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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雨夜粥店
深秋的雨,在半夜兩點多,下得毫無徵兆,又理直氣壯。
豆大的雨點砸在臥室的落地窗上,噼啪作響,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白噪音,將室內僅存的暖意也吸走了。沈恪幾乎是立刻就醒了——不是被雨聲吵醒,是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察覺。
懷裡的林薇動了動。
她的手機在床頭櫃上突兀地亮起,嗡地震動了一下,又一下。不是電話,是那種連續不斷、帶著某種撒嬌式催促意味的消息提示音。
沈恪閉著眼,沒動,呼吸均勻。手臂還虛虛環在林薇腰間,掌心能感覺到她真絲睡衣下溫熱的肌膚。那份長久訓練出的「本能的察覺」,讓他知道自己此刻該扮演的角色。他只是她生活裡,一個被設定了程序的、可靠的暖源。
林薇摸索著抓過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半張睡意朦朧卻已透出不耐的臉。她眯著眼看了幾秒,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噥:“煩死了……”
然後她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沈恪感到腰間的溫暖瞬間被抽離,秋夜的寒意立刻貼上裸露的皮膚。
“齊揚那小子,”林薇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卻沒多少真實的火氣,反而有種無奈的縱容,“跟朋友喝酒喝高了,非說胃難受,想吃南巷那家老陳記的熱粥,現在。” 她其實知道這樣的要求有些過分,但齊揚那種年輕、依賴她的語氣,讓她心底某個被時間悄悄掏空的地方重新被填滿。那種“還有人需要她”的感覺,她捨不得放手。
沈恪睜開眼。天花板上,窗外路燈透過雨水漣漪的玻璃,投下晃動的、模糊的光斑。他沒說話。
林薇已經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櫃前窸窸窣窣地翻找。“外頭雨這麼大,老陳記這個點早關門了,上哪兒給他弄去……真是會折騰人。”她抱怨著,套上一件輕薄的羊絨開衫。
她回頭看了床上一眼。沈恪閉著眼,似乎又睡著了。
“沈恪。”她還是叫了他,聲音不大,在雨聲裡卻清晰。
沈恪緩緩睜開眼,看向她。臥室沒開燈,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短暫照亮她的輪廓。她臉上沒有請求,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吩咐,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為難。
“你……去看看吧?想想辦法。”她說,走回床邊,拿起自己的手機又看了一眼,“齊揚胃不好,真疼起來也麻煩。他才二十三,不像我們,身體扛得住。”
“現在?”沈恪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喉嚨乾澀。
“不然呢?”林薇不耐地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敷衍,“他難受著呢。你跑一趟,看看附近還有哪家粥鋪開著,或者……買點食材回來煮也行,家裡好像還有點小米?”她語氣輕快起來,彷彿找到了解決方案,“對了,你煮的小米粥最養胃了。快點去吧,買到了跟我說一聲,我讓他過來吃。”
沈恪沉默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他沒再看林薇,起身走到衣櫃另一側,拿出平常穿的灰色連帽衫和長褲。
雨聲鋪天蓋地。他換好衣服,走到客廳。茶几上放著林薇的車鑰匙。他拿起,冰涼的金屬觸感。
“開車小心點。”林薇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她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彎腰穿鞋,“買到了跟我說一聲,我讓齊揚過來吃,或者……你給他送過去也行,他住得離這也不遠。”她補充了後半句,流暢得彷彿早已安排好。
沈恪系鞋帶的手指頓了半秒,然後利落地打好結。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悶在雨聲裡。
門打開,更喧囂的風雨聲湧入。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濕氣撲面而來。他走進那片黑暗與水幕之中,反手帶上了門。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屋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暖意,也隔絕了林薇可能有的、或許根本沒有的些許歉疚目光。
雨真大。風捲著雨線,橫著掃過來,砸在臉上生疼。沈恪快步跑到地下車庫,身上已經濕了大半。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水窪裡投下破碎的光影。車子駛過,輪胎壓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南巷的老陳記果然鐵門緊閉,招牌在雨中暗淡無光。他開著車,在幾乎空蕩的城市裡轉了半個多小時。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被呼來喝去,但只要林薇說“需要他”,他就會下意識地去做。那種被依賴的錯覺,是他這五年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最後,他在一條僻靜小街的拐角,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兼賣簡單食品。
買了罐裝的八寶粥,用店裡的微波爐仔細叮熱。又買了一板胃藥,一包暖寶寶。店員是個打著哈欠的年輕女孩,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奇怪這樣的天氣、這個時間,還有人如此認真地為別人買這些。
按照林薇發來的地址,他來到一個靠近大學城、看起來頗新的小區。樓下停著幾輛顏色張揚的跑車。按下門鈴後,好一會兒,門才打開。
一股混合著啤酒、炸雞、菸草和年輕男孩荷爾蒙的氣息撲面而來。門內的齊揚穿著寬大的潮牌T恤和運動短褲,頭髮微亂,臉上確有點酒後的不適,但眼睛很亮,看到沈恪和他手裡提著的便利袋時,那亮光裡閃過一絲清晰的、屬於勝利者的愜意。
“哎呀,恪哥!”齊揚接過袋子,語氣誇張,“真不好意思,這麼大雨還麻煩你跑一趟。薇姐就是太緊張我了。”他的手指不經意般掠過沈恪冰涼濕透的手背,觸感溫熱乾燥,“其實也沒多大事,就是突然特別想喝口熱的。老陳記沒開吧?這個也行,謝了啊恪哥。”
客廳裡傳來幾個年輕人的笑鬧聲,電視開著,遊戲光影閃爍,還有女孩清脆的笑聲。
“趁熱吃。”沈恪說,聲音平靜無波。他轉身要走。
“恪哥不進來坐坐?喝一杯暖一下?”齊揚倚著門框,笑問。他身後,一個染著金髮的男孩探頭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揚哥,這誰啊?你家保姆?”
齊揚笑著捶了他一下:“別瞎說,這是薇姐家的……朋友。”他頓了頓,語氣自然,“特別會照顧人。”
那金髮男孩哦了一聲,眼神在沈恪普通的連帽衫和略顯疲憊的臉上掃過,興致缺缺地縮了回去。
沈恪沒理會。他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映出他沒有表情的臉,和肩膀上被雨水洇濕的深色痕跡。電梯緩緩下降,他能聽到樓上傳來關門聲,以及隱約的、更大的笑鬧。
回程的路似乎更長。雨刷單調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模糊的清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蓋。街道像一條黑色的、流動的河。儀表盤的微光照亮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四點。屋裡靜悄悄的,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廊燈。臥室門緊閉。他脫下濕透的外套和鞋子,赤腳走進浴室,將沾滿泥水的褲腳捲起。
熱水沖刷下來,皮膚漸漸回暖,但骨子裡那股寒意,卻彷彿怎麼也驅不散。額頭開始隱隱作痛,喉嚨乾澀發緊。他抬手摸了摸,觸手一片不正常的熱燙。
發燒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在雨裡奔走時,也許更早。最近總是覺得累,容易著涼。
擦著頭髮出來時,他路過緊閉的臥室門,腳步停了停。裡面沒有任何聲響。她大概睡了吧。或者,在跟齊揚發信息,問粥喝下去有沒有好一點,胃還疼不疼。
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一種沉鬱的灰藍,雨勢漸小,淅淅瀝瀝,像是永遠也下不完。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喉嚨幹得冒煙。
起身想去廚房倒杯水,腳步卻虛浮了一下,連忙扶住沙發靠背。眩暈感襲來。他慢慢挪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溫水,仰頭灌下。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
然後走回客廳,在沙發上躺下,拉過旁邊疊著的一條薄毯蓋在身上。
閉上眼,黑暗帶著重量壓下來。身體一陣冷一陣熱,關節痠痛。意識浮浮沉沉間,許多破碎的畫面閃過。
五年前,大學畢業晚會。燈光璀璨的舞台上,林薇穿著一襲白色禮服裙,坐在鋼琴前。她彈的是《水邊的阿狄麗娜》,手指在琴鍵上跳躍,側臉專注而美好,彷彿發著光。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裡,他看著她,心臟在胸腔裡撞擊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衝動讓他做出了那個改變一生的決定——拋下沈家繼承人的身份,隱姓埋名,走到她身邊。
最初的日子是笨拙而甜蜜的。他學著做飯,打掃,記住她所有的喜好和習慣。她驚訝於他的“天賦”,依賴他的照顧,也曾看著繫著圍裙的他,笑著說:“沈恪,你怎麼什麼都會?好像有你在,什麼都不用擔心。”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齊揚出現以後嗎?那個比林薇小五歲、笑起來有虎牙、叫她“薇姐”的藝術系男生。還是更早,在他日復一日沉浸在柴米油鹽中,漸漸磨掉了曾經在談判桌上、在董事會裡的鋒芒和銳氣之後?他的世界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下這個房子,和她的喜怒哀樂。而她的世界,卻因為事業的發展、社交的拓展,變得越來越遼闊。他在她的世界裡,從一個令人驚喜的發現,慢慢變成了背景裡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存在,然後,或許連“可靠”都變得模糊,只剩下“習慣”。
胃裡一陣翻攪,他蜷縮起身體。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許根本沒睡著。他被一陣刻意放輕、但仍能聽見的響動吵醒。是林薇起來了。
他聽到她走過客廳的腳步聲,似乎在他這邊停頓了一下——很短的停頓,短到他幾乎以為是錯覺。然後,腳步聲繼續,洗手間傳來水聲。接著是化妝品瓶罐輕微的碰撞聲,衣櫃門開合聲,吹風機低鳴的聲音。
她今天似乎格外精心打扮。
沈恪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向牆上的掛鐘。上午十點半。他喉嚨乾痛得厲害,試著想開口叫她,卻只發出一聲低啞的氣音。
林薇已經打扮停當,走了出來。她穿了一條新買的香檳色真絲襯衫和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褲,外面套著一件質感極好的駝色羊絨大衣。妝容精緻,頭髮捲了慵懶隨意的弧度,身上飄來她最喜歡的那款木質調香水味。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鱷魚皮手包,正低頭看著手機,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的笑意,指尖快速打字。
“林薇……”沈恪終於攢了點力氣,聲音嘶啞地叫住她。
林薇這才像是注意到沙發上的他,抬眼望過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怎麼還躺這兒?昨晚沒睡好?”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就移開了,繼續看向手機屏幕。
“有點發燒。”沈恪撐著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他因發熱而泛紅的臉和乾裂的嘴唇。
“哦,發燒啊。”林薇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心不在焉。她抬手看了看腕上那隻精緻的鑽錶——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家裡醫藥箱有退燒藥,你吃點。多喝熱水。”她說著,腳步已經往門口移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去哪?”沈恪問,目光落在她那一身顯然不是去公司的裝扮上。
“今天齊揚研究生畢業典禮,”林薇一邊說,一邊彎腰穿上配套的高跟鞋,動作優雅,“他們那幫藝術系的搞了個特別隆重的慶祝派對,在‘雲境’那邊,非得讓我去。都是一幫小孩兒,鬧騰得很,但推不掉。”她直起身,對著門口的穿衣鏡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鏡子裡映出她容光煥發的臉,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尾那一點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明顯。那是她最害怕面對的痕跡——齊揚看她的眼神,能讓她暫時忘記這些。“他上次不是胃疼嘛,正好趁這機會給他慶祝一下,也讓他高興高興。對了,我晚上可能回來晚點,不用等我吃飯。你自己弄點吃的,記得吃藥。”
齊揚畢業典禮。
沈恪的腦子燒得昏沉,這幾個字卻像冰錐一樣刺了進去,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他抬眼,看向林薇,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今天……幾號?”
林薇已經拿起了車鑰匙,聞言有些莫名:“十一月十七啊,怎麼了?”她說完,像是急著出門,又補充了一句,語氣隨意,“要是實在不舒服,就去醫院看看。我走了啊。”
門開了,又關上。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電梯方向。
十一月十七。
是他的生日。她忘了。不,或許從未記得過。在她心裡,這個日子已經被“齊揚畢業典禮”徹底覆蓋、取代了。
沈恪沒再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然後慢慢躺回去,拉起毯子蓋住頭。
黑暗裡,高燒讓他的視線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但胸腔裡某個地方,卻異常清晰、冰冷地碎裂開來。不是劇痛,是一種漫長的、鈍重的、終於到達極限的崩解。
五年。
他以為是築巢,原來不過是作繭自縛。
夠了。
真的夠了。
第2章:消失的手沖咖啡
清晨七點,天色是那種灰濛濛的、尚未完全醒透的顏色。
廚房裡,咖啡機沉默著。磨豆機安靜地待在櫥櫃角落。那個沈恪專用、帶著溫度計的手沖壺,壺身冰涼。流理臺上空空蕩蕩,沒有預熱的咖啡杯,沒有攤開的濾紙,更沒有新鮮研磨後瀰漫開來的、濃郁醇厚的咖啡香氣。
五年來第一次。
沈恪沒有在清晨起床,為林薇準備一杯手沖咖啡。
他躺在客廳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薄毯,一動不動。高燒未退,額頭滾燙,喉嚨像有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意識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浮沉。他知道時間在流逝,知道該起床了,知道那杯咖啡還沒做。
但他沒有動。
身體沉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而某種更深層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臥室的門開了。林薇走了出來。她穿著睡袍,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剛醒來的惺忪。她習慣性地走向餐廳,目光落在平時放咖啡的位置——那裡什麼也沒有。
她的腳步停住了,眉頭微微蹙起。在原地站了兩秒,她轉頭看向客廳沙發。
沈恪閉著眼,呼吸有些粗重。
林薇走了過來,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他。“沈恪?”她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點點被打斷慣例的不悅,“咖啡呢?”
沈恪緩緩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但他能看到林薇臉上那抹尚未完全清醒、混合著被打斷慣例的不悅。
“你……”她的目光在他泛紅的臉上掃過,“還發燒?”
沈恪輕輕點了點頭,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林薇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但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被打亂計劃的煩躁。“那……算了。”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失望和不滿,彷彿這是他又一次的“失職”。她沒再多問一句他是否難受,是否需要什麼,轉身走向廚房。
沈恪聽到她打開櫥櫃又關上的聲音,帶著些許不耐。然後是冰箱門被打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罐便利店買的即飲咖啡走了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拉開易拉罐,仰頭喝了兩口,皺了皺眉。
“難喝。”她低聲抱怨了一句,隨手將還剩大半的咖啡罐放在餐桌上,沒再看沈恪,轉身走向臥室,“我上午還有個會,得趕緊收拾。你記得吃藥。”
她匆匆進了臥室。很快,裡面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和水聲。
沈恪重新閉上眼。身體的難受還在持續,但心裡某個地方,卻因為剛才那一幕,而泛起一片冰涼的麻木。
半小時後,林薇妝容精緻、衣著得體地走了出來。她看也沒看沙發上的沈恪,徑直走到門口換鞋。
“我走了。”她說了一句,聲音清脆。
門關上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上午十點左右,門鈴響了。是每週兩次來打掃的鐘點工張阿姨。
張阿姨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看到沙發上的沈恪,嚇了一跳:“沈先生?您怎麼在這兒躺著?臉色這麼差,生病了?”
沈恪勉強坐直了些,點點頭。
張阿姨放下工具包,關切地走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哎喲,這麼燙!林小姐知道嗎?怎麼沒去醫院?”
沈恪搖了搖頭,沒說話。
張阿姨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倒熱水,又動作麻利地洗米熬粥。她一邊忙活,一邊像是無意地開口:“沈先生,您和林小姐……最近是不是都挺忙的?我看林小姐好像經常很晚才回來。”
沈恪靠在沙發上,沒接話。
張阿姨將粥鍋設定好,走回客廳,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家具,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猶豫:“我……我上週四下午來打掃,本來該是上午的,臨時調了時間。我到的時候,林小姐好像剛出門,在樓下……跟一個挺年輕的男孩子說話。”
她頓了頓,偷偷看了沈恪一眼,見他依舊閉著眼,才繼續說,語氣更輕了:“我離得遠,也沒聽清說什麼。就是看到……那男孩子好像伸手幫林小姐理了一下頭髮,林小姐也沒躲,還笑著打了那男孩子胳膊一下……動作挺,挺親近的。”她又趕緊補充,“也可能是我看錯了,或者就是普通朋友開玩笑……我就是覺得,那男孩子不像是一般的同事或者客戶,年紀看著小不少,打扮也挺……時髦的。”
沈恪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依舊沒睜眼。
張阿姨見狀,不敢再多說,訕訕地閉了嘴,專心幹活。但她的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同情和擔憂。她是過來人,在這個家裡做了三年,什麼都看在眼裡。沈先生是難得的好男人,脾氣好,對林小姐沒得說,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可林小姐……近一年來,變化太大了。
中午,粥熬好了。張阿姨盛了一碗,端給沈恪。看著他沉默地喝著,她又忍不住低聲勸了一句:“沈先生,您……自己也得多保重。有些事,別總悶在心裡。該問的,該說的,還是得……”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恪喝完了粥,將碗輕輕放下。“謝謝張姨,我知道了。”
張阿姨看著他蒼白平靜、卻透著一股死寂的臉,心裡直嘆氣,知道自己的話他未必聽得進去,或者,聽進去了也沒用。
下午,沈恪精神稍好,靠在陽台躺椅上透氣。隔壁的王太太正在曬被子,看到他,隔著柵欄打招呼:“小沈啊,病好些沒?”
“好點了,謝謝王姨。”
“那就好。多休息。”王太太頓了頓,像是閒聊般說,“昨晚我下樓倒垃圾,好像看到林小姐的車回來,副駕駛坐著個小年輕?是你家親戚?”
沈恪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是朋友。”
“哦。”王太太點點頭,沒再追問,但眼神裡那抹瞭然和欲言又止,沈恪看得清楚。
他轉身回了屋。陽台的風有些涼,吹得他打了個冷顫。
這棟樓裡,眼睛很多。張阿姨,王太太,或許還有其他人。她們看到了中斷五年的咖啡儀式,看到了林薇越來越頻繁的晚歸,看到了那個年輕男人的出現和親暱舉動。
她們欲言又止的提醒和含蓄的同情,像細密的針,刺破了他試圖維持的、表面平靜的假象。
只有林薇,以為一切掩飾得很好,或者,根本不在意是否被看見。
沈恪走到廚房,看著那些冰冷的咖啡器具。然後,他打開櫥櫃,拿出了另一罐即飲咖啡,放在明天早上林薇會看到的位置。
他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少悲傷。只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某種東西正在無聲死去的冰冷覺悟。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客廳,重新躺下。
高燒的潮水再次湧來。但在意識沉淪的邊緣,那個念頭卻像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座標——
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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