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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薰 -【賢妻是朵黑蓮花】《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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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薰 - 賢妻是朵黑蓮花

穿成一個被趕到莊子上的棄婦,柳青山只能認,
畢竟原主每天懷疑別人覬覦她丈夫,每天發瘋尖叫罵人,
還破壞丈夫表妹的名聲,擅自發賣丫鬟,更把他祖母氣病,
她覺得想要洗白自己跟丈夫武一競復合太困難,乾脆聯絡娘家,
展開養雞事業,成為養雞大戶,目標是賺大錢,買莊子,
和離招贅生孩子!沒想到一場大雨徹底改寫她的計畫……

武一競帶著異國商人來避雨,讓她第一次見到他,
本來只是認認真真要討好他,以便和離時不被刁難,
誰知道越接觸越發現他胸襟寬廣,沒有男尊女卑的想法,
還有勇有謀,能毫髮無傷從湍急河水中救起溺水孩童,
讓她忍不住對他心動,正想著等他從京城回來就好好培養感情,
卻先撿到了異國商人們遺落的物品,發現有場針對他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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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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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年不見的丈夫

  柳青山覺得是自己好事做多了,才有這等福報——從台北的安寧病房穿越成古代商戶女,同名同姓,而且跟容貌普通的自己不同,原主可是個朱唇粉面、玉軟花柔的大美女。

  已經魂穿一個多月,她也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自己有個丈夫叫做武一競,兩人家世相當——武家是做船運生意的,柳家是雞鴨中盤商,簽約的雞鴨場上百座,牲畜一旦足百日就上武家的船運北行,武家包攬了江南五成運貨量,柳家則佔了秦州、許州、相州四成的雞鴨使用量。

  武一競是武家的嫡長子,父喪後承接家業,做得也挺好,現在河運百家爭鳴,連官戶都想分一杯羹,能維持現狀已經算很出色。

  至於原主則是柳家嬌養出來的大小姐,這樣的婚姻本來應該是美事一樁,可惜原主脾氣暴躁又疑神疑鬼,見寄居表妹跟丈夫多說幾句話,馬上衝上去破口大罵,汙言穢語的把表妹說得十分不堪,又見武一競身邊的四個大丫頭個個伶俐清秀,心生嫉妒,趁著武一競遠行一個月,把留守的兩人都發賣給了西域來的牙婆。

  武一競從京城回來,知道自己親厚的丫頭被賣去不毛之地,氣得不發一語,原主可就更吵鬧了,一口咬定他睡了丫頭,不然憑什麼這麼憤怒,又衝去祖母熊太君的院子討公道,熊太君本來就身體不好,這一吵直接被吵得暈過去,趕緊請了大夫來針灸,熊太君這才緩過一口氣,大夫說是小中風得好好靜養——然後原主就被打發到城郊的莊子上了。

  原主剛開始一哭二鬧,武一競跟生母柳四太太洪氏聽說她病危還會過來看一下,後來就像周幽王的烽火,次數多了,連洪氏接到消息都沒怎麼理會,就這樣原主終於把自己搞死——哭鬧沒用了,上吊吧,只是萬萬沒想到原本只想做做樣子卻是成了真。

  同名同姓的柳青山就這樣取代原主,過起了城郊棄婦生活。

  而且因為是魂穿,她腦海中有原主的一生,應付那些僕婦已經綽綽有餘,何況主人是天,奴僕是地,誰又敢來質疑她的改變。

  從原主的記憶中她知道,跟她一起被下放到莊子上的還有郝嬤嬤和喜鵲、壽眉兩個丫頭,她們是原主的陪嫁,雖然三人都覺得小姐有點不太一樣,但總覺得是她鬼門關前走一回想開了,只替她高興,說小姐這樣就對了,自己過得好才行,不要總是要死要活,姑爺是個狠心的,不會來看小姐的。

  柳青山已經用鼻胃管很久了,突然可以自己進食,那是大喜過望,連續幾日大魚大肉,直到腰帶都緊了這才罷休。

  鄉下新鮮的空氣也真好,沒了氣切管,她終於可以說話。

  她在安寧病房躺得背好痛,現在她能在花園間大步走,可以彎下腰,看著花瓣上的小蝸牛,聞到泥土的芬芳。

  百花盛開,綠芽探頭,天空像洗過一樣乾淨清澈。

  她的世界,不再只是一張床,不用再透過安全窗戶才能看到外面。

  她又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真好。

  經歷一回生死,她對名聲已經不是很在意,不得丈夫心意又怎麼了,不管古代現代,健康都是最重要的,沒了健康就什麼也不是。

  武一競雖然跟原主夫妻不睦,但也沒太苛待她——莊子有田有地,每個月還派人送十五兩過來當家用,柳青山已經穿越幾個月,知道了這裡的物價,十五兩可以過得很好了。

  不過她不想就這樣領著武家的銀子困在這裡過一生,她另有打算,武一競既然不喜歡她,她如果主動要求和離,對方應該會馬上答應,至於柳家的面子,那已經不在她考慮之列,好不容易再重活一次,當然要以自己為優先,面子算什麼?她病榻纏綿兩年,早體悟面子什麼都不是。

  吃吃喝喝一個月後,她首要的目標就是賺錢——每個月十五兩雖然不少,但還不足以讓她提出和離。

  在城裡買座小宅子得要三百兩,如果只靠武一競給的每月十五兩,扣掉所有支出,勉強可以存到三兩,得存到什麼時候才有底氣提出和離?她還想找個男人入贅生孩子呢,可不能太被動了,還是得自己賺錢才妥當。

  於是她開始瞭解起莊子能幹麼。

  莊子的管家姓屠,是個老實人,說附近的百里坡屬於莊子上的,武家老祖宗曾經種過果樹、茶樹、棉花、桑樹,都長得不好,後來請了人來看,說是土地貧瘠,種什麼都不會長,只能用來蓋避暑莊子,結果就一直放著了。

  柳青山一聽就來勁了,這種地用來幹麼呢?養牲口啊。

  於是牙一咬,把嫁妝賣了一半,蓋起了雞寮跟工人住處——洪氏知道這女兒總算振作,也纏著丈夫柳四爺幫忙。

  就這樣荒蕪的山頭蓋起十二棚雞寮,每座雞寮八個工人,柳家給送來健康的小雞小鴨,又派了幾個老經驗的來指導,柳青山的養雞場就這樣經營下來。

  她隔三差五就去巡視,工人見狀自然打起精神,她身為現代人,知道什麼都是假的,獎金才是真的,於是每賣出一批成雞,都會再給工人一些花紅,工人們見雞的行情好,自己就有賞,那照顧得可細心了,別說死雞,連病雞都很少,每一隻都又肥又壯。

  就這樣兩三年過去,柳青山存了不少私房——雖然人們說起她還是那個「武一競不要的媳婦」,但她不在乎,有健康,有銀子,日子可美了。

  而且古代人真的很純樸,她只是把郝嬤嬤、喜鵲、壽眉當成人來看,她們就感激涕零,一直說要報恩。

  轉眼,柳青山二十一歲了。

  她已經存了七百多兩銀子,可以出去買座小宅子,或者跟武家把現在所居這地方買下來,然後談和離。

  武一競是不喜歡她的,當初沒切割除了兩家愛面子之外,最主要的也是原主不肯,現在她這當事人同意,想必能進行順利。

  古代人的平均壽命是五十歲,算算她還有三十年左右可以活,趕緊和離,趕緊找個贅婿,趕緊生孩子——前生沒能體會的幸福,她絕對要經歷一次,她很喜歡孩子,想當媽媽,她現在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到。

  如今已經是柳青山穿越第四年的夏天,這座本來不怎麼樣的小院子已經被她改造得綠意盎然——花錢移植了十幾棵環抱大樹,在牆沿種了竹子,原本沒魚沒花的水塘,現在有了幾株水蓮,清澈水下有小魚遊走,梢間鳥兒吟唱,生氣勃發。

  柳青山除了去探看自己的雞寮,也常常去城中的餐館吃飯——前生最後只能透過鼻胃管進流質,現在能咬能嚥,當然要大吃特吃。

  一邊夾著大廚精心烹調的菜餚,一邊聽說書人講八卦——她愛財,可是錢財是為了讓自己更好,賺了錢當然也得享受一下,才對得起自己的辛苦啊。

  麻辣天香是傳承第三代的餐館,大廚的拿手菜是水煮魚,又麻又辣,表面飄著一層紅油卻又清爽無比,跟別家都不一樣,柳青山吃過一次後神魂顛倒,每個月都會來報到,像她一樣的人很多,所以麻辣天香總是人聲鼎沸。

  一日,巡視過雞寮,柳青山在回莊子前去了麻辣天香,點了水煮魚、蝦米絲瓜、五彩銀絲、玉蘭片,下午還得看賬本,所以沒點酒,要了一壺明前龍井。

  郝嬤嬤、喜鵲、壽眉跟著坐在一起——柳青山前四年上吊被救下來後就不要她們站著伺候,說不喜歡那樣,吃飯就一起吃,睡覺也不用人服侍,剛開始她們當然也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幾年過去,已經知道小姐的脾氣改了,小姐說這是她病中菩薩指示,讓她對人好一點,會有福報。

  三人純樸,自然也就信了,菩薩法力無邊,沒有不知道的事情。

  四人坐著吃飯已成習慣,有的人說柳青山就是沒規矩,難怪武家大爺不喜歡,才成親幾個月就把她打發出來,可是說起柳青山的養雞場卻又人人羨慕——聽說一批雞能淨賺八十多兩呢。

  但總有人不以為然,說那是因為她有個好娘家,娘家就是做中盤雞鴨生意,她柳青山想養雞,當然能養起來,老經驗的養雞人不好請,但柳家有的是人脈。

  說來說去,就是眼紅。

  柳青山不在意,套用張愛玲的好女人壞女人公式,白手起家的人總是把靠家裡的人罵得半死,但如果讓這些人也能依靠家裡發財,沒有一個不躍躍欲試。

  柳青山舀了一匙水煮魚到碗裡,嗯,很香。

  「就說你這個沒用的。」街上傳來一個婦人破口大罵的聲音,「怎麼阿勇做得好好的,你就不行?」

  柳青山天生八卦,忍不住朝外看去,就見一個穿著褐色裙子的大媽拉著一個少年的耳朵又打又罵,旁邊一個丈夫模樣的人正在勸。

  「妳總得讓阿智解釋解釋,不然好的壞的都讓妳說去了。」

  「我錯了嗎?」褐裙婦人聲音更大了,「我就知道,阿智是你親親表妹生的,所以我這嫡母說幾句都不行。」

  男人一臉為難,「妳要說回家說,何必在大庭廣眾下不給阿智面子?」

  褐裙婦人暴跳如雷,「長到十五歲還找不到活計,要面子?要什麼面子?當年阿勇想讀書,你可是說家裡困難,讓他十三歲就去碼頭幹活了,我見阿勇在武家河驛幹得好,賺的錢也多,有月銀,有花紅,逢年過節還有豬肉可以拿,幾年下來都能娶妻生子,讓阿智也去那裡,這是坑了他嗎?我又不是讓他去做見不得人的工作。」

  男人好聲好氣的解釋,「武家河驛雖然給的銀子多,但又不是人人能進去,阿智不得武家眼緣,那就算了,反正我們梅花府挺熱鬧,到處都找人,去鋪子當個小二也挺好。」

  「好個頭。」褐裙婦人依然怒氣沖沖,「阿勇在武家河驛上工,一年下來能拿二十兩,你倒是說說,哪裡的鋪子工人能拿二十兩?薛家河驛、皮家河驛,一年能有十兩已經偷笑了。」

  男人理所當然地道:「那阿勇能賺,將來多照顧阿智就行了,我們家就他們倆兄弟,彼此幫忙幫忙,湊合著也能過。」

  褐裙婦人一呆,隨即又大罵起來,「好啊,我就知道你偏心,讓我的阿勇辛辛苦苦工作,好去養那狐狸精的兒子。」

  男人也不高興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計較那麼多。」

  柳青山收回視線,心想,好白目的男人,外人只會覺得那褐裙婦人潑婦罵街,但她作為女子,不難想像家裡有個表妹姨娘,丈夫還想讓嫡子賺錢養庶子,心裡得有多苦。

  話說回來,自己有沒有庶子庶女啊?

  她穿越四年一直在莊子上生活,每間所見除了郝嬤嬤、喜鵲、壽眉,小廝長生、保安以及幾個灑掃丫頭外,就只有洪氏每兩個月會來看她一次,武家那邊是完全無消無息的狀態。

  夫妻分居四年,武一競又是嫡長子,有傳宗接代的壓力,有姨娘庶子應該正常,她也只是好奇,倒不是很在乎這個,反正她已經計畫好了,今年秋天賣了雞,入賬後就跟武家談和離。

  那褐裙婦人好不容易被丈夫哄走,鄰桌客人聲音大,飄進柳青山的耳中。

  「那婦人的親生兒子能進武家河驛幹活,往後是不用愁了。」可能喝了酒,鄰桌嗓門還不小,「不但月銀比其他河驛高,每年夏天貨運旺季,工作時間延長,還能領雙倍酬勞,我聽說有工人家裡老母病了,武家允諾他隨時可以回來,讓他安心照顧家裡,實在有人情味,武家能做到我們江南一家獨大,確實有過人之處。」

  「這倒是,光是月銀大方這點就贏很多人了,皮家河驛、薛家河驛整年都在應聘工人,一天要工作六個時辰,不包餐,一個月卻只給八百文,刻薄得很,一樣賣力氣做事,當然是武家最好,要我說,武大爺的胸襟可不一般,能給出這樣多的例銀跟花紅,每日供兩餐,有菜有肉,底下的人自然都向著他,這道理說來普通,但卻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

  柳青山聽著,心想,這武一競很可以啊,帶人帶心才是道理,注重員工福利,員工自然有向心力。

  雖然兩人沒什麼緣分,但她還是肯定他善待工人這部分。

  武一競對工人都能這樣友善,想必不會為難她——她已經打聽好了,她居住的莊子價值六百兩,百里坡價值四百兩,他應該會願意用行情價把這兩個地方賣給她吧,這樣最快再賣兩批雞,她就能談和離了,讚啦。

  古代沒有歷經工業革命,沒有汽車高樓,溫室效應沒有發威,夏天也熱不到哪裡去,只要不曬著太陽,基本上不會出汗。

  待在室內舒服,但門還是要出的——她可愛的雞棚,她得常常去看,她的將來就靠這些雞大爺了。

  進入夏季,天天午後雷陣雨,可得小心照顧,雞要是生病,不是死一兩隻,是死一整片,損失可大了。

  一日巡視回來,剛剛換下泥濘的鞋子,就聽得雷聲一響,下起大雨。

  「這雨可真大。」郝嬤嬤的聲音透著詫異,「我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大的雨。」

  柳青山是好奇寶寶,馬上放下喝到一半的碧螺春,走到梅花窗邊,一看還真的,根本颱風,她移植來的大樹還能撐得住,前幾天才開的百合跟夏菫都快被暴雨打沒了。

  壽眉見自家小姐看著花一臉心疼,連忙說:「我去把那幾盆花移進簷廊。」

  柳青山馬上就說:「不用,暑氣蒸騰,又淋雨,會生病的。」

  「我身強體壯,淋一會不會有事。」

  「不准。」柳青山伸手阻止,「妳們要記得,沒有什麼事情比自己的健康更重要,幾盆花而已,不值得淋雨。」

  壽眉見狀,只好作罷。

  按照入夏以來狀況,雨通常只下一兩刻鐘,柳青山原本也以為很快就會停,卻沒想到過了半個時辰,雨勢更大。

  天像破了洞,拚命的往人間澆水。

  那夏菫原本還朝氣蓬勃,被驟雨打了一個多時辰後,整個攤扁下來,一看就死透了。

  柳青山想,難怪人家說嬌花,大樹跟竹子都沒事,她特意移植來的夏日花卉半數都陣亡。

  就這樣直到晚上,前院開始積起小水。

  所幸主建物有架高三個階梯,所以室內青磚仍然是乾的,柳青山現在擔心小池塘溢水,那些小金魚一旦跟著滿出,那可是回不來的。

  廚娘開出晚飯菜單,清蒸鱸魚、白果豬肚、辣椒福菜、京醬素絲。

  柳青山想著她的雞寮,有點食不知味,雖然是蓋在山頭,不至於淹水生病,但如果山下的路淹了,她的雞也運不出來。

  古代沒有幫浦抽水,只能自然水退,那可有得等了。

  就這樣胡思亂想,在雨聲滂沱中,郝嬤嬤勸她早點睡。

  柳青山躺在花梨木床上,蓋著祥雲絲被,心裡掛念山頭上的財產,總是不踏實——如果一切順利,她原本可以在今年存夠錢談和離,但這場意外的大雨打亂了計畫,讓工人冒水運雞這種事情她也做不出來。

  就這樣迷迷糊糊,睡睡醒醒,突然間有人搖晃她。

  「小姐,醒醒。」壽眉的聲音響起,「小姐?」

  柳青山本就沒有熟睡,這一搖就睜眼,心裡奇怪,穿越四年多,這些僕婦只怕她睡不好,第一次在半夜叫醒她。

  壽眉見她醒來,連忙扶著坐起,一臉喜色,「趙管事來了。」

  柳青山原本想問趙管事是誰?腦海突然一閃,趙管事是武一競的左右手,三十幾歲,很得武一競的信任。

  他來幹麼?三更半夜呢。

  格扇一推,郝嬤嬤進來,十分喜悅,「小姐快些梳妝打扮,姑爺要過來了。」

  柳青山一噎,這是武家的莊子,自己是他的妻子,他不是不能過來,但現在這種時間,外頭還下著傾盆大雨,這武一競哪門子毛病。

  而且自己還因為這樣要半夜起床,真是莫名其妙。

  柳青山雖然本來就沒睡好,但真的不想為了這種芭樂事起床,只是他們還沒和離,總不好連面子都不給——要是這宅子是自己的,她才不想接待他。

  於是梳妝,打扮,更衣,燭光掩映中,她看著鏡中的人慢慢被妝點起來。

  已經看了四年,還是看不膩,太好看,三春之桃、九秋之菊都不足以形容,美女她見得多了,沒見過這樣連骨相都好看的。

  想來原主也真厲害,名門出身,容貌傾城,這樣都能把自己搞到被打發到城郊莊子,這顧人怨的本領可說數一數二了。

  表妹既然寄居在武家,跟武一競見面說話都是正常的,原主可以因為這樣就大發飆,還把表妹說得很難聽。

  四個丫頭打小伺候武一競,自然貼心,居然因為這樣心生嫉妒就把人發賣,故意賣給西域來的牙婆,存心讓她們不好過。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原主去找熊太君主持公道,熊太君都一把年紀了,還要為了孫子的事情不得安寧——熊太君的娘家祖上有功,因此有個虛銜,虛銜延三代,因此她明明是商戶婦人,卻有了官家「太君」的稱呼。

  但原主不管啊,老太太也好,熊太君也好,她都不放在眼底,就是要鬧。

  一個有娘家依靠的當家主母這樣,真的是很愚蠢,表妹說幾句話怎麼了?四個丫頭親厚些怎麼了,說來說去,原主才是武一競的正房妻子,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地位穩固得很,到底在怕什麼?

  所以柳青山也不怪武一競冷酷,把原主打發到莊子上,她是女子都受不了這樣的人,吵、鬧、雞飛狗跳,光想就頭痛。

  所以話說回來,武一競為什麼選在這個大雨之夜過來啊?

  柳青山想,這就是古代的男尊女卑嗎?

  她梳妝打扮好了,到了花廳,點上七八個燈籠,花廳明亮如晝,這才知道武一競人還在路上,趙管事快馬過來通知她等候夫君。

  人在屋簷下,她忍。

  雨還是很大,她不用想就知道雨停後她的花園會有多慘,唯一可能生存的大概只有日日春了,能從柏油路面掙扎長出的花朵,希望也能扛過風雨。

  不知道幾點了,雖然在床上睡不好,但真的起來了,又覺得好想睡,喜鵲把她的髮髻梳得好緊,她覺得有人勒住她的眼角,武一競看到她會不會覺得她長得不太一樣,眼睛被勒小了……

  終於,大門開了,長生的聲音傳進來,「小姐,姑爺來了。」

  柳青山站了起來,走到門檻邊迎接,就見一群人陸續從馬車下來,撐著傘,一腳踏進前院的水窪。

  雨急,幾人也走得急。

  柳青山很快找到自己的丈夫——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她有原主的記憶啊。

  也許是長年在外奔波,武一競膚色微黑,但卻容貌端正,器宇軒昂,眉眼之間頗有氣勢——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能年紀輕輕就接掌家業而不吃虧,據說剛開始皮家、薛家看他年輕,還想用輩分壓,說得好聽,「轉幾張單子給伯伯,有錢大家一起賺,年輕人不要那麼自私」,講白了就是想搶貨運單。

  武一競是什麼人哪,笑而不語,笑到皮老爺尷尬,笑到薛老爺覺得自己丟人。

  夫妻不睦是一回事,柳青山還是欣賞他扛得住人情壓力。

  見丈夫率著一群人進了花廳,她一個屈膝,「夫君。」

  武一競有點意外,隨他而來的人中有女子,按照柳青山的個性,應該不會給好臉色才對,還是說這些年來,她終於把自己修練得大器一點了?

  他本也不想來打擾她,但是雨太大了,他們在路上被耽誤,無法進城,最近的客棧都已經滿了,他總不能讓貴客露宿野外。

  他攜同的貴客是東瑞國總商會龐會長介紹的異域商人。

  貴人一個漢名汪志勤,一個漢名黃順義,兩人的妻子都在母國,這次出來,除了隨從,還帶有幾個小妾服侍。

  若是能跟這兩人談好,武家的生意將拓展到海運,聽說海外有許多國家,那裡有的東西比如香料,木材,水果,東瑞國沒有,東瑞國的絲綢、茶葉、瓷器,那些國家也沒有,如果能互通有無,那對商人來說絕對是一大利多。

  這兩位異域商人在他們的母國地位極高,是皇親國戚,掌管著宮中物品的採買,因為精通漢語所以被派遣出國,假設能談好合作,那武家就能更上層樓。

  武一競拿暴雨沒辦法,可是他想盡可能的讓兩位貴客休息好,偏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進退兩難的時候,他想起還有個莊子,雖然柳青山在裡面住著,但無妨,莊子一共十幾個房間。

  就算柳青山又大吵大鬧,都總比讓貴客在車上過夜好——他是生意人,最講求實惠,面子什麼都是假的,舒適才是真的,貴客不會在意看他們夫妻吵鬧,但會在意自己晚上有沒有溫暖乾燥的床可睡。

  反正他跟柳青山的婚姻就是一地雞毛,梅花府跟整個船運界都知道,沒什麼好隱瞞。

  武一競看到柳青山,就想起祖母那次病倒,那真的是沒什麼好臉色,「我攜同幾位貴客,妳安排一下梳洗跟休息,別怠慢了,等明日雨停我們就走。」

  柳青山連忙應承,當下就安排起來。

  長生保安招呼男賓,喜鵲壽眉招呼女賓。

  又問他們吃過晚飯沒?得知道幾人晚飯時間還被困在暴雨中,只吃了一些乾糧,柳青山想起自己晚飯吃了白果豬肚,廚房必定還有餘下的食材,於是吩咐廚娘煮胡椒豬肚湯,給貴人去去濕氣。

  她在生病之前也是堂堂執行企劃,行動力跟思考都是強項,動動嘴皮子這種事情,最簡單不過了。

  武一競見以前連小事都做不好的柳青山突然把萬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有些意外——但凡柳青山有一點腦子,兩家都不用鬧到如此難看。

  一群人安頓妥當,已經是深夜。

  雨仍然未停,而且有更大的趨勢,好像老天爺舀水往人間潑灑,即使是見過強颱陣仗,柳青山仍然覺得這雨驚人。


  回到房間,柳青山卸下頭髮上的各種釵子——她不太懂古物,但也知道是好東西,白玉簪通體晶瑩,鳳凰釵栩栩如生,本體的價值可能還好,但手工真不得了。

  說來柳家對女兒也挺不錯,嫁妝都給這樣的好東西,那可是真心誠意希望女兒過上好日子,只是原主不爭氣,柔能克剛的道理都不懂。

  武一競是長子嫡孫,是家業繼承人,跟他大小聲,一哭二鬧,他會怕嗎?他如果這樣就讓步,怎麼掌家,怎麼養活那幾千個工人?好好跟他說話,即使他心裡不喜歡,正妻的面子也會給的。

  不過話說回來,原主如果不是要死要活,自己也不可能魂穿過來,雖然不知道原主的魂魄去了哪,可是只要上佛寺,她一定就會給原主念平安經——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這樣聊表心意。

  郝嬤嬤一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說了,「小姐,老婆子僭越,姑爺好不容易來了一趟,小姐還是去服個軟,求姑爺帶著一起回武家,小姐年紀輕輕,還是要生幾個孩子才妥當。」

  柳青山心想,我才不要,我在這宅子當老大,何必回武家——有婆婆,上面還有一層熊太君,武一競的兩個庶弟都已經成婚,所以她還有兩個妯娌,以及幾個會喊她伯娘的小蘿蔔頭,兩個雙胞胎小姑算算應該是十五、六歲,正是麻煩的年紀。

  回武家得面對這些,丈夫再溫柔體貼她也不想,何況武一競不溫柔體貼。

  她知道郝嬤嬤是為她著想,可是她並不想過大宅生活,太悶了,她現在可是養雞富翁,城郊的女子人人羨慕,女子經濟獨立,人格就能獨立,不跟人伸手,不用看人臉色,多自由自在啊。

  不過她也知自己不能跟郝嬤嬤說這些,太驚世駭俗了,只笑說:「嬤嬤看不出來大爺討厭我嗎?」

  「只要小姐同意,我可以去跟姑爺解釋,小姐以前不懂事,現在已經長大了,可以好好掌家,也會孝順家裡長輩,姑爺對碼頭工人都能那樣寬厚,想必也會給小姐一次機會,人會老,小姐還是要個兒子才有依靠。」

  「郝嬤嬤不用為我操心。」柳青山挽著她的手臂撒嬌,「我現在有銀子呢,銀子傍身,心裡可踏實了,嬤嬤想想,是不是自從有了雞寮,我就不整日發脾氣了,那些說我閒話的人,誰不羨慕我每一百天就賺八十兩?」

  郝嬤嬤著急,但她嘴笨,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勸,「我明天一早起來烘干貝絲,小姐親自下廚煮粥,姑爺一定會賞臉的。」

  我可不在乎他賞不賞臉啊。

  前生一直在當社畜,好不容易穿越當老大,她可不想進武家當小媳婦,與其回武家面對兩層婆婆、妯娌、小姑,她寧願上山頭看自己養的雞。

  退後一步說,自己不願意,武一競也不願意吧——畢竟原主可是把熊太君氣到小中風,把他的貼身丫鬟發賣西疆,還天天在後宅發瘋鬼叫,吵得一家不能安寧的人啊。

  她不想跟他在一起,他肯定也不想跟她在一起。

  要說起來,她柳青山可是武一競的陰影呢,而這陰影可不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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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性格丕變的妻子

  雖然夫妻之間沒有感情,但是柳青山有職業道德,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今日既然還住在武家宅子,還沒和離,那她就是武大奶奶,看在武一競每月給十五兩家用的分上,她一定好好招待——小機靈長生已經跟趙管事打聽到一行人為什麼到莊子上來,柳青山一聽就放心了,有緣有故,不用她東想西想。

  五更的時候喜鵲把她喊了起來,「小姐,昨天郝嬤嬤交代的,讓小姐早些起來做早點給姑爺。」

  昨天迎接武一競一行人,本就睡得少,加上雨大,敲在屋簷叮叮咚咚的,更難入眠,柳青山現在只覺得魂魄游離,好想睡啊。

  但又想,自己的身分放在那裡,將來還要和離,請武一競把宅子跟百里坡賣給她,還是得好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惹武一競生氣,免得他刁難她。

  為了自由的往後,她得順著他的毛摸。

  對,就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翻身下床。

  為了避免太隆重顯得詭異,柳青山特別交代壽眉,梳個髮髻,一支白鳳釵就行,千萬不要像昨天晚上那樣花枝招展,搞得好像要接待皇上似的。

  壽眉為難,郝嬤嬤說「把小姐打扮得慎重點」,可小姐又說打扮得簡單點。

  她想了一會,還是依照小姐吩咐的吧,要是郝嬤嬤責怪下來,自己被罵幾句就算了。

  於是梳了簡單的髮髻,配一枝樸素的玉釵固定,耳環手鐲什麼都免了,小姐要洗手做羹湯,那些都是累贅。

  雨仍傾盆,柳青山撐著雨傘走到了廚房,還沒開門就聞到陣陣干貝香。

  郝嬤嬤昨天說了,她要起來烘干貝。

  柳青山心裡一軟——前生對父親沒印象,母親就是一直在談戀愛,四個孩子都是不同爸爸,母親是戀愛腦,每次戀愛就想為對方生孩子,用孩子綁住對方,但這樣窒息的感情總是讓那些男人迫不及待想逃跑。

  柳青山沒怎麼得到母愛,母親甚至恨她,她跟爸爸長得太像了,母親只要一看到她就會想起拋棄自己的那個男人。

  前生感受不到長輩的關心,沒想到穿越而來有個郝嬤嬤,她是真心愛自己,雖然古板,但希望自己好的心意不容置疑。

  郝嬤嬤昨天也沒怎麼睡,今天不知道多早起來。

  柳青山推開門,就見郝嬤嬤轉過頭來,對著她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姐來得剛好,我看這干貝也差不多了,小姐趕緊親手熬粥,姑爺一定會賞臉。」

  柳青山心想,熬粥就熬粥吧,一方面是不辜負郝嬤嬤的心意,一方面也是跟武一競賠罪,表示我過去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唄。

  柳青山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溫娘子呢?」

  溫娘子就是本來的廚娘。

  「我四更就跟溫娘子在這了,做了四十幾個肉饃夾餅,又做了花生湯,都溫在爐子上,客人醒了就能送。」

  柳青山一聽就知道郝嬤嬤跟溫娘子是特意把廚房空出來給自己,不然誰四更起來做早飯啊,想起她們的心意,總覺得自己得做好才行,郝嬤嬤年紀有了,溫娘子也是當祖母的人,都為了她熬大夜。

  爐子火種未熄,柳青山捲起袖子,開始做羹湯。

  沒童年的孩子早當家,她做出來的雖然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佔了現代人的便宜,會的倒是比古代人多。

  白米隔水蒸燉,這樣的粥綿軟不焦,拌了烘過的干貝絲在裡面提香,美味又清爽。

  辣白菜、芋頭排骨、醋溜黃瓜、豆仁花生,配上一杯去油解膩的瑞草魁。

  完美。

  郝嬤嬤看了餐盤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姑爺看了,一定能懂小姐的心意。」

  柳青山心想,只希望他對自己的印象好一點,將來不要為難她。

  「小姐。」喜鵲一邊收傘一邊進廚房,「姑爺醒了,正在洗漱。」

  「夫君,用早膳了。」柳青山盡量用自然的語氣,但說實話,還是有點心虛的——郝嬤嬤跟幾個丫頭小廝不敢質疑她突然判若兩人,這武一競不知道可否發現她不一樣。

  精明如他,會不會也以為她鬼門關前走一回,想開了?

  不過想想未來的計畫,柳青山那是打起精神,「我在莊子閒來無事,鑽研了不少菜色,辣白菜跟芋頭助消化,黃瓜護心,花生潤肺,干貝和胃調中,夫君一年到頭往來辛苦,希望這早膳能讓夫君身子爽利些。」

  武一競奇怪的看她一眼,「這些都是妳做的?」

  「那當然。」

  武一競顯然不信,「妳以前不是說在柳家十指不沾陽春水,到我們武家也不破例嗎?」

  當年清明祭祖,柳青山身為嫡長媳,本該跟著婆婆一起下廚,沒想到她只打發了自己的嬤嬤過去幫忙,他回家後詢問,她卻突然大爆發,尖叫嚷著說自己是嫁過來享受的,可不是嫁過來給武家祖先烹煮貢品,還說婆婆就是看她不順眼,自己想煮就自己去煮,幹麼為難媳婦?

  然而這是武家的傳統,清明一定是子孫親自下廚,不要說柳青山這個嫡長媳,就連他這個當家的從碼頭回來也是要去幫忙打下手。

  這是身為後人的一份心意,給自己的祖先做吃的,一定不能假他人之手。

  連身體不太好的祖母都下廚做了一道合浦還珠,兩個庶弟也放下手邊的事務幫忙燒火、洗菜,十二歲的雙胞胎嫡妹一個做了鴨汁魚唇,一個做了蛋酥白菜,柳青山一樣也沒貢獻,說柴燒味沾了頭髮不好洗就罷,還發怒怪罪母親,那就是莫名其妙。

  看看,武家的嫡長媳是這樣的人,誰能接受。

  雖然武一競也聽說她轉了性,但也只以為她是在做戲——三歲定八十,他實在很難相信有人到了十幾歲才突然改變。

  會帶著異域貴人到這莊子上也是沒辦法的決定,他沒想過要跟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修復感情,重新親密起來。

  婚姻不睦?那算什麼,人生在世,銀子才是重要的。

  看那些落魄旁支,是把妻子治得很好,但那又怎麼樣,一家窮得揭不開鍋,還是得到他們家來乞求看在同宗分上施捨幾兩銀子。

  武家雖然賺了很多錢,但武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讓那些同宗幹活,那些同宗只說自己是讀書人,不能跟市井之人為伍,可說穿了就是遊手好閒,什麼讀書人,考不上功名算什麼讀書人,每隔一段時間到親戚家討白米,好光榮嗎?

  求一個工作機會?可以。

  求給幾兩銀子周轉?不行,說好聽是周轉,但永遠沒有還錢的時候。

  他們幾代辛苦奔波,可不是為了養懶惰的親戚。

  他態度強硬,那些同宗的雖然不滿,可看在錢的分上終究低頭——雖然才二十出頭,武一競已經悟出一個道理,這世間最硬的是銀子。

  「我這不是改了嘛。」柳青山陪笑,「我這幾年越想越慚愧,自己當年不該那樣不懂事,夫君不要誤會,我也不是想回去武家,就是覺得好歹夫妻一場,沒必要搞得跟仇人似的,現在我在莊子過得挺好,這些都多虧了武家讓我把嫁妝帶出門,放心放心,我現在真正長大了,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發瘋了。」

  柳青山是知道原主的,在柳家也只是脾氣暴躁些,但嫁到武家後可能是愛煞了夫君,天天疑神疑鬼,偏偏又個性驕縱,只要看到武一競跟女子說話,也不管是誰,先火冒三丈再說。

  想想武一競有這種老婆也真可憐,上班就夠累了,下班還要面對鬥志高昂的柳青山,質疑他是不是想收大丫頭為通房,質疑他是不是想收李寡婦為姨娘,又質疑武家兩個寄居的表妹想攀高枝。

  行商難免應酬,叫琴娘花娘來彈琴陪酒都很普通,武一競已經十分潔身自好,從來不在外面過夜,但原主就是不能當正常人,只要他晚歸,必定面對他連珠砲般的責難,然後又大哭大鬧、摔杯摔壺,說他不是個好丈夫,她要去死,看他怎麼跟岳家交代。

  這些回憶閃過腦海,柳青山都打了個冷顫,雖然一樣為女子,柳青山卻無法理解原主,婚姻中最重要的元素是體諒與寧靜,但顯然原主都沒有,還把熊太君氣到小中風,要不是柳家在梅花府還能說得上話,她早就被休了。

  想到原主造的孽,柳青山就更不好意思了,客客氣氣地道:「夫君用早膳吧,鹽吃多了容易口渴,我特意少放了些鹽,大夫也說過,這東西調味可以,卻不要過了,對身體不好。」

  武一競雖然覺得她不太一樣,但也不想深究,他對這柳家大小姐完全無話可說。

  坐下來先舀了一匙干貝粥,鮮香滑嫩,且無焦味,沒有參加調味料,更能吃出米香跟海鮮的甜美。

  夏天吃辣白菜跟醋溜黃瓜很開胃,原本以為芋頭排骨會油膩,但卻不是,滿滿芋頭香,排骨肥瘦相間,入口即化,豆仁花生吃得到食材的清甜。

  入夏來一直在奔波的他,已經好久沒好好吃一頓飯,這頓雖然簡單卻意外的美味。

  柳青山不管是停止鬼吼鬼叫,還是能做上一頓美味早飯,都讓他很詫異,他仔細打量眼前從容自在的女子,回想以前對方被詢問被質疑就暴躁的樣子,相信這一粥四菜真的出自她之手。

  武一競是生意人,最擅長的除了賺錢,就是控制脾氣——柳青山現在既然像個大人,他就無意抓著過去不放,當然,那是因為熊太君康復了,行動如常,若是留下後遺症,他可不會輕易饒過她。

  「我的客人可醒了?」

  柳青山慶幸自己已經先打聽好,不然一問三不知倒挺尷尬,「昨日都子時才到,除非習慣早起,不然貴人睡到中午都不奇怪,倒是夫君帶的幾個隨從已經梳洗完畢,都安排早膳了,馬車的水跟乾糧也全部補上,我讓嬤嬤用藥草薰了香,去去霉味,還讓車伕把馬蹄修剪了一下。」

  武一競有點意外,這柳青山怎麼突然長了腦子?要不是他很確定柳家這代只有柳青山一個女兒,他都要懷疑是不是雙生子出來掉包了。

  他狐疑的看著她,「妳是誰?」

  柳青山深吸一口氣,媽耶,這男人會不會太敏銳,他們也才講幾句話?郝嬤嬤、喜鵲、壽眉、長生、保安,都沒人發現她不一樣,畢竟有原主的記憶,裝起來也像那麼一回事,武一競「妳是誰」這三個字真的讓她冒汗。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自然,「我是柳青山啊,經歷一回生死想開了,我家裡都是兄弟,沒人可以冒充,我娘給我送來小雞仔,給我送來老養雞人,還每兩個月來看我一次,若是假女兒,哪個太太這樣盡心盡力?」

  武一競雖然懷疑,但聽得這番話也覺得有道理——男尊女卑的時代,柳青山說要振作也不容易,若不是洪氏兩頭幫忙,她怎麼樣也無法靠自己走出這條大路,什麼動力能讓一個深閨太太出門?只有親生女兒了。

  武一競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即使態度大不相同,但這不是柳青山,也不會是旁人——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聲音,住在武家的宅子,洪氏每兩個月來探望一次,如假包換。

  想來是前陣子遇到意圖詐騙合約的假商人,讓自己疑心變重了。

  那個假商人說要運藥材,合約都簽好了,卻運了十箱發霉的金銀花,要不是工人謹慎,一一開箱檢查,等貨到北邊,就變成他們武家船運保管不善,得賠錢。

  做生意的,什麼人都會遇到,他只能要求工人一定要事事注意。

  武一競看著窗外瓢潑大雨,忍不住皺眉,「我離開梅花府一陣子了,最近都這樣下雨的嗎?」

  「原本只是午後下個一刻鐘,但昨天下午開始就沒停過,郝嬤嬤都四十幾歲了,第一次看到雨這樣大,所幸宅子內院建高了,不然都得淹水。」

  兩人正在說著話,長生衝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大喊,「小姐,姑爺,河水暴漲,俺剛剛去看過,松花橋被淹沒了。」

  柳青山一呆,她的雞!

  原本四日後就滿百天,可以運出賣錢,可松花橋都被淹,那山坡下的泥濘小徑肯定也不保了。

  「長生,傳飛鴿上去,讓工人們好好待著,千萬不要冒險運雞下山,安全第一。」

  長生連忙回答,「俺知道。」

  說完匆匆去了。

  武一競詫異,「我記得長生是柳家從小買進來的奴才,不識字的。」

  「我教他們了,他們現在不但能幫忙寫信、看賬,去外面買東西也不會被騙,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可多了。」柳青山得意洋洋——這可是她的功勞。

  如果不喜歡讀書寫字,那就罷了,可是長生跟喜鵲求知慾很強,只是因為奴僕身分無法讀書,柳青山閒來無事,在院子裡開了個小學堂,從注音符號開始教起,四年下來小有成績,幾個丫頭小廝雖然算不上什麼讀書人,但至少都能認識自己的名字,買賣契約也不用請人讀。

  而且不是她在說,她覺得開始讀書後,大家的自信心都提高了不少。

  武一競還沒從驚訝中回覆過來,「飛鴿傳書也是妳教的?」

  「花錢請老養鴿人教的,雖不便宜,可是用處大啊,山頭遠,我不可能天天過去,派飛鴿可快多了,要說來鴿子也真聰明,老養鴿人教得幾趟就知道怎麼飛了。」雖然是現代人,但柳青山還是覺得很神奇。

  不過她也知道,那是因為自己財產不多,而且通路固定,收購中盤就是自己娘家人,總不會坑了她,她才能如此放心,如果像武一競,南來北往打交道的幾乎都是陌生人,就不可能只靠傳書了。

  商人多詐,不但得面對面協商,要是金額大了還得找熟人作保——長生已經打聽到,那兩個異域貴人就是總商會的龐會長引見的,不然武一競這種忙人,也不可能親自接待。

  柳青山一時好奇,問了句,「許州的魯會長差不多該退休了吧?」

  「大概就這兩三年。」

  「那夫君可要競爭下一任的會長?」

  武一競皺眉,「誰跟妳說的?」

  柳青山奇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什麼要有人跟我說?誰不想往上爬?若我身為男子,又繼承大筆家業,肯定要競爭這職位的,當了許州的商會會長,累積幾年經驗,那就能買官出仕,一旦家族出了官員,那等於全家有了保障。」

  武一競大駭——這是他放在心裡的打算,從來沒跟人提起,但現在柳青山的模樣好像在講天氣一樣普通。

  連母親、祖母,甚至趙管事,隨他多年的順風、平安,都不知道他的志向是讓武家成為官家,而幾年不見的柳青山卻一語道破。

  他盡量讓自己鎮定,「不要胡說八道。」

  柳青山冤枉,「我哪裡胡說八道了,哪戶人家不想有個官銜,家裡有個官,大事可以變成小事,小事可以變成無事,做起生意來也是方便許多,官印一蓋就是現成的保人,要不是我從舅是縣丞,我母親早被生兒子的妾室騎在頭上了,夫君一旦為官,可以保得武家上下平安,連帶兩個妹妹出嫁後都能讓夫家高看一眼,夫君心有鴻鵠之志,即使我們夫妻不睦,但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武一競心想,幾年不見,柳青山內心倒是明白許多,只不過他想競選商會會長,想捐官這件事情不好大聲嚷嚷,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佈局。

  「這事情以後不要再提。」

  柳青山正想說些什麼,武一競卻又道:「有好處不會少了妳的。」

  柳青山遂從善如流了。

  辯贏了,什麼也沒有,安靜下來,夫君說:有好處。

  她是最懂看臉色的,不管什麼原因,武一競不要她提這事,不提就不提。

  只不過講起母親、姨娘、庶子,柳青山想到一件事情,「對了,有件事情想問問夫君。」

  「說吧。」

  「我都到莊子上四年了,想知道自己膝下有沒有庶子庶女。」

  武一競來氣,「妳喝姨娘茶了嗎?」

  「沒有。」

  「那哪來的庶子庶女?」武一競沒好氣的回答,「即使我們武家不是讀書人,可也明白一些道理,老祖宗的規矩不能壞,我們一日沒和離,就一日是夫妻,我即使要收人傳宗接代,那也會問過妳。」

  柳青山心想,真沒想到他還那麼恪守男德。

  不過他身為嫡長子,在這時代傳宗接代勢在必行,自己身為一個失職的妻子,將來又有求於他,應該主動表現賢良大方示個好。

  「夫君身邊總沒人伺候也是不行,附近村落農戶有兩個姑娘一心想入高門當姨娘,模樣也還周正,我讓她們來給夫君磕頭可好?」

  武一競就不解了,這柳青山以前可是見他跟大丫頭說笑就要大吼的人,現在居然主動要給他塞通房?「如果想試探我,那大可不必。」

  「我試探夫君做什麼呢,我這不是覺得自己以往做得不好,想補償一下嗎?婆婆就只生了夫君跟兩個妹妹,想必是很想抱孫了,我以前不孝,沒能讓熊太君跟婆婆高興,現在給夫君安置兩個暖床丫頭,想必兩位老人家會高興的。」

  不知道為什麼,武一競就有點不悅,「我若有喜歡的人,自然會給她名分,不用妳特意張羅。」

  柳青山就想,你好難搞啊,一般生意場上討好客戶不就是這樣,送錢送女人,她這不是在示好嗎?他怎麼不歡歡喜喜收下就好,她的打算是這樣的——他收下那兩個大姑娘,等到年底兩人應該都懷孕了,自己這個正妻提和離,他一定會因為不好意思就點頭答應。

  可是他說不需要?

  銀子他有的是,溫香軟玉又不要,柳青山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拿什麼討他開心?

  她低頭苦思,還是說武一競只是眼光高,不是真不需要?武一競雖然是商人,卻有幾分文人習性,喜歡琴棋書畫,這附近倒是有個琴娘不錯,聽過的人都讚得一聲好,只是年紀比較大,不知道叫過來武一競會不會喜歡?

  又想到他把一粥四菜都吃得乾淨,還是要做點吃的讓他高興?

  但他這種以事業為主的人,怎麼會沉溺口腹之慾,印象中他也不是對吃特別挑剔的人。

  唉喔,好煩啊,她要怎麼樣才能順著他的毛摸。

  柳青山在思考著,但看在武一競的眼中,卻是另一番情景——眼前的柳青山說人話,講道理,雖說搞錯了方向,卻還主動討好人,她做這些是不是想跟他回府城?如果當年成親她已有這樣的智慧,兩人可不至於鬧到要分居。

  大雨到下午終於停了。

  只是淹水淹得厲害,長生又外出了一趟,松花橋淹得都看不見,官府的人說還得等上一兩天。

  武一競聽得異域貴人汪志勤跟黃順義醒來,又去打了招呼——兩人從南海上岸,已經舟車勞頓十幾天,昨日睡的房間薰過香,倒是特別舒服,雨打屋簷也沒打擾他們,足足躺了五個多時辰才睜開眼。

  第一頓飯端來,是肉饃夾餅跟花生湯,肉饃夾餅用的是上好的新鮮豬肉跟蔥花,一咬下去滿滿的肉汁,花生湯不放糖,吃得到清甜的花生原味,兩人胃口大開,直吃了三四人份才罷休。

  武一競直說抱歉,水還沒退,得在這個小莊子再住上兩三日,汪志勤跟黃順義在母國雖然是貴族,但也知道天候不是人力有辦法左右,只能說不要緊。


  下午武一競去看馬車,主要是看乾糧、飲水有沒有補齊,還有馬匹得吃飽,果然如柳青山說的,事事打理妥當。

  趙管事跟了他多年,忍不住道:「大奶奶在城郊住了四年,性子上沉穩許多,連馬車裡都薰過了,一點霉味都沒有。」

  武一競也覺得沒什麼好挑的,柳青山十分細心。

  又想著她上午端早飯時百般討好,難不成是真的想跟他回武家?

  如果是莊子上的她,那他是可以跟她相處的,但會不會回了武家又故態復萌?祖母身體這幾年越發不好,可不能找個人再回去氣她。

  「大爺。」趙管事苦口婆心,「我下午跟莊子上幾個老人談過,他們對大奶奶都讚譽有加,說她體恤下人,為人寬厚,跟他們平起平坐——我是大了您十幾歲,承蒙大爺恩典,不用自稱『奴』,但大奶奶也允許莊子上的下人不用稱『奴』,兩個小小的家生子都退還了賣身契,允許他們上學堂。」

  武一競想起長生識字這件事情。

  知識,一向是主人的財產,只有主人才允許讀書,下人們嘛,能做粗活就好了,沒資格碰文房四寶。

  柳青山居然容許伺候的人識字?他覺得很意外,又隱隱有種自己輸給她的感覺——他是不排斥下人識字,但是也沒好心到親自教會他們。

  在這一點上,自己不如她。

  一向小家子氣的柳青山,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心胸?

  趙管事繼續說:「大爺,我剛剛跟溫娘子敘了幾句,她的兩個女兒去年先後出嫁,原本溫娘子的婆婆不想給孫女花錢,只願意出一抬嫁妝,但大奶奶看了說這樣兩個孩子會被夫家看不起,又各添了一套首飾跟一抬錦被,兩個婆家看到完整的一大套金飾,笑得可開心了。老高也說自己的兒子先前重病,把家裡的存銀都用完,想著兒子是不是就要沒了,沒想到大奶奶讓他先借支二十兩的月銀,順利把兒子從閻王手中搶回來,大奶奶跟管錢的郝嬤嬤說了,讓老高一個月還兩百文,慢慢還就好,老高老來得子,能把香火維持下來,也算對祖先有了交代,說起這事情,眼睛還是紅的。」

  趙管事頓了頓又說:「大爺,我看大奶奶是真的改過了,不是我仗著年紀大想管大爺的事情,武家對我恩重如山,太太現在最掛念的就是您膝下猶虛,既然柳家的面子要給,不好擅自收通房,那把大奶奶迎回去也是方法。」

  趙管事對武一競來說亦師亦友,倒是不會排斥他勸什麼,這兩年多來武太太也一直勸兒子得生孩子。

  武一競知道自己長年不在家,兩個嫡妹又已經十六歲,差不多該出嫁的年紀,等到她倆出嫁,母親在家裡就沒重心了。

  想抱孫子很正常,母親對他這南北奔波的兒子,已經展現了很大的耐心——他的一些商人朋友總是會在回到家時,突然發現院子多了幾個女人,一問之下才知道是自己母親代收的姨娘。

  武太太從來不會這樣,她不掩飾自己想抱孫,但也給予兒子充分的尊重,當然一方面是因為武柳聯姻是武太太的主意——船運好賺,競爭激烈,不要說商戶,就連官宦人家都想來插一腳,柳家每年運雞鴨的運費就上千兩,要是成為親戚就不怕被別人搶走了這門生意。

  只是武太太沒想到,柳青山的溫順知禮全是裝的,什麼舉案齊眉,什麼以夫為天,都是騙人,柳青山除了大喜之夜安靜些,其他在武家的每一天都是雞飛狗跳,任何時候經過武一競的院子,都有她在罵人或者摔杯盤的聲音。

  武太太對兒子很愧疚,也覺得自己眼光淺薄,為了那幾千兩運費賠上兒子的名譽——梅花府人人都說武一競管不住老婆。

  因為這樣,所以武太太不敢再輕易作主,自己眼光不好,已經坑了兒子一次,可不要再坑第二次了。

  只是武一競身為兒子,當然懂母親,兩個妹妹也私下來勸過——雖然說妹妹不好管到哥哥的後宅,可是母親實在太寂寞了,需要孫子。

  武一競也想過,自己都二十多,是該找個自己喜歡的女子生個孩子,可是長到這歲數,他並沒有特別喜歡過誰,他不是看重皮相的人,女子嘛,需要舉止得宜,落落大方,最好胸襟寬闊,能容人,尊重人。

  只是這樣的女子他以前沒遇到……如今被他冷落四年的柳青山,好像可以沾上一點邊。

  她還算舉止得宜,勉強可以說落落大方,有點胸襟,可以容人,也還算尊重人。

  離他心中的完美女子有段距離,但也不再是昔日那個令他厭惡的柳家大小姐。

  「大爺。」趙管事苦口婆心,「我知道大爺心中不是只有兒女情長,可是俗話說得好,百善孝為先,太太信佛,善待所有的人,大爺總不好讓太太失望——大小姐跟二小姐這兩年就會出嫁,到時候太太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富貴又有什麼用。」

  趙管事說得很含蓄,但武一競卻能懂,母親是傳統的女性,一輩子相夫教子,沒有生活重心,對母親來說,女兒嫁得好,兒子能有後,才是圓滿的。

  現在府中還有兩個妹妹承歡膝下,但兩個妹妹最近都在討論婚事,快的話,過年前就會嫁出去,到時候誰陪伴母親?到時候誰孝順母親?

  收幾個姨娘?乍看之下是辦法,但萬一性子不好,恐怕又是一場災難——庶弟的兩個小妾互相給對方下藥,原本應該迎來孩子啼哭的院落,迎來兩具死胎,生下庶弟的姜姨娘直接被氣得躺床不起了。

  武家人口簡單,感情也不錯,都還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武一競不敢去想萬一自己收兩個姨娘,結果也互相下藥怎麼辦?

  姜姨娘已經算挺乖了,沈姨娘也不是鬧事的性子,但武太太還是受了很多委屈,這些武一競都看在眼底。

  每次看母親落淚,看到母親提起父親時的感慨萬千,他就想著自己絕對不要重蹈父親的覆轍。

  他的後宅,一妻足矣。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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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兩個人都心動了

  夏日天氣不穩定,雨來得快,但太陽也來得快,要不是此刻四處積著水,誰能想到昨天大雨如瀑。

  在武一競的介紹下,柳青山也跟那兩位異域貴人打過照面,知道他們有漢名,一個叫做汪志勤,一個叫做黃順義,都說得一口標準的京腔。

  雨停後,兩人說想出去外面走走,武一競自然陪同,可是他對這城郊也不熟,結果就是柳青山當東道主。

  柳青山性子外向,平常就會找理由到處晃,招待貴客?小意思啦。

  看在夫妻分居後武一競還管她吃喝的分上,她當然會當個好地陪,包管遊客盡興。

  首先呢,去玉佛寺上香。

  死過一回,柳青山覺得世間上真有神佛,所以多上香總沒錯。

  人馬當然也不是只有他們四個,都是富貴人,出門要帶小廝僕婦,貴客的小妾也都喊著要一起,結果一趟出門居然出動四輛馬車。

  汪志勤跟黃順義不愧是東瑞通,也懂得點香拜佛,武一競也覺得來寺廟不錯——不管怎麼說都是祈福。

  這寺廟不只有僧人,還有一些信眾會來幫忙做灑掃,雖然歷經兩日傾盆大雨,花朵樹葉打下不少,但此刻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大雨洗過,山頭一片新綠,顏色雖然好看,但少了花朵點綴,不免讓人可惜。

  柳青山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要是兩位貴客跟夫君早幾日到,就可以看到玉佛寺盛開的金針花、日光菊、紫薇,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花朵,不過也許是養在佛寺的關係,看起來特別不一樣,祁員外曾經花了重金移植了大半到自己院子,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離了寺廟,祁太太說那些花朵剛開始還行,後來越看越普通。」

  汪志勤奇道:「還有這種事情?」

  「當時祁員外深怕人家不知道他捐金換回玉佛寺的花,只差沒一路敲鑼打鼓,後來也不少人藉故上門去看,結論都是一樣的,祁員外把花養壞了。」柳青山笑著說:「要我說啊,花朵好看在枝芽,既然喜歡,常常來看就是了,不一定要把花帶回府中,順其自然才是大道,哪怕只是一盆花。」

  黃順義連連點頭,「大奶奶說得有道理,受教了。」

  柳青山連忙說:「是貴客心胸寬大,能容人。」

  黃順義身後的一個漢人小妾說道:「大奶奶,那花養不好看怎麼處理?是扔了還是送人?」

  黃順義馬上就開罵,「妳不懂事就閉嘴。」

  那小妾馬上低下頭,「是奴婢不好,大爺別生氣。」

  柳青山覺得那小妾可憐,穿越到古代也四年,她非常懂女子的辛苦,只能對男人跪著,永遠沒有站直膝蓋的時候,於是和氣對那小妾解釋,「說放在外面送人,不過都是很普通的花種,所以也沒人要,讓我們這裡一個讀書人移回去養了。說也好笑,到了那讀書人的宅子,那些金針花跟日光菊又開始長得欣欣向榮,氣死祁員外。」

  聽到這邊,眾人都覺得荒唐中又帶著好笑,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柳青山繼續講後續,「大家都說是祁員外為人不善,刻薄待人,佛寺中的花朵不想長在他的宅院,至於接了花朵去養的莊先生是個堂堂君子,為人正直,所以那些要死不活的花朵又養活了,金針花跟日光菊都朝氣蓬勃,他的住處倒成了城郊文人愛去聚會的地方。」

  武一競就看著柳青山說趣事——他們成親同屋半年多,雖然感情不睦,但他自問還瞭解她,記憶中她就是沒辦法好好說話,總是在嘶吼、尖叫、摔東西,雖然容貌傾國傾成,個性卻著實令人生厭。

  可是眼前這個俏生生說著故事的人是誰?

  明眸流轉,生氣盎然,一直笑著說話,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武一競沒見過柳青山如此模樣,這樣的她甚至是有點吸引人的,他覺得有一點點的……心動。

  汪志勤聽得新鮮,忍不住問:「大奶奶怎麼知道現在長得好,莫非是那莊先生也跟祁員外一樣,怕人不知曉?」

  「那倒不是,莊先生有讀書人的風骨,可不屑那樣做派,是莊老太太有次得了一罐上好的龍井,邀請我們幾個婦人過門去品茶,我進了院子這才知道原來那些沒人要的花盆,讓莊先生派人移回家了,不是我在說,那花朵模樣可不輸養在玉佛山時,可見不只人,世間萬物都是居移氣養移體。」

  柳青山盡量做個好東道主,出得廣場,已經有許多小販在賣東西,佛寺這種地方,不缺的當然就是書法畫作。

  就看到一個老頭掛起十幾卷畫軸,有人物,有風景,筆法不俗。

  武一競雖然從商,但也讀過幾年書,喜好琴棋書畫,看那老翁筆下人物個個風姿秀逸,尤其一幅山水特別出色,忍不住認真看了起來。

  旁邊賣漬蘋果的老婦勸說:「幾位聽我個勸,這老頭不知道好歹,一幅畫要賣五兩銀子,各位有銀子不妨拿去捐香油錢,別被這老頭坑了。」

  武一競卻聽得有趣,「老人家,你一幅畫要賣五兩?你的畫哪裡值五兩?」

  一個碼頭工人辛苦一個月也才一兩銀子,琴棋書畫再美也美不過柴米油鹽,又不是名人所作,哪值得這些銀子?

  那老頭卻說:「憑我的畫入了大爺的眼。」

  黃順義搖頭,「五兩太貴了,平民之家一個月的吃穿用度也不用一兩銀子。」

  老頭拍桌大笑,「嫌貴那也成,就給我的畫吟詩,要是我覺得那詩符合我的畫,我就免費送你。」

  柳青山心想,夫君喜歡這幅畫,可是商人的個性又不會吃虧,不然會被人以為是傻子,將來人人都想坑一把,行,我來。

  她於是湊了上去,「夫君可是喜歡這幅老叟孤舟圖?」

  武一競頷首,「是挺不錯。」

  「老頭,我要吟詩了。」柳青山抬頭挺胸,「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可是柳宗元的千古絕唱,這樣都不符合那老頭的畫,那誰都沒辦法了。

  武一競聽了一怔,柳青山什麼時候會作詩了?還這麼好。

  他雖然打小看商經、算經,但對四書五經還有一點瞭解,他寫不出這樣的意境,既靜且寒,又有著萬千孤寂。

  此刻看著她,心中感覺已經完全不同——雖然也曾聽說她轉了性子,但卻不知道簡直換了一個人。

  如果是眼前這個柳青山,他們或許可以白頭偕老。

  就見那老頭一臉欣喜,「好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我畫中意境寫得淋漓盡致,無盡的蒼茫,這位娘子好詩才,我萬老頭有一說一,小娘子能作詩,我這幅畫就送給妳。」

  柳青山喜孜孜的捲起畫,然後往武一競手中一送,獻寶似的,「夫君喜歡就收好。」

  武一競就見她笑意盎然,內心突然有些心跳加快,又像有羽毛搔過,癢癢的。

  奇怪,這是什麼感覺,從小到大不曾有過如此的經歷,只覺得有點像在雲端,有點暈,柳青山笑起來這樣好看嗎?令人如沐春風。

  他一時之間有點不知所以,但又明白自己是開心的。

  又見她掏出一兩銀子,「老頭,我也不白拿你的,現在書鋪中上好的畫作就是一兩銀子,我不佔你便宜。」

  老頭哈哈大笑,「小娘子可不是尋常人,這一兩銀子我收下了。」

  柳青山此舉讓武一競內心對她的欣賞更多,這樣做很妥當,他不想吃虧,但也不是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

  那個賣漬蘋果的老婦眼巴巴的看著,這一大群人,為首的出手大方,要是人人買她一顆漬蘋果,那今日就能提早回家了。

  柳青山自然懂,自己是穿越成柳家小姐,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但不是人人都這樣好命,她也不止一次想過,萬一自己穿成農婦,或者宮中的浣衣局宮女,那怎麼辦?

  今日既然自己有幾分運氣,又不缺那一點錢,自然願意多做好事,於是花錢買了十四個漬蘋果。

  老婦人大喜過望,「我挑最大的給小娘子。」

  柳青山笑著點頭,誰不愛零食?那漬蘋果又大又甜,一看就好吃。

  武一競對吃沒有什麼特殊的喜好,想到吃這東西等一下還要洗手,覺得麻煩,可是當柳青山笑意盎然的遞給他,他就鬼使神差的接了過來,咬了一口。

  柳青山笑逐顏開的問他,「夫君,好吃嗎?」

  他覺得味道就是甜,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想掃柳青山的興,於是說:「還行。」

  柳青山心想,夫君不好伺候,他說「還行」應該就是「可以」了吧。

  汪志勤跟黃順義的幾個小妾都是東瑞人,是他們在南邊下海船時在海港那邊買的幾個漁女,她們從小就長在那邊,沒見過別的地方,此刻見玉佛山這樣氣派,廣場上又熱鬧非凡,眼睛都睜不開了。

  柳青山知道身為一個富貴人家的女眷,自己該端著架子,可她不是真的古代人啊,她覺得人是平等的,而且這些小女孩的命運也很可憐,這時代所謂的「小妾」就只是物品,將來等汪志勤跟黃順義回到母國,她們就會被拋棄在東瑞。

  所以她沒有看不起這些小妾,反而像個大姊姊那樣招呼她們,人世一遭,誰都不容易,不要特別跟人過不去。

  一起跟來的郝嬤嬤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但眼見姑爺都沒說什麼,自己自然也不好插嘴,只能緊緊跟著,小姐要買東西的時候趕緊掏錢,小姐買了東西趕緊接過來提著。

  武一競看在眼底,內心自然另有評價。

  他不是喜歡折磨下人的主子,不然也不會給工人開那樣高的價格,給那樣好的花紅,他覺得自己只是運氣好了些,所以才能做富貴人家的嫡長子,自己今生有福,那麼就讓身邊的人也享享福。

  看著柳青山對那些小妾們溫柔敦厚的樣子,只覺得她變化好大。

  這樣的她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他形容不上來,就是內心有什麼在湧動,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怦怦,怦怦。

  「什麼?」柳青山以為自己聽錯了,「貴人約姑爺去花街?」

  「是。」壽眉點頭,「我親耳聽到的,也不是我喜歡嚼舌根,那貴人各自帶著幾房小妾,還都是下船後才收的,這就想去花街,自己想去也就罷了,明明知道自己住小姐的莊子,還要約姑爺,太不像話了。」

  柳青山內心略有不爽,但也不想去深究原因,明明她也很清楚,男人做生意少不了要去花街柳巷應酬。

  或許是本來她要幫他收通房,他拒絕了,讓她以為他跟其他人不一樣,結果現在看來也差不多的落差。長得好看也沒用,男人不自愛,就像爛白菜,正常人是不會要的。

  壽眉接著臉上一喜,「不過姑爺推了。」

  郝嬤嬤戲劇化的喘了大氣,「阿彌陀佛,還好姑爺沒去,不然小姐得多沒面子。」

  柳青山想,自己被打發到這莊子上就已經很沒面子了,她覺得有一句話說得很好,「你怎麼看我,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她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反而是因為對武一競印象不錯,如果他是個好色之徒,她會很失望。

  「姑爺還說——」壽眉的聲音突然無法控制的拉高,「讓小姐把晚飯擺在花園裡,他想跟小姐討論今日在玉佛山時小姐吟的詩。」

  喜鵲笑著說:「恭喜小姐。」

  郝嬤嬤也連忙說:「恭喜小姐,姑爺這是對小姐上心了,想來想去,還是我天天念佛有了好報,姑爺總算知道小姐是真心改過,夫妻間哪有什麼仇啊,現在既然姑爺主動示好,小姐可要把握這時機,讓姑爺帶小姐一起回武家,小姐今年也才二十一,趕緊生上孩子才是道理。」

  柳青山就覺得自己的臉一定是寫上一個囧字。

  說古代人含蓄嘛,天天把生孩子掛在嘴邊。

  說他們不含蓄嘛,路上多看一眼都不行。

  武一競要跟她論詩,她可沒辦法,除非她能跟柳宗元通靈,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這樣一首孤寂又磅礡的詩句。

  就在這時候,長生跑了進來,「小姐,百里坡下的水退了,現在只到腳踝處,要不要讓工人把雞運下來趕這一趟的船?黃船長那邊說了,明天早上才出發。」

  柳青山聽得那是精神大振,什麼都是假的,銀子才是真的,就算是苦心鍛鍊的肌肉,都可能在短短時間變回肥肉,可是銀子不會,它就是這麼忠實又可愛的小東西。

  「趕,發消息上去給張管事,讓他們辛苦些。」

  這些雞趕不上這一批,就得再多養半個月,飼料、人工,都是成本,如果水深,她是不會虐待工人的,但現在只剩下一層淺水,倒是不妨,回頭多給點花紅,工人想必樂意。

  不是她在說,她現在雞寮也經營得有聲有色,只要一缺工,都是工人介紹自己的親戚來,這表示她這老闆當得好,柳青山還是挺虛榮的,覺得開心。

  郝嬤嬤等她吩咐完雞寮的事情,趕緊問:「小姐,既然姑爺晚飯要跟您在院子吃,不如也開一些酒,去年釀的桃子酒應該差不多了。」

  釀酒漬菜是古代女子的基本技能,柳青山在郝嬤嬤的指導下,這兩年也親自動手做,她加糖像不要錢,釀出來的酒沒什麼酒味,甜得像蜜,喝過的人都說還不錯,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客氣話,現在能讓武一競品評一下,她倒是滿期待的。

  柳青山想想還頗為高興,「那就讓溫娘子弄個三素一葷的菜,盛暑時節,湯不用,先把甜湯放涼,西瓜入井冰起來。」

  郝嬤嬤猶豫,「三素一葷會不會太少了?」

  柳青山笑說:「才兩個人,三素一葷已經很豐盛,我們又不是大戶人家,吃飽就行,準備得太多吃不完,平白浪費會折福的。」

  郝嬤嬤信佛,倒是被說服了,「還是小姐有見識,我們東瑞國米糧本也不充足,倒掉的確會讓菩薩不喜,那我就讓溫娘子準備個荔枝肉、芙蓉油菜、五味豆腐、雲耳蓮子,天氣太熱,喝個綠豆湯消消暑。」

  柳青山聽得滿意,「這樣挺好。」

  郝嬤嬤猶豫了一下,又道:「小姐,我有個主意,今日既然是姑爺親自說出要跟小姐一起晚膳,小姐就多灌姑爺喝酒,等好事成了,姑爺總不好放小姐一個人在莊子上,肯定會帶回府城的。」

  柳青山內心想,古代人真是不得了,連酒後亂性都替她想到了。

  武家跟柳家是多年商業來往的交情,大婚之日自然圓過房,可是呢,原主就是不能好好過日子,就是沒一刻安寧,那是古代宅院大,聲音傳不出去,要是放在現代,鄰居隨時報警。

  有夫妻之實不代表什麼,兩人要相處,重點是個性。

  但是她也不會責難郝嬤嬤,她喜歡這個婦人,郝嬤嬤對她的疼愛是打從內心的,這讓沒有得到過母愛的柳青山覺得很溫暖。

  古代女子總覺得要有男人才有依靠,這樣想也不奇怪,現代社會也是歷經幾十年的平權教育,女子才知道自己也能擁有一片天。

  郝嬤嬤接著小聲說:「我聽說有一種藥特別好,朱婆子就是給他那個喜歡小倌的兒子用這種藥,原本那兒子是不碰媳婦的,用了藥之後媳婦一個接著一個生,朱婆子拍胸脯說可是好東西,身為母親總不會害了兒子,要不要我去跟朱婆子買一點?」

  柳青山哭笑不得,郝嬤嬤太擔心她會孤獨終老,連下春藥這種事情都想出來了?

  她不知道朱婆子和她兒媳婦是否覺得有孩子就好,但她柳青山絕對不是這樣的個性,她要孩子,但必須兩廂情願,那怕將來是招個贅婿,她也一定讓那贅婿心甘情願。

  柳青山看著石桌上的菜餚,覺得滿意——溫娘子經過她的調教,已經知道配色的重要性,幾道菜擺盤精緻,香氣十足,尤其荔枝肉可是溫娘子的拿手好菜,酸甜解膩,最適合夏天吃了。

  柳青山派人去請武一競,不多時,武一競到來,跟去佛寺的時候穿得不一樣,已經換過衣服。

  郝嬤嬤心中甚喜,這代表姑爺重視小姐。

  「夫君快請坐。」柳青山要自己當個旅遊領隊,把武一競當成繳錢的旅客,好生招待就是。


  武家是大戶,武一競出生時已經十分富貴,雖然他對吃沒有特別偏好,但餐餐豐盛也是實話,現在看到桌上清清爽爽四道菜,有點意外,但又覺得挺好,夫妻兩人吃頓飯,不用擺到整桌都是。

  他於是坐下,拿起飯碗。

  君子食不言,寢不語,但他是生意人,不用遵守那樣的規矩,就起了個話頭,「妳的雞可都還好?」

  柳青山對別的東西興趣不大,但對自己養的雞那可是充滿熱忱,「長生剛剛來說坡下水退了,黃船長願意等我們到明天,趕著送著上船,要說來霍府尹雖然不做事,巫員外卻是好心腸的,去年派人在附近挖了好多水渠,原本還不覺得怎麼樣,沒想到一場大雨水退得這樣快,這要是放在去年,得淹上七八天才行,希望巫員外好人有好報。」

  柳青山說完自己的雞,又想,不對,怎麼能讓客人聽自己說話啊,應該是自己要去關心客人啊。

  於是她說:「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在我們東瑞看到異域人,夫君可真厲害,商業版圖都要開拓得這麼大了。」

  武一競被她一捧,心裡有點高興,這柳青山性子最是爭強好勝,想必不會拍自己馬屁,是真心讚賞,「說來都多虧龐會長,這屬於龐會長的人脈。」

  「那也是龐會長重視夫君啊,不然他自己有兒子,怎麼不介紹給自家人,龐會長能坐上高位,眼界跟心胸都不平凡,夫君可有想過再上層樓?」這是最普通的商務談話技巧,有事業心的人,沒人不想升官,希望他升官順利就對了。

  龐會長年事已高,幾個兒子都不成材,孫子更是廢物一群,這是眾人知道的,權力再美也敵不過年紀,龐會長背駝了,說話不再那樣清楚,眼睛也開始混濁,他不可能繼續再做下去——總商會會長可要管上萬商戶的事情。

  這權力很大,官爺都要給上幾分面子,想競爭的人很多。

  武一競當然也想,只要把汪志勤跟黃順義的生意處理好,得到的利潤分幾成給龐會長,那自己就多了幾分勝算——當然,那是以後的事情,眼前還是先把「許州商會會長」的頭銜競爭下來。

  他是個謹慎的人,這件事情只放在心底,還沒跟任何人商談,此刻聽得柳青山提起,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想瞞她,點頭道:「人往高處爬。」

  他點到即止。

  柳青山佔了活兩輩子的便宜,見得人多了,知道武一競就是那種默默打算、扮豬吃老虎的類型,說得含蓄,那自己就得懂事啊,於是舉起酒杯,「我祝夫君馬到成功,旗開得勝。」

  只是普通的祝福,但配上她的嫣然笑容,搔得武一競的心中一動一動,拿起酒杯跟她喝了,嗯,這酒有點甜。

  「夫君,這酒我親自釀的,好不好喝?」

  武一競頷首,「糖放多了。」

  柳青山有些失望,「那是不是失敗了?」

  「也沒不好喝,還行。」說完,為了表示捧場,他又喝了一杯。

  柳青山喜孜孜,心想這武家大爺也沒外人說的那麼不近人情啊——雖然說四年沒來看髮妻,但她明白事情原委,真的不能怪他,感謝熊太君的小中風後來醫好了,不然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罪才好。

  「妳在這莊子上,是不是發憤讀書了?」武一競想起今日玉佛山那五言絕句,還是覺得驚豔非常,「妳若是男子,憑著詩才絕對能進殿受賞。」

  柳青山想,那可不,柳宗元年輕時平步青雲,還是古文運動領袖,誰能質疑他的才華?

  但她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而來,站在巨人的肩膀,早上只不過不想被那老頭坑了,沒想到武一競會這樣念念不忘,現在厚臉皮討論也不是,拒絕談論也不是,早知道不省那五兩銀子了。

  武一競又喝了幾杯桃子酒,便有些放鬆,「我以前也想過要考功名,可是家裡有事業要繼承,雖然夫子讚我讀書有天賦,我還是放下四書五經,開始念起商經算經,只是見他人詩文,總不免想起自己的少年夢想——妳還寫了什麼詩?我想品一品。」

  柳青山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對不起柳宗元,堂堂唐宋八大家的代表作被她用來省銀子,柳宗元如果地下有知,想必會跳起來罵人。

  但是要她直接拒絕,她又不願,自己是不是太心軟了,聽武一競說起放棄夢想這件事情對他就有幾分愛憐,她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父母喜歡情緒勒索小孩,口口聲聲「為你好」,逼迫孩子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的詩可不白白念給夫君聽,夫君把這壺喝了,我念一首我的得意之作。」

  武一競聽她這麼說,也很乾脆,不一會喝完甜蜜蜜的的桃子酒,雖然甜,但酒畢竟是酒,一時間有點耳熱,但也沒忘記初衷就是想跟她談詩論文,「我喝完了,娘子,請。」

  柳青山讓他喝酒自有用意,這酒後勁極大,等他睡一晚,明天只會慚愧自己失態,絕對不會還揪著她討論。

  念詩嘛,她最會了,想了一下,還是挑了柳宗元,「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雲相逐。」

  武一競微醺之下,睜大眼睛,喃喃複誦起來,「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這意境絕佳,只可惜我是俗人,習慣錦衣玉食,雖然嚮往那樣的意境,但一定過不了那樣的生活。」

  柳青山看他有點大舌頭,覺得好笑,心想雖然自己才動手釀過三次酒,但顯然技術還可以,桃子酒的重點不是桃子,是酒啊,能讓人醉,那就是好酒。

  郝嬤嬤笑著給兩人添滿杯子,「小姐不妨也喝些,晚上好睡。」

  柳青山拿起杯子,豪邁的一口飲盡,忍不住自吹自擂一番,這桃子酒以新手來說算是很不錯了。

  幾杯黃湯下肚,居然也覺得有點熱。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武一競酒興來的模樣,她覺得自己不能輸。

  月影之下,兩人你一杯,我一杯,柳青山有說不完的詩詞,武一競聽一首,讚一首,又是感嘆,又是意外,聽詩之前要喝,聽詩之後敬酒。

  直到外面傳來敲更聲音,已經是人定時分,該上床安睡了。

  「明日。」武一競畢竟應酬多了,雖然喝了不少,還勉強保持清醒,「明日晚上再跟娘子論詩。」

  柳青山給了他一個拇指,「那沒問題。」

  武一競看著她的拇指,覺得有點奇怪,「這是什麼意思?」

  「這叫做讚,就是好的意思,夫君喜歡讀書,我高興。」

  柳青山搖搖晃晃站起來,一個腳步不穩,往前一撲,武一競連忙伸手扶住她,瞬間抱個滿懷。

  突然間的肢體接觸讓兩人都有點錯愕,武一競趕緊放開她,想忽略心兒怦怦跳的感覺,但又有點無法控制,月色下,柳青山眉目如畫,雙頰微紅,說不出的動人。

  柳青山覺得自己喝多了,見到男人好看就控制不住,可是又覺得他真的很不一樣,這是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世界,多的是讀書人害怕妻子比自己有學問,但他卻被她那不存在的詩才所驚豔,他是個心胸寬廣的。

  而且也許是喝了酒,他的神色不再像白天那樣嚴肅,看著自己的樣子反而有那麼一點溫柔。

  柳青山已經很久沒覺得自己心跳加速了,但此時此刻,她明白心中起了化學變化——國中老師有教,物理變化回得去,化學變化是不歸路。

  想起的都是他的傳說他的好——怎麼對待工人,帶人帶心,東瑞國河運發達,別家船運一年到頭欠工,只有武家,工人肯做又忠心。

  聽說武家河驛的點算人還聘了一些寡婦,點算人不用力氣大,只要會用算盤就好,那些寡婦靠著武家給的工資養公婆、養孩子,人人對武一競感激不已,玉佛山一年到頭都有點給武家的平安香。

  這真不容易,船運很排斥女子的,因為古代迷信,女子有月信就是不吉利,武一競居然不忌諱這個。

  這個裝不來,他就是個心胸寬闊的人。

  身為平權分子的柳青山此刻芳心悸動,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突然又往前一撲——他自然把她接住。

  武一競抱著她一會兒,才有點捨不得的放開,「失禮了。」

  柳青山心想,不會啊,她一點都不覺得被冒犯——招贅婿,生孩子,這些都被她拋到腦後了,現在只希望敲更人趕緊走,不要提醒他們已經很晚了。

  她現在已經不是把自己當旅遊領隊了,她內心有個狂野的想法——收服武一競。

  她覺得武一競對她也是有好感的,自己既然佔了名分上的便宜,何不趁勢而為?

  是,她是武一競的陰影,不過她偏要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來,讓菩薩看看她這穿越人多有出息。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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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撞破一場大陰謀

  長生天天去看松花江的水退了沒,就這樣過了三五日,一天回來說已經可以見到橋面了,雖然還有淺淺的水窪,但不妨。

  柳青山知道武一競一行人就要進入府城,有點捨不得——這幾日的晚飯,天天都是擺在園子裡,不是她在說,雖然大雨把花朵都打落了,可是她的園子移植了好幾棵大樹,加上種植在影壁旁的一排竹子,那可是非常有意境。

  武一競也說了,她的院子十分雅致。

  只是相對於武一競,那兩位貴客就十分惹柳青山的厭,汪志勤跟黃順義迷上了城郊的姐兒——府城的花街姑娘,要清高,要架子,花了大錢都不見得有個笑臉,不像城郊的姑娘溫言軟語,兩人被迷得天天往那跑,幾房小妾倒是扔在宅子裡讓柳青山照顧。

  柳青山見都是十幾歲的年輕女孩,且是被爹娘賣出好改善家境的,有點心疼她們的遭遇,不但幫她們寫信回家,又給了每人五兩銀子,讓她們貼身放好——如果日子真的過不下去,用這五兩銀子當成回家路費,已經足足有餘。

  幾房小妾正在忐忑不安,突然有這等好際遇,人人對柳青山感謝不已,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郝嬤嬤事後知道了,心疼這些銀子,「小姐就是太好心腸。」

  柳青山攬著郝嬤嬤的肩膀,笑著安撫,「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這些銀子對她們將來有所幫助,那就值得。」

  郝嬤嬤又說道:「希望菩薩把小姐的好心看在眼底,早點讓姑爺回心轉意。」

  柳青山莞爾,「我幫她們可不是為了給自己求好處。」

  不過「讓姑爺回心轉意」這點她倒是愛聽,她好久沒談戀愛啦,那種怦然的感覺好奇異,就是無法控制自己。

  這幾日他們天天在院子吃晚飯,菜色清淡樸素卻美味,配上她親自釀的桃子酒,兩人說著詩詞、琴曲,也下過幾盤棋,她棋藝不佳,但性子大膽,總是出其不意,會讓武一競頭疼下一步該怎麼走,一來一往,趣味橫生。

  夏日夜晚在庭院迎著夜風,十分涼爽,也許是開心,就連鳥叫蟲鳴都不覺得吵。

  在這宅子當了四年大老爺,柳青山偶爾也會喝喝小酒,開心一下,可是跟武一競喝,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就是很開心,興高采烈。

  他黝黑的皮膚、粲然有神的雙眼,越看越好看,前生在電視裡看到的那些當紅明星,沾不上他一點邊。

  她可不是木頭,武一競天天吩咐她把晚飯放置在園子裡一起吃,肯定是對她有好感的,自己倒是要想想辦法——他要回府城,是要怎麼跟他繼續保持聯繫?

  寫信是一種方法,不過如果只寫信,未免浪費了自己的容貌。

  重生一回,得主動一點,但要是太主動,又怕以古代的價值觀顯得她輕浮,好為難啊。

  「小姐。」喜鵲匆匆進來,「長生去跟姑爺說松花江水退的事情,姑爺已經派人去花街喊兩位貴人回來,說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出發。」

  這麼急?

  也是啦,商人的時間就是金錢,何況這次不是普通生意,汪志勤跟黃順義可是代表母國出來採買,攜帶鉅款,當然得快點完結了事才妥當。

  柳青山想了想,提裙往武一競住的廂房去。

  才剛剛走出格扇就見到武一競要進來,她忍不住心中一喜,他是不是因為即將離去,所以也來跟她說幾句話?他們這樣也算心有靈犀。

  柳青山笑說:「夫君來得剛好,我正想過去廂房呢。」

  她天生明媚,這一笑更如芙蓉初開,饒是武一競南來北往見過不少陣仗,也覺得有些扛不住,覺得柳青山又天真又妖媚,這幾日迷惑得他心思搖擺。

  他急著趕回府城,但總覺得要過來跟她交代幾句,此刻見她也是想找自己,內心不由得暗暗高興,然後很快又回過神來,告訴自己,武一競,冷靜一點,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小伙子,這麼禁不起撩撥?

  「夫君快些進來。」柳青山拉住他的袖子,「我剛得了一塊陳年普洱茶餅,開來跟夫君一起嚐嚐味道。」

  武一競知道茶道是養心性的,但他是銅臭商人,不懂茶道高雅,只是此刻看著柳青山笑意盎然,不想掃她的興致。

  壽眉很快的燒起水來,然後剪餅、沖茶,又從櫥櫃端出荷花酥來搭配。

  一看柳青山就是享受習慣了,但他又想,武家不缺錢,她身為武家大奶奶,享點福氣怎麼了。

  「我已經命下人收拾行李搬運上車,等兩位貴人回來就要驅車回府城,跟家裡報了平安後,繼續北上到京城為止,最快也得三個月才能再回梅花府。」

  柳青山即使覺得三個月很久,但也盡量讓自己表現如常,「我不懂做生意,不過祝福夫君萬事順心。」

  武一競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等我回到梅花府,再來看妳。」

  柳青山聞言大喜過望,「那我就等夫君好消息。」

  武一競覺得胸口發熱——大喜之日見到柳青山的天人之姿,雖然也高興,但跟此刻完全不能比,長年南北奔波的舟車勞頓,現在都不算什麼了。

  好好陪著兩位貴人完成採買,跟龐會長商談一下分潤,順便打聽一下是否有人也想競爭許州商會會長……等他做完這些,就能再來看柳青山了。

  此刻她的雙眼閃閃發亮,讓他想起在西域沙漠中看到的夜空星星。

  當地商人說,不能多看,明亮的東西中住著鬼魅,會勾人魂魄。

  他當時不以為意,現在想來,好像有點道理。

  松花橋是連接府城跟城郊唯一的橋梁,大水退去,農民們都迫不及待——這幾日食材進不去,農民少了收入,至於府城的人則因為沒有新鮮蔬菜跟肉類,這幾日吃飯都只能配醬菜,哪怕是府尹大人都不能例外。

  於是當橋開放貨運,農民們全都出動,橋梁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守城門的官兵每輛車抽十文孝敬也賺得飽飽。

  武一競領了四輛馬車,柳青山自然也是跟隨著送行。

  到了橋口,得下馬車驗路引,所有人都下來,那驗路引的小文吏完全不避諱,給銅錢的人就順利通過,沒給孝敬就百般找碴,一下說路引不清楚,一下又嫌本人的書寫證明不對,武一競見得多了,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爭論。

  這世道就是這樣,再小的文吏也是官,也能刁難普通老百姓——武家原本是想讓武一競繼承家業,兩個庶弟讀書,考上舉人後捐個官,這樣武家錢也有了,權也有了,互相幫襯幫襯,家裡不就興旺起來了嗎?

  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武一競確實是從商的料,但兩個弟弟念了十幾年書,最基本的四書五經還沒背起來。

  有一次武家大祭祖,一個高叔祖突發奇想,說武一競既然天資聰穎,那不如一邊經商一邊研讀功課,將來高中,自己幫自己,那豈不是挺美?堂堂一個長子嫡孫,不用靠庶弟考功名。

  武太太當時就噎住了,船運百家爭鳴,一競為了守祖輩打下的江山,一天才睡三個時辰,是哪裡擠得出時辰讀書?若是去讀書,船運的事情誰管?這高叔祖怕不是單純異想天開,而是看他們家老爺去得早,想插手他們家的事情。

  武一競當時沒跟那個高叔祖見識,但內心也隱隱有些不高興,站著說話不腰疼,船運可不是蓋蓋章、看看賬本這麼簡單,他們武家的客戶,皮家不想搶嗎?薛家不想搶嗎?想,想死了,各種方法都用,所以他得事事謹慎,親力親為,把貨損降到最低,保持住武家船運的好名聲,這樣客人才會繼續選擇他們武家的船隻。

  武一競看著這驗核路引的小文吏頤指氣使的樣子,內心忍不住想,兩個庶弟是不成材的,或許從落魄同宗中找聰明的七八歲孩童來培養比較快——做生意的人,家裡真的不能沒有點朝廷關係。

  有關係,那就沒關係,沒關係,那就有關係。

  他們武家船隻南來北往,光是被官員勒索每年就要花去五百兩銀子,要是家裡有個官在,別說五百兩銀子能省下來,說不定還能靠著方便賺上許多。

  他們一行十幾個人,四輛大車,趙管事直接拿了個銀瓜子給那驗路引的小文吏。

  小文吏收了銀瓜子,心裡高興,連車子載著什麼都不問了,直接蓋了章。

  柳青山有點依依不捨,「夫君忙完貴人的事情,記得來看我。」

  「好。」

  「我聽說京城的刺繡特別好,圖案跟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樣,夫君給我買一些繡花樣子。」

  武一競覺得她真可愛,不是要首飾綢緞,而是要繡花樣子,心裡又想,好,那自己就挑一些鴛鴦圖案,然後再跟她討荷包,「我一定給妳買最好的圖案回來。」

  柳青山正想說些什麼,後面一個推滿大白菜的老婦忍不住說:「喂,你們不過讓俺們過,不要霸著橋中間說話。」

  兩人正有點不好意思,突然聽得旁邊有人大喊起來。

  「大寶,小心點,河水很滿,不要過去玩。」一個女子的聲音。

  話才剛剛說完,跟同伴玩捉迷藏的一個四五歲小孩居然就這樣往松花河跑去,腳下一滑,落入湍急水中。

  這一切只發生在瞬間,大家都沒反應過來。

  「大寶。」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響起。

  小孩在河水中載浮載沉,沒人敢下去相救,河水太湍急了,下去說不定河神就收人,那可怎麼辦。

  但武一競從車中拿出大捲繩子,一頭放在趙管事手中,一頭迅速綁在自己腰上,在眾人驚呼聲中跳入洶湧的松花江,朝那孩子游了過去。

  柳青山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連忙跟上去,郝嬤嬤趕緊拉住,「小姐別過去,危險哪。」

  就看到武一競在翻騰的泥江中前進,幾次接近大寶,又被沖開,終於第四次嘗試,拉住了那個已經沒有反應的小孩。

  趙管事連忙把繩子收回來。

  武一競抱著已經吃水暈過去的大寶上了岸。

  那婦人馬上撲過去,搖晃著自己的孩子,哭了出來,「大寶,大寶,該死的周光宗,你是不是自己死得不甘願,想把兒子也帶走,咱的大寶,娘就你一個孩子,你死了娘怎麼辦,咱跟你一起去算了。」

  柳青山知道時間緊急,推開了那哭喊的婦人,解開大寶的衣服,開始做起心肺復甦術。

  手臂打直,位置正確,按壓著胸口,大寶落水不久,應該能恢復的。

  很快的,大寶恢復了呼吸。

  一個大爺欣喜的喊著,「動了。」

  「能喘氣就萬事大吉。」

  大寶又動了下,然後睜開眼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娘——」

  婦人連忙爬過去,緊緊抱住自己的兒子,然後又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嗚咽說:「誰讓你靠近松花江的,你這不孝的孩子如果死了,娘也活不成了。」

  婦人哭了一陣,又想起來,連忙向武一競磕頭,「多謝大爺大恩大德,菩薩一定保佑大爺長命百歲。」又向柳青山磕頭,眼淚鼻涕糊著一臉,「多謝娘子施展法術,跟河神搶回咱的大寶。」

  一個老頭對武一競拍起手,「水勢凶猛,大爺不顧自身安危,實在令人佩服,腰繫繩索更顯得大爺凡事有考量,不是暴虎馮河,我活了這把年紀,都想給大爺說聲好。」

  眾人拍起手來,讚美之聲,此起彼落。

  趙管事與有榮焉,抬頭挺胸——馬車上放粗繩,是為了避免有馬車陷入泥濘,動彈不得,這時候需要靠著前車幫忙拉力,這才放置上去,一年會用上兩三次,沒想到這回意外派上用場。

  老頭又問:「不知道小娘子是哪家醫館的醫女,我看這手法可新鮮,從來不曾看過?」

  郝嬤嬤皺著眉,「我家小姐是武家船運的大奶奶,可不是什麼醫女,你這老頭說話也不睜大眼睛。」

  醫女地位低下,武家卻是梅花府的名門——雖然城裡城外的人都知道武大奶奶被丈夫趕出家門的八卦,但此刻本人就在眼前,也不好提起。

  眾人忍不住又看了剛剛救起孩子的黝黑青年一眼——這武家大奶奶跟個男人在一起呢。

  武一競見狀就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立刻說道:「在下不才,正是姓武,這是我大紅花轎迎過門的娘子。」

  眾人又同時「哦」的一聲,原來是夫妻,那可更好奇了,聽說大奶奶把武家搞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引得丈夫不喜,這才打發她到城郊居住,但現在夫妻又同行,可見感情也還可以,那傳言是怎麼回事?

  不過眾人也不是沒有眼色之人,見人家夫妻同行,八卦之心都收了起來。

  大寶的娘後怕得厲害,抱著兒子眼淚流不停,「原來是武家大爺跟大奶奶,今天的救命大恩,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大爺跟大奶奶富貴,也不缺什麼,咱以後天天跟菩薩念經,迴向給兩位恩人。」

  一個推著全豬的大爺說:「俺多吃了幾年飯,勸勸小娘子一句,這河堤危險,以後別讓孩子來了。」

  大寶的娘啜泣,「我在茶水鋪子洗碗筷,婆家娘家都沒人能幫忙,這才把大寶帶在身邊……可以的話,我也想換個安全的地方……可是我的丈夫過世得早,我又沒讀書什麼也不會……茶水鋪的老闆肯讓咱帶著兒子,已經是大恩惠……」

  眾人吱吱喳喳,那也是挺無奈的,一個寡婦帶著幼子,老闆已經給了方便,不能要求太多。

  討論聲中,一個溫文儒雅的聲音顯得格外不同,「我的院子剛好缺個灑掃僕婦,嬸子不介意的話就過來吧。」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走上前,身著山水刺繡長袍,腰帶綴以金線,五官雖然普通,但書卷氣濃厚,舉止得宜,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柳青山見人,笑了起來,「莊先生。」

  那人正是兩年前攜同母親搬到城郊居住的舉人莊子云,寫得一手好文章,但因為身體不太好,所以沒留在京中考進士,而是跟著母親回到故鄉居住。

  他的祖上是大地主,所以即使沒有為官,靠著佃農繳交的作物,過得也十分富貴,別人穿金戴銀,俗不可耐,他穿金戴銀,顯得清俊風雅。

  莊子云已經二十幾歲,尚未成婚,但收有兩房姨娘,膝下兒女雙全。

  莊老太太心胸寬闊,喜歡跟人來往,常常邀請附近的婦人到自己宅子聽說書人講故事,品茶,或者聽琴,興致一來,也會相約到湖泊遊船,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要讓柳青山來說,莊老太太也真豁達,自己過得開心就好,從不干涉兒子房中的事情,沒要求兒子娶正妻——那兩房姨娘因為誰都不是正妻,倒是聽話又乖巧,在宅中姊妹相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柳青山自從跟莊老太太成了忘年之交,也常去莊家作客,跟莊子云自然是認識的——身為孝子,莊子云很樂見守寡多年的母親交到朋友,在男尊女卑的世界,他對待每一個人都是客客氣氣,沒有因為她們是女子就看不起人。

  要讓柳青山說,這一點是能跟現代人沾上邊的。

  「武大奶奶,這麼巧?」莊子云走了過來,笑得謙和溫文,「這位大爺是?」

  武一競就有點不爽了,雖然不是懷疑柳青山,但內心隱隱有種悶悶的感覺,想也不想就說:「在下武一競,剛剛聽得我娘子喊人,莊先生認識我娘子?」

  特意強調兩次「我娘子」,以顯示柳青山可不是未婚身分,她的丈夫就在旁邊,即使有點幼稚,但武一競還是覺得自己贏了。

  柳青山是武大奶奶,這點不會改變。

  「原來是武大爺,失敬,失敬。」莊子云拱手,十分客氣,「在下莊子云。」

  武一競心想不是好東西,於是宣示一般的拉住了柳青山的手。

  柳青山被拉得莫名其妙,但此刻眾目睽睽也不好不給武一競面子,內心還是記掛著大寶的娘,「莊先生,您的院子有缺工?」

  「沈婆子的媳婦生孩子了,她說要回去帶孫,院子只剩下朱婆子跟張婆子,地方大,兩人應付不過來,我今日進府城原本也是想去人牙處挑個伶俐的人手,既然見到此事,倒是省了我一趟的功夫。」

  柳青山大喜過望,對著大寶的娘說:「嬸子,莊家可是城郊的好人家,家中老太太最和氣不過,如果能上他府裡幹活,可比在這裡洗碗筷好多了,至少大寶可以遠離河堤,孩子小,講不聽,還是換個活計安全些。」

  大寶的娘作夢也沒想到這等好事,又哭又笑,「莊大爺,您說的是真的,我真的可以上您的住處掙錢?」

  她只是沒讀書,但不是傻子,剛剛聽得那會使法術的娘子喊他「莊先生」已經知道是什麼人,城郊誰不知道莊先生,可是讀書人呢。

  莊子云微微一笑,「自然不會戲弄嬸子,我家往這邊南方二里處,嬸子明日就過來吧。」

  圍觀眾人原本以為要看到大寶活活被松花江溺死,卻沒想到被人救起,還有了這際遇,都忍不住拍起手來。

  武一競不是好出風頭的人,為善也不是要人感謝,所以莊子云現在贏得眾人的讚揚他也沒有什麼想法,反倒是見柳青山跟莊子云一搭一唱,知道兩人交情匪淺,內心隱隱不悅。

  這莊子云一出現就當眾故意施恩於人,顯然是沽名釣譽,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自己得找機會跟她提醒一下,可不要以為莊子云是什麼好人,繼續來往下去會吃虧的……慢著,他突然想起在玉佛寺,她說起祁員外移金針花跟日光菊的事情,不就是移植到莊家,原來是他。

  等自己忙完這一趟,回家就跟祖母稟明要接柳青山回武家的事情。

  對,就是如此。

  再怎麼樣他們都是拜過天地的夫妻,就算柳青山上莊家賞過花那又怎麼樣,她終究是武大奶奶——他看得出那莊子云對柳青山有好感,不過柳青山可是武大奶奶,莊子云是沒有任何機會的。

  後面推著一車大白菜的婆子不高興了,「你們到底走不走,不走不要站住橋頭,俺要進城把白菜換錢。」

  眾人這才散去。

  莊子云對著武一競跟柳青山拱拱手,也轉身離開。

  柳青山看著武一競剛剛為了救大寶,一身濕透,連忙叮嚀,「夫君上車後趕緊換下濕衣服,雖然是夏天,但寒氣入體,對身體也不好。」

  武一競開心起來,看,娘子關心他呢,「我聽娘子的話。」

  柳青山想起古代男女分際甚嚴之事,主動解釋,「我跟莊老太太是朋友,鄉下事情不多,常常幾人約了去新飯館嚐鮮,天氣好的時候也泛舟遊湖,買到好的布料或者茶葉便一起分享,因而認識了莊先生,我跟他不曾私下說過話,夫君心裡不要不痛快。」

  武一競此刻心中有情,自然是信她的,「我明白。」

  真的太奇怪了,四年前他把柳青山趕到鄉下莊子,族親都說不好,夫妻分這麼開,萬一女子不老實給丈夫戴綠帽怎麼辦,當時他想,他管柳青山去死呢,她想怎樣就怎樣,不要出現在他面前就好了。

  可是這次無奈投宿莊子,見她換了個人,說不出的可愛,才幾日功夫就覺得心裡都是她,就連以前犯過的大錯,內心都忍不住替她辯白,可能當時年輕脾氣暴躁,現在長了幾歲,自然變好了。

  「夫君快些上車吧,換上乾衣服。」柳青山催促他,「早點去,早點把事情辦好。」頓了頓,她有點害羞但還是說了,「我等夫君回頭再來看我。」

  武一競見她含羞帶怯,聲音婉轉,忍不住心花怒放,「等我。」

  柳青山回到家,還在恍惚——她想起周杰倫的歌: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離不開暴風圈來不及逃。

  怎麼會短短幾天就喜歡上呢?

  可能是本來就對他印象不錯吧——雖然對原主不好,可真的不能怪他,原主太能惹事了,菩薩都沒辦法有好脾氣。

  仔細回想,她是聽說他怎麼對待工人,開始對他有好印象的,皮家、薛家的船運工人,一年忙到頭也只能領差不多十兩,可是武家的工人,一年月銀加上花紅有二十兩。

  她覺得能善待員工的人,差不到哪裡去。

  還有,龐會長居然把這樣大的生意機會交給他,那是多大的欣賞跟肯定,龐會長擔任總商會會長二十幾年,眼光多毒辣,他不會看錯人。

  至於柳青山自己當然也是相信直覺,論文可以條列式說明分析,但是感情不能,感情看不見,摸不著,只有自己知道。

  武一競說了,這趟從京城回來會再來看她,也不知道會不會想要把她接回去。

  她已經想得很遠了,她現在不那麼排斥武家大宅,也不是一定要繼續在城郊當大爺,她想跟他朝夕相對,不只這幾天,她還想往後都能跟他在院子吃晚餐。

  至於生孩子什麼的,現在想還超級害羞,但她想要孩子。

  前生病得太久,死得太早,很多事情都沒能體會,天降奇蹟讓她重新活過一次,她想珍惜每一次的機會。

  「恭喜小姐。」喜鵲笑嘻嘻的,「我看姑爺對小姐完全不一樣了,說不定過年之前我們就能回武家大宅。」

  柳青山在自己的貼身丫頭面前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期盼了,「這麼快的嗎?我覺得還要一兩年呢。」

  「我覺得喜鵲說話吉利。」郝嬤嬤加入戰場,「我多吃了幾年飯,看得出來姑爺對小姐不同往常了,不然姑爺身上責任那樣重,事情那樣多,怎麼還會惦記著您,還承諾著要回來看小姐,至少代表把小姐放心上了。」

  郝嬤嬤這話柳青山愛聽,反正現在也沒外人,她不需要矯情,又直接問:「郝嬤嬤覺得,我在姑爺心中大概有幾分重量?」

  壽眉搶著說:「我看有八分吧。」

  郝嬤嬤打了壽眉一下,「小蹄子不要亂說話,肯定有十分,小姐可能忘了,姑爺只有在大喜之日那天睡到天亮,其他時間都是天不亮就起床,酉時才回家,時間可矜貴了,這樣還沒忘記要來看小姐,一定有十分。」

  郝嬤嬤說得有道理,柳青山仔細回想一下原主留下的記憶,還真的,她除了大婚隔日,就沒見過武一競起床的樣子——都比她早。

  「小姐。」長生匆匆進來,「我們收拾貴客的房間,發現他們忘記帶走一箱東西,婆子們不敢碰,還請小姐吩咐。」

  柳青山覺得有點好笑,太匆忙了,收拾東西都沒收全,想著讓長生快馬追上,但轉念一想又道:「拿過來我看看。」

  長生做事俐落,很快把那匣子帶了過來。

  首飾盒大小,用的是樟木,樟木可以防蟲,看得出來書信十分重要。

  柳青山知道君子絕對不會打開這匣子的,可她不是君子啊,她就看看。

  於是打開匣子,裡面十幾封信放得好好的,她取出第一封——雖說是英文,可這她在行,高中時就已經有金色多益證書,看幾封英文信算不上大事。

  不料越看就越心驚,越看越不妙——都是龐會長身邊的人寫的,裡面對汪志勤跟黃順義細緻教學,包括要怎麼說起母國,說起自己的身分,還要告訴別人自己帶了十萬兩銀子,是替母國的皇室採買來的。

  上面又教他們,到了京城後盡量買首飾、玉器、字畫等等名貴物品,想辦法讓武代墊——有龐會長的保證,武一定不會懷疑兩人身分,會相信兩人只是不方便拿出那樣大筆的銀子,畢竟財不露白,誰會帶著十萬兩到處跑。

  信上還寫:

  你們就說等東西都買齊後再去錢莊領錢,一次付清給武。
  記得,多買好東西。
  記得,買得差不多就要跑路。
  記得,販售出去後,利潤要五五分。

  「武」自然是武一競的代稱,柳青山看得一陣冷一陣熱——武一競那樣相信龐會長,沒想到龐會長下台前還想著要坑他一筆。

  是啊,龐會長在那位置上都二十幾年了,誰會懷疑他?

  即使武一競去找龐會長對質,龐會長要應對就更簡單了,他只要說自己也被騙了就好,我又不是故意的,小老弟,我也是受害者,至於你代墊的那十萬兩,只能由自己賠囉。

  柳青山怎麼能夠坐視武一競被騙,想交代長生,又怕長生說不清楚,於是拿過紙筆,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十幾封英文信翻譯成中文,一封對照一封放好,要是汪志勤跟黃順義否認,就可以拿自己的中文翻譯跟他們對質。

  做完這些,命令長生收好,拍馬追上去,柳青山覺得自己背後都是汗。

  武家多年生意不是作假的,當然拿得出十萬兩,但賠了這些想必也會脫一層皮,最重要的是會嚴重影響武一競的名聲——被龐會長三言兩語騙了,好傻的人。

  明明是騙子不好,但大多數的人都是受害者有罪論,誰讓他這麼傻,誰讓他這麼相信人,誰讓他不多長點心。

  她才不想看武一競受到這種傷害!

  柳青山想到長生機靈,肯定能打聽到他們從哪一條路上京,稍稍放了心,又覺得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武一競跟自己救了大寶,菩薩獎勵他們的好心腸?才讓那兩個騙子忘了這一箱書信。

  郝嬤嬤十分生氣,「我就覺得那兩個異域人不是好東西,嘴上說著替母國的皇室辦事,下船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買漁村女子,不像話,希望長生快點追上姑爺,最好在荒山野領追上,讓姑爺可以打他們一頓。」

  柳青山一面替武一競擔心,一面聽郝嬤嬤的話又有點想笑,有書信為憑,絕對不是打一頓的事情,可以直接送官,汪志勤跟黃順義此生都要在大牢度過了,要是衙門清明些,龐會長也會被拉下馬——不過龐會長二十幾年也不是白幹的,肯定跟官府有交情。

  東瑞國是這樣的,只要能跟官場有一點點沾親帶故,都能得到方便,所以武家才一直逼兩個庶子讀書,如果能考個功名就萬事大吉。

  話說回來,龐會長跟武家什麼仇?這真的不是單純錢的問題,一旦讓龐會長計謀得逞,武家要不吃了這悶虧,要不就得丟臉。

  這計策真毒。

  只能說老天有眼,賊星該敗。

  武一競想競爭商會會長,原本是把時間放在多年後,經過了這件事情,也許會提前——柳青山現在有一種感觸,說到底,人還是要靠自己強大起來,龐會長敢這樣設計人,仗著也是自己官商關係良好,就算失敗也不會怎麼樣,今日武家要是有功名,看他還敢不敢這樣做。

  武一競曾經跟她提起要挑聰明的親戚供他們讀書的事情,如果武老爺時代已這樣做,龐會長今日或許就不敢這樣明目張膽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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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互相思念的兩人

  柳青山坐立難安的過了十二日——古代沒手機,也沒路口監視器,梅花府往京城的道路何止四五個選擇,都怪自己,當時也沒問武一競走哪一條路,即使長生機靈,也不可能靠著猜測就追上。

  就這樣食不下嚥,幾天腰帶就鬆了。

  郝嬤嬤見自家小姐消瘦,很是心疼,「小姐別擔心,長生鬼點子最多,肯定有辦法打聽到姑爺他們一行人的蹤跡。」

  柳青山愁眉苦臉,「要是能在路上解決最好,到了京城那就是龐會長的地盤,會發生什麼倒是不好講。」

  郝嬤嬤繼續勸慰,「武家從以前就年年行善,菩薩一定都看在眼底,會保佑姑爺的。」

  這柳青山是知道的,武家供養著幾個秀才,讓他們免費教貧童讀書寫字,倒也不是希望那些孩子可以考狀元什麼的,能寫信讀信已經算不錯。

  「這長生也真是的。」喜鵲忍不住說:「有沒有追上,好歹派人帶個口信給小姐,怎麼一出門就像斷線的風箏,無消無息。」

  說也巧了,這時候傳來守門婆子驚喜的聲音,「大奶奶,長生回來了。」

  這婆子領的是武家的月銀,自然喊人大奶奶。

  柳青山大喜過望,一時之間忘了自己是堂堂大奶奶,竟然親自站起來到格扇處等待。

  夏日烈陽刺眼,黑了不少的長生帶著包袱一路跑進來,額頭上還有汗水,「小姐,信已經送到姑爺手中了。」

  「快些進來,外頭太陽大。」雖然心裡焦急,可是柳青山也還是記得一件事情,人人平等,長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奔波了十幾日,需要喘口氣。

  長生進得花廳,拿起了隨身水袋喝了好幾口,這才說:「我在秦州邊界追上,親自看著姑爺讀信。」

  她追問:「姑爺怎麼說?」

  長生恭恭敬敬回答,「姑爺很驚訝,說他會處理,又想著小姐心急,讓我快些回來稟告。」

  壽眉插嘴,「姑爺沒當場把那兩個騙子打一頓?」

  「那倒是沒有,我也不敢多問,想著小姐掛記此事,趕緊回來了。」

  柳青山知道古代的主僕差別,雖然郝嬤嬤、喜鵲、壽眉、長生、保安,這些人是她的陪嫁,但對他們來說姑爺也是主人,下人不能管主人家的事情。

  再者,武一競能當家,並且維持武家船運的興旺,必定是個小心謹慎的個性,看了信當場戳穿不是他會做的事情,他想必另有打算,只要他知道汪志勤跟黃順義是騙子,還有那龐會長也不是好東西,得提防著點,這樣就行。

  懸了十幾日的心現在才放下來,柳青山覺得自己又能吃吃喝喝享受人生了。

  看著長生不止黑了兩個色號,柳青山決定給予最實質的鼓勵,「長生你這趟辛苦了,這個月多領三兩。」

  長生笑嘻嘻的鞠躬,「謝謝小姐打賞。」

  柳青山輕快的說:「去休息吧,這幾日不用到前面來了,吃點好的放鬆一下。」

  「是,既然已經稟明小姐,我一身汗臭,就不在這裡熏著小姐了。」

  也許是想到三兩銀子的獎勵,長生離去時連腳步都是輕快的,遠遠的還聽到他唱小曲的聲音。

  郝嬤嬤笑著搖頭,「都該娶妻生子的年紀了,也不見穩重一些。」

  柳青山現在心情愉悅,「要是有人給我銀子,我也開心……不過話說回來,喜鵲跟壽眉也不小了,如果想成親或者有喜歡的人記得跟我說,我好替妳們打算。」

  喜鵲低頭不語,壽眉卻突然噗嗤一笑,喜鵲打了壽眉一下,壽眉連忙忍住。

  柳青山的八卦雷達嗶哩嗶哩響起,「什麼事情?」

  「是,小姐問起,我不敢不回答。」壽眉搶在前頭,「長生前幾天傳了口信給喜鵲姊姊,說他人很好,正在北上,讓喜鵲姊姊不用擔心。」

  柳青山睜大眼睛,長生跟喜鵲?

  這兩人都是柳家的賣身奴僕,從小進府,幾乎可以說是看著彼此長大,跟隨著自己一起嫁到武家,又一起被發落到莊子上,她是知道這兩人有些患難情誼的,可之前也沒感覺有曖昧,怎麼突然看對眼了?不過好像也是有這種情形,十幾年老朋友,在某個難言的瞬間,友情轉換成愛情?

  對了,剛剛喜鵲怎麼說的,「有沒有追上,好歹派人帶個口信給小姐」,她就覺得這句話有點彆扭,為什麼要特意強調「給小姐」呢?原來長生傳過消息給喜鵲。

  長生跟喜鵲年紀都不小,若是彼此情投意合,能成親倒是好事一樁。

  喜鵲連忙解釋,「小姐別誤會,長生不是不尊重小姐,我想,大概是因為還沒追上姑爺一行人,所以沒臉傳訊息回來。」

  柳青山心想,喲,喜鵲是真心喜歡長生哪,都替他說話了。

  於是她笑眯眯的問:「喜鵲,這裡也沒外人,妳老實跟我說,把妳許給長生當妻子,會不會委屈?」

  雖然喜鵲的賣身契就在她的妝奩裡,可是柳青山畢竟有著現代靈魂,她覺得喜鵲的意願重於一切。

  就見喜鵲漲紅了臉,一時間說不出話。

  郝嬤嬤打了她一下,「妳這笨丫頭,小姐要開恩了,還不懂得把握時機。」

  喜鵲連忙磕下頭,「我不覺得委屈,只怕……怕長生嫌我笨。」

  柳青山來到這裡後,一直很鼓勵眾人讀書寫字,也親自開了小學堂,長生屬於求知慾強的那種,上課專心,下課練習,不到兩年就能寫滿一張信紙,更代柳青山寫了不少邀請函出去,喜鵲只學會自己的名字跟簡單的常用字就沒耐心了。

  柳青山聽得喜鵲自卑,微笑開導,「那算什麼,兩人在一起重點是彼此扶持,彼此尊重,讀書只是做事情方便些,不代表人格高尚,別的不提,那在城門驗路引的小文吏也是科考出身,但卻光明正大的索賄,枉讀聖賢書,屈婆子大字不識一個,卻替早亡的哥哥把孩子都拉拔長大,贏得鄰里敬重。」

  讀書多只能說是命好,還真的不代表什麼。

  她記得以前看過一個台灣博士娶了語言不通的外籍新娘,記者訪問他,這樣夫妻生活幸福嗎?他說,自己對老婆好,老婆也能感受到丈夫溫柔,現在他們都在學習彼此的言語,他覺得很棒,樓上一對夫妻都是留學美國的碩士,天天吵得不可開交。

  不過,喜鵲介意自己識字不多,是真的喜歡長生了。

  柳青山心想,兩人年紀都不小了,於是過幾天問了長生的意思,長生大喜過望,說小姐如果把喜鵲許給他,他一定好好對待喜鵲。

  普通人成親,沒那樣多講究,找了個好日子,院子裡擺了兩桌酒,喜鵲成了長生的媳婦——婚禮非常非常簡單,柳青山給了喜鵲三十兩當私房錢。

  喜鵲十分高興,銀兩可比婚禮實際多了,雖然自己不愛讀書,可是將來生個兒子,一定要送他上學堂。

  柳青山又問起壽眉,壽眉一臉害怕直說不想成親。

  在重男輕女的大家庭中,為了改善家境,壽眉六歲就被賣入柳家。

  六歲已經是懂事的年紀,壽眉眼看家裡的女孩都被賣了,只有男孩能留下來,母親的捨不得也拗不過父親的無情——父親說:「兒子太瘦啦,得吃點肉,三丫賣了能得幾兩銀子。」

  壽眉記得母親的眼淚,她覺得成親很悲慘,並不想成親伺候人。

  柳青山也尊重她,人各有志,不成親就不成親,沒什麼大不了,而且也說不定會像自己一樣——自己剛穿越時也是覺得在城郊當大爺很不錯,可是沒想到逍遙了四年,一朝見到自己的丈夫,春心萌動。

  以前:武家算啥,一屋子奇葩,誰想回去。

  現在:夫君英明神武,武家的親戚嘛,自己這現代人應該還是可以應付的。

  話說回來,武一競都已經離開大半個月了,事情到底進行得怎麼樣,是把那兩個異域騙子送進大牢了嗎,跟龐會長撕破臉了嗎?怎麼都沒消息?

  她一方面想知道,一方面又不想派人去武家問——熊太君的身體太不好了,萬一本來不知道武一競有事,現在知道了擔心之中病倒那就糟了。

  時間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的過去,轉眼秋天到來。

  柳青山沒想到自己院子種的香櫞居然提早兩個月結果——雖然只有少少四顆,但黃澄澄的,看起來好可愛,而且還有種好聞的香氣。

  她摘了三顆下來,派人分別送去給莊老太太、柯太太、羅太太。

  香櫞是檸檬的親戚,可以用來供佛聞香,不少大戶人家有種,只不過按照往年要寒露前後才有果實,她的香櫞卻提早兩個月,這可稀奇,好東西當然是分享啦。

  枝頭上只剩下一顆,柳青山想了想,還是摘了下來,親自洗了,讓人送去附近的土地公廟。

  土地公啊土地公,請保佑武一競一切順利。

  就在她看著窗外默默祈願時,有人來了。

  「大奶奶。」守門婆子進來喜孜孜的說:「順風來了。」

  順風是武一競的左右手。

  柳青山想,土地公真靈。

  轉身她就見到順風風塵僕僕跟在守門婆子後面,規規矩矩的行禮,「小的見過大奶奶,大爺命小的帶話,先回武家祭過祖先,晚一點會過來。」

  柳青山想問順風事情發展,但還是忍了下來,「知道了,回去跟大爺說,我會等他。」

  接下來柳青山充分體會到什麼叫做度日如年。

  古代沒時鐘,太陽也不是天天有,看日晷不准,總是要等到好久好久,敲更的人才會經過一趟,體感上三四個小時,實際上只過一小時。

  郝嬤嬤看自家小姐坐立難安,覺得欣慰——小姐總算明白了,已經成婚的女人還是靠著丈夫才是正道。

  柳青山換了衣服,梳過頭髮,又重新洗了臉,壽眉想幫她化妝,被她婉拒了,她非常喜歡自己的臉,朱唇粉面,這樣天生麗質的五官根本不用加工。

  就這樣等啊等,盼啊盼,中午食不下嚥,直到夕食時分,武一競這才到來。

  柳青山以為自己會連珠砲般的發問,沒想到一看到他丰神俊朗的臉露出淡淡微笑,突然又有點害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看起來也是收拾過了,衣裳乾乾淨淨,鞋子上沒有泥濘。

  柳青山心花怒放,這些都是為了來看她——當然啦,如果他看起來一副櫛風沐雨過後的疲憊,她也會告訴自己,看,他這麼急著來看我呢。

  喜歡一個人,會給他找千百個理由。

  就見武一競手一伸,平安連忙雙手呈上一本畫冊。

  「這是妳要的描花樣子。」武一競看著她,雙眼明亮,「是京城最好的繡坊出的。」

  柳青山心裡一暖,他知道自己的貴客原來是騙子,應該一個頭兩個大,這種情況下還記得出發前的承諾,他真好。

  「妳不看一下?」

  柳青山細細看過,每一個花樣都好,有的可愛,有的優雅,還有一些祝壽用的,儼然是刺繡大全,「謝謝夫君,我很喜歡。」

  柳青山牢牢著握著那本描花簿,內心喜悅,但也沒忘記正事,「那兩個騙子夫君如何處置?」

  武一競嘴角微微上彎,看起來十分得意,「我接到信件後,先是不動聲色,照常招呼兩人北上,一路進京,他們果然如妳所說的一樣,提起不方便攜帶大筆錢財外出,希望我先代墊購買金器玉器,等貨款到了十萬兩再一次結給我,我心想龐會長如此算計我,不給他點教訓,未免對不起武家。」

  柳青山十分認同,「沒錯,不能這樣就算了,絕對要龐會長付出代價,好讓他知道我們武家不是好欺負的。」

  武一競聽到她說「我們武家」時,露出一絲笑容,「我約了龐會長最寵愛的嫡長子龐彪一起,那汪志勤跟黃順義想讓我代墊,我雙手一攤說自己剛剛付了一筆貨款,手中現銀也才幾百兩,那龐彪一心想出頭,於是自告奮勇簽字,龐會長在京中經營多年,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龐彪的借條堪比銀票,就這樣過了數日,那兩賊人採買了大量金飾、玉器、古董字畫,我算算差不多到十萬兩的時候,兩人果然帶著那些東西消失——龐會長即使收到了五五分賬的利潤,也還有十萬兩的欠條等著他去結清,這一來一回,等於白送了汪志勤跟黃順義幾萬兩。」

  柳青山一聽,忍不住笑著拍手,「夫君此計甚妙,龐會長要是想賴,就得捨去龐家的名聲跟兒子,說來說去,還是怪他心術不正。」

  武一競正色道:「說來也是我太相信人,以為龐會長在京中聲望那樣大,他介紹的人想必沒問題,此去京城打聽,才知道龐家因為幾個兒子孫子都不成材,龐會長心裡擔憂,想多留點銀子給他們以安享晚年,投資海船生意,卻沒想到遇到颶風翻覆,他不信邪,又再出了十船,卻又遇到海盜,就這樣賠了二十幾萬兩,等於龐家多年所得幾乎一空。這些是京城人人知道的事情,但我遠在梅花府卻是不清楚,要不是娘子懂得異域文字,現在武家為了名聲,就只能吃下這個悶虧。」

  「是老天有眼。」柳青山安慰,「武家做那麼多善事,菩薩看在眼底,這才讓他們忘了收拾這箱書信。」

  武一競也覺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那麼巧他們趕時間,那麼巧遺落了信件,那麼巧柳青山懂得異域文字。

  「據我所知,娘子授課女師是胡先生,胡先生雖然才華洋溢,卻不懂異域文字,不知道娘子從何習得?」

  這柳青山早就想好了,「我以前想不開,死過一回,夢中有個神仙指點我的,說來也奇怪,我在夢中苦學多時,但睜開眼睛卻只昏迷一天,我也問過玉佛寺的老僧人,老僧人說凡事自有天意,既然夢中神仙教會了我異域文字,那就記得,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柳青山臉不紅氣不喘的胡言亂語,她知道古代人迷信,大富大貴之家之所以做好事,主要還是希望告訴菩薩,我們可是好人,多多保佑,所以只要說是神仙托夢就萬事大吉。

  「原來如此,想來是祖母長年拜佛,得到菩薩垂憐。」武一競沒有懷疑,「不過這次也是給了我一個教訓,我買通龐家的大總管,他告訴我龐會長原本的目標是費家,費家開有數座賭場,日進斗金,金銀更多,可是費家有個遠親在朝為官,要是騙了費家,恐怕不好善了,這才把目標轉向我們武家——我仔細想想,還是回去挑幾個落魄宗親的聰明孩子入府讀書,讓他們考功名,此後互相幫忙,這才走得長遠——雖然說我朝能買官,但名額有限,有錢未必買得上,還是科考來得保險。」

  柳青山自然不會白目去問他要不要自己考,他已經一天只睡六小時了,實在是挪不出時間讀書,「這主意我覺得挺好的,既然兩個弟弟這麼多年連童生都考不上,那還不如早點打算起來。」

  武一競接著說起自己將來的計畫,「我有心想擔任東瑞的總會長,但不可能一步登天,得先從梅花府所在的許州會長競選起,算算還有一年半的光陰,只是魯會長又在位十幾載,怎麼競爭倒是問題。」

  柳青山對這方面雖然不是專業,但是每隔幾年就經歷一次選舉,也有幾分心得——現代的台灣人,誰對選舉不是略懂。

  她於是說起了競選服務處的成立,宣傳、旗幟、拜票、政見。

  武一競先是驚喜,後來驚訝——女子閨中學習不外乎琴棋書畫、刺繡做菜,這男人的事情,柳青山怎麼瞭解得如此透澈?後來又想,她生死關頭夢見神仙教授異域文字,也許也是神仙夢中傳授。

  仔細忖度,確實有道理,他如果什麼都沒做,商會的人是不會推舉自己的,柳青山說得對,重點是「服務」與「真心」。

  武一競於是舉手一揖,「多謝娘子指教。」

  柳青山見他尊重自己,心裡也高興,「夫君大度容人,只要願意付出時間,想必能得到商會上下的認同。」

  時序入秋,金桂飄香。

  武家的大宅院中有幾棵銀杏,風一吹黃葉就飄落下來,像小蝴蝶翻飛,可愛極了。

  只是這樣景致可人的院落,武一競卻無心欣賞。

  他終於趕在登記結束前把自己的名字送上去——順便打聽了一下明年夏天有哪幾位想參選許州商會會長,得到的結果是六人。

  分別是尋求連任的魯會長,葉家、米家、丁家、烏家,都是老爺的歲數,只有他武一競年紀輕輕。

  不過商會是這樣的,看的是誰能賺,不是看誰鬍子白,皮老太爺夠老了吧,輩分也夠大,但皮家船運規模不足武家的十分之一,所以武一競說話比皮老太爺還有分量。

  夏天原本是船運旺季,但他因為龐會長的設局南下接待,帶人入京,還陪同兩個騙子採買,這樣就耗去兩個多月,所幸武家船運有口皆碑,加上雇工盡心盡力,生意還維持了去年同時段的九成。

  武一競知道主因是因為自己沒留在梅花府主持大局,運量不比去年,不該由工人擔起責任,所以照樣發了花紅下去,一時間碼頭的武家工人都歡聲雷動,看得附近幾家的船運工羨慕不已——誰不想進武家幹活啊,錢足飯好,可是武家一旦缺人,很快被工人介紹自己的兄弟、親戚、鄰居來應聘,根本不用對外募工。

  武一競本來就事情多,加上想競選許州商會會長,要拜訪同行,每天早出晚歸。

  他照著柳青山的建議,跟那些商人談起自己當選會長後的願景,比如各個行業結合起來,聯合進貨,壓低成本,至於出貨則是看個人本事,這招果然十分有用,那些商人聽完後都表示明年夏天一定會推舉他。

  就這樣腳不沾地,只要有入會的人家,他都親自上門——所謂見面三分情,倒是沒人拒絕他的見面請求。

  一日回到武家,已經是戌時。

  趙管事來說,童試今日放榜,二爺跟三爺又落榜了。

  武一競對這兩個弟弟已經不抱希望,打算趁著過年走親戚時透出自己想供養讀書人的訊息,從落魄宗親中挑幾個聰明的來培養。

  趙管事又說,熊太君那邊派人來,讓大爺去一趟,不管多晚,熊太君都等著。

  武一競想著祖母這幾年身體不太好,休息至關重要,於是也沒換衣服,匆匆往祖母的院子去了。

  今日月亮又大又圓,他沒點燈籠,卻也看得清楚路,心中想著,原來已經到了十五?

  熊太君顯然是在等他,院落燈火通明。

  黃嬤嬤就在垂花門等著,見到他進來,滿臉堆笑,「熊太君剛剛才問過,大爺快些進來。」

  武一競是沉得住氣的性子,不會去問黃嬤嬤有什麼事情,見到祖母自然會知道,沒差這一點時間。

  丫頭推開格扇,對內喊了聲,「熊太君,大爺來了。」

  武一競大步流星走進去,就見到自己祖母半倚在美人榻上,旁邊一個女說書先生,看樣子正在說段子,祖母一臉笑意,顯然十分開心。

  武一競見祖母懂得享受生活,心裡也高興,「孫兒見過祖母。」

  熊太君坐了起來,含笑打量他,「最近太勞累了,得多休息,家裡的錢夠用就好,不用這樣拚命。」

  「孫兒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覺得勞累。」武一競想了想,選日不如撞日,他有件事情想跟熊太君提,「孫兒有個事情,想得到祖母恩准。」

  熊太君笑了起來,「我們祖孫倒是有默契,我今日喊你過來,本也是有事情交代,你是小孩子,你先。」

  武一競在外面奔走多年,人人喊他一聲「武大爺」,誰不尊敬他,可是在熊太君口中卻是小孩子。

  大概對於長輩來說,晚輩永遠都是長不大的。

  想到這裡,武一競心裡一陣溫暖,「祖母,我春日因為大雨的緣故,所以在柳氏的莊子住了幾日,這半年一直有往來,柳氏已經痛改前非,孫兒想接她回來住。」

  熊太君一怔,神色有點複雜——她想的也是這件事情。

  她雖然盡量不想插手孫兒的事,可是身為祖母,見到長孫膝下猶虛,怎麼會不擔心?

  上個月聽說一競在外面養了個外室,雖然忙得腳不沾地,還記得十天半個月去探望一次,又聞那狐狸精黏人得很,常常送紙條到河驛。

  熊太君心想,養在外面,那恐怕出身不好,配不上他們武家,但仔細衡量,即使是貧村窮戶也是個女子啊,一競回到院子,有個人知冷知熱,貼心安慰,總比只有丫鬟伺候強。

  於是派了心腹黃嬤嬤去打聽,那外室出身如何,是不是清白人家,只要家裡沒人作奸犯科,帶回武家居住也不是大事。

  黃嬤嬤什麼人啊,後宅生活三十年,沒什麼打聽不到的,不過出門幾天就回來了,說大爺常常去看狐狸精是真的,但不是出身不好的農女,就是之前惹得家裡不得安寧的大奶奶柳氏。

  熊太君以為自己聽錯,反覆詢問,黃嬤嬤拍著胸脯保證,就是大爺明媒正娶的大奶奶。

  黃嬤嬤說:「柳氏這幾年都有在反省,已經改過自新,鄰里說起她都是好話,反而還罵我們大爺涼薄,放著這麼賢慧的妻子不要。」

  熊太君心裡就有點不高興了,想起柳氏來自己院子大吵大鬧的事情,那日自己原本就頭疼得厲害,被這樣一鬧,直接小中風了。

  幸好大夫住得近,又妙手回春,不然自己恐怕就要嚐受那纏綿病榻之苦。

  每每想到這邊,熊太君都有點害怕,大夫說了,這次是幸運,但下次不敢保證,讓她要心情愉快,生活保持寧靜,可是柳氏若回來,她還能高興起來嗎?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如果是個普通的外室,接回來也就接回來,可既然是柳氏,她反倒不太情願了。

  黃嬤嬤又說:「老奴到那莊子附近的第三天,剛好大奶奶要出門,老奴就跟著了,大奶奶是到土地公廟拜拜,身邊跟著一個懷孕的女子,老奴看著有點像以前伺候的喜鵲,不過胖太多,老奴也不敢確認,大奶奶跟那孕婦有說有笑,看起來倒像是朋友,那土地公廟的廟公說,大奶奶人很和氣,從不擺有錢人架子,老奴心想,廟公說的未必為真,老奴於是扮成乞丐婆子去攔了大奶奶,大奶奶給了老奴三枚銀瓜子,又把貢品的全雞給了老奴。」

  熊太君自然是相信黃嬤嬤的,這麼說來,柳氏是真的知道錯了?

  想起柳氏頑劣,熊太君不是不怕,可是誰叫孫子喜歡她呢——伺候孫子的大丫頭說,大爺每天就睡三個時辰,有時候甚至只有兩個時辰,睡覺的時間都快沒了,還記得要去看她。

  一競已經二十幾歲,應該要有個正妻幫忙操持家務,要有幾個孩子承歡膝下——培養聰明的宗親考試,不如自己生幾個兒子去考試。

  熊太君最後想,只要柳氏真心改過,那一切好說。

  她原本就是想跟一競提這事情,卻沒想到他先說了。

  老人家一時之間突然起了心眼,「這可是你跟柳氏商議後的結果?」

  「不是。」武一競正色回答,「孫兒還沒跟柳氏提回武家之事。」

  「你們怎麼不先談好?」

  武一競露出慚愧之色,「祖母允許了,才有以後,祖母若是覺得心煩,那孫兒也不會把她接回來。」

  熊太君覺得安慰,這孫子還知道自己是祖母,把自己的意見放在第一位——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熊太君知道自己要仰賴孫子,既然孫子喜歡,再不喜歡也只能接受,對老人家來說,孫子可比自己重要多了。

  要是柳氏回府後又故態復萌,自己也不會再任由她作怪。

  熊太君心裡雖然動搖,卻還是想要弄清楚柳氏如今究竟如何,「當年那個替你們合八字的瞎眼婆子說,這是三生有緣的命數,後來柳氏被打發到城郊,你母親還去罵了那瞎眼婆子,說她胡說八道,卻沒想到兜兜轉轉,緣分又來了,柳氏在我們武家也住了半年,沒有一點好,這回是改了那裡,你跟祖母說說?」

  說起意中人,武一競的表情變得溫和,「她這幾年都在讀書,懂了做人的道理,又從佛經中知道善有善報的道理,懂了善待下人,雖然拾起書卷不過幾年功夫,但她聰明異常,已經能跟孫兒談詩論文,說起生意也有一手——她自己在百里坡蓋了雞棚,做起了養雞生意,孫兒跟她談銀子也覺得有趣。」

  熊太君心裡惋惜,一競是很聰明的,小時候的先生說,保持勤學,二十歲考上舉子不是難事,可惜家業要他接掌啊,他只好放棄四書五經,念起了商經算經,他想跟讀書人來往,讀書人說他滿身銅臭,不願意跟他多說,身為祖母她也明白他的遺憾,一競是許州年紀最小的童生,可是武家人丁不旺,他沒得選擇。

  現在柳氏能跟他說詩詞,能跟他說生意,對一競來說或許是第一個能與之暢所欲言的人。

  熊太君心疼孫子,又暗暗罵起那些書生自以為清高,不屑跟商人往來,但要說起功名,又什麼頭銜都沒有,個個靠著妻子刺繡幹活過日子,說好聽是備考,說實話就是吃軟飯,像毛書生、岑書生那樣,一邊當賬房,一邊準備功名,這才能贏得敬重,那些人只是遊手好閒罷了,還看不起他們武家的大爺,哼。

  熊太君想到這裡,總覺得自己孫子的膚色又黑了幾分——小時候還挺白,開始接手生意南北奔波後就沒白過了。

  兩個庶孫吃得心寬體胖,這養家的老大真的需要一個人好好照顧他。

  好,她這老太婆就跟天賭,賭這柳氏痛改前非,賭這柳氏洗心革面,她就不信自己拜佛三十幾載,菩薩對她沒一點垂憐。

  熊太君淡淡道:「找個好日子把柳氏接回來吧。」

  武一競大喜過望,「祖母這是同意了?」

  熊太君點頭,「找個時間跟你母親說一聲,這事情我同意了。」

  想著交代什麼,又覺得多餘,這大孫兒除了院子太空之外,可沒做過什麼讓她擔心的事情,他會衡量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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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回武家耍個威風

  柳青山是個懂得享受的人——前生病太久,光鼻胃管就插了兩年,今生得以重來,嚐到食物的滋味,那當然要大吃特吃。

  夏天吃橘子,冬天吃西瓜,那不叫懂吃,那叫做有錢。

  懂食的人吃當令,夏天吃玉蘭片,冬天吃紅鳳菜,肉要當日新鮮宰殺,少調料,吃食物的原味。

  當然,她也愛點心,而身為柳家小姐、武家大奶奶,從不缺點心吃。

  藕粉桂糖糕、梅花香餅、蜜餞銀杏、青梅羹,不管溫娘子端什麼上來,她都十分捧場,那溫娘子見狀可就更賣力了,除了畢生所學,還自己找古食譜來學著做,倒是讓喜鵲佔了便宜——懷了孩子,想吃甜,柳青山有什麼好的都分她一份。

  下人看在眼中,都慶幸自家主人好,一般下人有了孩子,伺候無法盡心,主人家就不要了,哪像喜鵲一邊懷孕,一邊還能掙錢,主人家對喜鵲這樣包容,等到自己有事,想必也不會為難。

  柳青山卻不知道他們是這樣看自己的,在平權教育下長大的她覺得人人平等,她不愛下跪那些,行禮更不用——只是他們總說不聽,她也沒辦法。

  秋高氣爽,柳青山最喜歡這樣的季節了,乾燥的風,溫暖的太陽,連空氣都是舒服的。

  隔壁住戶有棵六十幾年的黃槐,已經冒出牆頭,長到柳青山這邊,黃色花朵將垂下來,說不出的可愛,她不用種樹卻可以賞黃槐,這就是生活中的小確幸啦。

  吃著桂花定勝糕,品著莊老太太送的碧螺春,覺得很是愜意,難怪人家說碧螺春是一嫩三鮮,連她這俗人都能品出其中滋味,何況是那些文人雅士。

  感恩健康,讚嘆健康。

  穿越到這個古代雖然沒水沒電,但是有了健康的身體,一切都值得。

  何況……現在還有武一競呢。

  想到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柳青山有點臉紅,他們這算談戀愛吧——他十天半個月會來看她一次,也常常送東西。

  郝嬤嬤講到這個就笑得合不攏嘴,直說姑爺有心。

  是挺有心的,柳青山問起趙管事,趙管事說大爺可忙了,除了原本武家船運,明年想競選許州商會會長,一有空就拜訪各大商戶,魯會長多年根基不是假的,大爺費的功夫可不少。

  柳青山聽了就覺得窩心,他時間有限,還記得來陪她吃頓飯。

  武一競又怕有男人出入有礙她的名聲,還特意送了水果給鄰里自我介紹,表明進出院子的人是武大爺,可不是什麼奇怪的男人。

  柳青山覺得人真奇怪,就在今年三月,她的理想還是趕緊存夠一千兩,跟武一競買下莊子跟百里坡、和離、招個俏贅婿過日子,順便生幾個小娃娃。

  現在不過短短半年,她已經不想和離了,甚至想要回到武家去。

  目前的生活雖然還不錯,可是她想他啊,她希望能常常看到他,但想到原主把武家長輩激得七竅生煙這件事情,她又沒那個臉提回府城——原主犯的可不是普通的小錯,要不是柳家跟武家有生意上的往來,原主早就被打發回娘家了,哪等能到她穿越過來。

  道阻且長,她還得努力努力。

  喜鵲給她換了新茶。

  柳青山看著喜鵲顯懷的肚子,一時間覺得自己看錯,忍不住多瞧了一眼,「怎麼覺得妳的肚子長得好快?」

  喜鵲笑著說:「我前幾天去醫館診脈,老大夫說是雙生子。」

  「雙生子?」柳青山睜大眼睛,「這麼大的好消息怎麼不早說。」

  「奴婢的事情怎麼好讓小姐操心,小姐問起我這才有臉提。」喜鵲雖然極力壓抑情緒,但身為人母的幸福還是藏不住。

  郝嬤嬤也很意外,「真便宜長生那小子了,得了個妻子,又這麼快要當爹,人家都說酸兒辣女,喜鵲,妳多吃點酸的,好生一對大胖小子。」

  壽眉笑說:「喜鵲從懷胎起就天天抄寫祈子經,菩薩一定會給個男娃的。」

  柳青山心想那可不好說,男孩女孩還得看長生,只不過這些現代醫學不好說出口,於是道:「生兒子長生高興,如果是女孩,我就在錢莊給她們每人存二十兩嫁妝。」

  二十兩嫁妝是很大的一筆錢,小康之家嫁女也不過五兩銀子而已,喜鵲聽到這樣,大喜過望——她也煩惱著萬一生的是女兒怎麼辦,但生女兒小姐就給準備嫁妝,好像也不用那樣煩惱了。

  柳青山又對壽眉說:「等妳成親,也是這般。」

  壽眉雙手亂搖,「我可不想,我一個人挺輕鬆的,打算一輩子跟著小姐。」

  郝嬤嬤皺眉,「小孩子家別胡說八道,女子還是要嫁人才是正經,有了孩子老了才有人奉養,難道直到五十歲還是一個人過年,那多淒涼。」

  壽眉大著膽子說:「郝嬤嬤,我覺得像唐娘子那樣挺好的。」

  唐娘子是洪氏的陪嫁,二十五歲時自梳,一直跟著洪氏,柳家的下人誰不知道唐娘子,有人說她想不開,大好年紀居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但一些嫁得不好的倒是打從心底羨慕她,下了值就是自己的時間,不用伺候人,也不用看人臉色,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把妻子當人看,自己跟兒子吃五花肉,讓妻子跟女兒吃鹹菜的大有人在。

  柳青山微笑,「壽眉現在不想嫁就跟著我,將來如果改變心意,也可以跟我說。」

  她經歷過心態轉變,現在不敢把話說死了。

  柳青山,妳沒用,為了一個男人居然想回大宅生活,要知道大宅生活難免要鬥——可是她就是想天天看到他啊。

  有武一競這個誘因在,大宅好像就沒那樣可怕了。

  守門婆子的聲音傳了過來,「老奴見過大爺。」

  武一競來了!

  柳青山大喜過望,並且毫不矜持的起身,提裙往外迎接,又想著自己今日打扮是否妥當,原主膚白勝雪,倒是不用化妝,頭髮是簡單的同心髻,插著一支翡翠荷花釵,一身紫綃對領襦裙——自從武一競會不定期來看她後,她就不敢隨便亂著衣了,好衣裳通通拿出來,姊要當這城郊最漂亮的女人。

  柳青山喜孜孜的開口,「見過夫君。」

  自從兩人關係越來越近,柳青山就沒怎麼跟他行禮了——他們是夫妻,不是主僕,不該有那樣多的繁文縟節。

  武一競見到她,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浮現溫柔,「有兩件事情想跟娘子分享。」

  柳青山也不怕羞,拉了他的手就往涼亭走,「夫君來得正是時候,溫娘子找到了一本古食譜,做出來的桂花定勝糕可香了,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夫君嚐嚐。」

  武一競對甜食沒有特別喜愛,但眼前美人笑語嫣然,他鬼使神差張開嘴巴讓她餵了一口,嗯,滋味確實不錯。

  郝嬤嬤、喜鵲、壽眉都是會看眼色的,很快撤下舊茶,換上新的茶葉,烹煮起來。

  秋日的好天氣中飄著茶香,沁人心脾——武一競覺得這陣子奔波的煩躁消失無蹤,四肢百骸舒暢無比。

  柳青山心中有愛,自然事事關心,「夫君有什麼事情,我洗耳恭聽。」

  武一競面露喜色,「經過我真心的拜訪,原本打算競爭許州商會會長的丁老爺、烏老爺都轉而支持我,並且承諾會連絡幾個常往來的商人朋友,到時候站在我這邊,我不但少了兩個競爭者,還多了兩個朋友,一來一回所得甚多,烏家在許州耕耘超過百年,雖然不是大生意人,但為人和善,跟布匹同業都保持良好關係,有丁老爺跟烏老爺的幫忙,我可以說朝著許州商會會長又更進了一步,只是可惜我想訪問葉老爺,卻幾次被拒絕於門外。」

  武一競不是大好喜功之人,事情未成之前也不想跟他人炫耀——但柳青山是自己人,跟自己妻子小小得意一下還是可以的,不然前進了這麼一大步卻沒人可以分享喜悅,未免寂寞。

  柳青山聞言,高興全寫在臉上,「那可是好消息,這樣候選人就從六人變四人,夫君既然能說動丁老爺跟烏老爺,再說服葉老爺跟米老爺也不是難事,那麼等到明年七月舉薦之時就只剩下夫君跟魯會長,魯會長雖然在位多年,但也沒給大家實質的幫助,只要夫君拿出服務的心,好好講述自己的理念,想必能打動其他人。」

  武一競十分贊同,他一剛開始也想著自己能不能撼動魯會長十幾年的根基,但經過這三個月的奔走,他發現魯會長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建樹,就只是掛名,之所以兩年一換換不掉,是因為競爭者不懂得拜票。

  柳青山跟他說了,想選就得多走動,多溝通,如果不把自己的理念闡述出去,別人又怎麼會認同他呢?不是寫信,不是送禮,是親自上門面對面,緊握住對方的雙手請託。

  他第一次聽到「拜票」二字,柳青山解釋後,他也覺得十分有道理,照這這樣執行,雖然花時間又勞累,但卻是有實際回饋的,丁老爺跟烏老爺說要退出,改支持他的時候,他高興得不得了,信心倍增。

  當時心想,一定要跟柳青山分享。

  選許州商會會長那是男人的志向,還有一件事情是他的兒女情長——祖母已經同意了,他現在要問問柳青山,願不願意跟他回去朝夕相對。

  他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他可以命令她回武家,可是此刻情生意動,他不想勉強她,他知道這個脫胎換骨的柳青山需要被尊重。

  武一競揮了揮手,郝嬤嬤、喜鵲、壽眉識趣的下去了自從熊太君點頭以來,武一競想到此事就會覺得高興——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太輕浮,可就是壓抑不住,心裡總是想著跟柳青山提起的情景,想了不止三五次,每次想到回過神來,都發現自己正在笑。

  現在在真人面前,一時間反而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即使每次見面甜如蜜,但兩人有默契的沒談以前的事情,現在不得不提,總不能一筆帶過。

  「娘子。」武一競是生意人,覺得開門見山最誠懇,「我這半年來,心裡常常想著娘子,可是船運忙碌,又要拜訪商會會員,不能常常過來,我想接娘子回武家,不知道娘子願不願意回大宅居住?當然,身為大奶奶,妳行動自如,出入不用跟人交代,想回柳家探望就回柳家,想上雞寮看雞就上山。」

  柳青山心裡怦怦跳,「可是我以前那樣……太君……婆婆……恐怕都不會同意……」

  至於庶弟們的妻子她倒是不放在眼底,兩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即使對她有意見,一兩年內也會嫁人,倒是還好。

  主要是熊太君跟婆婆,一個被原主氣到生病,一個曾經殺上柳家問是怎麼教女兒的,她從原主中的記憶找到,婆婆曾經臉色鐵青的說「家門不幸」。

  原主太能惹事了,真的不怪武家人討厭她。

  柳青山也想跟武一競朝朝暮暮,可是她不想他為難——喜歡一個人,會替他著想。

  但要維護一個家,從來不是兩人高興就好。

  熊太君的健康、婆婆的心情,這些都必須列入考慮。

  「祖母同意了,母親也沒有反對。」武一競簡約的解釋——武太太是有疑慮的,但她是母親,愛孩子,不忍心孩子房中空無人,既然兒子這樣說,婆婆又允了,那就帶回來吧。

  柳青山喜悅又意外,「太君……」可是小中風過的人啊。

  武一競點頭,看著柳青山的眼神有著對未來的期待,「我跟祖母保證妳已經真心改過,以後會對人好,祖母信我,娘子,收拾收拾,我過幾天來接妳,今年冬至我們一起吃湯圓。」講到這邊,又放低聲音含笑說:「好不好?娘子。」

  柳青山心花怒放,「我等你。」

  武一競出生的時候給人算命取名,說「一」代表排行,「競」,有立,有口,有足,生意人最能不缺的就是能說的嘴,能走的腳。

  武一競果然十分聰明,幾個月大就會跟大人玩,七八個月的嬰兒照說只會爬,但他已經能走上幾步,呀呀學語時,大人念上詩句,他雖然不懂,但也能硬背下來,武老爺跟武太太都十分開心。

  武老爺覺得「一競」這名字取得太好了,所以當老二老三出生時,就沿用下來,叫做貳競跟參競,熊太君覺得荒謬,怎麼能這樣取孩子的名,但武老爺說「競」這個字跟他們武家很合,兩個庶弟想必會跟一競一樣聰明,不由分說就去官府登記了。

  生下庶子的姜姨娘跟跟沈姨娘也不太願意,但身為下人又不好說什麼,只能接受自己兒子名字取得潦草這件事情——太太的兒子出生時特意拿八字請高僧算筆畫,自己兒子出生時就沿用哥哥的名字,偏心。

  過幾年武太太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武老爺還想繼續「競」下去,武太太才不想女兒用這麼男子氣的名字,派心腹娘子去跟婆婆告狀,熊太君親自取了,一個叫武婷婷,一個叫武寧寧,「婷」跟「寧」都帶丁,會生兒子的,武太太深怕自己的寶貝女兒被定名「武肆競」,「武伍競」,還在坐月子就求熊太君趕緊派人去登記戶籍,直到官府文書下來這才放心。

  武一競十四歲時武老爺因病去世了,家裡自然無限悲傷,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他們武家有上千工人,不能倒下去。

  十四歲,放在現代社會還是個孩子,就這樣扛起了家。

  商場瞬息萬變,武一競就在如此的驚濤駭浪中慢慢成為當家大爺,成為許州人人知道的大商賈——這些都是柳青山從原主的記憶中找出來的。

  想到十四歲的大孩子已經要去河驛算賬看賬,跟那些留著鬍子的大老爺角力,回家還不能讓長輩擔心,所有的辛苦只能自己吞,她對自己的夫君就有說不出的憐惜,崇拜一個男人,將來還是可能會離開他,但當開始憐惜一個男人,那就拋不下他了。

  柳青山現在對武一競又是尊敬又是愛憐,只要想到他就心生歡喜,再進武家大門,她只想著要支持他的夢想。

  成為許州商會會長。

  成為東瑞國總商會會長。

  今天是柳青山重回武家的日子。

  武一競牽著她的手,跨過大門的門檻——這是柳青山穿越以來,第一次見到武家的恢弘。

  不愧是百年富戶,碧瓦朱甍,飛閣流丹。

  除了嫁娶跟迎接高官,一般是不開正門的,武一競特意讓人這樣做,是要告訴下人跟鄰里,自己重視這個曾經被掃地出門的大奶奶。

  柳青山今日自然打扮慎重,除了一整套最昂貴的紅寶頭面,還穿了烏金雲錦裁製的衣服,腳上的繡鞋面縫了幾顆金珠子,她本就生得粉面桃腮,此刻用心裝扮起來更顯得豔若桃李。

  花廳裡除了武太太,還有姜姨娘、沈姨娘、武貳競跟妻子尤氏、武參競跟妻子房氏,兩人各帶小妾數人,武婷婷跟武寧寧也在。

  柳青山看這陣仗,對著自己說:來吧,俺不怕。

  武一競握緊她的手,柳青山知道夫君是站在自己這邊,心裡想著,不管大宅有什麼妖魔鬼怪,只要他跟自己同心,那就什麼都不用怕。

  柳青山是晚輩,進去先跟武太太行了禮,「媳婦見過婆婆。」

  武太太的表情就很五味雜陳——柳家的親事是她的主意,因為當時皮家用更低的價格想搶下柳家的單子,柳家一年光運雞鴨的船運費就上千兩,她這個沒有遠見的婦人為了穩住生意,這才談了這門婚事,惹出後續的風波。

  兒子趕柳青山去城郊這件事情,雖然讓武家丟臉,但武太太又覺得挺好的,因為柳青山的嗓子又大又尖,整天發癲,吵得人不得安寧。

  可是怎麼也想不到,那個瘋女人有一天又殺回武家。

  平心而論,武太太是有點不太願意——熊太君娘家有幾個外甥孫女兒都挺好,自己也有不錯的晚輩,更別說尤氏跟房氏都想介紹妹妹進來。

  一競可以選的平妻跟侍妾人選是很多的,可是他總說自己忙,不好耽誤別人的青春,武太太琢磨著也有道理,可萬萬沒想到因為春天的連續暴雨,又跟柳青山再續前緣。

  武太太現在想法很複雜,一方面希望柳青山快些生下孩子,一方面又擔心萬一生下孩子,柳青山有恃無恐又開始翻天覆地的鬧怎麼辦?再把她趕到城郊嗎?有孩子的女人跟沒孩子的女人是不能用同一種方式處理的。

  武太太忍不住表情複雜,語氣無奈地說:「我對妳也沒什麼特別要求,不要吵鬧,不要發瘋,好好伺候丈夫,趕緊生下孩子,對了,太君說看了妳就頭痛,不用過去拜見了。」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乖巧的鵪鶉,「是,婆婆,媳婦在城郊快五年,都在反省,知道自己錯了,以後不會那樣。」

  武太太臉色好一點,「記得自己今日說的話,還有,一定要生孩子,能生幾個是幾個,我聽說妳身邊那個喜鵲成親後很快懷孕,多讓喜鵲貼身伺候,沾點喜氣。」

  柳青山恭恭敬敬地答,「是。」

  尤氏跟房氏看柳青山那套紅寶頭面,看得眼睛都快出血——紅寶比翡翠值錢多了,這樣一套的紅寶頭面至少價值上百兩。

  又看柳青山一身烏金雲錦,有錢都不見得買得到,鞋面居然還縫上金珠,只覺得這哪裡像是被拋棄了快五年的樣子,分明過得養尊處優。

  尤氏的家人總是來信催促,讓她想辦法把自己的庶妹送進武一競的院落,生下兒子後就能管賬啦,漏點好處給尤家也不是難事,她們這些出嫁的女孩子別只想著過自己的好日子,扶持扶持弟弟,雖然弟弟文不成武不就,但那可是男丁啊,跟她們這些沒用的丫頭不一樣。

  房氏也有相同的壓力,她是憑著賢慧的好名聲這才高攀嫁給武參競,武家對媳婦並不小氣,一個月有五兩月銀,武參競又頗喜歡房氏,常常給她零花錢,房氏幾次回娘家,一次比一次闊綽,房家的人見狀心思就動了起來,說八娘跟九娘年紀也到了,聽說武家大爺的院子沒人呢,不如讓八娘九娘一起去幫忙生兒子。

  房氏就傻眼了,她一個庶弟妹怎麼好管到大伯的事情,但娘家人逼得緊,只好硬著頭皮跟武太太提,果然被罵了一頓。

  房家人又出主意,繞過武太太直接跟熊太君提,房氏還在找時機,就聽說昔日大嫂柳氏要回來。

  房氏沒見過柳氏,但從下人口中知道她疑神疑鬼,成天跟丈夫作對,就在前幾天,管院子的喬娘子還特別交代她說:「三奶奶現在懷著孩子,可得離大奶奶遠一點,大奶奶發起癲來,連太君都鎮不住。」

  房氏心想,如果柳氏不正常,自己正好把八娘九娘推薦給大伯,誰知甫一照面柳氏不像腦子進水的樣子,而且生得芙蓉嬌面,十分討人喜歡,只怕這差事辦不成。

  不過聽到婆婆的生子交代,房氏又覺得好像有點希望,想起娘家人的託付,想起八娘九娘企盼的眼神,笑眯眯的說:「女人家要生孩子,保持心情愉快最重要,可是下人們沒讀過書,又粗枝大葉,恐怕服侍不當,我娘家的八妹跟九妹今年正好十六,不如我讓她們進府跟大嫂作伴?」

  尤氏見狀,心想,好啊,這個房氏,平常裝乖巧,現在看到好處,馬上跳出來,自己可不能輸了——娘說得對,弟弟就算沒用,那也是弟弟,需要自己這個姊姊幫忙,只要嫡妹能進大伯的院子,總能纏得大伯讓她管賬,到時候每個月挪個三、五十兩回尤家,弟弟就能安生一輩子。

  尤氏連忙陪笑說:「人多熱鬧,我家裡有個妹妹也是十六歲,而且鄰里都知道我們尤家的姑娘最會生兒子,婆婆剛剛說要傳宗接代,沒人比我妹妹更合適了。」

  柳青山一噎,這麼快就開始了嗎?她才進來不到五分鐘啊,她這正房都還沒說什麼呢,尤氏跟房氏已經想給她塞侍妾。

  這她早就跟武一競約定好——就算她不能生,也不能有侍妾,如果他很想有孩子,可以收養宗親為嗣子,如果他一定要有自己親生的,那她就走。

  一夫多妻是陋習,萬萬不可。

  再者她聽說過武貳競有兩個懷孕的侍妾互相給對方下藥,雙雙產出死胎,武貳競的親生姨娘氣得病了一個多月。

  為了保持自己的心情愉快跟人身安危,侍妾?不行。

  武太太覺得自己對房氏跟尤氏是太寬容了,所以她們膽子才這麼大——兩個庶媳婦,也想插手掌家大爺的後院?

  她當下就想訓斥這兩人,但又想看看柳青山怎麼對付,按照以前,柳青山會破口大罵,一邊罵一邊打,嗓子尖得好幾十丈外都能聽見。

  熊太君曾經一邊搖頭一邊嘆息說,柳青山叫起來像殺豬。

  一競一直說柳氏改過自新了,她想看柳氏怎麼改過自新?

  柳青山不知婆婆心思,覺得自己的事自己擔,何況她是大嫂,在對付弟媳上有優勢,便微微一笑,坦坦蕩蕩的說:「夫君答應我,此後一屋二人三餐四季,兩位弟妹們就不用替我們操心了。」

  這話說得直接,眾人也不是沒讀書,一下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侍妾實在不可思議,哪怕是賣水果的小販多了幾個錢,都會買個大姑娘幫忙生孩子,他們武家的主心骨居然做出這樣的承諾?

  萬一柳氏生不出兒子怎麼辦?又萬一她連肚子都大不起來怎麼辦?

  眾人又刷刷的看向武一競。

  武一競頷首,「是這樣沒錯。」

  武太太忍不住駁斥,「那怎麼可以,你可是我們家的長子嫡孫,你忙,母親能理解,但生孩子跟做生意一樣重要,什麼一屋二人,我不同意。」

  武一競知道母親不能接受,但是他能理解柳青山,身為女子已經十分艱難,如果還要在後院裡你爭我奪,那樣的人生不會安寧的,他喜歡她,覺得跟她貼心,她就這要求,他願意給她這承諾。

  他於是笑著勸母親,「祖母拜佛三十年,菩薩會保佑我們的。」

  武太太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不能說熊太君信仰沒用,但要是說念經有用,那就等於同意武一競不納妾室。

  武太太又看了柳青山一眼——柳氏依然不是正常人,以前是瘋子,現在是狐狸精。

  但她想起熊太君的智慧,熊太君說,一競脾氣拗,不能跟他硬來,參競喜歡房氏溫柔體貼,但不也是收了好幾個丫頭?

  想到這裡,武太太稍微放了心,美人三日厭,一競現在被迷得暈頭轉向,過幾年自然會清醒,後宅爭的從來不是一時。

  武太太整理好心情,「我不管那麼多了,老大媳婦,妳答應我努力延續香火,我就不去干涉你們怎麼生活。」

  柳青山覺得古代人真猛,一屋子人,還有待字閨中的小姑,婆婆就這樣直接要求他們生孩子,但想起從此能跟武一競朝夕相對,心裡不是不愉快,生孩子很好啊,她也喜歡白白香香的小崽崽。

  「媳婦謹記婆婆教誨。」

  武一競讚賞的看著柳青山,自己就能化解危機——方才他如果開口,反而會讓她落人口實,看,連話都不會自己說,還要管理大爺的院子,笑話。

  他得讓柳青山自己應付,一方面樹立她大奶奶的地位,一方面也是讓她有個準備,後宅就是這樣。

  武一競眼見第一波已經過去,對著武太太開口,「兒子先前跟母親提過,柳氏有在百里坡養雞,得常常出去,感謝母親諒解,趁著家人都在,我便在此說明,柳氏日後隔三差五會出門,是我允許的,希望家裡不要傳她閒話,若是讓我聽到,絕不輕饒。」

  房氏跟尤氏忍不住羨慕又嫉妒,她們是有聽說柳氏做生意,但沒想到進入深宅大院還能出門。

  又想,做生意不就有進賬嗎?不知道柳氏進賬多少?要是自己妹妹將來伺候上大伯,搞不好還能得到柳氏的賞——雖然柳氏說了一屋二人,但娘家母親都教誨她們,纏就對了,纏久了就有用。

  房氏跟尤氏各自打算著將來怎麼去纏柳氏,房氏更有把握,她懷孕呢,如果柳氏不答應收她八妹九妹,她就跪著不起來,看柳氏怎麼對太君交代。

  一時間,廳上每個人內心想法都十分精彩,武一競雖然話說得明白,但不影響個人打算。

  武寧寧看看沒人說話,實在忍不住了,「大哥要迎柳……大嫂回來,妹子無話可說,可是既然進了門,就要遵守我們武家的規定,有做生意派管家去看就行了,何必自己出門,一個婦人進進出出,也不怕鄰里說閒話。」

  柳青山知道武寧寧是針對自己,所以得由自己解釋,便說:「寧寧,人生在世不過短短一遭,是要活在別人嘴巴裡,還是要活在自在裡,都由個人決定,如果凡事在乎人言,萬一有人誣賴妳偷吃兩碗米粉,妳難道要開腸剖肚證明清白嗎?武家在鄰里間名聲有礙,那是我的錯,可是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活在戒慎恐懼中,我很感謝婆婆的寬容跟夫君的體諒,我就是我,我還是要做生意,還是要進出武家,我對自己發過誓,只要對得起良心,就永遠不管別人怎麼說。」

  武寧寧一怔,旋即惱怒罵道:「妳在胡說些什麼,怎麼能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一個女子最重要的是名聲,名聲毀了,一輩子抬不起頭。」

  「寧寧。」柳青山含笑說,「一個女子最重要的是銀子跟自信,我在城郊住了快五年,因為有銀子,過得自由自在,因為有銀子,不用看人臉色,因為有銀子,不擔心晚年生活,名聲算什麼,名聲只是對女人的枷鎖,如果我害怕名聲有礙,就這樣乖乖待在宅子不進出,那死了跟活著也沒差別,妳大哥心胸寬大,不在意妻子經營自己的生意,我們同為女子,妳應當更懂我,我們是商人,商人不重面子,重裡子,自己過得好才重要,別人怎麼說隨他們去。」

  武一競露出欣賞的神色——金銀怎麼俗氣了?金銀最香了,食衣住行,哪一樣不需要花錢?可是他們東瑞國重文輕商,生意人總被看不起,笑話,好多讀書人在上榜前都是靠商戶供養著呢,吃大商賈的,喝大商賈的,一朝進殿受賞,感謝林夫子教導,感謝尹夫子傳授,就是不謝自己的衣食父母。

  此刻聽柳青山說人生最重要的是銀子跟自信,大有知音之感。

  他寧願空著後院,也不願意收幾個侍妾生孩子,是因為他覺得身邊睡著一個說不上話的人很無趣,太清高不行,太蠢鈍也不行。

  現在他對將來的生活,十分期待。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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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為夫君當個說客

  柳青山覺得武一競的院子熟悉又陌生,可是眼見到那影壁,那漏窗,那紅瓦,內心隱隱高興,日後,她就要在這裡生活啦。

  她離開的時間正是武家生意發展最蓬勃的時候,武一競身為當家大爺,自然換了不少下人。

  人人都聽說過柳青山脾氣暴躁,不可理喻,直到此刻行禮,皆意外柳青山生得如此盛顏仙姿,大爺當年都捨得趕走,可見人說大爺不重色,那是實話。

  柳青山見到眾人磕頭,連忙喊起,郝嬤嬤早準備好了,一人一個荷包當見面禮——想想也很好笑,她感覺現在好像成親隔日,僕婦拜主人,主人認僕婦。

  她自己是想回來的,武一競自然也拿出滿滿誠意——郝嬤嬤、喜鵲、壽眉、長生、保安,都一起打包了。

  柳青山覺得日後外人說起她,會從不屑變成崇拜,被趕到鄉下的大奶奶,命運就是在鄉下老死,只有牌位能回到夫家,她也許是東瑞國第一個二度進府的女子,而且還是風風光光從正門進來的。

  認過人後,武一競陪著柳青山在院子裡轉了轉。

  這院子跟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沒有花朵,大樹卻多了幾棵,梅花府偏南,天氣溫暖,除了銀杏黃槐等天生轉色的樹種,普通大樹倒還保持翠綠,秋風吹過,樹葉搖曳,沙沙作響,感覺十分舒暢。

  武一競牽著她的手,「這院子我改了不少,我知道妳愛花,將來若是想重新打理自己作主就好,不用問過我了。」

  柳青山心中一暖,他真是拿出所有的誠意了。

  兩人繞著院子走走,很快到了晚飯時候。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眾人在自己的院落用飯即可,廚房端上香酥茄子、雪菜炒蛋、白果素鰻、乾坤鳳翼等四個菜,湯是油菜豆腐湯。

  柳青山愛吃,但更注重健康,早餐豐盛,中午普通,晚上簡單。

  四菜一湯,她覺得很好。

  武一競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說:「寧寧從小體弱,發痘子時更是差點沒了,在母親偏疼下沒大沒小,妳別跟她計較,但如果太超過,也不用忍著,妳是大嫂,她是小姑,她應當尊敬妳,今天這樣就挺好。」

  柳青山笑說:「夫君不用擔心,我既然想跟夫君長久,自然會惦量著分寸。」

  她覺得武一競身為古代人,能這樣說已經不容易——多少婆媳問題、姑嫂問題,都來自男人沒擔當。

  她前生未婚,倒是幾個大學同學在三十歲前紛紛走入婚姻,有好幾個都在後悔,每次有問題都是「她是我媽,妳忍著點」,「她是我妹,妳讓著點」,她就不懂了,為什麼忍耐的總是老婆?

  武一競先是請她放寬心胸,但若過分了也不用一味後退,這樣就很好,畢竟母親跟妹妹都有十幾二十年的親情,他不可能不顧,只要他不逼她在對方有錯時讓步就足夠了。

  她的人生哲學是:人不惹我,我不惹人,人若惹我,立刻反擊。

  她打算尊敬長輩,愛護晚輩,可是不代表自己要一直吃虧。

  兩人在舒爽的金風中吃完晚飯。

  郝嬤嬤一臉笑意的說熱水已經準備好,能沐浴了。

  柳青山想到能同床共枕,那是精神大振——武一競雖然皮膚黝黑,但卻是丰神俊朗,自己覬覦他的男色已經半年多啦,如今終於可以得償所願,豈不妙哉。

  熱水的溫度剛好,還放了點玫瑰露——別說,古代人還挺有情趣,玫瑰露、牡丹露等東西都做得很好,純天然,洗後帶著淡淡香味,不是現代工業香精可以比擬。

  壽眉坐在後面給她舀水澆肩膀,「小姐可得盡力,好好把姑爺迷住,我會在後罩房給小姐念祈子經的。」

  喜鵲連忙說:「姑爺好不容易回心轉意,小姐可別像以前一樣不懂事,夫妻間床笫美滿,才能和諧,我就是心情放鬆,順著丈夫,這才這麼快有了孩子。」

  壽眉點頭連連,「今天花廳上太太說了只有生孩子這要求,只要小姐趕緊生下幾個小少爺,那不管熊太君還是大太太,都沒有理由塞人進房,小姐好不容易回來,一定要把姑爺牢牢掌握在手心。」

  柳青山心想,原主以前是多不懂事,兩人明明有過夫妻之實,現在要重新同床,丫頭居然都這樣緊張?

  又想喜鵲不愧是已婚人士,開口非常大膽——但也是實話啦。

  泡一會兒,覺得水涼了,她便起身更衣。

  重新坐上武家大宅的拔步床,內心不是不興奮——她就是個俗人,沒有害羞,沒有不知所措,她好想對武一競動手動腳。

  雖然沒看過他的裸體,但憑著他穿衣服的感覺,應該十分精實,不知道他有沒有胸肌,有沒有腹肌。

  哎喲,怎麼辦,她太期待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想著柳青山,冷靜……嘻。

  柳青山的心情就在興奮、妄想、試圖冷靜中起起伏伏,終於聽到一個腳步聲——武一競也沐浴好了。

  從小地方可以知道他是真的喜歡上穿越的這個自己,古來男尊女卑,哪有女人先洗浴的道理,可是她偏偏就先了。

  燭台燃著一對紅燭,秋風從窗縫吹進,那火光就搖曳,讓空蕩的房間平添幾分曖昧氣氛,柳青山的心咚咚跳了起來。

  她覺得聲音彷彿敲鼓,武一競會不會也聽見了。

  他很乾脆的除下外服,帶著喜悅的神情解她身上的衣帶。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

  怦怦,怦怦,柳青山覺得心快跳出來了,想到等一下就要看到武一競的身體,想到更進一步的親密,突然間有不好意思的情緒。

  柳青山覺得他的手指好灼熱,碰過的地方都燙人。

  發抖,緊張,期待,完全無法控制。

  剛剛還有閒情逸致想著要怎麼調戲他,怎麼惡狠狠的撲倒他,現在只覺得全身痠軟,剩下的一點點力氣都用來應付心跳了。

  她的胸口好像萬馬奔過,震盪得不行。

  「娘子怎麼不說話?」武一競的聲音低低的,十分惑人。

  「夫君對我溫柔點。」柳青山是想撒嬌,但說出來的話有種可憐兮兮的感覺,她太緊張了,忍不住顫抖。

  武一競替她理了理頭髮,總是精神旺盛的她此刻看起來像小兔子,眼睛浮著一層水氣,惹人憐愛,他心裡一軟,「娘子別怕。」

  柳青山帶著貼身下人殺回武家的事情,短短一個月內傳遍了梅花府,到快過年時,甚至整個許州的說書人都講起了這段故事。

  太離奇,太不可思議。

  媒婆們在後宅走動,難免也會提起,後宅婦人都十分奇怪,柳青山有什麼好手段,居然能重新得寵。

  得寵在後宅是最重要的課題。女人不得男人寵,那一輩子就完,不但得不到絲毫尊重,連帶生出來的孩子丈夫也不會太喜歡。

  飯館說書人醒木一拍,「這柳氏在鄉下時,長年供養九尾狐狸廟,打動了大仙,傳授了她狐媚之法,這才讓武大爺回心轉意。」

  眾人哦的一聲。

  在飯館用膳的柳青山聽到,一口血差點噴出來,她是靠著自己溫柔貼心、聰明智慧,這才擄獲了武一競好嗎?什麼供養九尾狐狸廟啊。

  但跟一個說書人計較什麼?

  算了,他講啥不關自己的事情,他開心就好,她不介意。

  於是照常吃著飯,麻辣天香的水煮魚真的太讚啦,雖然重回武家,但她可是丈夫掛了保證能出門的大奶奶,於是照樣每隔五六天上百里坡看雞,巡視完畢就到市集找好吃好喝的——她是很喜歡武一競,但做不到為了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前生病榻纏綿多年,今生只想著過得自在。

  如果她必須像尤氏、房氏那樣一年只有初二能回家,只有清明能到宗祠祭祖,她會枯萎的。

  又如果武一競跟武貳競、武參競一樣古板,她也看不上他。

  他們的靈魂相遇在最好的時間,他們是天生一對。

  吃完最後一杓水煮魚,她心滿意足的拍拍肚子,讓小二結賬。

  小二卻說,莊先生結了。

  柳青山意外,原來莊子云也來麻辣天香吃飯,想是知道她已經回到武家生活,所以得避嫌,沒過來說話。

  柳青山心想,回頭給莊老太太送點心過去,聊表一下心意。

  她跟莊子云說熟人不算,但因為莊老太太的關係,一年也見好幾次,甚至他幾個幼子幼女都是見過的。

  要讓她說,莊子云是個聰明人,不娶妻,只納妾,妾室們誰也不是正房,誰說話都沒底氣,互相制衡,這樣院子自然就安靜了。

  家裡最尊貴的就是莊老太太跟他莊子云,其餘都是下人,沒有誰比誰高貴。

  不像姚書生,娶妻納妾通房樣樣都來,妻子想教訓妾室,妾室仗著自己生了唯一的兒子想騎在主母頭上,通房擅長跟姚老太太打小報告,家裡雞飛狗跳,附近人家都說,姚書生多年名落孫山,就是家裡太鬧騰了,靜不下來。

  說來,她自從回到武家生活後,已經三個多月沒見莊老太太了,找個時間約出來吃頓好吃的,再喊個琴娘來彈琴,豈不美哉?

  正想到這裡,見到幾個娘子簇擁著一個約莫四十歲的婦人進來。

  婦人不年輕了,但卻滿頭珠翠,身著上好的白色貂裘,富貴非常——麻辣天香雖然只是個普通飯館,但幾個大廚的手藝實在好,常有大戶人家上門。

  一個聲音鑽入柳青山的耳朵,「哎喲,這不是葉太太嗎?」

  「哪個葉太太?」

  「就是那個尖齊圓健的葉太太啊。」

  柳青山腦海閃過一戶人家,曾經幾次婉拒過武一競的拜訪,姓葉,是傳承兩百多年的筆莊,前朝皇帝賜下了匾額,上面寫著「尖齊圓健」——這四個字是對筆莊最高的讚美。

  前朝腐敗,被東瑞的太高祖皇帝推翻,葉家原本把那匾額拿了下來,後來是太高祖皇帝說不用介意,葉家這才又掛了回去。

  葉家製筆,名聞天下,雖然不是豪門大戶,但百年傳承,在商戶中頗有名聲。

  東瑞國重文輕商,製筆是商業行為中最接近讀書的一環,因此地位又比一般商戶高上一點。

  柳青山有印象的是葉老爺打算出來競選商會會長。

  丁老爺、烏老爺都已經打算退選,轉而支持武一競,如果葉家也能支持武一競,那就能從高地位的商戶那邊拉到更多票,許州位在江南,文人多,做文房四寶的人家可不少。

  於是轉身,她跟著葉太太走到隔間——柳青山有著現代人的美德,那就是開門見山。

  「葉太太您好,我的夫家在做船運,姓武,我姓柳,不知道能不能耽誤您一點時間?」

  葉太太不太明白,但還是秉持著禮貌,「武大奶奶請坐。」

  店小二很快上了茶——這武大奶奶剛剛才在樓下吃了一頓,現在又上樓吃?雖然覺得奇怪,但沒發問,只是殷勤的為葉太太介紹新菜色。

  葉太太懶得看菜牌,「給我安排一個五兩的席面吧。」

  店小二大喜過望,「好咧,保管葉太太滿意。」

  葉太太見店小二退下,微笑說:「我跟武大奶奶素不相識,我們葉家跟武家也沒往來,不知道妳找我有什麼事情?」

  「我是為了許州商會會長的競選而來。」

  葉太太點點頭,「有聽說丁老爺跟烏老爺都放棄競選,轉而支持武大爺的事情,大概也能猜出武大奶奶的來意,不過我只是個後宅婦人,凡事聽從丈夫意見,武大奶奶怕是白費功夫了。」

  柳青山當然不會輕易打退堂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跟武一競老早把所有競選者的身家摸透。

  葉老爺最是孝順,老母親身子不好,下人又不細心,幾次重病都是葉太太這個媳婦貼身伺候,連老母親尿在床上都是葉太太親自換衣服、擦澡、餵飯,從不假手他人,大夫十幾年前就說葉老太太活不久,但葉太太細心照顧,硬是幫婆婆續命下來。

  葉老爺感激自己的妻子,因此對葉太太十分敬重,跟葉家有來往的人都說,只要是葉太太的要求,葉老爺沒有違拗的。

  柳青山覺得委婉的話,那都是廢話,把自己的來意講明白,才是真的誠懇,於是繼續直白地說:「我只是有一件事情要跟葉太太說,當了商會會長,那時間就不是自己的,得處理各行糾紛,各行合約,還有每年要上京一次,跟東瑞的各州商會會長見面,來往奔波要一個月,葉老爺的身子可扛得住這樣的辛苦?」

  葉太太一怔——她是個以夫為天的傳統女子,丈夫說想競選許州商會會長時,她不太懂,但想丈夫既然這樣決定,必定是對的,自己支持他就好,然而此刻聽得這武大奶奶這樣說,倒是擔心起來,年紀輕睡得少也就罷了,但自己丈夫已經是快五十歲的人,前幾年一場大病後身體更是大不如前,很多同齡老爺都已經退休,含飴弄孫,他們是因為兩個兒子都不成材,這才繼續撐著筆莊。

  「我知道葉老爺是為了培養幾位孫少爺而辛苦,這次出來競爭會長一職,也是為了讓幾位孫少爺能有更好的靠山,可是葉太太,人的健康才是本錢,如果葉老爺倒了,少爺們年紀又小,那葉家的傳承怎麼辦,兩百年的家業,總不能斷在這一代。」柳青山開始勸說她,「我的夫君也是年紀輕輕出來做事,也吃過虧,受過委屈,他說了,如果自己當上會長,一定會多加留意那些幼年當家的商戶,不讓他們受到欺侮。」

  葉太太心思微動,想到最大的孫子也才十一歲,距離成材還有好幾年,「武大奶奶說的可是真的?」

  「我柳青山在此發誓,所言都為真,如有違心,叫我一輩子生不出孩子。」

  葉太太心想,這誓發得可比什麼天打雷劈狠多了,看來武大奶奶倒是沒有騙她,想起丈夫身體並不好,孫子年紀都還小,忍不住擔心。

  但她多年後宅生活也不是假的,問道:「既然擔任會長如此辛苦,武大奶奶為何支持武大爺出來競選呢?」

  「不瞞葉太太,我們之前被京城的龐會長擺了一道,要是上當了,損失就是十萬兩。」

  葉太太驚呼,「十萬兩?」

  「是,我們不過普通商戶,鬥不過官商關係良好的龐會長,我的夫君這才起了念頭,想跟龐會長平起平坐——那也是因為我的夫君今年不過二十出頭,如果他年過三十,我是萬萬不會讓他蹚這渾水的。」

  柳青山頓了頓,「我的事情,想必葉太太也有聽說,拜九尾狐狸廟為假,我是把病治好了——剛成親時,我得了癔病,所以才鬧得武家不得安生,我是真心誠意的跟您說,一個人的健康是最要緊的,沒了健康,什麼富貴都不能享。」

  葉太太想起了婆婆——躺床三十幾年了,葉家是不缺銀子,兒孫也都孝順,可是婆婆過得好苦好苦,老人家好幾次懇求,給我一碗砒霜吧,我想死。

  夫君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常常頭痛,晚上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大夫說了要靜養,多休息、少生氣——可是當了許州商會會長,恐怕就是少休息、多生氣。

  不行,她還想跟夫君一起看著大孫子掌起這個家。

  葉太太在心中下了決定。

  兩人在這邊廂房談話,卻不知道隔著薄薄的木板,都被莊子云聽了進去,內心忍不住又悵然——只恨自己端著讀書人的架子,不然他跟柳氏……

  他一直記得第一次看到她,那是四年前的春天,她膚白勝雪,微笑起來有如出水芙蓉。

  就那一眼——便難以忘記。

  快過年時,許州文房四寶同業的人都收到葉老爺的信,懇請他們在明年夏天推舉商會會長時,一起支持武一競——「照顧小當家」這個提議深深打動葉老爺。

  總怕自己早死,總怕到時候大孫子還無法撐起這個家,會被欺負,會斷了家業,但如果有人扶持,想必能度過風雨。

  武一競自然十分喜悅,他之前試圖拜訪葉老爺,總是被拒於門外,沒想到柳青山居然能說動葉太太。

  他喜色藏不住,「娘子真是我的福星。」

  「那也是夫君設想周到。」柳青山現在看他,怎麼看怎麼崇拜,「能因為自己的困境,推己及人,夫君的氣量非比尋常。」

  武一競被心上人誇獎,那當然十分得意,「自從我有了這心,越發覺得讀書的重要,費家五服之外的親戚當官都能震懾住龐會長,我們若能培養幾個讀書的親戚出來,日後還有誰敢打我們武家主意?」

  「夫君真打算挑人了?」

  「嗯。」武一競點點頭,「等清明大祭祖,我會趁機把意思透露出去,現在天下官商勾結嚴重,互相幫襯才有將來。」

  柳青山想到城門口那個光明正大收賄的小文吏,也認同武一競的看法,武家有錢,沒後盾,龐會長是第一個打武家錢財主意的人,但不會是最後一個,只要他們能培植出舉子,甚至是進士,那兩邊都能得利。

  冷風中突然飄進來一股硝煙味,隱隱約約聽見孩子的笑聲。

  武一競莞爾一笑,「不知道哪個小子在玩煙花。」

  柳青山有件事情想了幾日,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間講,感覺現在倒是挺恰當,「我想,年夜飯還是不去吃了……夫君放心,這點事情我還不放在心上。」

  武家的人都知道熊太君看到柳青山就頭痛,她再度回府,熊太君那邊也早早發話下來,不用過去拜見,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就行。

  可是除夕圍爐,熊太君是一定要在的,萬一見到自己又氣血翻湧,那可怎麼辦才好?熊太君身體不好,禁不起刺激。

  柳青山想,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不要出現——她是個有聰明智慧的現代人,並不會以愛為名要求武一競放棄跟家人團圓,又或者逼他說服老人家,「你如果真心喜歡我,那就……」,她覺得說這種話的人又刁又笨,她才不屑那樣。

  愛情是替對方著想,不是為難對方。

  她愛他,退一步怎麼了。

  武一競聞言,神色一鬆——他也煩惱好幾天了,祖母答應讓他接柳青山回來已經十分寬容,平常不訓話,不立規矩,不用見面,過的是各家媳婦夢寐以求的生活,他總不能拿祖母的健康來賭,柳青山能退讓,他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年夜飯桌上,我就動幾筷,等回到院子再陪妳一起吃一頓。」

  柳青山伸手挑起武一競的下巴,含笑問:「夫君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可愛又貼心?」

  武一競一把捉住她的手指,「多謝娘子。」

  兩人相視一笑。

  柳青山覺得這樣很好,他們是夫妻,應該什麼都能講。

  古代女人很介意能不能在年夜飯上桌吃,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就像她入門第一天跟武寧寧說的,女人有銀子才自在。

  她的養雞業越來越好了,花紅給了,工人盡心,就算天冷那些雞隻也還活蹦亂跳——這樣的天氣,家禽死一成都算好了,但她的百里坡養雞場只損失了一些些。

  而且最讚的是,她的存款終於突破一千兩的大關。

  好不容易,值得拍拍手。

  武一競知道她有這些錢後,給她介紹了一個可靠的中人,柳青山花九百兩買了兩間鬧區鋪子,當起了包租婆,剩下一百兩做週轉金,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銀子,不能把所有的錢用來投資。

  因為有稅收問題,她有鋪子的事情沒能瞞住,尤氏跟房氏一前一後來找她,說想跟她合資再開養雞場——柳青山就懵了,她看起來很像傻瓜嗎?有錢不會自己賺,非得跟妯娌分?

  房氏手頭一百多兩,尤氏手頭才三十兩,兩人臉皮都很厚,說自己很有誠意,簡單來說,要她出大頭,她們白得利潤,她就覺得很荒謬,她又不缺那一百兩、三十兩,何必跟人合資,給人指手畫腳的機會。

  她當然沒答應,尤氏摸摸鼻子就算了,房氏仗著自己有身孕,又哭又求,各種撒潑,還連「看在孩子的分上」都說出來了,柳青山就奇怪,孩子又不是她的,她幹麼看在孩子的分上啊。

  不過她也有了一份體悟,在古代的深宅後院,孕婦真的天下無敵,因為當天稍晚,熊太君那邊的黃嬤嬤就過來了,問懷孕的房氏為什麼會在她這邊下跪哭泣,柳青山好好的解釋了一番,黃嬤嬤又反覆詢問,確定沒有遺漏,這才回去稟告。

  更晚一些,武太太親自過來——她才不關心庶媳婦的死活,只是身為當家太太,總得做做樣子。

  柳青山恭恭敬敬的又回覆了一次,武太太一臉不善——雖然不喜歡柳氏,但更不喜歡房氏,一個庶子媳婦而已,也想拿懷孕要脅人?

  不過說起懷孕,武太太又想起一事,反正都是女子,也沒什麼好不害臊,就直接地問:「妳的肚子有消息了沒?」

  柳青山心想,我跟武一競也才同房多久啊,沒這麼快好嗎?

  但她只敢在心裡吶喊,表情還是恭恭敬敬,「上次看大夫,大夫說還沒有。」

  武太太不太滿意,「一定是妳拜菩薩不誠心,菩薩這才不賜孩子下來,有空多抄抄祈子經,我若得閒也會幫著一起抄寫,一競是我們武家的長子嫡孫,他不能沒有兒子。」

  柳青山裝乖,「是。」

  武太太見她低眉順目,倒是消了一點氣,「妳那丫頭肚子大得跟什麼一樣,看來是個有福氣的,妳多摸摸,沾沾喜氣,回頭我讓廚娘給妳送花生蓮子湯,妳以後天天喝上一碗,一競老大不小,該當爹了。」

  過年前,洪氏來看了柳青山。

  柳青山當然十分開心——穿過越來,真心愛她的人不多,洪氏是其中之一,甚至當她發憤要發展事業,洪氏也是盡力幫忙,纏著丈夫要人手,命令兒子打通關。

  養雞說來簡單,其實不容易,光是雞仔挑選就是學問,銷售也得有通路,甚至連飼料的烹煮方法都有訣竅。

  因為柳家做了六十幾年雞鴨生意,她這才得了便宜,順順利利地發展起來,不然哪這麼容易,更別說長期在城郊的歲月,只有洪氏兩個月來看她一次。

  她前生沒得到母愛,穿越後很珍惜母女親情。

  柳青山因為回到武家生活,跟洪氏已經超過兩個月沒見,此刻看到人,不由自主眼眶發紅,「娘。」

  洪氏也是情緒激動,「青兒。」

  兩人拉著手在美人榻上坐下,說起這幾個月的種種。

  洪氏說起自己親生的兩個兒子都有姨娘懷孕,臉上笑容藏不住,又問起柳青山怎麼還沒好消息。

  柳青山就囧了,這要怎麼講,他們夫妻生活很美滿,可是孩子不來,她也沒辦法啊——這個身體癸水不定,沒辦法算日子。

  眼見洪氏心煩,柳青山安慰道:「娘,夫君不著急,您不用擔心。」

  洪氏狐疑的看著郝嬤嬤,「小姐說的可是真的?」

  郝嬤嬤連忙回答,「太太放心,姑爺對小姐很好,老奴活了這把年紀,都不知道男人能這樣對待女人。」

  洪氏是信任郝嬤嬤的,又看到喜鵲大腹便便,忍不住對柳青山說:「喜鵲成親就馬上懷孕,可見是有辦法的,妳也不要拘泥自己的身分,好好詢問。」轉而又對喜鵲交代,「喜鵲,妳六歲就到我們柳家,當時只能洗菜掃地,幹不了什麼活,可是我可沒虧待過妳,有什麼祕方別藏著。」

  喜鵲大急,「太太,奴婢不敢,奴婢也勸過小姐的,真的,奴婢晚上就是順著丈夫,沒有別的祕方了。」

  柳青山都要心疼喜鵲了——她就是懷孕的速度快了些,人人都懷疑她私藏什麼方法,就連武參競的姨娘聽說喜鵲成親一個月就懷上,還跟過來磕頭求訣竅,嚇了喜鵲好大一跳。

  「娘,喜鵲跟壽眉都很忠心,郝嬤嬤對我更是周到,您不用煩惱。」柳青山笑著勸,「夫君不是死腦筋的人,他也知道孩子要等待時機,他不著急的。」

  洪氏面容仍然無法開朗,「雖然說青兒妳能重回夫家,已經是菩薩保佑,但母親心裡總不踏實,夫妻之間還是要有個兒子才恰當,以前那麼輕易把妳打發到莊子上,不就是因為沒孩子,所以才那樣乾脆嗎?所以青兒,妳要聽母親的話,不管什麼方法都要試一試,趁著院子裡還沒姨娘,趕緊生下長子,將來就算丈夫變心,也有孩子可以依靠。」

  柳青山知道洪氏著急,因為古代女子沒有謀生能力,只能靠丈夫給飯吃,所以才會衍生這些煩惱,可是她讀過書,現在有自己的事業,不缺錢,即使武一競變心了她也不怕,就是離開而已。

  只是這些倒是不用說出來讓洪氏擔憂。

  洪氏雖然想法太封建,但說穿了也是因為真心愛自己。

  柳青山笑說:「娘,我有養雞場呢,女人有銀子,什麼都不用怕。」

  洪氏想想,心裡稍微放下一些擔憂——看著青兒牡丹一樣的明豔臉龐,真心希望她一生順遂。

  母女倆又說了些日常。

  洪氏身邊的韓嬤嬤提醒般的喊了句,「太太,別忘了正事。」

  洪氏略微露出為難神色。

  柳青山見狀奇怪,「娘有什麼事情儘管說,我們是母女,沒什麼不能講。」

  洪氏有點不好意思,「就是妳外婆有吩咐,想讓柳家給妳舅舅一個差事,可是我上面還有公公婆婆,哪做得了主,妳外婆的意思是既然姑爺是武家的當家,給安排一個工作應該不難。」

  舅舅叫做洪安康,不懶惰,也不勤勞,沒有為非作歹,但也做不到見義勇為,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沒什麼長才,吃不了苦。

  之前洪家還算富裕,但洪安康被朋友騙錢,賠去大半,後來又想投資做絲綢生意,西進的商隊有去無回,洪家就此沒落,所幸還有幾塊地,靠著佃農繳租,能養得起幾個下人,粗活不用自己動手,只是人人問起洪家大爺現在做什麼,都難以啟齒,三十幾歲,正當盛年,在家吃老本。

  洪家要面子,到處託關係,想讓人安插洪安康一個位置,但世道不好,願意聘用洪安康的,洪家看不上,洪家看得上的,又不想雇用洪安康這種算盤都不會打的人。

  洪老太爺沒辦法,只好把主意打到姻親柳家、武家上——兩家生意做得這樣好,安排一個閒差應該不難吧,他們洪家也沒什麼要求,就是希望工作簡單點,使喚的人聽話點,責任不要那麼大,一個月五兩銀子,給個頭銜就好了。

  柳青山心想,原來是這種事情,笑說:「這事情簡單,我能安排。」

  洪氏聞言,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不然過完年就得回娘家,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跟娘家交代……我雖然是正室太太,但又沒權,能有什麼辦法。」她能纏著丈夫給柳青山好處,但總不能纏著丈夫給洪家人好處。

  柳青山就想,古代人真妙,娘家順風順水時,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不能分產,娘家風雨飄搖時,嫁出去的女兒突然又要負責任。

  稍晚,洪氏就帶著韓嬤嬤回去了。

  更晚一些,武一競回來,柳青山跟他說起洪家之事,武一競笑著說,小事一樁。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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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表妹偷偷要報復

  年夜飯,柳青山就在自己的小院子——下午已經吃了一些梅花餅,現在倒是不太餓,她等著武一競回來跟她吃第二攤。

  雖然壽眉替她抱不平,可是喜鵲卻是崇拜小姐有大智慧,說自己從中學習到了女子身段放軟,丈夫會更聽話。

  柳青山想,古代人說得好,以弱制強,以柔克剛。

  武一競是什麼人哪,十四歲就擔起家業的人,狠人他見得多了,跟他硬碰硬肯定不行,這時得跟他來點綿柔小手段——夫君,我不能上桌吃飯,委屈。

  這還不讓他心疼不已,將來對她可會加倍的好。

  柳青山是聰明人,不在乎面子,只在乎裡子。

  當然啦,可以的話她想兩者都有,但如果只能擇其一,還是裡子比較重要。

  除夕夜,各家正是忙碌的時候,可是柳青山一來不是掌家奶奶,二來武家也只是一般商戶,沒那麼多規矩,所以她清閒得很,如果不是怕熊太君不高興,還真想叫兩個姑娘進來唱曲給自己聽。

  夕陽漸沉,想著正廳那邊年夜飯也差不多快開始了,她這邊的菜也都上了——她這邊準備得很簡單,香滑鱸魚球、紅燜海參、片絲火燒、八寶素燴、福菜豆腐、鹹蛋苦瓜。

  三葷三素,一共六個菜,象徵著六六大順。

  酒是她從莊子帶來的桃子酒——武一競說了,很甜。

  東瑞國規矩,過年休市十五天,柳青山在心中豪邁發誓,非得跟武一競天天滾床單,滾出一個孩子不可。

  想到那樣可愛的小東西,忍不住又摸摸肚子,心想癸水不固定,還真不好算,她只能每個月去找大夫把脈,每次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不遠處有煙火升空,咻的一聲竄了上去,然後在空中炸出一朵花,空氣中隱隱傳來孩子的笑聲,沒有月色,卻不會清冷。

  真好,希望這院子過幾年也能那樣熱鬧。

  「小姐。」郝嬤嬤匆匆進來,一臉喜色,「黃嬤嬤來了,說熊太君讓您到花廳一起喝杯玉爪。」

  柳青山驚訝,哇,熊太君居然讓她去喝餐後茶,看來老人家也是真心愛著孫子,這樣的大日子願意退讓一步。

  武一競是個有福之人。

  柳青山本來就打扮得很妥當,聽到這好消息,連忙套上燃金銀絲皮毛斗篷,步出院子。

  黃嬤嬤在垂花門等待,看到她走出來,躬身問安,「老奴見過大奶奶。」

  深宅的老嬤嬤可不是普通下人,柳青山客氣笑說:「大冷天的,黃嬤嬤辛苦了。」

  黃嬤嬤見這大奶奶知禮,臉上笑容也由衷幾分,舉起了燈籠,「大奶奶,請吧,小心腳下。」

  郝嬤嬤連忙往前,在黃嬤嬤手裡塞了個荷包,「老姊妹多照顧我家小姐。」

  黃嬤嬤動作俐落的把荷包塞進衣袖中,邊往前走邊笑著說:「熊太君娘家親戚來訪,熊太君很是高興。」

  柳青山一想,哦,原來這樣啊。

  郝嬤嬤多留了個心眼,「不知道我家小姐該怎麼稱呼對方?」

  黃嬤嬤既然收了荷包,那當然沒保留,「熊太君娘家親戚甚多,要講起來太複雜了,稱呼一聲表妹就是,說來也不是外人,之前來我們武家住過。」

  柳青山聽到「表妹」的時候,回想起很多事情——就在原主剛剛到武家那年,不管熊太君還是武太太,都接了自己娘家晚輩過來居住,目的也很明顯,就是為了開枝散葉,讓武一競納妾來的。

  表妹有的小家碧玉,有個大方爽朗,各有各的好,跟武一競也都處得不錯,都是親戚,總得給幾分面子,打聲招呼,問聲好——這些原主看在眼底,不是見面三分情,而是勾引,沈融可是蓄意在花園等人,柴美嬌絕對不是不小心掉了帕子,戴雪梅故意投其所好,說起詩詞,全樂涵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其中最可憐的應該是熊佳兒,只不過跟武一競在池塘邊說了幾句話,原主就汙言穢語攻擊,還買通梅花府的媒婆,讓她們在後宅走動時放出消息,說熊佳兒一心想勾引別人的夫君,天生淫蕩,熊家女孩不可娶。

  熊佳兒後來遠離梅花府,去投靠了澔州的親戚——雖然是奔著當姨娘來的,可是被說得這麼難聽,還連娘家都被汙辱了,她無法繼續待下去。

  柳青山想起原主幹的好事,突然間覺得沒臉到廳堂去了,唉。

  廳裡的大桌子已經撤下,人人捧著一杯茶說笑——柳青山隨著黃嬤嬤進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而在大家注意到她時,笑語聲一瞬間消失,她明顯感受到空氣中的尷尬。

  武家眾人沒有失憶,她以前的做所所為,大家都還記得,她對幾個表妹都心狠手辣,各種敗壞名聲,知錯是一回事,但過去不會消失。

  柳青山解下燃金銀絲皮毛斗篷,先跟熊太君行禮,又跟武太太行禮,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都還禮,也喊了「大嫂」。

  她挨著武一競坐下,就見丈夫給了自己一個溫柔的笑意——柳青山心中一暖,為了要跟他過日子,她什麼都不怕。

  目光稍轉,她看見熊太君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梳著婦人髮式,眉心緊鎖,看起來十分憂鬱。

  武一競低聲跟她說:「是熊家表妹。」

  柳青山一時之間瞪大眼睛,居然是熊佳兒,對方愁苦的樣子讓她一時沒認出來,內心又奇怪,梳了婦人髮式,不管是當人正室還是妾室,都沒有除夕夜出來的理由。

  想到熊佳兒年紀輕輕就被逼得遠離許州,柳青山又覺得有點沒臉看她,雖然是原主做的事情,但自己既然繼承了這個身子,那過往就得概括承受——不管對方能不能接受,都得好好道歉,並且盡力做出補償。

  熊太君清清嗓子,「佳兒已經跟甘家沒任何關係,熊家嫌她丟人,我這姑祖母不嫌,以後佳兒就住我那裡,跟我作伴,不許任何人看輕她。」轉而又對柳青山說:「尤其是妳,大孫媳婦,既然妳說自己真心改過,那就好好對待佳兒,拿出大嫂的樣子。」

  柳青山慚愧非常,「是,太君,孫媳婦一定好好對待表妹。表妹,大嫂以往不對,是我錯了,對不起。」

  熊佳兒很意外,這個腦子不正常的大表嫂居然能好好說話,想著雖然柳青山害得自己名聲受損,遠走他鄉,但現在她無處可去,自然得跟武家的人好好相處,於是溫順的點了點頭,「佳兒不被兄弟叔伯接受,還請大表嫂多多照顧。」

  柳青山胸脯一挺,誠心誠意的表示,「大表嫂以往諸多不對,日後歲月悠長,會好好補償表妹的。」

  熊太君聽了總算露出一絲笑意,「大孫媳婦這說的還算人話,佳兒身世可憐,你們幾個哥哥嫂嫂,要多多愛惜她。」

  武一競笑著說:「祖母放心,日後我們武家就是佳兒的娘家,柳氏已經痛改前非,現在跟孫兒一心,我們夫妻會撐起這個家,不會讓任何人受委屈。」

  武太太不太高興,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都鬆了一口氣,這個家至少在短期內不會改變。

  武家不是沒分過家,熊太君就主持過一次——丈夫死了過三年,把姨娘庶子都分了出去。

  現在武老爺也過世十年了,武貳競跟武參競都有點不安,大宅生活好啊,大哥頂著,自己每個月拿月銀,過得輕鬆愉快,孩子一個一個生,大哥幫忙養,可是分家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熊家給庶子的分家銀只有一百兩,一百兩省吃儉用只能過上幾年,何況他們還得請下人,根本用不了多久。

  那些庶伯庶叔常常上門想借銀子,理由千奇百怪,武一競是借急不借窮,生病可以上神元醫館賒,沒米油可上史家雜糧鋪賒,生活所需,武家都會結清,可想要吃喝嫖賭,就得自己想辦法。

  也不是武一競無情,宗親像水蛭,給了一點好處,他們全部都會湧上來,吸住不放,一個庶叔曾經開口就要借五百兩,問他要做什麼又講不出來,寫欠條也不願意,後來那個庶叔還生氣說「武家又不是沒有五百兩,何必這麼小氣」,在武家賴到好晚,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了,離去之前還罵武家眾人不得好死。

  日子想安生,首先就得甩掉那些極品親戚。

  武貳競跟武參競見庶伯庶叔那樣,心裡自然也怕,但他們都是姨娘肚子出來的,也沒那個臉去要求武太太保證將來不分家,現在熊太君主動暗示,大哥又主動承擔,那是再好不過了,自己可以在這宅院安生到老,至於十幾年後自己的兒子會不會被分出去,武貳競跟武參競已經不在乎,顧好個人已經不容易了,管不到下一輩,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看他們自己的命數吧。

  武一競不會不懂熊太君的意思,他態度堅定的開口,「孫兒會努力,柳氏也會幫忙,祖母就安心享福吧。」

  熊太君眼見孫子能做出保證,心裡是欣慰的,又看向柳氏,雖然生得瓊姿花貌,但想起過往種種,實在無法喜歡,當初同意柳氏回府是有諸多考量,從來不是打從心底歡迎她,如今要不是為了給佳兒一個體面,她萬萬不會讓柳氏來花廳喝這杯茶。

  武一競還是知道自己祖母的,「之前孫兒提過要競選許州商會會長的事情,柳氏機緣巧合之下遇見葉太太,說服了葉家退出,幫了孫兒大忙——葉家是兩百年的老商鋪,我們許州文房四寶的製作商戶都以葉老爺馬首是瞻,葉老爺現在轉而支持孫兒,對孫兒來說可是大大助力,請祖母看在這事情的分上,給柳氏一個機會。」

  柳青山多聰明啊,丈夫作球給自己呢,於是馬上跟著開口,「祖母,孫媳婦以後會聽話的,會孝順長輩,愛護晚輩,把佳兒當自己妹妹看待。」

  熊太君不是得寸進尺的人,葉家的事情她也有聽聞,有一說一,柳氏做得不錯——想必是自己長年抄經,菩薩垂憐,才讓柳氏有了這好機會。

  「你們要記得,家和萬事興,貳競、參競,你們既然讀書不成,那至少乖乖做人,不要給武家惹麻煩,那些從兄弟們少往來,都是想叫你們花錢的,把你倆當冤大頭,不要輕易上當,給自己大哥惹事。」

  武貳競比較機靈,連忙保證自己不會跟那些從兄弟出門,武參競遲了一步,但也表示自己不會扯武家後腿。

  熊太君發了一陣威,終於滿意了,「就這樣吧,都早點去睡,明天還要迎接親戚上門拜年。」

  柳青山是餓著肚子到廳堂的,只喝了一杯茶,現在又餓著肚子回到院落——郝嬤嬤一直溫著菜,見到小姐跟姑爺回來,馬上跟壽眉張羅了。

  喜鵲相信自己大肚子有喜氣,堅持要給小姐姑爺佈菜。

  柳青山一面吃飯,一面誠心開口,「夫君放心,我剛剛在廳堂說的是真心話,會把佳兒當自己人的。」

  武一競不太自然的笑了一下,「同一個屋簷下,日後是避不開的,禮貌問候幾句也就是了,不用當姊妹,當鄰居就行。」

  柳青山奇怪,「夫君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沒有。」

  「那我明天去問黃嬤嬤。」

  武一競無奈,只好告訴她了——原來當年熊佳兒的名聲被柳青山敗壞,遠走他鄉,澔州的親戚還算不錯,給她相看了一個做生意的甘家少爺當續弦,可她跟前妻留下來的兩個兒子不合,總是起口角,丈夫跟婆婆都希罕香火,常常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後來藉口她在許州名聲不好,寫了休書,讓她淨身出戶。

  熊佳兒千里迢迢回到熊家,沒想到短短幾年,熊家長輩去了不少,又歷經兩次分家,沒人願意收留她,說的理由都是她惡名遠播,家中女孩的名聲禁不起第二次被敗壞,只好來投靠以往很疼愛自己的姑祖母。

  熊太君眼見自己親弟弟的孫女淪落至此,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兩個八九歲的孩子都能把繼母趕出去,澔州到梅花府乘馬車都要十幾天,熊家幾個伯叔兄弟都不歡迎她,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

  柳青山聽了內疚至極——原主的錯,就是她的錯,熊佳兒的一生等於是被她毀了,自己怎麼補償都無法把熊佳兒的人生換回來。

  難怪她看起來有幾分憔悴,歷經了這麼多,沒人可以一如往常。

  「我就是料想妳會自責,這才不想跟妳講。」武一競安慰她,「我前幾天已經在祖母那邊見過佳兒,等她調養好,會給她相看一門合適的親事,除了祖母準備的嫁妝,我也會給她一間鋪子收租,她知道有鋪子當依靠,安心了不少。」

  柳青山立刻接口,「我的兩間鋪子也給她吧,她如果不嫌棄,養雞場也給她。」

  「我們是商戶,嫁不了高門,鋪子有稅收問題,瞞不了夫家,體己太多未必是好事,一間鋪子已經足夠,妳的財產還是自己留著。」武一競又正色說:「佳兒歷經磨難,性格跟以往大不相同……娘子如果愧疚,可以給她祈福,將來為她添妝,可是不用因為這樣跟她接近。」

  柳青山卻是沒聽進去,她現在只想盡自己的能力好好補償熊佳兒,她不期待對方原諒自己,只希望熊佳兒二嫁能好,否極泰來。

  時間過得很快,十五天年假不過一眨眼就沒了。

  武一競更忙了,除了武家原本的生意,他急著拜訪各行業的商戶,尋求支持。

  柳青山這個現代人給了不少意見,說起選舉,台灣隨便一個人都能講出大道理,可是對武一競而言,任何提議都很令他驚訝,他是個心胸寬闊之人,總不會吝嗇稱讚自己的妻子,柳青山從這裡得到滿滿的成就感。

  三月初的時候,喜鵲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大夫診錯了,不是雙生,就是一個胖兒子,不過產婆說,比一般嬰兒大上許多,哭聲嘹亮,非常健康。

  一舉得男,長生跟喜鵲夫妻都很高興,僕人的孩子照說也不是自由之身,但柳青山卻是讓孩子隨了長生入府前的姓氏。

  長生以前姓巴,柳青山鼓勵下人讀書後,他念起了四書五經,現在眼見小姐開恩,沒把兒子錄入奴籍,大喜過望,給孩子取名巴光宗——可以讀書,可以做生意,可以有私人宅第,孩子前途一片光明。

  武家有幾個老嬤嬤已經不用做事,年紀大了,做不來,但兒子媳婦都還在武家幹活,所以也沒出府。

  長生跟喜鵲商量,光宗就找個老嬤嬤幫忙帶白天,晚上再接回後罩房自己照顧,喜鵲還是照樣服侍柳青山——巴光宗是普通人,對長生跟喜鵲來說是很大的動力,想給兒子多存一點錢,想讓兒子安樂一生。

  話傳出去,武家的下人都羨慕起長生跟喜鵲來,大奶奶真的換了個人,以前連表小姐都想弄死,現在對下人這樣寬容。

  柳青山不知道武家僕傭這樣談論自己,她現在一心想跟熊佳兒當面道歉,但她也知道熊佳兒一定不樂意見她——鋪子有稅收問題,金銀總沒有,等熊佳兒結婚,自己把手邊所有的現銀給她,雖然不能完全彌補原主的過失,但柳青山相信一件事情,女人手上有錢,日子就不會太差。

  甘家人會這樣無情給熊佳兒休書,不就是因為她娘家遠,嫁妝又少嗎?如果她手上有資產,能補貼家用,婆婆丈夫也不會看她不順眼。

  她這大嫂要讓熊佳兒的第二次婚姻順順利利。

  柳青山一面想著要找機會跟熊佳兒表明自己的誠心,一面也繼續經營自己的生意,饒是春雨綿綿,照樣五六天上一次百里坡看雞,小雞吃飼料真是世上最美的畫面了,百看不厭。

  看賬本,數金銀,凡事親力親為。

  隨著日子慢慢推移,進入清明時節,武家照例要來大祭祖。

  平時沒人的宗祠一下湧進幾百人,宗主宗婦年紀都不大,約莫四十,十分精明,那麼多人都叫得出來,柳青山光看就覺得頭暈,很多都是六親等之外的親戚了,居然還有來往,實在也挺厲害。

  武一競帶著柳青山跟幾個輩分較大的長輩說話,中間當然有不少平輩帶著過來招呼——今年之所以來這麼多人,就是因為武一競要支持讀書人。

  說來簡單,就是武家負擔吃喝,被選中的人努力考功名,因為都是一家人,將來可以互相幫襯,入朝者幫忙武家生意,武家則提供入朝者金銀。

  在京城許多富戶都會選舉子來照應,甚至許女嫁之,一旦舉子高中進士,那就從商戶翻身成官戶了,日後做生意還不順風順水。

  柳青山就看到好幾個族親帶著七八歲的孩子過來攀談,這個說自己孩子已經可以默寫出《詩經》跟《周易》,那個說《詩經》跟《周易》又不難,自己的孩子還能默寫出《大學》跟《中庸》,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後來說得滿面通紅,柳青山一度覺得他們要打起來了。

  也是,世道不好,商人也精明,很少人資助七八歲的孩子讀書,畢竟要耗費的時間長,是否能考取功名也未知,可這對家中有孩子的人卻是好事——要是自己兒子能被選上,那至少十年不愁吃喝。

  其中一個太高伯祖之類的人,還把他們夫妻叫過去,問起他們併宗之事。

  有分家,自然就有併宗。

  分家是嫡長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併宗也是——如果旁支出息了,考上功名,可以再回來居住。

  太高伯祖已經很老了,說話很慢,但還是很清楚,說武家這樣太狠了,把庶出的分出去錢又給的少,現在武家既然要資助族中子弟讀書,那還不如把那些庶出的從弟及其子嗣接回來,那樣的血緣更親。

  武一競跟柳青山兩人面面相覷,他們夫妻看起來像傻瓜嗎?他們是要找聰明的孩子培養,不是要找懶惰的親戚回來吸血。

  差很多的好吧?

  宅子可以空著不住人,但不想養不懂得感恩的極品——那些被分出去的庶叔對武家的怨恨都很深,還有人看過他們去城郊的邪門小廟,希望讓武家倒大楣。

  他們武家又不是錢太多,供養這種人幹麼,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那太高伯祖又說,人不能太自私,自己過得好,也得分一點給宗親,讓大家都有肉吃,武家生意既然蒸蒸日上,沒有小氣道理。

  武一競只是笑笑,四兩撥千斤,「太高伯祖,我最是俗不可耐,喜歡把金銀握在手上,要是給外人拿一點去,我都心疼得睡不著覺。」

  柳青山忍笑,太高伯祖一臉錯愕,想說些什麼,宗婦過來把他扶走了,說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挺著大肚子的房氏趕緊過來,「大哥,大嫂,我跟宗婦打聽到了,原來這太高伯祖收了那幾人的好處,想用輩分壓迫大哥大嫂,怕是等一下拿香的時候還會出招,我們可千萬不能上鉤。」

  柳青山就想,那幾個庶叔真的不瞭解世道——又不是一個屋簷下,輩分算什麼,武一競要是這麼容易被年紀所壓,早就被一樣經營船運的皮老爺、薛老爺拆吃入腹。

  果然祭祀後,太高伯祖因為年紀關係,首先發言,講的無非就是家和萬事興,人多財旺,分家是自私的表現,身為掌家人應該有大器量,接回幾個長輩一起奉養,才是做人的道理,才不會天打雷劈。

  然而從宗主到武一競,一個個都沒說話。

  太高伯祖覺得自尊受損,忍不住點名,「和標、炎茂、豪壯、一競,你們怎麼說。」

  這幾人年紀不一,但相同的是都過得比較好,家裡人口簡單。

  武和標快四十歲,笑著開口,「太高伯祖年紀大了,好好享受兒孫承歡膝下吧,和標家裡的小事情,就不勞您費心了。」

  「是啊。」武豪壯接著說:「家裡幾個敗家娘兒們整天買東西,自己關起門過日子已經很勉強,沒辦法再併宗了。」

  柳青山覺得好笑,這武豪壯睜眼說瞎話,他那支早年就開設賭場,日進斗金,是武家旁支中過得最好的。

  太高伯祖覺得沒面子,「炎茂、一競,你們過得可不錯,尤其一競,你都要資助讀書的孩子了,總不可能可以養孩子,沒辦法養長輩吧,你幾個庶叔都說想回家侍奉嫡母。」

  武一競朗聲回覆,「一競挑中的四個孩子都是年紀輕輕有了童生資格,將來可期,幾個想併宗的從弟們年紀都不小,若是能有個秀才身分,那我自然歡迎,不過據我所知,幾個從弟讀書也不太行,我是生意人,最現實不過,沒好處的事情不會擔,從弟們要是不能對我有所幫助,我養他們做什麼?」

  武一競少年當家,沒靠任何人,自然有底氣,「太高伯祖手不要手伸這麼長,我們喊一聲太高伯祖是敬您年紀大,不代表您可以對我們指手畫腳,再說了,太高伯祖自己怎麼不接幾個宗族親戚回去養,偏偏要盯著我們的銀子不放。」

  柳青山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對著夫君比了一個拇指:幹得好。

  梅花府冬天不下雪,但池塘邊的柳樹還是黃了一個顏色,現在隨著季節轉換露出鮮綠,春風吹,柳枝搖,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韶光淑氣,碧空如洗的好天氣,讓人想到處走走。

  柳青山是對自己好的人——武家庭院那麼大,不逛白不逛啊。

  她叫上郝嬤嬤、壽眉,就在涼亭裡烹起碧螺春,配上四鮮果、四乾果,愜意非常,只差一個琴娘,那就完美了。

  她以前住城郊時,常常去莊老太太那邊,莊老太太輩分高,叫琴娘進府沒人會說話,但自己現在身分不過大奶奶,就不好任性妄為,在武家生活需要一部分的妥協,熊太君已經十分寬容,她總不能真當自己是老大。

  柳青山吃了口蜜餞櫻桃,嗯,好吃。

  「小姐。」壽眉眼尖,看到一人朝涼亭走來,「那好像是熊家表小姐。」

  柳青山連忙認真看過去,就見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不是熊佳兒又是誰。

  兩三個月不見,她氣色好上許多,神色也開朗了,髮髻上插著鎏金點翠花簪,一身杏黃色的蘇錦長衣,足見熊太君對這小輩的疼愛。

  柳青山連忙站起來揮了揮手,「佳兒。」

  熊佳兒一臉詫異,但還是走過曲橋,進了涼亭,「見過大表嫂。」

  「不用這樣客氣,我新得了上好的碧螺春,佳兒跟我一起品品吧。」

  熊佳兒有點畏懼,但又不好拒絕,只能乖乖坐下,「我也不太懂茶。」

  柳青山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知道原主欺負她欺負得厲害,她才這樣害怕——不想跟自己共處,但又不得不從。

  柳青山也不急著表示自己改過了,反而先親手為熊佳兒倒了茶,說起院子盛開的桃花跟櫻花,又說起在城郊釀酒的事情,實在是釀得不太好,但自己動手做是樂趣,又講了學種菜,菜蟲多,她又不敢抓,於是草草結束。

  熊佳兒的神情本來緊張,但聽她說了這些日常後逐漸放鬆。

  柳青山見她不再害怕,拉過她的手,「大表嫂以前做得不對,在這裡跟妹妹道歉,以後不會那樣了,我知道說再多都無濟於事,我聽妳三表嫂說,跟裘家的婚事已經定下來,就在明年元宵,大表嫂想給妳添兩百兩銀子,妹妹不要拒絕我。」

  熊佳兒一聽,眼睛都瞪大了,兩百兩,好大一筆銀子,大表哥已經要給她鋪子了,大表嫂還要給她銀子。

  她在澔州時也想過,要不是柳氏,自己的命運不會這樣悲慘——如果她能在梅花府成親,命運可能完全不一樣。

  可是寺廟的師父說這就是命啊,柳氏是她前生的冤親債主,這輩子來討債的。

  師父說,還了債,下輩子就兩清。

  她想,原來是這樣啊,可她還是恨,在甘家幾年,每天醒來都想要不是柳氏,自己不用遠走他鄉,嫁給這個不知根不知底的人,為了兩個繼子受盡委屈。

  說到底,男人三妻四妾算什麼,當初也是姑祖母讓她過來的,自己只不過能跟大表哥談詩論文,就被柳氏毀了,這次說親雖然談上裘家,但只是個庶出老爺的繼室,並不是當家大爺,未來會不會被分家都很難說。

  媒婆再三解釋已經盡力了,說她年紀不小,名聲不好,又是二嫁,是因為裘家想跟武家談生意,這才同意點頭。

  熊佳兒覺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太悲慘了,她什麼事情都沒做錯,卻淪落到被人鄙夷、仰人鼻息的局面,可看看柳氏——白玉嵌紅寶步搖,流彩粉霞裙,腳上的鞋子有繡花,縫了一整排的銀珠子。

  她的冤親債主居然過得這麼富貴?

  熊佳兒站了起來,心想我不好過,妳也別好過,憑什麼妳改過了,就能恢復從前的生活?而我不行。

  她看著碧綠的湖面,心想,總得捨得一點,就算沒辦法把柳氏趕回城郊,好歹讓柳氏不好過。

  熊佳兒毫不考慮,往湖中跳了下去——自己會水性,淹不死的,到時候就跟姑祖母說,柳氏故態復萌,是柳氏推她下去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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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夫君出馬來救人

  深宅大院有人落水,那是要開堂公審的。

  花廳裡擠滿了人,主人家,貼身嬤嬤跟丫頭,原本武太太不想讓武寧寧跟武婷婷過來,是熊太君堅持,說將來總要出嫁,不能什麼都不知道。

  柳青山一身留仙繡裙,乖巧的坐在東首,她是長孫媳,位置自然是同輩中最尊貴的。

  熊太君臉色很不好看,「毛嬤嬤,妳說是怎麼回事?」

  毛嬤嬤躬著身體,「是,老奴經過荷花池,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聽到表小姐的聲音,心裡害怕出事,趕緊過去,就看到大奶奶扶著表小姐從池塘邊游上岸。」

  熊太君沉著臉,「好好的,表小姐跟大奶奶怎麼會落水?」

  毛嬤嬤十分謹慎,「老奴沒見到前頭,看到人的時候已經是準備上岸了,先前發生什麼事情,老奴不清楚,不敢亂下定論。」

  熊太君點點頭,毛嬤嬤在武家快五十年了,有一說一,從來不亂嚼舌根,說佳兒跟柳氏都是從池塘中出來,這一點她還是相信的。

  佳兒雖然已經梳洗過,但春寒料峭,身體入了寒氣,現在還一臉蒼白。

  又看向柳氏,氣色倒是不錯,老人家說的對,惡人命硬,一樣是掉落湖水,佳兒眼見要生病,柳氏還臉頰紅潤。

  熊太君想著有點生氣,但還是勉強壓住怒意,「誰要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片沉默。

  尤氏、房氏都想著,佳兒是熊太君的寶貝姪孫女,柳氏則十分受到武一競寵愛,得罪了誰都不討好,還是閉嘴大吉。

  熊太君畢竟偏心自己娘家人,「佳兒,妳說。」

  熊佳兒眼眶一紅,「佳兒……自己掉下去的……」

  熊太君見狀,更深信她委屈,「不用怕,有什麼都講出來,妳的婚事要明年元宵才舉行,還得在這宅子待上十個月,有姑祖母在,任何人都不能欺負妳。」

  熊佳兒泫然欲泣,哽咽地說:「姑祖母,真的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不怪任何人,武家能收留我已經是大恩,我很知足的……大表嫂對我很好,邀我在湖邊喝茶……她也沒有一言不合就想教訓我……」說完,眼淚流了下來。

  柳青山就看到眾人齊看向她,都是帶著懷疑的神色,心想,幸好自己機靈,趕緊也跳下去了,不然就要被誣賴到死。

  感謝毛嬤嬤耿直的性子——她說,看到的時候兩人都在水裡,這樣大家就會想,如果真的是她柳青山害熊佳兒,她又怎麼會在水中?也是因為這樣,大家只是懷疑,而沒有因為熊佳兒的暗示認定是她害人。

  柳青山知道原主加害熊佳兒在先,所以現在也沒有太生氣,沒有人是聖人,吃了虧想報復很正常,尤其她這個「惡人」現在還過著好日子沒有受到半點教訓,落在熊佳兒眼裡應該恨意加倍。

  當初原主趕走熊佳兒,現在熊佳兒要趕走她,也算是因果循環。

  當然,這不代表自己不介意,只是覺得一報還一報吧。

  熊太君剛剛有一句話說得倒是不錯,熊佳兒還得住在武家直到明年元宵出嫁,自己除了消弭她的埋怨,還得讓武家人知道自己這大表嫂對她真心誠意,萬一熊佳兒下次撞牆,才不會賴在她頭上。

  熊太君不依不饒,「我不信,是不是柳氏推妳下水?妳不用怕,姑祖母當妳靠山,只要妳說一句是柳氏所為,我絕不輕饒。」

  雖然接受了柳青山回府,但熊太君心裡不是沒有疙瘩,尤其在熊佳兒落魄地回來後,登時叫她記起了柳青山的惡毒,加深了偏見,只是柳青山這次回來行為舉止都很恰當,找不出錯處,熊太君雖然身為長輩,卻也不能無緣無故罰人。

  熊佳兒哭得梨花帶雨,「謝謝姑祖母……都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一時頭暈這才落水……真的,不關大表嫂的事情……」

  武寧寧見狀就忍不住了,「表姊如果是自己落水,那又委屈什麼?好好解釋清楚不就好了嗎?」

  柳青山欣慰,至少武寧寧說了句公道話——賄賂真有用,她每三個月賣出一批雞,除了給工人花紅,也給兩個待字閨中的小姑買禮物,都是首飾、玉器類,穿戴出去不俗氣,但需要錢的時候可以拿去抵押。

  熊佳兒一呆,很快回過神,「是我不好,我小家子氣,現在後怕忍不住哭出來,表妹不要嫌棄我。」

  熊太君神色難看,但武寧寧是自己的嫡孫女,也不想出言責備,說來說去還是柳氏這個掃把星,喝個茶都會出事。

  柳青山眼見熊太君似乎要發作,趕緊搶在前面,「寧寧自然不會嫌棄佳兒,關上門都是一家人,我跟妳大表哥也心疼妳,佳兒可別誤會我們。」

  這些話說得隱諱,主要還是提醒熊太君跟熊佳兒,武一競可是已經承諾要拿鋪子添妝了,這非常有誠意。

  武太太自從知道柳青山說服葉太太,幫助了武一競的事業後,對這個大兒媳有點另眼相看,何況要比起來,熊佳兒是熊太君娘家晚輩,跟自己可沒半點關係,柳青山還比較親,於是說:「太君,要是佳兒跟柳氏說詞兜不攏,那就得慢慢問,可是現在佳兒都說責任在她自己,真沒什麼好問了,您不要為了這點小意外生氣。」

  「就是。」房氏挺著肚子忍不住開口,「表妹現在也好好的,沒什麼大事,太君還是要保重自己,您是我們家的主心骨,不能出事。」

  熊太君見到房氏的肚子,臉色好看些,「可有好好睡覺,好好吃飯?」

  房氏是有兒子的人,說起話來底氣十足,「有的,為了肚子裡的小祖宗,每天都按時吃,一定給熊太君生個大胖曾孫。」

  熊太君臉色好上一些,但看往柳青山時忍不住又黑了幾分——佳兒是個耗子個性,自己都給她撐腰了,還不敢說一句柳氏的不是。

  想了想,突然想起還有個方法,熊太君道:「好吧,既然老大媳婦這樣說了,我就給老大媳婦一個體面,事情到此為止。」

  武太太覺得十分有面子,笑著說:「謝謝太君不嫌媳婦笨。」

  「但是,我還有個問題。」熊太君話鋒一轉,「大孫媳婦,妳重回我們武家也半年多了,院子裡沒姨娘通房分寵,不懷孕說不過去吧。」

  柳青山最怕的就是這個。

  她也想懷孕,也想有孩子,跟武一競滾床單的頻率已經算很高,可是肚子沒動靜,也沒辦法。

  就在這時候,武一競的聲音傳了進來,「孫兒不急。」

  眾人都很驚訝——武一競是個工作狂,一天只睡三個時辰,現在才剛過午飯時間,照說應該在河驛辦公,怎麼這就回家了?

  武一競大步流星走進花廳,春天微冷的天氣,額頭上竟有點汗,可見是急著回家。

  柳青山見到他,忐忑的心突然就穩定了下來——什麼都不用怕,有夫君在呢。

  「祖母。」武一競一臉坦然,「孫兒喝酒吃肉,生活奢糜,念茲在茲都是商會會長的權力,想必是這樣引得菩薩不喜,所以沒賜子嗣下來,此事怪不得柳氏。」

  柳青山面對熊太君的刁難,抬頭挺胸,面對熊佳兒的故做姿態,含笑以對,可是在聽到丈夫這番話,眼眶卻不由自主發熱——東瑞國的科學醫學沒有另一個時空發達,夫妻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肚子不爭氣而已,他能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可見對自己真心誠意。

  他那樣好,自己也不能拖後腿。

  柳青山誠懇乖巧地說:「太君,孫媳婦會努力抄寫祈子經,希望送子觀音給我們武家一個好消息。」

  熊太君神色不悅,「誰通知你的?」

  武一競孝順,眼見祖母詢問,恭恭敬敬回答,「尚管事告知柳氏跟表妹落水,孫兒是害怕祖母動氣,傷了身體,這才趕緊回來。」

  聽到孫子這麼說,熊太君臉色才好上一些——還以為是害怕那狐狸精吃虧,匆匆拋下公事回家,沒想到是擔心自己這老太婆,算這孩子有幾分良心。

  在這個家,武一競一向是說得上話的,見祖母臉色緩和,便不打算讓人都聚在這裡,「柳氏跟表妹這幾日都在房間好好休息,尚管事說已經請過大夫,那藥就要記得喝,祖母年紀大了,不需要為這種小事煩心,母親也去睡個午覺吧。寧寧、婷婷,大哥跟妳們嫂子也心疼妳們,大哥已經跟媒婆交代,妳們的夫家可以不富貴,但人口一定要簡單,公婆一定得善良,日後帶著嫁妝扶持夫家,不用怕夫家的人翻天。」

  說白了,讓武寧寧跟武婷婷嫁個普通讀書人,用嫁妝張羅柴米油鹽,沒面子是沒面子,但這樣的媳婦就是家裡的老大,婆婆再惡都得讓著媳婦,更別說那些姨娘通房,吃主母的、喝主母的,誰敢跟主母針鋒相對,關起門來,日子不知道多清淨。

  兩人都是商戶女兒,知道要面子不如要裡子,大哥既然如此承諾,那嫁妝就不會少,於是都喜孜孜的說:「謝謝大哥。」

  「我真被佳兒嚇死了,原本喝茶吃點心都看不出異樣,突然就往池子裡跳,還好知道大宅院落怕孩子出事,池塘都做得淺,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辦。」柳青山面對熊太君跟婆婆,還能勉強忍住,可是回到自己院子關起門,便不禁流露出恐懼。

  武一競安慰道:「就當給自己提個醒,熊佳兒性子不比以往,我自然會敲打敲打她,但妳也盡量不要跟她共處。」

  「說來也是我自己太天真,夫君都在過年時告誡過我了,我偏偏不信邪,覺得真誠能打動人,結果打動的只有我自己。」柳青山唉的一聲,「不過我也沒怎麼怨恨她,說來我們之間的因果是我這邊開始的。」

  武一競當然沒忘記自己當年跟熊佳兒在池塘邊談詩,風中傳來柳青山的破口大罵,尖尖的嗓音順著風吹過來,說不出的刺耳。

  然而現在她卻會反省,懂得冤冤相報何時了的道理……

  青山說幾年都在莊子讀書,養了性子,現在看來書本果然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她跟過往截然不同。

  以前怎麼看怎麼討厭,現在怎麼看怎麼喜歡。

  武一競現在跟她兩心相許,覺得她的錯就是自己的錯,於是說:「我會跟佳兒再談一談,這件事情以後不要再提。」

  幸虧自己多留了心眼,吩咐幾個管事要多注意大奶奶跟表小姐,這才能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柳青山並不受武家歡迎,如果宅子裡有什麼事情,她可能孤立無援,既然兩人是夫妻,自己保她平安是最基本的。

  柳青山心思單純,他這才要管家多留心,沒想到接近花廳就聽到祖母逼問生孩子的事。

  孩子這事情怎麼說呢,沒一定啊,不是想生就有,不過他現在一心衝刺事業,孩子倒沒那樣著急。

  柳青山拍拍胸口,「幸好毛嬤嬤經過,可以作證我們一起從池塘出來,所以佳兒無法把話說死,要是我怕冷遲疑,那就完了,不管我怎麼保證都洗不清——可是我又覺得這樣也好,不然總是愧疚,現在我們彼此相害,那就扯平了。」

  武一競摸摸她的頭,「佳兒應該要明白,關係那麼遠的表哥平白送她鋪子當嫁妝,代表的就是賠罪之意,她也同意收下,那跟妳之間的恩恩怨怨就不該再提起,如果她想報復,也行,就不能收那麼大的好處,我倒要問問她,是想要十里紅妝,還是要出一口氣,娘子放心,夫君我最小氣不過,不會讓她兩頭佔便宜。」

  柳青山覺得好笑,但笑完心情卻有點複雜,她是覺得熊佳兒狠,又覺得也不能怪對方,在熊佳兒看來,恐怕再多的補償也無法彌補她受的傷害,可是夫君說得也對,總不能讓熊佳兒無限制地索取,還要擔憂她不知何時會來的報復。

  哈啾,柳青山打了個噴嚏。

  武一競關心道:「喝藥了嗎?」

  「喝了。」

  郝嬤嬤連忙說:「姑爺勸勸小姐,小姐喝了一口嫌苦,那碗藥就沒碰過了,現在還溫在後頭的小爐子上。」

  柳青山大驚,郝嬤嬤居然掀她老底。

  武一競吩咐道:「把藥端來。」

  郝嬤嬤一臉喜色,「是。」

  在柳青山的愁眉苦臉中,那碗嚇到她的苦藥又出現了——那不是普通的難喝,她進口一點點就全身發抖,舌上苦味久久不散。

  武一競端過描金白瓷碗,拿起調羹舀藥,又吹涼了些,「張嘴。」

  柳青山知道撒嬌無用,乖乖張開嘴巴。

  噁,好苦。

  「娘子真乖。」武一競又舀了第二勺,「春寒落水不容小覷,不把濕氣驅除,將來病榻纏綿都找不出原因。」

  喝了半碗,柳青山忍不住了,「蜜餞,蜜餞。」

  幾口藥,一個蜜餞,幾口藥,一個蜜餞,拖拖拉拉半晌這才喝完。

  郝嬤嬤笑容滿面,「還是姑爺有辦法。」

  柳青山不得不說武一競還真是先知,她到半夜果然有點發熱——自己都沒感覺,是睡在一旁的武一競發覺身邊的人呼吸急促。

  雖然是深更半夜,還是趕緊喊了大夫來,柳青山迷迷糊糊的接受大夫施針,又喝了一碗苦藥,窗紙透出晨光時,她終於發了汗,武一競親手幫她換衣服,她也不害羞,坦然接受。

  柳青山知道這不是浪漫的時候,但就是覺得很值得。

  休養了幾日,身子就穩定了。

  武一競跟她提到,他已經當著祖母的面問過熊佳兒,是要報大表嫂當年的仇?還是要大表哥補償的嫁妝?

  熊佳兒選了後者。

  然後在柳青山休養期間還有一件事情發生,就是她舅舅洪安康,年後到武家河驛當職,是個小掌櫃,剛開始還行,但最近一個月大錯連連,為了規矩,不得不把洪安康開除。

  柳青山表示理解,舅舅就是不爭氣,在秦家飯館、張家書鋪都不爭氣,也不會在武家河驛突然發憤圖強。

  武一競已經給機會了,她很感謝。

  只是柳青山本以為舅舅的事情到此為止,孰料居然還有後續。

  「小姐。」喜鵲匆匆進來,「熊太君那邊的黃嬤嬤說請您過去一趟。」

  柳青山內心忐忑,眼皮直跳,熊太君不怎麼待見她,現在突然喊人,那肯定沒好事。

  距離落水事件已經一個多月,武一競也說跟熊佳兒談好了,兩人的過往從此兩清,誰也不能再提,熊太君應該也同意,這回突然喊人,不知道什麼事情。

  但身為晚輩,也推托不得,她只能趕緊提裙前去。

  她的院子距離熊太君那邊遠,所以花了點時間,到的時候更覺得自己的直覺沒錯,滿廳的人,跟落水大審那日一樣,除了前兩天生產的房氏沒到,其他在武家的女眷都到了。

  這種陣仗,絕對不是好事。

  柳青山告訴自己要冷靜,旋即大步向前,一一行禮。

  熊太君臉色比那日更凝重,「我也不想多說廢話,我就問大孫媳婦一句,妳是不是讓一競安排妳舅舅進入武家河驛做事。」

  原來是這件事情啊,雖然令人詬病,可無論哪個時代走裙帶關係都正常,柳青山不覺得這算什麼大事,於是放下半懸的心,「是,不過我舅舅現在已經不在武家河驛了。」

  武一競一個月前就跟她說,舅舅辦事不力,為了公平起見,不能再留他在河驛做事,然後又跟她說不好意思,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可她才不好意思呢,要怪只能怪洪安康不把握機會,武家河驛的職位可沒那樣好安插。

  熊太君拍了雕花扶手,「妳倒是輕鬆。」

  柳青山想,不然呢?

  洪安康人都不在河驛了,還要找她算賬嗎?

  她心裡吐槽,但她知道熊太君討厭自己,武一競又孝順,所以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乖巧,「孫媳婦資質駑鈍,還請太君明示。」

  熊太君哼的一聲,「廖賬房,你說。」

  廖賬房一臉幸災樂禍,「是,小的昨天算春日入賬,發現比去年同期少了一部分,可是春日河水豐沛,船隻往來也多,照說不應該如此,於是細細對賬,發現有一條支出特別奇怪,上面只寫了『勿查』,光是這兩個字就去掉八百兩,雖然我們武家富庶,但八百兩也不是什麼小數目,於是小的又上河驛打聽,這才知道原來洪老爺前陣子在武家河驛當管事,第一個月還算老實,後來居然開始跟貨船收回扣,短短兩個月扣了八百兩私房銀子,這才讓我們春季收入賬面不平。」

  他查出這件事很是喜悅,六年前熊太君原本同意讓他的長女給大爺為妾,沒想到這柳氏當天就把人趕出院子,女兒覺得丟臉,哭了好幾日——他老廖就是女兒奴,見女兒委屈,心想總有一天要報復柳氏。

  終於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讓他抓到柳氏的把柄了,他大喜過望,馬上就把證據帶著來找熊太君,就不信柳氏這回還有好果子吃。

  柳青山十分錯愕,「八百兩?」

  「是。」廖賬房喜孜孜的,「八百兩,小的把賬本都做了記號,大奶奶若是不信自己舅舅品行惡劣,可以親自算過。」

  柳青山不信洪安康有這麼大膽,八百兩是很大的數目,已經可以在鎮上買兩間鋪子,不過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怎能貪汙這麼一大筆錢。

  她坐了下來,拿起賬本跟算盤,親自算了一次。

  可她越撥算盤就越心冷,到最後一頁只覺得冷汗都出來了,八百兩只是籠統數字,正確是八百四十三兩。

  洪安康好大的膽子。

  又想到武一競只對自己說,洪家舅舅辦事不力,她一顆心酸軟無比。

  原來他損失了這麼一大筆錢,沒說明白,當然是因為怕她難堪。

  柳青山一陣乏力,起身恭恭敬敬的說:「是孫媳婦央求夫君安插舅舅去做事,是孫媳婦做得不對,請太君責罰。」

  武太太也是到現在才知道這回事,想到兒子的辛苦錢居然被親家這樣一刮就是八百兩,大為心疼,臉上滿是怒氣,「老大媳婦,妳也太不像話了,嫁過來就是我們武家的人,還想著替娘家偷夫家的錢,妳說說,這樣有道理嗎?」

  柳青山試圖解釋,「婆婆,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舅舅這樣大膽,我名下有一點資產,這幾日賣了出去,填補這八百兩。」

  熊太君哼了一聲,「妳那些資產,還不是從我們武家拿過去的,拿一競給的零花補舅舅的洞,真有手段。」

  柳青山知道自己被討厭,說越多越讓人生氣,但是清白很重要,不得不據理力爭,「不是的,我在城郊住了近五年,都在養雞,我說的資產是自己養雞賺來的,跟武家沒關係,等我賣出去就把缺額補上,還請太君跟婆婆大人有大量,不要告官。」

  熊太君呸的一聲,「我不告官是為了武家的名聲,妳可不要以為自己有什麼面子。」

  柳青山認真地道:「孫媳婦明白。」

  武寧寧這時開口緩頰,「祖母消消氣,反正大嫂已經要把錢補回來,那就算了,日後讓廖賬房每個月結算,不要一季算一次,不然等到問題大了才發現,平白麻煩。」

  武太太經女兒這一提醒,突然也覺得奇怪,把矛頭轉向廖賬房,「是啊,廖賬房,你結上月的賬的時候怎麼沒發現不對,直到結整個春季這才對出賬面不平?你平常該不會在偷懶吧?」

  廖賬房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總不能說其實自己有察覺,但想著等事情大一點再戳破,這樣才能給柳氏沉重一擊吧。

  於是他陪笑,「月結看不出來差異,季結比較起來才有分別,熊太君明鑑,大太太明鑑,小的對武家忠心耿耿。」

  尤氏看廖賬房這個樣子也知道有鬼,她生性精明,知道這個家是大哥在承擔,大哥又獨寵大嫂,沒必要別撕破臉,想了一會後說:「太君,大嫂肯定不知道洪家大爺不老實,不然怎麼會往大哥身邊塞,大哥大嫂夫妻情深,大嫂害自己丈夫做什麼,就是洪家大爺人心不足,大嫂太善良了,相信自己的舅舅,善良總不是錯,太君消消氣,孫媳婦等會陪您去三弟妹那邊看孩子,聽說有七斤重,比幾個哥哥姊姊都還健壯活潑,產婆都說了這孩子運氣好,誕生在我們武家。」

  想到房氏前兩天生下一個胖小子,熊太君臉色好看了些——武家人太少了,還是得多生幾個孩子才能興旺。

  熊太君想了想,發話了,「大孫媳婦,既然人是妳弄進去的,那就是妳的責任,除了把虧空補齊,另外罰妳去跪佛堂,抄寫經書,反思己過,還有,自己一個人待著,嬤嬤丫頭一律不准過去探望。」

  柳青山低下頭,「是,孫媳婦知道。」

  佛堂十二個時辰燃著檀香,燭光不能滅,代表供佛的誠心,古籍說起檀香「薰之清爽可愛」,但柳青山只覺得膝蓋好痛。

  幸好是夏天,要是冬天跪這青磚地,恐怕更有得受。

  說來也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覺得武家河驛上千工人,安排個自己人算什麼呢,可是洪安康恐怕就是仗著這點,所以肆無忌憚的收取回扣。

  幸好熊太君愛面子,不願報官,不然洪安康就等著蹲大牢吧。

  話又說回來,自己是穿越,不知道洪安康的性子,可是母親總不會不知道弟弟什麼模樣吧,怎麼還塞給她啊。

  唉,八百兩是很大的數目,武一競卻只是三言兩語帶過,想想真對不起他。

  「娘子。」

  柳青山回頭,見到自己夫君,內心一喜,「今日怎麼這樣早。」

  武一競彎腰就把她扶起來,「不用跪了。」

  「可祖母說跪到天黑。」

  「妳是我娘子,聽我的話就行。」

  柳青山在佛堂一整個下午,腳早麻了,連站都站不穩,武一競乾脆把她背了起來——她覺得不太好意思,但又想,他們是夫妻呢,親近一點又怎樣,於是坦然接受。

  公主抱什麼的雖然很美,但不太切實際,武一競又不是官兵出身,能背著她回院子已經不錯。

  兩人出得佛堂就遇見一個灑掃婆子,婆子看著大爺背著大奶奶,錯愕但不敢多說什麼,只是行禮。

  柳青山雙手攬住自己的丈夫,「對不起,我不知道舅舅惹了這樣大的事情,我回頭把鋪子賣了補上。」

  「不用,那些銀子我還不放在眼底,只不過這廖賬房好大的膽子,我上面寫了『勿查』,他居然還有膽子去河驛打聽是誰,我是讓他來算賬,不是讓他來監察,就算有疑問也應該問我,不是第一時間告訴祖母,這人不能留。」

  柳青山知道廖賬房這番興風作浪是沒以後了,但她也沒有因此覺得開心,說到底就是洪安康不好。

  「這件事情是我的錯,我這幾年跟洪家親戚沒怎麼往來,就貿然推薦給夫君,惹了麻煩。」

  柳青山在大公司上過班,最討厭皇親國戚,尤其是那種什麼事情都不會做,上班就是看購物網站的皇親國戚。

  任何一個單位只要有一個這種人,一定沒什麼士氣——拚死拚活,拚不過血緣,那不如擺爛算了。

  「這事情也不怪妳,岳母的請託,總也不好推辭。」

  武一競沒有任何責備,讓柳青山覺得無地自容。

  他說沒關係。

  他說體己自己留著。

  他說妳是我娘子,聽我的話就行。

  武一競怎麼會這樣有肩膀,他一直護著她,沒怪她。

  「七月十五就要推舉新的許州商會會長,等那天到來,娘子跟我一同前往吧。」武一競的聲音聽起來很是輕快,「我總覺得成功機率大,到時候肯定風光,想讓娘子看看同行為我拍手的樣子。」

  柳青山知道他是在轉移她的注意力,她也確實被轉移了,為了這件事情,他奔走了快一年,「女子也能出席嗎?會不會讓夫君不好做人?」

  「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不好做人,雖然歷來沒有女子出席,但規章也沒說不可以,為夫偏偏要當第一個帶妻子去的商人。」

  柳青山攬緊了他,夫君真好。

  穿越到這個男尊女卑的東瑞國,但慶幸她的丈夫有肩膀,對女子也尊重——如果武一競只是把她當成所有物,她一定會打從心裡看不起他。

  可她的夫君是個心胸寬大的人,想到這點,只覺得心花怒放,跪了一下午的膝蓋一點都不痛了。

  丈夫愛護妻子,妻子尊敬丈夫,這樣的婚姻就會十分美滿。

  要是有個小寶寶就好啦。

  喜鵲那麼快懷孕,房氏三年抱倆,自己這身體難道沒那個運?

  不會的,菩薩都讓她穿越了,想必是要讓她體會一下前生沒能體會的——她一直很想體會懷孕的過程,想體會當媽媽。

  跟武一競兩情相悅後,這種情緒越發不可收拾。

  她想生一個寶寶,像她又像他。

  在歲月流淌中,夫妻一起扶持孩子長大,教他懂事,教他做人,那想必十分有趣。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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