走了超多的路。

  那一瞬間,我從魯智深變成林黛玉,從能倒拔垂楊柳變成柔弱不能自理,虛弱、疼痛,是個無助的小可憐。

  然後接下來我充分有了真實感,淤青開始慢慢浮現在腳板上,腳腫,穿不進任何一雙正式鞋子,走路一拐一拐。

  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養。

  可是有個問題,我有健走的習慣,我每天會健走兩小時,當然不是一蹴可幾,剛開始走二十分鐘隔天就腿痠,是慢慢的增加,天天堅持,才到每天可以走兩小時,假日甚至可以早晚各走兩小時。

  因為腳疼不能走,我就很心痛這個,等我腳傷恢復,肯定要從二十分鐘開始了。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覺得好像好了點,想說來走走看,結果一穿鞋子就不舒服。

  又過了一個月,穿鞋子時腳板彎到沒特別感覺,我心想莫非好了,於是開心的走了半小時——結果原本已經好得差不多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然後在我寫這篇後記時,我有追蹤的YouTuber健人蓋伊的新影片是他受傷的過程,體能測驗跑步時肌纖維斷裂。

  沒錯,只是跑步而已就肌纖維斷裂了,醫生說要靜養六週起。

  我單方面的覺得自己懂得蓋伊,因為真的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然後很不尋常的受傷。

  這就是我這幾個月的大事件了,身體真的最重要,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啊。

  之二,關於書寶寶

  我想寫一個名聲不好的女子變成掌心寶的故事——柳青山在夫家興風作浪,不只被夫家趕出去,連娘家也嫌她丟人。

  我想要這樣的女子翻轉命運。

  從願意再回武家,慢慢收服武家的人,從人人厭變成家中的頂梁柱,甚至在武一競被陷害鋃鐺入獄時能撐起一個家——我很喜歡這種劇情,女子不是非得柔弱的依附夫君,他們是並肩的關係,一個倒下了,另一個還能扛,直到身邊的人站起來為止。

  希望讀者朋友能喜歡這個故事。

  那我們下本書再見啦。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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