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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他才不是沒人要的替身保姆 《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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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後由 o952059889 於 2026-1-1 13:02 編輯

火光吞噬過往時,林薇笑了。

曾以爲是救贖的年輕情人,在烈焰中化作扭曲的剪影,與她精心維持的體面一同燃燒。灼熱的痛楚中,她最後看見的,卻是五年前那個繫著圍裙、在廚房爲她手沖咖啡的沉默背影。

她記得自己如何將那杯溫熱的心意視作塵埃,如何將他的尊嚴踩進泥裏,又如何在他轉身離去後,才發現自己驕傲的世界,不過是他指尖漏下的沙。

火焰終將熄滅,灰燼歸於冰冷。

但這場焚盡一切的烈火,原是從一個雨夜,他爲另一個男人買粥的卑微身影開始,便已悄然點燃。




引子:灰燼之影

火焰是有聲音的。

不是劈啪作響,而是某種更低沉的、貪婪的嗡鳴,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在舔舐骨骼。濃煙先於火光衝破黑暗,扭曲升騰,將殘月勾勒成一枚渾濁的琥珀。

她站在那裏,看著。

看著橙紅色的舌頭如何纏上腐朽的木樑,如何將那些廉價的塗鴉、傾倒的酒瓶、還有空氣裏殘留的、屬於另一個年輕身體的甜膩香水味,一一吞沒、碳化。熱浪捲起她的髮梢,灼痛裸露的皮膚,但她感覺不到。只覺得冷,一種從骨髓最深處滲出來的、萬物終結般的冷。

不遠處,有什麼在慘叫,在翻滾,像一截被投入火中的、噼啪作響的活木。聲音尖銳而熟悉,充滿了驚恐與不可置信——是那個總是帶笑叫她「薇姐」的嗓音,如今只剩下被火焰灼燒喉嚨的嘶啞。

她聽着,嘴角竟奇異地、緩緩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所有肌肉都已忘記如何協調的、扭曲的弧度。

真吵。

不如鋼琴聲好聽。很久以前,有人爲她彈過鋼琴。琴聲像月光下的溪流,清澈地淌過她年輕的心臟。那人是誰?眉眼……模糊了,只記得一雙很穩的手,能彈琴,也能爲她拂去肩上的落葉。

手……

她低頭,看向自己緊握的掌心。指甲深深掐進肉裏,留下彎月形的、蒼白的痕跡,然後迅速被火光映紅。掌紋錯綜複雜,據說記載着命運。她的命運,就是今夜這片焚盡一切的烈火嗎?

也好。

燒吧。把這骯髒的Loft,把裏面那個用甜蜜謊言編織陷阱的年輕軀體,把她這具早已被虛榮、愚蠢和悔恨蛀空的皮囊,連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後陽光、餐桌上漸漸冷卻的咖啡、和一句她永遠沒有機會再說出口的「對不起」……

統統燒成灰。

熱量越來越狂暴,空氣被抽乾,視野開始搖晃、融化。濃煙鑽進肺裏,引發劇烈的咳嗽,咳出了眼淚,或者別的什麼。視線模糊中,翻滾的烈焰與濃煙,竟漸漸扭曲成一個熟悉的、挺直而沉默的背影。

那背影沒有回頭,徑自走向一片沒有火焰的、冰冷而耀眼的光明裏。

她伸出手,徒勞地抓向那片虛影。

指尖觸到的,只有更熾烈的、毀滅的溫度。

在意識被徹底吞噬前的最後一瞬,她忽然無比清晰地記起——

今天,好像也是某個人的生日。

火焰轟然捲上,將最後一點殘影與思緒,徹底吞沒。

夜空中,只餘下沖天的火光,與越發淒厲的警笛,交織成一首爲兩段早該結束的人生,奏響的、殘酷的安魂曲。

灰燼開始飄落,像一場黑色的、溫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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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雨夜粥店

深秋的雨,在半夜兩點多,下得毫無徵兆,又理直氣壯。

豆大的雨點砸在臥室的落地窗上,噼啪作響,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白噪音,將室內僅存的暖意也吸走了。沈恪幾乎是立刻就醒了——不是被雨聲吵醒,是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察覺。

懷裡的林薇動了動。

她的手機在床頭櫃上突兀地亮起,嗡地震動了一下,又一下。不是電話,是那種連續不斷、帶著某種撒嬌式催促意味的消息提示音。

沈恪閉著眼,沒動,呼吸均勻。手臂還虛虛環在林薇腰間,掌心能感覺到她真絲睡衣下溫熱的肌膚。那份長久訓練出的「本能的察覺」,讓他知道自己此刻該扮演的角色。他只是她生活裡,一個被設定了程序的、可靠的暖源。

林薇摸索著抓過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半張睡意朦朧卻已透出不耐的臉。她眯著眼看了幾秒,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噥:“煩死了……”

然後她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沈恪感到腰間的溫暖瞬間被抽離,秋夜的寒意立刻貼上裸露的皮膚。

“齊揚那小子,”林薇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卻沒多少真實的火氣,反而有種無奈的縱容,“跟朋友喝酒喝高了,非說胃難受,想吃南巷那家老陳記的熱粥,現在。” 她其實知道這樣的要求有些過分,但齊揚那種年輕、依賴她的語氣,讓她心底某個被時間悄悄掏空的地方重新被填滿。那種“還有人需要她”的感覺,她捨不得放手。

沈恪睜開眼。天花板上,窗外路燈透過雨水漣漪的玻璃,投下晃動的、模糊的光斑。他沒說話。

林薇已經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櫃前窸窸窣窣地翻找。“外頭雨這麼大,老陳記這個點早關門了,上哪兒給他弄去……真是會折騰人。”她抱怨著,套上一件輕薄的羊絨開衫。

她回頭看了床上一眼。沈恪閉著眼,似乎又睡著了。

“沈恪。”她還是叫了他,聲音不大,在雨聲裡卻清晰。

沈恪緩緩睜開眼,看向她。臥室沒開燈,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短暫照亮她的輪廓。她臉上沒有請求,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吩咐,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為難。

“你……去看看吧?想想辦法。”她說,走回床邊,拿起自己的手機又看了一眼,“齊揚胃不好,真疼起來也麻煩。他才二十三,不像我們,身體扛得住。”

“現在?”沈恪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喉嚨乾澀。

“不然呢?”林薇不耐地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敷衍,“他難受著呢。你跑一趟,看看附近還有哪家粥鋪開著,或者……買點食材回來煮也行,家裡好像還有點小米?”她語氣輕快起來,彷彿找到了解決方案,“對了,你煮的小米粥最養胃了。快點去吧,買到了跟我說一聲,我讓他過來吃。”

沈恪沉默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他沒再看林薇,起身走到衣櫃另一側,拿出平常穿的灰色連帽衫和長褲。

雨聲鋪天蓋地。他換好衣服,走到客廳。茶几上放著林薇的車鑰匙。他拿起,冰涼的金屬觸感。

“開車小心點。”林薇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她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彎腰穿鞋,“買到了跟我說一聲,我讓齊揚過來吃,或者……你給他送過去也行,他住得離這也不遠。”她補充了後半句,流暢得彷彿早已安排好。

沈恪系鞋帶的手指頓了半秒,然後利落地打好結。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悶在雨聲裡。

門打開,更喧囂的風雨聲湧入。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濕氣撲面而來。他走進那片黑暗與水幕之中,反手帶上了門。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屋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暖意,也隔絕了林薇可能有的、或許根本沒有的些許歉疚目光。

雨真大。風捲著雨線,橫著掃過來,砸在臉上生疼。沈恪快步跑到地下車庫,身上已經濕了大半。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水窪裡投下破碎的光影。車子駛過,輪胎壓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南巷的老陳記果然鐵門緊閉,招牌在雨中暗淡無光。他開著車,在幾乎空蕩的城市裡轉了半個多小時。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被呼來喝去,但只要林薇說“需要他”,他就會下意識地去做。那種被依賴的錯覺,是他這五年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最後,他在一條僻靜小街的拐角,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兼賣簡單食品。

買了罐裝的八寶粥,用店裡的微波爐仔細叮熱。又買了一板胃藥,一包暖寶寶。店員是個打著哈欠的年輕女孩,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奇怪這樣的天氣、這個時間,還有人如此認真地為別人買這些。

按照林薇發來的地址,他來到一個靠近大學城、看起來頗新的小區。樓下停著幾輛顏色張揚的跑車。按下門鈴後,好一會兒,門才打開。

一股混合著啤酒、炸雞、菸草和年輕男孩荷爾蒙的氣息撲面而來。門內的齊揚穿著寬大的潮牌T恤和運動短褲,頭髮微亂,臉上確有點酒後的不適,但眼睛很亮,看到沈恪和他手裡提著的便利袋時,那亮光裡閃過一絲清晰的、屬於勝利者的愜意。

“哎呀,恪哥!”齊揚接過袋子,語氣誇張,“真不好意思,這麼大雨還麻煩你跑一趟。薇姐就是太緊張我了。”他的手指不經意般掠過沈恪冰涼濕透的手背,觸感溫熱乾燥,“其實也沒多大事,就是突然特別想喝口熱的。老陳記沒開吧?這個也行,謝了啊恪哥。”

客廳裡傳來幾個年輕人的笑鬧聲,電視開著,遊戲光影閃爍,還有女孩清脆的笑聲。

“趁熱吃。”沈恪說,聲音平靜無波。他轉身要走。

“恪哥不進來坐坐?喝一杯暖一下?”齊揚倚著門框,笑問。他身後,一個染著金髮的男孩探頭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揚哥,這誰啊?你家保姆?”

齊揚笑著捶了他一下:“別瞎說,這是薇姐家的……朋友。”他頓了頓,語氣自然,“特別會照顧人。”

那金髮男孩哦了一聲,眼神在沈恪普通的連帽衫和略顯疲憊的臉上掃過,興致缺缺地縮了回去。

沈恪沒理會。他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映出他沒有表情的臉,和肩膀上被雨水洇濕的深色痕跡。電梯緩緩下降,他能聽到樓上傳來關門聲,以及隱約的、更大的笑鬧。

回程的路似乎更長。雨刷單調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模糊的清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蓋。街道像一條黑色的、流動的河。儀表盤的微光照亮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四點。屋裡靜悄悄的,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廊燈。臥室門緊閉。他脫下濕透的外套和鞋子,赤腳走進浴室,將沾滿泥水的褲腳捲起。

熱水沖刷下來,皮膚漸漸回暖,但骨子裡那股寒意,卻彷彿怎麼也驅不散。額頭開始隱隱作痛,喉嚨乾澀發緊。他抬手摸了摸,觸手一片不正常的熱燙。

發燒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在雨裡奔走時,也許更早。最近總是覺得累,容易著涼。

擦著頭髮出來時,他路過緊閉的臥室門,腳步停了停。裡面沒有任何聲響。她大概睡了吧。或者,在跟齊揚發信息,問粥喝下去有沒有好一點,胃還疼不疼。

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一種沉鬱的灰藍,雨勢漸小,淅淅瀝瀝,像是永遠也下不完。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喉嚨幹得冒煙。

起身想去廚房倒杯水,腳步卻虛浮了一下,連忙扶住沙發靠背。眩暈感襲來。他慢慢挪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溫水,仰頭灌下。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

然後走回客廳,在沙發上躺下,拉過旁邊疊著的一條薄毯蓋在身上。

閉上眼,黑暗帶著重量壓下來。身體一陣冷一陣熱,關節痠痛。意識浮浮沉沉間,許多破碎的畫面閃過。

五年前,大學畢業晚會。燈光璀璨的舞台上,林薇穿著一襲白色禮服裙,坐在鋼琴前。她彈的是《水邊的阿狄麗娜》,手指在琴鍵上跳躍,側臉專注而美好,彷彿發著光。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裡,他看著她,心臟在胸腔裡撞擊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衝動讓他做出了那個改變一生的決定——拋下沈家繼承人的身份,隱姓埋名,走到她身邊。

最初的日子是笨拙而甜蜜的。他學著做飯,打掃,記住她所有的喜好和習慣。她驚訝於他的“天賦”,依賴他的照顧,也曾看著繫著圍裙的他,笑著說:“沈恪,你怎麼什麼都會?好像有你在,什麼都不用擔心。”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齊揚出現以後嗎?那個比林薇小五歲、笑起來有虎牙、叫她“薇姐”的藝術系男生。還是更早,在他日復一日沉浸在柴米油鹽中,漸漸磨掉了曾經在談判桌上、在董事會裡的鋒芒和銳氣之後?他的世界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下這個房子,和她的喜怒哀樂。而她的世界,卻因為事業的發展、社交的拓展,變得越來越遼闊。他在她的世界裡,從一個令人驚喜的發現,慢慢變成了背景裡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存在,然後,或許連“可靠”都變得模糊,只剩下“習慣”。

胃裡一陣翻攪,他蜷縮起身體。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許根本沒睡著。他被一陣刻意放輕、但仍能聽見的響動吵醒。是林薇起來了。

他聽到她走過客廳的腳步聲,似乎在他這邊停頓了一下——很短的停頓,短到他幾乎以為是錯覺。然後,腳步聲繼續,洗手間傳來水聲。接著是化妝品瓶罐輕微的碰撞聲,衣櫃門開合聲,吹風機低鳴的聲音。

她今天似乎格外精心打扮。

沈恪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向牆上的掛鐘。上午十點半。他喉嚨乾痛得厲害,試著想開口叫她,卻只發出一聲低啞的氣音。

林薇已經打扮停當,走了出來。她穿了一條新買的香檳色真絲襯衫和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褲,外面套著一件質感極好的駝色羊絨大衣。妝容精緻,頭髮捲了慵懶隨意的弧度,身上飄來她最喜歡的那款木質調香水味。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鱷魚皮手包,正低頭看著手機,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的笑意,指尖快速打字。

“林薇……”沈恪終於攢了點力氣,聲音嘶啞地叫住她。

林薇這才像是注意到沙發上的他,抬眼望過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怎麼還躺這兒?昨晚沒睡好?”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就移開了,繼續看向手機屏幕。

“有點發燒。”沈恪撐著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他因發熱而泛紅的臉和乾裂的嘴唇。

“哦,發燒啊。”林薇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心不在焉。她抬手看了看腕上那隻精緻的鑽錶——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家裡醫藥箱有退燒藥,你吃點。多喝熱水。”她說著,腳步已經往門口移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去哪?”沈恪問,目光落在她那一身顯然不是去公司的裝扮上。

“今天齊揚研究生畢業典禮,”林薇一邊說,一邊彎腰穿上配套的高跟鞋,動作優雅,“他們那幫藝術系的搞了個特別隆重的慶祝派對,在‘雲境’那邊,非得讓我去。都是一幫小孩兒,鬧騰得很,但推不掉。”她直起身,對著門口的穿衣鏡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鏡子裡映出她容光煥發的臉,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尾那一點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明顯。那是她最害怕面對的痕跡——齊揚看她的眼神,能讓她暫時忘記這些。“他上次不是胃疼嘛,正好趁這機會給他慶祝一下,也讓他高興高興。對了,我晚上可能回來晚點,不用等我吃飯。你自己弄點吃的,記得吃藥。”

齊揚畢業典禮。

沈恪的腦子燒得昏沉,這幾個字卻像冰錐一樣刺了進去,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他抬眼,看向林薇,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今天……幾號?”

林薇已經拿起了車鑰匙,聞言有些莫名:“十一月十七啊,怎麼了?”她說完,像是急著出門,又補充了一句,語氣隨意,“要是實在不舒服,就去醫院看看。我走了啊。”

門開了,又關上。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電梯方向。

十一月十七。

是他的生日。她忘了。不,或許從未記得過。在她心裡,這個日子已經被“齊揚畢業典禮”徹底覆蓋、取代了。

沈恪沒再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然後慢慢躺回去,拉起毯子蓋住頭。

黑暗裡,高燒讓他的視線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但胸腔裡某個地方,卻異常清晰、冰冷地碎裂開來。不是劇痛,是一種漫長的、鈍重的、終於到達極限的崩解。

五年。

他以為是築巢,原來不過是作繭自縛。

夠了。

真的夠了。





第2章:消失的手沖咖啡

清晨七點,天色是那種灰濛濛的、尚未完全醒透的顏色。

廚房裡,咖啡機沉默著。磨豆機安靜地待在櫥櫃角落。那個沈恪專用、帶著溫度計的手沖壺,壺身冰涼。流理臺上空空蕩蕩,沒有預熱的咖啡杯,沒有攤開的濾紙,更沒有新鮮研磨後瀰漫開來的、濃郁醇厚的咖啡香氣。

五年來第一次。

沈恪沒有在清晨起床,為林薇準備一杯手沖咖啡。

他躺在客廳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薄毯,一動不動。高燒未退,額頭滾燙,喉嚨像有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意識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浮沉。他知道時間在流逝,知道該起床了,知道那杯咖啡還沒做。

但他沒有動。

身體沉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而某種更深層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臥室的門開了。林薇走了出來。她穿著睡袍,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剛醒來的惺忪。她習慣性地走向餐廳,目光落在平時放咖啡的位置——那裡什麼也沒有。

她的腳步停住了,眉頭微微蹙起。在原地站了兩秒,她轉頭看向客廳沙發。

沈恪閉著眼,呼吸有些粗重。

林薇走了過來,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他。“沈恪?”她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點點被打斷慣例的不悅,“咖啡呢?”

沈恪緩緩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但他能看到林薇臉上那抹尚未完全清醒、混合著被打斷慣例的不悅。

“你……”她的目光在他泛紅的臉上掃過,“還發燒?”

沈恪輕輕點了點頭,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林薇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但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被打亂計劃的煩躁。“那……算了。”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失望和不滿,彷彿這是他又一次的“失職”。她沒再多問一句他是否難受,是否需要什麼,轉身走向廚房。

沈恪聽到她打開櫥櫃又關上的聲音,帶著些許不耐。然後是冰箱門被打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罐便利店買的即飲咖啡走了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拉開易拉罐,仰頭喝了兩口,皺了皺眉。

“難喝。”她低聲抱怨了一句,隨手將還剩大半的咖啡罐放在餐桌上,沒再看沈恪,轉身走向臥室,“我上午還有個會,得趕緊收拾。你記得吃藥。”

她匆匆進了臥室。很快,裡面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和水聲。

沈恪重新閉上眼。身體的難受還在持續,但心裡某個地方,卻因為剛才那一幕,而泛起一片冰涼的麻木。

半小時後,林薇妝容精緻、衣著得體地走了出來。她看也沒看沙發上的沈恪,徑直走到門口換鞋。

“我走了。”她說了一句,聲音清脆。

門關上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上午十點左右,門鈴響了。是每週兩次來打掃的鐘點工張阿姨。

張阿姨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看到沙發上的沈恪,嚇了一跳:“沈先生?您怎麼在這兒躺著?臉色這麼差,生病了?”

沈恪勉強坐直了些,點點頭。

張阿姨放下工具包,關切地走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哎喲,這麼燙!林小姐知道嗎?怎麼沒去醫院?”

沈恪搖了搖頭,沒說話。

張阿姨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倒熱水,又動作麻利地洗米熬粥。她一邊忙活,一邊像是無意地開口:“沈先生,您和林小姐……最近是不是都挺忙的?我看林小姐好像經常很晚才回來。”

沈恪靠在沙發上,沒接話。

張阿姨將粥鍋設定好,走回客廳,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家具,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猶豫:“我……我上週四下午來打掃,本來該是上午的,臨時調了時間。我到的時候,林小姐好像剛出門,在樓下……跟一個挺年輕的男孩子說話。”

她頓了頓,偷偷看了沈恪一眼,見他依舊閉著眼,才繼續說,語氣更輕了:“我離得遠,也沒聽清說什麼。就是看到……那男孩子好像伸手幫林小姐理了一下頭髮,林小姐也沒躲,還笑著打了那男孩子胳膊一下……動作挺,挺親近的。”她又趕緊補充,“也可能是我看錯了,或者就是普通朋友開玩笑……我就是覺得,那男孩子不像是一般的同事或者客戶,年紀看著小不少,打扮也挺……時髦的。”

沈恪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依舊沒睜眼。

張阿姨見狀,不敢再多說,訕訕地閉了嘴,專心幹活。但她的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同情和擔憂。她是過來人,在這個家裡做了三年,什麼都看在眼裡。沈先生是難得的好男人,脾氣好,對林小姐沒得說,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可林小姐……近一年來,變化太大了。

中午,粥熬好了。張阿姨盛了一碗,端給沈恪。看著他沉默地喝著,她又忍不住低聲勸了一句:“沈先生,您……自己也得多保重。有些事,別總悶在心裡。該問的,該說的,還是得……”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恪喝完了粥,將碗輕輕放下。“謝謝張姨,我知道了。”

張阿姨看著他蒼白平靜、卻透著一股死寂的臉,心裡直嘆氣,知道自己的話他未必聽得進去,或者,聽進去了也沒用。

下午,沈恪精神稍好,靠在陽台躺椅上透氣。隔壁的王太太正在曬被子,看到他,隔著柵欄打招呼:“小沈啊,病好些沒?”

“好點了,謝謝王姨。”

“那就好。多休息。”王太太頓了頓,像是閒聊般說,“昨晚我下樓倒垃圾,好像看到林小姐的車回來,副駕駛坐著個小年輕?是你家親戚?”

沈恪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是朋友。”

“哦。”王太太點點頭,沒再追問,但眼神裡那抹瞭然和欲言又止,沈恪看得清楚。

他轉身回了屋。陽台的風有些涼,吹得他打了個冷顫。

這棟樓裡,眼睛很多。張阿姨,王太太,或許還有其他人。她們看到了中斷五年的咖啡儀式,看到了林薇越來越頻繁的晚歸,看到了那個年輕男人的出現和親暱舉動。

她們欲言又止的提醒和含蓄的同情,像細密的針,刺破了他試圖維持的、表面平靜的假象。

只有林薇,以為一切掩飾得很好,或者,根本不在意是否被看見。

沈恪走到廚房,看著那些冰冷的咖啡器具。然後,他打開櫥櫃,拿出了另一罐即飲咖啡,放在明天早上林薇會看到的位置。

他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少悲傷。只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某種東西正在無聲死去的冰冷覺悟。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客廳,重新躺下。

高燒的潮水再次湧來。但在意識沉淪的邊緣,那個念頭卻像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座標——

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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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生日的雙重定義

沈恪的高燒在第二天傍晚退了,但心頭那層冰,卻凝結得更加堅硬。

十一月十八日。

他的生日。手機安靜得像塊磚頭。

下午,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那台舊筆記本,處理那封定時發來的家族郵件。龐大的資產數字和權限變更,在他眼中激不起一絲波瀾,卻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照出他過去五年刻意遠離那個世界的狼狽。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逃避,只是清楚得可怕——只要回去,他就再也無法假裝自己“被需要”了。

與此同時,林薇正和齊揚在一家極具設計感的複合式書店咖啡廳裡。

他們坐在靠窗的軟榻上,分享著一塊精緻的栗子蛋糕。齊揚舀了一勺,自然地遞到林薇嘴邊:“薇姐,嚐嚐,他家招牌。”

林薇微微一愣,隨即笑著張嘴接過,眼神流轉間帶著一絲嬌嗔:“你自己吃,不用餵我。”

“餵你怎麼了?”齊揚收回勺子,自己吃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今天是我研究生畢業的大日子,我最大。我想對誰好,就對誰好。”他話裡帶著某種試探和霸道的親暱。

林薇臉頰微紅,別開視線,攪動著杯裡的咖啡,沒反駁,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她知道這樣的親密已經越界,但那種被年輕人仰望、被奉為繆斯的感覺,像一種甜膩的毒。她明明意識到危險,卻沒有任何停下的意願。

齊揚趁勢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林薇手指微縮,卻沒抽回。

“薇姐,”齊揚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蠱惑,“我朋友他們都在問,晚上派對,你以什麼身份來?我說,當然是我生命中最特別的貴人,我的繆斯。”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話語將曖昧推到了一個近乎半公開的邊緣。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繆斯,貴人……這比“最重要的人”更帶著藝術化的浪漫和獨佔意味。她抬眸,對上齊揚年輕熾熱、毫不掩飾愛慕的眼睛。一種久違的、被強烈需要和奉為神祇的感覺,混雜著背德的快感,洶湧而來。這幾乎是一種半官宣的遊戲,危險又刺激。

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微微回握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嘆息:“淨胡說……讓人聽見誤會……”

這嬌嗔般的否認,近乎默認的態度,讓齊揚眼底迸發出勝利的喜悅。他得寸進尺:“那晚上,結束後別急著走,我的畢業禮物……想單獨給你。”

曖昧的氣息在兩人之間流轉,半推半就,心照不宣。周圍的咖啡香和書卷氣,也掩蓋不住這逐漸升溫的、危險的遊戲。

林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周婷發來的消息:“晚上真不帶你家那位?好歹也是他生日。”

這行字像一盆冷水,讓林薇沸騰的思緒瞬間冷卻了些。她蹙眉,迅速回覆:“他有什麼好慶祝的。別提了。”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彷彿沈恪的存在和他的生日,成了打擾她此刻愉悅心情的掃興事。

她關掉手機,看向齊揚,臉上重新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將那點微不足道的干擾拋到腦後:“好,晚上等你……禮物。”

傍晚,沈恪煮了清湯麵,安靜地吃完。

七點剛過,林薇回來了,不是一個人。齊揚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個精美的蛋糕盒和一瓶香檳。

“我們回來拿點東西,順便換件衣服,馬上就走。”林薇解釋了一句,語氣隨意,彷彿帶齊揚回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和興奮,眼角眉梢是沈恪許久未見的生動光彩。

齊揚將蛋糕放在餐桌上,目光掃過獨自坐在客廳、面前只有一碗麵湯的沈恪,笑容燦爛:“恪哥,晚上好。今天是我畢業慶祝,和薇姐晚上有個派對,回來拿下東西。這蛋糕是朋友送的,太多了,放家裡你們嚐嚐。”他特意強調了“畢業慶祝”和“薇姐”,挑釁意味明顯。

沈恪看著那個華麗的蛋糕盒,又看向並肩站在一起、打扮得像要去參加時尚晚宴的林薇和齊揚。他們之間那種無形的親密氣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這五年來,他不是在愛,而是在乞求被需要。那種自我欺騙在此刻轟然崩塌,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疼。他緩緩站起身,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沙啞:“林薇,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嗎?”

林薇正對著門口的穿衣鏡整理耳環,聞言動作一頓,透過鏡子看向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心虛,隨即被煩躁取代:“什麼日子?不就普通週五嗎?沈恪,你別又沒事找事。”

“我生日。”沈恪一字一頓,清晰地說。

客廳的空氣瞬間凝滯。

齊揚挑了挑眉,露出一個誇張的“驚訝”表情:“哎呀,今天也是恪哥生日?真巧!薇姐你怎麼沒說?我們可以一起慶祝啊!”他語氣虛偽,眼神裡卻充滿戲謔。

林薇的臉色變了變,有些掛不住。她確實忘了,或者說,刻意忽略了。被當面點破,尤其是在齊揚面前,讓她感到難堪和惱怒。

“生日又怎麼樣?”她轉過身,語氣變得尖銳,帶著一種防禦性的攻擊,“過個生日非得大張旗鼓嗎?沈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斤斤計較、這麼小氣了?齊揚今天是畢業的大日子,他朋友們都等著,我能因為你過生日就不去嗎?你能不能懂事一點,體諒一下別人?”

她劈頭蓋臉的指責,將“忘記生日”的過錯,輕巧地轉嫁成了沈恪“不懂事”、“不體諒”、“斤斤計較”。彷彿記得自己的生日並為此感到失落,是一件多麼可恥和無理取鬧的事情。

沈恪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看著她為了維護在齊揚面前的形象、為了掩蓋自己的疏忽而對他露出的兇悍模樣。這一刻,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當年那個彈鋼琴女孩的溫婉美好,只剩下被戳破虛偽後的氣急敗壞和冷酷。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積壓了太久的鬱氣和怒火衝上頭頂,燒光了他最後的理智和忍耐。

“我斤斤計較?我不懂事?”沈恪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痛楚,“林薇,你看清楚!這是我的家!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帶著這個莫名其妙的人登堂入室,還問我能不能懂事一點?你到底把我當什麼?把這個家當什麼?!”

這是他五年來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如此直白地表達憤怒和不滿。額頭青筋隱現,眼睛因為激動和深藏的絕望而布滿血絲。

林薇被他從未顯露過的激烈模樣震得後退半步,但隨即,更大的怒火和一種被冒犯權威的暴怒席捲了她。

“沈恪!你給我閉嘴!”她尖聲喝道,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什麼叫莫名其妙的人?齊揚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帶朋友回家怎麼了?這個家難道我沒有份嗎?你吃我的住我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呼小叫?!”

“吃你的住你的?”沈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出來,笑聲卻比哭還難聽,“林薇,你捫心自問,這五年,到底是誰在養這個家?是誰在照顧你的一切?!你的車貸、你的保險、你那些奢侈品,甚至你公司週轉不靈的時候,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你真的以為,是靠你那些勉強盈虧平衡的項目嗎?!”

這些話他從未說過,一直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她的自尊和體面。此刻,卻像決堤的洪水,沖口而出。

林薇的臉瞬間慘白,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耳光。她當然知道沈恪有錢,當初他追求她時就顯示出不凡的家底,只是他低調,她也樂得享受他的付出而不深究來源。此刻被赤裸裸地揭穿,尤其當著齊揚的面,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難堪。

“你……你胡說什麼!”她聲音發顫,更多的是心虛和恐慌,“沈恪,你現在是在跟我算賬嗎?好!很好!你以為你是誰?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你就是個只會圍著鍋臺轉的廢物!離了我,你看看誰還要你?!”

話語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捅進沈恪心口最軟弱的地方。

廢物。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殺傷力遠勝於世上任何惡毒的詛咒。

沈恪所有的激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在這兩個字面前,瞬間凍結,然後碎裂成冰渣。他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灰敗如死。

他看著林薇,看著她因為口不擇言而顯得有些猙獰的美麗臉龐,看著她身後齊揚那毫不掩飾的、看好戲般的得意笑容。

忽然間,一切都安靜了。

心裡那團燒了五年的、名為“愛情”和“期待”的火,被這盆名為“廢物”的冰水,徹底澆滅了。連一絲煙都不剩。

他緩緩地、極慢地,收回了所有情緒。臉上的激動、痛苦、絕望,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平靜。

他甚至輕輕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有些縹緲,“是我沒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看林薇,也不再看齊揚。轉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腳步很穩,背脊挺直,卻透著一種萬念俱灰的孤絕。

林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和那句話弄得怔住了,心裡那點虛張聲勢的怒火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齊揚適時地上前,摟住她的肩膀,柔聲安撫:“薇姐,別生氣了,為這種人不值得。我們快走吧,大家都等著呢。”

林薇回過神,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心裡掠過一絲極快的不安,但很快被齊揚的溫言軟語和對派對的期待壓了下去。她勉強笑了笑:“嗯,我們走。”

他們離開了。帶著蛋糕和香檳,去奔赴另一個男人畢業的狂歡。

屋子裡重歸死寂。

沈恪的房間裡沒有開燈。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熟悉的車載著林薇和齊揚絕塵而去,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猩紅的光痕,像傷口。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冰冷的玻璃。

對著窗外虛無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清晰地說:

“生日快樂,沈恪。”

“從今天起,你重生了。”





第4章:寵物的階級

生日夜的風暴似乎過去了,又似乎只是沉澱到了更深的、看不見的裂縫裡。

沈恪變得更加沉默。他依舊打理家務,照顧那隻日益嬌貴的布偶貓雪球,忍受著越來越嚴重的過敏反應。但他幾乎不再主動和林薇說話,眼神空洞,像一具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家庭主夫”的職責。

林薇起初有些不安,試圖用命令式的語氣打破沉默:“沈恪,把那邊收拾一下。”“晚上我想吃魚。”沈恪會照做,精準無誤,但絕不多說一個字,眼神也不會與她接觸。幾次之後,林薇也煩了,索性當他不存在,沉浸在與齊揚日益火熱的關係中。

這天週末,齊揚又來了。這次不是“探貓”,而是帶著大包小包的寵物用品和高級貓零食,說是給雪球“改善生活”。

“薇姐,你看這個自動飲水機,流動活水,貓咪最喜歡了,對腎臟好。”齊揚一邊拆包裝,一邊熟門熟路地找到插座安裝,“還有這個貓爬架,放在客廳窗邊,雪球肯定喜歡在那兒曬太陽。”

林薇饒有興致地看著,不時點頭:“你想得真周到。雪球跟著你,真是享福了。”

齊揚安裝好飲水機,直起身,很自然地摟住林薇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上,語氣親暱:“它享福,還不是因為你願意收留它?薇姐,你對我真好。”他的呼吸噴在林薇耳畔。

林薇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反而側過臉,似嬌似嗔地瞥了他一眼:“少來,還不是你硬塞給我的。”

兩人之間那種黏膩的、充滿性張力的曖昧氣息,幾乎充斥了整個客廳。齊揚的手甚至在她腰側不輕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沈恪從廚房出來,正看到這一幕。他手裡拿著剛洗好的貓碗,因為過敏,眼睛紅腫,戴著口罩。

齊揚看到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將林薇摟得更緊了些,挑釁般地看向沈恪,笑著說:“恪哥,又麻煩你了。雪球這幾天還乖吧?沒給你添太多麻煩吧?它要是不聽話,你告訴我,我來教育它。”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處處戳心。提醒沈恪他只是個“麻煩”的照料者,而齊揚才是雪球和這個家(通過林薇)真正的主人。

林薇似乎也覺得齊揚的動作有些過於親密了,輕輕扭動了一下,卻不是真正掙脫,更像是一種欲拒還迎。她順著齊揚的話,對沈恪說:“對了,齊揚以後每週末可能都會過來看看雪球,給它帶點東西或者陪它玩玩。你到時候方便的話,就……準備個便飯吧。”她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甚至帶著一種,將齊揚的存在進一步合理化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恪放下貓碗,摘下口罩。因為過敏和睡眠不足,他的臉色很差,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林薇,”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很清晰,“這裡是我們的家。你不覺得,讓一個外人頻繁出入,甚至……有這種舉動,很不合適嗎?”他的目光掃過齊揚仍放在林薇腰間的手。

這是他自生日夜激烈抗議後,第一次明確表達不滿,儘管力度弱了許多,更像是最後一次確認。

林薇的臉色變了。不是羞愧,而是一種被當面揭穿偽裝的惱羞成怒,以及某種慾望被阻攔的蠻橫。她和齊揚之間那層窗戶紙早已曖昧不清,她享受這種刺激和年輕熱烈的愛慕,沈恪的存在和抗議,此刻成了她盡情享受這種關係的最大障礙。

“沈恪!”她猛地推開齊揚的手,向前一步,聲音尖銳,“什麼叫外人?齊揚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什麼叫不合適的舉動?我們就是朋友之間開開玩笑,你思想怎麼這麼齷齪?!這個家我說了算!我想讓誰來就讓誰來!你吃我的用我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她又祭出了“吃我的用我的”這套說辭,彷彿這是她可以為所欲為的終極理由。她的眼神裡燃燒著怒火,但深處,卻是一種急於擺脫束縛、想要徹底擁抱新鮮刺激的赤裸慾望。沈恪的質疑,讓她最後那點對“家”的虛偽尊重也懶得維持了。

齊揚在一旁,雙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著,嘴角噙著一抹勝利者的、毫不掩飾的嘲弄笑容。他甚至火上澆油地輕聲對林薇說:“薇姐,別生氣了,恪哥可能只是不太習慣。畢竟……這個家以前只有你們兩個人。”他刻意強調了“以前”,暗示著某種即將到來的改變。

林薇聽到齊揚的話,更覺得沈恪小題大做,讓她在意中人面前丟了面子。她看著沈恪那張蒼白平靜、卻彷彿看透一切的臉,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一種想要徹底擊碎他、擺脫他的衝動主宰了她。

她指著門口,對齊揚說——聲音卻大到足夠讓沈恪聽清:“齊揚,你聽著,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半個家!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不用管別人怎麼想!雪球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這個朋友常來坐坐!”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宣判,又像是自我說服,“有些人要是看不慣,可以自己走!”

“登堂入室”。

這四個字,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沈恪心中僅存的那點對“家”的幻想,也壓滅了他最後一絲因為五年付出而產生的、不切實際的留戀。

他沒有再爭辯,沒有憤怒,甚至連失望的表情都沒有。

只是靜靜地看著林薇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漂亮臉龐,看著她眼中那不再掩飾的、對齊揚的維護和對自己的厭棄,看著齊揚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挑釁。

然後,他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衝突與他無關。

他轉身,重新拿起貓碗,走回廚房清洗。水聲嘩嘩,蓋過了一切。

林薇看著他逆來順受、沉默離開的背影,心裡那口惡氣似乎出了,但緊隨而來的,卻是一陣莫名的、空落落的心慌。他那句“我知道了”,太平靜,太冷,冷得讓她有點不安。

齊揚卻已經重新貼了上來,摟住她,聲音帶著誘哄:“薇姐,別為不相干的人生氣了。你看,雪球都嚇到了。”他懷裡的貓咪適時地喵了一聲。

林薇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到齊揚和貓身上,擠出一個笑容:“嗯,不管他。我們看雪球玩新玩具。”

然而,眼角餘光裡,廚房那個沉默清洗的背影,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刻在了她心底某個角落。

沈恪洗淨貓碗,用布擦乾。指尖冰涼。

他知道,有些東西,在剛才林薇說出“可以自己走”那句話時,已經徹底終結了。

不是心痛,不是憤怒。

是一種冰冷的、徹底的覺醒。

像一個沉睡了太久的人,終於被一盆冰水澆醒,看清了自己身處何地,周圍是何人。

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靜靜站立。

過去五年的一幕幕,像褪色的電影膠片,在腦海中快速閃回。最初的甜蜜,逐漸的平淡,齊揚出現後的忽略、偏袒、羞辱,直到今天,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親口將他驅逐出這個“家”的權利核心。

不是心痛。

是認清現實後的,一片冰冷的虛無,和從虛無中,悄然滋長出的、堅硬如鐵的決斷。

他走到衣櫃前,打開那個隱秘的抽屜。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那個黑色的絨布盒子和冰冷的鈦金屬手機上。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手機冰涼的外殼。

還不是時候。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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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前天 12:53 |只看該作者
第5章:裂痕的見證者

林薇的閨蜜周婷來家裡做客,是個週五的下午。

沈恪正在陽台晾曬洗好的床單,秋天的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卻驅不散他骨子裡的寒意。他聽到門鈴響,聽到林薇歡快的腳步聲和開門聲,聽到兩個女人親熱的寒暄。

“薇薇!你這氣色也太好了吧?最近有什麼好事?”周婷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誇張和探究。

“哪有,還不是老樣子。”林薇笑著否認,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少來,我看你眼角眉梢都帶著春風。是不是……有什麼新情況?”周婷壓低聲音,但沈恪所在的陽台與客廳相連,對話清晰可聞。

“別瞎猜。”林薇嗔怪,卻沒否認。

“跟我還保密?是不是……那個小帥哥藝術家?叫齊揚的?我可聽說了,你最近跟他走得特別近,還幫他搞定了畢業展的場地?”周婷顯然有備而來。

林薇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語氣變得輕快隨意:“齊揚啊,就是個挺有才華的弟弟,我幫他也是舉手之勞。他比較黏人,總愛找我。”

“弟弟?我看沒那麼簡單吧?”周婷笑得不懷好意,“上次在‘雲境’,我可看見了,他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你也沒躲啊,還笑得那麼開心。老實交代,到哪一步了?”

陽台上,沈恪晾曬床單的動作頓住了。手指捏著微濕的布料,冰涼的水汽滲入皮膚。他靜靜地聽著。

客廳裡,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羞惱,但更多的是某種炫耀:“周婷!你少胡說八道。我們就是比較投緣的朋友。他年輕,有活力,想法新穎,跟他在一起感覺自己都變年輕了。不像有些人……”她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厭倦和對比,“整天死氣沉沉,圍著鍋臺轉,一點情趣都沒有,看著都煩。”

這個“有些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周婷瞭然地哦了一聲,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也是,你家那位……確實是太悶了點。不過,薇薇,不是我說你,玩玩可以,別太過了。畢竟……沈恪還在呢。他雖然……嗯,但他對你可是沒得說,把家裡照顧得這麼好。”

林薇嗤笑一聲,語氣滿不在乎:“照顧得好?那本來就是他該做的。不然他吃什麼喝什麼?靠我養著,做點家務不是天經地義?再說了,我又沒趕他走,是他自己沒本事,離了我能去哪?”

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隔著空氣,精準地刺入沈恪的耳膜,刺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他甚至能想象出林薇說這話時,那副理所當然、居高臨下的表情。

周婷似乎也被林薇這毫不掩飾的冷酷噎了一下,停頓片刻,才訕訕道:“話是這麼說……但總歸不太好。你收斂點,別讓他發現了難看。”

“發現就發現,他能怎麼樣?”林薇的語氣越發不耐煩,“我早就受夠了。整天擺著一張死人臉,看著就倒胃口。齊揚比他強一百倍,至少讓我開心。”

接著,是兩人低低的嬉笑聲和轉移話題的閒聊,內容無非是新品、八卦、旅行計劃。

沈恪站在陽光裡,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慢慢地、機械地將最後一條床單晾好,撫平褶皺。手指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原來,在別人眼裡,他已經是個需要被“顧及臉面”、需要被“收斂”對待的障礙物。原來,在林薇心裡,他連讓她“開心”的價值都沒有,只是個“死人臉”,是“倒胃口”的存在。

他安靜地走回客廳,準備去廚房倒水。

周婷正坐在沙發上喝茶,抬頭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擠出一個笑容:“沈恪在家啊,剛沒看見你。氣色好像不太好啊,多休息。”

林薇則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翻著手中的時尚雜誌,彷彿他是空氣。

沈恪對周婷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徑直走向廚房。

就在他走過沙發時,林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對他說:“哦對了,沈恪,晚上多準備兩個人的飯。齊揚說要帶他一個搞策展的朋友過來聊聊,順便在家吃個便飯。菜弄好點,別像平時那麼隨便。”

命令的語氣,理所當然的安排,甚至沒有問他是否方便,是否願意招待她的“弟弟”和朋友。

沈恪腳步不停,走到廚房島臺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溫熱的水流過喉嚨,卻像吞下了碎冰渣。

他背對著客廳,聲音平靜無波地響起:“我晚上有事,不在家吃飯。你們自便。”

這是第一次,他明確拒絕她的安排。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薇的臉色沉了下去,雜誌“啪”地一聲合上。“你有什麼事?”她質問,語氣帶著不悅和被忤逆的惱火。

“私事。”沈恪轉過身,靠在島臺邊,手裡握著水杯,目光平靜地迎向林薇憤怒的視線。那平靜之下,是一種讓林薇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悸的冰冷。

“你——”林薇被他這態度激得站了起來,“沈恪,你什麼意思?我讓你做頓飯很為難你嗎?齊揚的朋友很重要,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給我添亂?!”

周婷連忙打圓場:“薇薇,算了算了,沈恪可能真有事。要不晚上出去吃?我請客。”

“不行!”林薇的聲音尖銳,死死盯著沈恪,“他必須在家!這是他的責任!沈恪,我告訴你,你今天哪也不准去!乖乖把飯給我做好!不然……”

“不然怎樣?”沈恪打斷她,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質感,“不然就讓我滾出去?像上次說的那樣?”

林薇被他噎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確實說過那樣的話,但此刻被當面提起,尤其是在周婷面前,讓她下不來台。

“你……你反了天了!”她氣急敗壞,卻一時想不到更有力的威脅。

沈恪不再看她,將水杯輕輕放在島臺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飯,我會準備。”他說完,不再理會身後兩個女人的反應,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他沒有鎖門,但那扇門隔絕出的空間,卻彷彿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冰冷的牆。

客廳裡,林薇氣得胸口起伏,對周婷抱怨:“你看他!什麼態度!”

周婷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看怒不可遏的林薇,眼神複雜。她剛才聽到了林薇那些冷酷的話,此刻又看到沈恪這截然不同的反應。她隱隱覺得,有些事情,可能已經脫離了林薇的掌控,朝著不可預料的方向滑去了。

她拉了拉林薇,低聲勸道:“行了,少說兩句吧。我看沈恪……好像不太對勁。你也別太過了。”

林薇煩躁地甩開她的手:“有什麼不對勁?他就是故意的!給我臉色看!我養著他,他還敢給我擺譜?簡直不知好歹!”

周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再勸。她心裡清楚,林薇已經被齊揚的年輕熱烈和奉承衝昏了頭,根本看不到身邊這個沉默男人的變化,也看不到自己正在親手摧毀什麼。

晚上,沈恪確實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色香味俱全。但他自己沒有上桌,以“不舒服”為由,待在房間裡。

齊揚帶著他的策展人朋友來了,是個打扮前衛、言談誇張的男人。飯桌上,他對林薇極盡恭維,對齊揚的“才華”讚不絕口,話裡話外暗示著林薇是齊揚的“伯樂”和“繆斯”。林薇聽得心花怒放,與齊揚眉來眼去,氣氛熱絡。

沒有人在意那個緊閉的房門,和裡面那個“不舒服”的人。

沈恪坐在房間的書桌前,面前攤開一本許久未看的商業書籍。外面的笑語喧嘩隱約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他沒有難過,沒有憤怒。

只是一種徹底的抽離感。像一個觀眾,冷眼旁觀著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戲劇。

他拿起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寫下幾個字:資產評估,股權結構,市場切入點……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蓋過了外面所有的喧囂。

他知道,這場戲,他很快就不用再看了。


第6章:家族宴席的陪襯

初冬的週末,林薇娘家要辦一場家宴。

消息是三天前通知的。林薇母親在電話裡語氣輕鬆:“就是自家人聚聚,你大伯一家從國外回來,正好見見。對了,薇薇,聽說你最近和那個搞藝術的齊揚走得近?要不要也叫來熱鬧熱鬧?”

當時沈恪正在旁邊擦玻璃,聞言動作頓了頓,抹布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林薇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隨意:“他啊?人家年輕人有自己的圈子。不過……媽你說得對,齊揚最近幫我看了幾個投資項目,挺有見解的。讓他來見見家裡人,聽聽意見也好。”她頓了頓,補充,“就說是朋友,合作方那邊的。”

電話掛斷,林薇轉身,目光掠過沈恪,沒有停留,彷彿他只是房間裡的一件靜物。她哼著歌走向衣帽間,開始挑選家宴要穿的衣裳。剛才電話裡提及齊揚時的輕快,與此刻面對沈恪時視若無睹的平淡,形成了微妙而殘酷的對比。

沈恪沉默地擦完最後一塊玻璃。陽光從乾淨的玻璃透進來,亮得有些刺眼。他知道這場家宴意味著什麼。二十幾個人的飯菜,「家的味道」,過去五年,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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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當天,清晨六點,沈恪進了廚房。

十一點半,冷盤先上。水晶肴肉、四喜烤麩、桂花糖藕、薺菜香乾。擺盤精緻,刀工勻稱。沈恪用托盤端出去。

「喲,手藝不錯。」一位遠房叔叔瞥了一眼。

沈恪點點頭,準備退回廚房。

「沈恪,」林薇叫住他,聲音溫和,目光卻越過他,落在正與她大伯說話的齊揚身上,唇角帶著自然而關切的笑意,「齊揚胃淺,吃不了太辣,後面那道辣子雞,辣椒記得減半哦。他上次吃了一點就不舒服。」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囑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體貼客人,無可指摘。甚至沒有看沈恪,彷彿這話只是順口一提,不帶任何強制,卻也沒有留下商量的餘地。

齊揚聽到了,轉過頭,對林薇露出一個受用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笑容,然後目光掠過沈恪,那笑意裡便多了幾分只有沈恪能察覺的、淺淡的得意。

沈恪腳步停住。他看著林薇依舊側向齊揚的柔和側臉,開口,聲音平穩:「薇薇,今天的菜單是之前和你媽確認過的,辣子雞是爸特意點的名,辣椒減半,味道和顏色可能都會差很多。」他陳述事實,沒有情緒,只是提醒。

林薇這才將目光緩緩移回沈恪臉上。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得體的、主人式的微笑,眼神甚至顯得有些無辜和困惑。「是嗎?」她輕輕眨了下眼,語氣依舊溫和,「不過爸媽也不會在意這點小細節啦,客人吃得舒服更重要,對吧?」她說著,目光又飄向齊揚,像是在尋求認同,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周到。

齊揚立刻接收到信號,笑著接口:「薇姐你太細心了。其實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就是怕上火。恪哥要是覺得為難,按原來的做也行,我少吃點就是。」他以退為進,顯得格外「懂事」,卻把沈恪置於一個「不顧客人感受」的潛在指責下。

旁邊一位嬸嬸順勢笑道:「小齊真體貼。不過薇薇說得對,家裡吃飯嘛,隨意點好,少點辣椒也健康。」

林薇沒再看沈恪,彷彿這個話題已經有了皆大歡喜的結論。她拿起公筷,給齊揚夾了一塊糖藕,聲音輕快:「嚐嚐這個,沈恪做得還行。」她用的是「還行」,而非往常可能會說的「招牌」或「最好吃」。輕描淡寫,卻微妙地貶低了他的付出,同時將他的異議悄無聲息地摁了下去。

沈恪站在原地,手裡的托盤邊緣硌著掌心。林薇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重話,沒有皺一下眉頭,甚至一直保持著微笑。但沈恪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柔和的、不容置疑的忽視。她的天平甚至無需搖晃,重心早已偏移,而他的意見,就像投入靜水的小石子,甚至激不起她情緒的一絲漣漪,就被那潭名為「齊揚」的深水吞沒了。

「好。」他聽到自己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然後轉身,走回廚房。背影挺直,卻像一株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植物。

主菜一道道上去。辣子雞他減了辣椒,出鍋時果然色澤暗沉,香氣寡淡。他自己嚐了一口,味同嚼蠟。沒人提出異議,或許根本沒人注意。

宴席過半,沈恪在廚房翻炒最後一道青菜。客廳裡,齊揚正高談闊論他的「基層藝術計畫」,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社區服務。

「……所以我們想組織藝術家們去體驗最樸素的工作,比如城市清潔,垃圾分類,」齊揚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清晰而富有感染力,「這才是藝術紮根生活嘛!」

「這想法有意思!」有長輩附和。

齊揚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幾分刻意的、親近的隨意:「說起來,這種需要極致耐心和細緻的活兒,我覺得恪哥就特別合適。他照顧家裡那是一絲不苟,要是去指導垃圾分類,肯定比誰都認真負責!」

餐廳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低的、意味不明的輕笑。不是所有人都覺得好笑,但氣氛變得微妙。

沈恪端著青菜走出來,正好聽到這句。他將盤子放下,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齊揚,聲音清晰,不帶起伏:「我的耐心和細緻,是用來照顧家人和家的,不是用來分類垃圾的。」他的反駁直接而尖銳,像一把薄刃,劃開了那層虛偽的「玩笑」外衣。

齊揚臉上的笑容凝滯了半秒,眼底掠過一絲陰沉的惱意。他沒想到沈恪會當眾如此不留情面。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林薇忽然輕笑出聲。不是對著沈恪,也不是對著齊揚,而是轉頭對她身邊的堂妹,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自然口吻,溫聲說:「你看,沈恪就是這麼實誠,一板一眼的,連句玩笑話都聽不出來。」她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寵溺的無奈,彷彿在說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特點。

然後,她才像是剛想起什麼,視線輕飄飄地掠過沈恪,唇角依舊噙著那抹得體的微笑,聲音柔和:「廚房鍋裡是不是還燉著湯?我好像聞到一點點焦味了,你去看看好嗎?」

她沒有指責齊揚言語中的羞辱,也沒有評價沈恪的反駁。她只是用一個更緊急、更「合理」的家務指令,將沈恪從這場剛剛升起對峙火星的衝突中支開。她的處理輕描淡寫,不著痕跡,甚至顯得體貼(提醒焦味)。但在場的兩個男人都聽懂了。

齊揚聽懂了她的維護和轉移話題,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從容,甚至帶上了一絲勝利的睥睨。

沈恪聽懂了她那句話背後的含義——「你太較真,破壞氣氛,現在離開這裡。」她的溫言軟語,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他心冷。她甚至不願讓衝突表面化,寧可用這種方式,默認齊揚可以肆意踩踏他的界線,而他應該保持沉默,退回自己的位置。

沈恪看著林薇。她已經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側臉線條柔美平靜,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從未發生。

心臟像是被浸入了冰水,寒意瞬間滲透四肢百骸。他什麼也沒再說,轉身,走回廚房。灶上的湯小火慢燉,並無焦味。他站在氤氳的蒸汽前,閉了閉眼。

外面傳來孩子跑動的聲音。朵朵鑽進來,塞給他一顆糖,又跑掉。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幾乎無法抵禦從骨髓裡透出的冷。

宴席終了,眾人酒足飯飽,客廳裡瀰漫著慵懶的氣氛。齊揚顯然成了席間的焦點,幾位年輕的同輩圍著他,聽他大談藝術市場的見解,林薇坐在一旁,含笑看著,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那位先前幫腔說「家裡吃飯隨意點好」的嬸嬸,此刻也笑著提議:「時間還早,咱們不如續個攤?年輕人不是都愛去KTV熱鬧熱鬧嗎?齊揚今天可是主角,得好好慶祝一下研究生畢業!」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齊揚和幾個年輕人的熱烈響應。幾位長輩也被說得有些意動。

「好啊呀啊!薇姐,一起去吧!你唱歌最好聽了!」齊揚立刻搖著林薇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林薇顯然也心動了,笑著看向眾人:「那大家……」

她的目光掃過餐廳,看到了站在廚房門口、正在用毛巾擦手的沈恪。他安靜地站在那裡,與那邊熱鬧的籌劃格格不入。

那位嬸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笑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哎呀,沈恪就算了吧。他都忙活一天了,肯定累了。再說那種場合,他去了也放不開,光坐著多尷尬。讓他在家好好休息,收拾收拾,咱們玩咱們的。」

話說得似乎體貼,實則是赤裸裸的排斥和劃清界限。她將沈恪排除在了「大家」之外,並且暗示他不屬於那個熱鬧的、需要「放得開」的圈子。嬸嬸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對沈恪這種「家庭主夫」身份的輕慢,認為他理所當然應該承擔善後工作,而不該參與玩樂。

沈恪擦手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向林薇。

林薇臉上的笑容有瞬間的凝滯。她看了看提議的嬸嬸,又看了看滿臉期待望著她的齊揚和親戚,最後目光短暫地掠過沈恪。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她沒有反駁嬸嬸,沒有邀請沈恪,甚至沒有給他一個抱歉或解釋的眼神。

她只是轉回頭,對著眾人嫣然一笑,默認了嬸嬸的安排:「也是,沈恪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吧。我們去玩一會兒就回來。」

「走吧走吧!」齊揚催促著,已經拿起了林薇的外套。

眾人說笑著起身,穿外套,拿包包。沒人再看沈恪一眼,彷彿他理所當然應該被留下。

沈恪站在原地,手裡的毛巾緩緩垂下。他看著林薇被眾人簇擁著走向門口,齊揚體貼地為她拉開門,那位嬸嬸在她耳邊說著什麼,逗得她笑起來。

門開了,寒冷的夜風灌進來。林薇在出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他,是看向餐桌,叮囑了一句:「對了,剩菜記得收拾好放冰箱。」然後,她便轉身融入了門外的夜色與笑語中。

門輕輕關上,咔噠一聲落鎖。

巨大的寂靜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整個房子。空氣裡還殘留著飯菜的氣味、酒氣、香水味,以及一種熱鬧過後的、格外冰冷的空虛。

沈恪慢慢走回空蕩蕩的餐廳,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夕陽早已落下,窗外是沉沉的夜幕和遠處零星燈火。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已經被體溫焐得有些軟化的巧克力。

彩色的糖紙,在昏暗的光線裡,靜靜躺在他掌心。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極其小心地,剝開糖紙,將那顆小小的、棕色糖塊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很普通的人工香精的味道,並不特別美味。

但他咀嚼得很慢,很認真。彷彿這是今天這場漫長的、充斥著無聲羞辱與明確排斥的盛宴裡,唯一真正屬於他的、帶著溫度的東西。

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KTV的喧囂才剛剛開始。那熱鬧與他無關,他從未被真正接納。

他靜靜地坐在無邊的寂靜與黑暗裡,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只有喉嚨間緩慢滾動的、漸漸消散的甜意,和掌心那張被仔細撫平的、不再閃亮的糖紙,證明著某種東西,在今天,已經被徹底地、無可挽回地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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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最後的尋常一日

家族宴席之後的兩個星期,林薇行事越發沒有顧忌。

或許是那天在親戚面前,沈恪的沉默和隱忍給了她錯覺,讓她覺得那層本就搖搖欲墜的窗戶紙已經形同虛設。齊揚來家裡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是看貓,有時是送東西,有時只是「順路」上來坐坐。每次來,他都會待上不短的時間,和林薇在客廳說笑,聲音時高時低,偶爾夾雜著林薇刻意壓低卻難掩愉悅的輕笑。

沈恪不再出現在客廳。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坐著,或者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房間裡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酒氣。床頭櫃上,多了幾個空了的威士忌酒瓶。他並沒有酗酒,只是每晚難以入眠時,會倒上一小杯,讓那灼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幫助他渡過那些被客廳隱約笑語聲刺穿的夜晚。

他的臉色日漸蒼白,眼下烏青濃重,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像一株失去水源的植物,正在無聲地枯萎。但林薇視若無睹。她的全部心思,都被齊揚那年輕熱烈的追求和奉承佔據了。她享受著這種被當作女神般追捧的感覺,享受著齊揚帶給她的新鮮刺激和虛榮滿足,至於家裡那個日漸沉默陰鬱的男人,似乎已經成了牆上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引不起她絲毫關注,甚至覺得有些礙眼。

這天清晨,沈恪從一場混亂冰冷的夢境中醒來。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但頭腦卻清醒得可怕,感官也變得異常敏銳。他像往常一樣起身,開始打掃。當他拉開洗衣機,準備清洗裡面堆積的衣物時,動作頓住了。

最上面是林薇昨晚換下的真絲睡裙,柔軟的淺紫色。但吸引他目光的,是睡裙腰側一道不起眼的、已經乾涸的痕跡。顏色很淺,但在他過分清晰的視線裡,那是一種陌生的、帶著點黏膩質感的暗漬。不屬於任何化妝品或食物。

他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幾秒,然後面無表情地將睡裙單獨拿出來,放進洗手池,打開冷水。

手指浸入冰涼的水中,觸碰到絲滑的布料。他搓洗得格外用力,指節泛白,直到那點痕跡徹底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然後,他將睡裙擰乾,掛到陽台通風最好的地方。

午後,他照常熨燙衣服。林薇的衣帽間裡,那件她前幾天穿去參加齊揚藝術空間開幕式的黑色連衣裙還掛著。他取下來時,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與林薇慣用香水迥異的氣息。一種更年輕、更張揚的雪松與皮革調,混雜著一絲……菸草味。林薇不抽菸,也討厭菸味。而齊揚抽菸,他用的是某個小眾品牌的菸草香水,沈恪曾在電梯裡近距離聞到過。

熨斗的蒸汽升騰起來,他將連衣裙平鋪在熨衣板上,仔細熨過每一道褶皺。動作依舊專注,眼神卻冷得像結了冰。

傍晚,林薇回來了。她哼著歌,心情似乎極好,臉頰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運動後般的紅暈。

「晚上不用做我的飯了,」她一邊換拖鞋一邊說,語氣輕快,「我吃過了。和齊揚他們在開幕式後的小慶功宴上吃的,那家新開的日料店真不錯。」

沈恪正坐在沙發上看一本很久沒翻開的書。聞言,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又輕輕掃過她換下的外套。

「是嗎?」他合上書,聲音聽不出情緒,「玩到這麼晚,一定很盡興。」

「還行吧,就是人多,鬧騰。」林薇走到飲水機邊倒水,背對著他。

「嗯。」沈恪頓了頓,像是隨意提起,「你身上好像沾了點味道,不像是餐廳的。」

林薇倒水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轉過身,臉上還帶著笑,眼神卻閃了閃:「有嗎?可能是在包廂裡,有人抽菸吧。熏死了。」她皺了皺鼻子,一副嫌惡的樣子,語氣自然,但解釋得有些快。

沈恪看著她,沒有放過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心虛。他繼續用那種平淡的、彷彿只是聊天的口吻說:「我記得你最討厭煙味,以前我偶爾應酬沾上一點,你都會讓我立刻去洗澡換衣服。」

林薇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水杯,走到沙發另一端坐下,拿起一本雜誌隨意翻看,避開了沈恪的目光。「那是以前,現在……場合需要,總不能太不給人面子。」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齊揚那幫搞藝術的朋友,多少有點這習慣,我也不能顯得太不合群。」

她將原因歸結於「場合」和「朋友」,巧妙地繞開了自身可能存在的問題,甚至隱隱指責沈恪不夠「合群」。

沈恪沒有接話。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林薇翻動雜誌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沈恪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她試圖忽略的角落:「你掛在陽台的那件紫色睡裙,我洗了。腰上沾了點東西,可能是你不小心在哪兒蹭到的吧。以後注意點,那種料子不好洗。」

「啪!」

林薇手中的雜誌掉了下來,落在實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臉色在瞬間變了。那抹輕鬆的紅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破秘密的蒼白和慌亂。她猛地抬起頭,瞪向沈恪,眼神裡充滿了驚怒、難堪,還有被侵犯領地般的惱火。

「沈恪!」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尖銳的指責,「你什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我嗎?我腰上沾了什麼東西?你給我說清楚!」

她的反應激烈得超出了沈恪的預料。不是解釋,不是困惑,而是直接跳到了被冒犯的憤怒。這幾乎是變相的承認。

沈恪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狠狠一擰。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我沒說什麼,」他的聲音甚至更平靜了,平靜得近乎殘忍,「只是告訴你,衣服髒了,我洗了。讓你以後小心點。」

「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林薇「霍」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戳到沈恪鼻尖,「我每天在外面辛苦應酬,為了這個家,為了公司!你呢?你就整天待在家裡,盯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洗件衣服了不起嗎?還要拿出來說道?沈恪,我真是受夠你這副疑神疑鬼的樣子了!」

她將他的詢問,輕而易舉地扭曲成了「陰陽怪氣」和「疑神疑鬼」,將自己置於「辛苦付出」的委屈地位,而將他釘在了「無事生非」、「不懂體諒」的恥辱柱上。她的怒火是如此真實,如此理直氣壯,彷彿她才是那個被無端指責、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沈恪看著她。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卻依舊美麗的臉龐,看著她為了維護另一個男人、為了掩蓋某些事實而對他噴薄的怒火。五年的時光,無數個日夜的付出,小心翼翼維護的「家」,在這一刻,在她這毫不留情、顛倒黑白的指責聲中,轟然坍塌,碎成齏粉。

他沒有辯解,沒有爭吵。甚至,連失望的表情都欠奉。

他只是緩緩地、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徹底的嘲弄,對她,也對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她。那眼神空茫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彷彿那裡有更值得關注的東西,又彷彿什麼都沒有入他的眼。

他這副無動於衷、近乎漠然的樣子,讓林薇的怒火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悶。她還想說什麼,但沈恪已經站了起來,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向陽台,去收那件已經晾乾的睡裙。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卻透出一種萬物皆休的寂寥。

林薇站在原地,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反而漸漸被一陣莫名的心慌取代。她看著沈恪平靜地收下睡裙,走進臥室,關上門。那扇門隔絕了他的身影,也彷彿隔絕了某種一直存在、此刻卻驟然抽離的東西。

她煩躁地撿起地上的雜誌,用力摔在沙發上。心裡那點因為齊揚的讚美和開幕式成功而帶來的愉悅,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看穿的羞惱和一種隱隱的不安。

沈恪在臥室裡,將那件睡裙仔細摺好,放回林薇的衣櫃。他的動作一絲不苟,眼神卻沒有一絲溫度。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靜靜站了一會兒。

夜色完全籠罩了城市。

他轉身,走向衣櫃最裡側。蹲下,手指按上隱蔽的面板。虹膜與指紋驗證通過,保險箱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黑色的絨布盒子,冰涼的鈦金屬手機。

他拿起手機,開機。銀灰色的「S」徽記一閃而過。

撥出那個五年未曾觸碰的號碼。

「少爺?」李叔的聲音傳來,壓抑著激動。

沈恪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是焚盡一切過往的死寂與重生般的冷酷決斷。

「李叔,」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帶一絲猶疑,「是我。」

「來接我。」

「通知董事會,我回來了。」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臥室緊閉的門,門外是那個剛剛對他咆哮、維護著另一個男人的女人,和他親手搭建卻已徹底腐朽的「家」。

「全面評估林氏企業的資產與負債狀況。我要最詳細的報告。」

「一週內,我要看到初步的收購或拆解方案。」





第8章:無聲的告別(最終修正版)

「……全面啟動對林氏企業及其關聯公司的盡職調查與資產評估。我要在四十八小時內看到初步報告。」

說完最後一個字,沈恪掛斷了與李維琛的通話。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平穩,卻冰冷。那部特製手機屏幕暗了下去,銀灰色的「S」徽記隱沒,彷彿從未亮起。

他站在原地,手裡握著微涼的手機,維持著通話結束後的姿勢。窗外是濃稠的夜色,遠處城市的光污染給天幕染上一層曖昧的昏黃。樓下早已沒有了林薇跑車的轟鳴,這個家,這個夜晚,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片死寂。

沒有立刻行動。

他緩緩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前,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皮革,西裝面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沒有開燈,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目光投向窗外,卻沒有聚焦。腦海中像走馬燈一樣,飛速閃過五年來的片段。初見時她彈鋼琴的側影,答應他追求時羞澀的笑,第一次吃他做的飯時驚喜的眼神……然後畫面漸漸褪色,變成日復一日的家常,變成她越來越頻繁的晚歸,變成齊揚那張年輕張揚的臉,變成雨夜買粥的狼狽,變成生日那天的羞辱,變成家族宴席上的漠視,變成剛才那場歇斯底里的爭吵,和她摔門而去時決絕的背影……

不是懷念,不是後悔。

是一場徹底的、冰冷的手術。他用這安靜的獨處,親手將名為「林薇」和「過去五年」的毒瘤,從自己的記憶與情感中,連根剜除。過程沒有劇痛,只有一種麻木的、徹底的剝離感。

當窗外天色由最深的墨黑,逐漸轉為一種沉鬱的灰藍,預示著黎明將至時,沈恪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浴室。沒有開大燈,只擰開了鏡前那盞光線柔和的小燈。鏡子裡映出他蒼白瘦削的臉,西裝挺括,領帶嚴謹,但眼底的紅血絲和眉宇間深重的疲憊,依舊清晰可見。

他用冷水洗了臉,冰涼的觸感讓他更清醒了幾分。拿起剃鬚刀,仔細地將一夜之間冒出的青色胡茬清理乾淨。動作慢而穩,每一個步驟都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整理完儀容,他回到房間中央。從衣櫃深處取出一個輕便的黑色旅行袋——那是他五年前帶來的,幾乎沒用過。他沒有裝太多東西,只放了幾件貼身衣物,一些必要的個人證件,其餘的,什麼都沒帶。這個家裡的一切,從傢俱到擺設,從衣物到日常用品,都沾染了過去五年的氣息,他一樣都不想留。

最後,他檢查了一下指間的戒指,確認那部特製手機電量充足,放入西裝內袋。

做完這一切,天光已經大亮。清晨稀薄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斑。小區裡開始有了人聲,送奶工的車鈴,早起老人咳嗽的聲音,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平凡世界的一天,又開始了。

沈恪拎起那個輕便的旅行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晨曦中,房間的輪廓清晰起來,熟悉又陌生。空氣裡漂浮著微塵,靜止不動。

他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沒有再看客廳的水晶碎片,沒有再看餐桌上冰冷的咖啡罐,沒有再看任何地方。

他走到玄關,換上昨晚就準備好的皮鞋。然後,拉開了大門。

清晨的涼風帶著清新的氣息湧入。他反手帶上門,鎖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平靜而決絕。

電梯下行。轎廂裡只有他一個人,鏡面映出他拎著簡單行囊、卻西裝筆挺的身影,與這棟居民樓的日常氛圍格格不入。

一樓。電梯門開啟。

單元門外,清晨的小區寧靜祥和,綠化帶上掛著露珠。然而,與這份寧靜形成微妙對比的,是停在樓前空地上的兩輛車。

不是張揚的豪車車隊。前面是一輛極為低調的深灰色賓士S級轎車,線條流暢沉穩。後面跟著一輛同樣不起眼的黑色豐田埃爾法商務車。兩輛車都洗得一塵不染,靜靜停在那裡,引擎低鳴,幾乎聽不見聲音。

賓士車旁,李維琛靜靜佇立。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熨帖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斑白的鬢角在晨光中格外顯眼。五年不見,他看起來依舊精幹,只是眼角的皺紋深了些。看到沈恪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單元門,李維琛的眼中瞬間湧上極為複雜的情緒——激動、欣慰、感慨,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他迅速將所有情緒壓下,恢復了專業管家的沉靜。

他上前兩步,在沈恪面前微微欠身,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發自內心的恭敬:

「少爺,早上好。車已備好。」

沈恪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李維琛臉上,點了點頭:「李叔,辛苦了。」

「為少爺辦事,是我的本分。」李維琛直起身,側身拉開賓士車後座車門,手掌習慣性地護在車頂。

沈恪將旅行袋遞給從埃爾法駕駛座下來、同樣穿著西裝、氣質幹練的年輕助手,彎腰坐進車內。

車廂內溫暖宜人,瀰漫著極淡的、令人安神的檀木清香。座椅寬大舒適,內飾低調而奢華。李維琛從另一側上車,坐在副駕駛位。助手將旅行袋放入後車,隨即上了埃爾法。

兩輛車無聲啟動,平穩地駛出小區。

沈恪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車窗外的景象開始流動——熟悉的街角便利店,常去的菜市場,晨練的老人,背著書包上學的孩子……這些構成了他過去五年日常背景的畫面,此刻正被迅速而決絕地拋在身後。

李維琛從後視鏡中看著後座閉目養神的年輕家主。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瘦削,但下頜線緊繃,眉眼間再無往日的溫潤隱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疲憊之下,更加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五年的蟄伏與磨難,似乎將這塊璞玉打磨得更加堅硬,也……更加讓人看不透了。

「少爺,」李維琛輕聲開口,匯報著,「董事會緊急會議通知已於昨夜發出。所有核心成員均已確認出席,無人提出異議。三位海外負責人也已調整行程,將通過加密視頻連線參會。」

「老爺和夫人那邊,我稍後會親自致電詳細匯報。他們……非常想念您。」李維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溫情。

沈恪依舊閉著眼,只是几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示聽到。

「另外,」李維琛繼續道,語氣轉為嚴謹,「您吩咐的對林氏企業的初步盡調,相關團隊已經在昨夜連夜啟動。預計今天下午會有第一份簡報送到您辦公室。」

「嗯。」沈恪終於應了一聲,聲音平淡無波。

車內再次陷入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車子平穩地穿過清晨甦醒的城市,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但很快駛上專用通道,速度提升,朝著城市最中心、那棟俯瞰眾生的玻璃巨塔堅定駛去。

在那裡,沈家真正的權力核心,正在等待它的主人正式歸位。

而在他們身後那棟逐漸縮小、最終消失在街角的普通住宅樓裡,宿醉未歸的女主人,對發生在這個平靜清晨的、徹底改變她命運的離去與回歸,依然一無所知。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某些人而言,是終結。

對另一些人而言,是重生。

(第一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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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晨光與裂痕

林薇在陌生的酒店大床上醒來時,頭痛欲裂。

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刺眼地照在她臉上。她花了幾秒鐘才辨認出周圍昂貴卻陌生的環境,以及身邊齊揚均勻的呼吸聲。昨夜混亂的記憶帶著酒氣和羞恥感湧回——爭吵,摔門,酒吧,放縱。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襲來。她衝進浴室乾嘔,抬頭看見鏡中那個妝容糊花、渾身曖昧痕跡、眼神驚惶的女人。自我厭棄瞬間攫住了她。

但下一秒,對沈恪的怒火蠻橫地壓倒了一切。

都是他的錯!是他陰陽怪氣!是他先撕破臉!是他把她逼到這個地步!一個靠她養活的廢物,憑什麼?!

羞恥迅速轉為防禦性的憤怒。她粗暴地洗漱,將罪惡感用力摜進心底深處,用對沈恪的譴責築起高牆。

當她走出浴室,齊揚已經醒了,含笑看著她,眼裡是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薇姐,早。頭還疼嗎?」

林薇避開他的目光,語氣生硬:「我該回去了。」

「回去?」齊揚下床,從後面環住她,「回那個有『廢物』在的家?薇姐,那種人,那種生活,不值得你再浪費一秒鐘。」

他的話像毒藥,卻帶著誘人的甜。回去面對沈恪的沉默和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憑什麼?

「你昨晚……是認真的?」她聲音飄忽。

「當然!」齊揚將她轉過來,臉上寫滿(或表演出)真摯與熱切,「我早就受不了看著你被耽誤!你應該享受最好的一切!跟我走吧,去歐洲,去巴黎米蘭,就我們兩個,好好玩一個月,把這些破事都忘掉!」

歐洲。一個月。遠離沈恪,遠離煩人的一切。

這個提議瞬間撫平了林薇所有掙扎。對,離開!用一場盛大浪漫的遠行,宣告新生,懲罰沈恪的「不識抬舉」!讓他一個人在冰冷家裡反省!

冷暴力?不,這是她應得的獎勵,是對她過去五年「委屈」的補償!沈恪怎麼想?關她什麼事?是他先破壞「規則」!

報復的快感和逃避的決絕,在她心中成型。

「……好。」她聽到自己堅定甚至高昂的聲音,「我們去歐洲。一個月。」

當天下午,她就迅速訂好了飛往巴黎的頭等艙機票和頂級酒店套房。沒有回家取行李,只是在奢侈品店瘋狂採購全新裝備,將舊生活徹底拋棄。

她沒有給沈恪發任何信息。臨上飛機前,她甚至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挽著齊揚走進貴賓通道。

這是一場華麗的出走,一場對沈恪的終極懲罰。她完全沒想,或拒絕去想,那個「家」裡已是何等景象,那個她視若塵埃的男人,正經歷何等巨變。

與此同時,沈氏集團頂層。

過去兩週,一場無聲而高效的權力過渡已然完成。沈恪用最短時間,展現了何為無可爭議的繼承人。他像精密機器,每天工作超十六小時,消化五年積累的龐大資料,聽取匯報。問題直指核心,對市場、財務、人事的把握,令老臣心驚。

他低調,幾乎不出席無謂社交,但每一個決策都迅速堅定地傳達執行。李維琛是他最信任的橋樑。

權力交接平穩得超乎想像。並非沒有暗流,但沈恪那淬鍊後冰冷絕對的掌控力,以及背後沈氏家族鐵板一塊的支持,讓所有波瀾悄然平息。

兩週後,他已牢牢握緊方向舵。沈氏上下都清楚:太子回來了,且已成冷酷高效的君主。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夕陽。身影挺拔,西裝挺括,指間戒指流轉威嚴光澤。

辦公桌上手機安靜。無林薇任何消息。他早已預料,不再關心。那個名字及相關軟弱,已被徹底封存丟棄。

他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平靜:「李叔,林氏報告進度?」

「少爺,初步盡調完成,正在最終核驗。核心問題與切入點已明確。」

「很好。」沈恪轉身,看向世界地圖,「通知相關部門,明天上午,聽取針對林氏的具體行動方案匯報。」

「是。」

掛斷電話,沈恪重新望向窗外。城市華燈初上。

風暴正在平靜海面下積聚力量。風暴眼中心,那位以為正在歐洲享受勝利逃亡的女人,對此一無所知。

她的「懲罰」之旅剛開始。

他的「回敬」,即將拉開帷幕。





第10章:第一道裂痕(事件起始於林薇離開後第四週)

林薇歐洲之旅的第四週,最初的亢奮和虛榮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粗糙的沙灘。

旅途的疲憊真實地刻在骨頭裡。時差、密集的行程、不斷適應新環境的消耗,讓她開始懷念起家裡那張熟悉的床,和清晨不用思考去哪裡、吃什麼的安穩。齊揚的熱情依舊,但他感興趣的網紅打卡、狂歡派對、刺激體驗,與林薇逐漸渴望的舒適、安靜產生了細微裂痕。

更讓她隱隱不安的,是錢。

齊揚花錢毫無節制,甚至理所當然。雖然總說「以後我賺大錢養你」,但眼前流水般的賬單全由林薇支付。她的積蓄和信用卡額度在以驚人的速度被消耗。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控制開銷,這引來了齊揚幾次不明顯但確實存在的抱怨和瞬間的冷淡。那種被當作提款機的感覺,偶爾會像一根細刺,扎進她試圖維持的浪漫泡沫裡。

社交媒體上的點贊和羨慕,看多了也變得空洞。關掉手機,面對酒店房間昂貴卻寂靜的夜晚時,一種難以言喻的迷茫和心慌,會悄然爬上心頭。

這天在佛羅倫斯,白天因下一站行程和預算,兩人有了些許不愉快。晚上,齊揚藉口見當地「藝術圈朋友」,獨自出去了。

林薇一個人躺在酒店大床上,輾轉難眠。房間過分安靜。鬼使神差地,她打開手機,連上酒店Wi-Fi,登錄了國內一個與公司事務相關的聯網郵箱——只是想隨便看看,並非真的覺得會有問題。

然而,收件箱裡,幾封來自助理和部門經理的郵件標題,卻讓她心頭一跳。發送時間都在最近一週。

《關於「XX科技」授權續約談判情況的緊急請示》
《重要客戶「環宇貿易」訂單異常變動報告》
《供應商「鑫達材料」付款條件突變及影響評估》

點開快速瀏覽,內容讓她手腳發涼。談判受阻,客戶削減訂單,供應商要求苛刻新條款……問題看似各自獨立,卻都在她離開後這一個月內接連發生,且對方態度出奇地一致強硬,不給太多轉圜餘地。

怎麼回事?公司一直運營平穩,從未出現過這樣多點、同時、且難以協商的狀況!

她立刻嘗試撥打國內助理電話。漫長等待後接通,助理聲音緊張:「林總?您……您在外面還好嗎?」

「公司怎麼回事?那些郵件說的問題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沒早點告訴我?」林薇語氣急促。

「林總,我們嘗試聯繫您,但您電話有時不通……而且這些情況發生得比較突然,我們也還在了解……最近市場好像有些變化,競爭對手也有些動作……」助理支支吾吾,「林總,您什麼時候能回來?有些事可能需要您親自……」

「行了,我知道了!」林薇煩躁掛斷。

心臟狂跳。不對勁。市場變化再快,也不可能精準打擊她公司各個要害環節!這更像……有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

她強迫自己冷靜,又試著聯繫兩個關係尚可的合作方老闆。一個電話轉秘書,說老闆出差;另一個接通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敷衍和距離感,匆匆幾句就藉口開會掛了。

被孤立、被針對的感覺,冰冷而清晰。

就在她心亂如麻時,齊揚帶著酒氣和香水味回來了,興致勃勃講著晚上的見聞,完全沒注意她臉色。

「齊揚,」林薇聲音乾澀,「我們可能得提前回去了。」

「回去?」齊揚笑容僵住,「為什麼?不是說好一個月?」

「公司有點事,得處理。」

「公司公司!」齊揚臉色沉下,帶上抱怨,「出來散心重新開始,老惦記破公司幹嘛?還是說……你又想回去見那個人?」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齊揚酒意上湧,語氣沖了起來,「你這一個月,真放下他了?動不動走神看手機!現在找藉口回去!捨不得當初就別跟我出來!」

「齊揚!你別太過分!我花錢帶你出來,是讓你這麼跟我說話的?公司是我心血!」

「花錢?對!你花錢不是心甘情願嗎?現在公司有點風吹草動就這樣,把我當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林薇,我告訴你,我齊揚也不是非你不可!」

激烈爭吵在奢華房間爆發。浪漫泡沫在現實壓力和私心面前,脆弱不堪。

最終,齊揚摔門而去。

林薇癱坐在凌亂房間裡,歐洲的夢,碎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恐慌和不安,混雜著對未來的迷茫,沉甸甸壓下來。

她還沒意識到,這僅僅是開始。遙遠國內,一場針對她的風暴,第一道前鋒雲系,已悄然觸及她的世界。

沈恪坐在頂層辦公室的黑暗中,聽完李維琛關於林氏企業初步盡調匯報及幾項「測試性」商業舉措反饋的簡報,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效果比預期快。」他語氣平淡,「按計劃,推進下一步。」

「是,少爺。」

獵手平靜地布下第二顆棋子。

而獵物,剛被旅途的泥濘和同伴的齟齬絆了一跤,尚未抬頭看清天上凝聚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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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空宅與失聯

一個月零五天後,林薇拖著疲憊的身心和一個裝滿昂貴行李卻顯得無比空虛的旅行箱,回到了那個她曾急於逃離的家。

鑰匙插入鎖孔時,她心中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或許沈恪會像以前一樣,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接過她的行李,問一句「回來了?」哪怕他臉色依舊不好看。

但沒有。

門打開,迎接她的是一片死寂。玄關的灰塵在午後斜射的陽光下飛舞。空氣裡沒有飯菜香氣,沒有咖啡香,只有一種空置已久的、微涼的塵埃味。

她愣了一下,提高聲音:「沈恪?」

無人回應。

她放下行李,換上拖鞋,腳步聲在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客廳整潔得異常——並非她習慣的那種帶著生活氣息的整潔,而是一種冰冷的、樣板間般的整齊。茶几上連水杯都沒有。她習慣放雜誌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快步走進臥室。床鋪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像是從未有人睡過。衣櫃裡,沈恪常穿的那些普通衣物都還在,但他那幾件她幾乎沒見過他穿、質感卻明顯不同的衣服不見了。還有他那個從不讓她碰的舊提包。

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她衝到書房,他的筆記本電腦不見了。浴室裡,他的剃鬚刀、牙刷、毛巾……所有日常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除了衣櫃裡剩下的那些尋常衣物,像是某種刻意的、嘲弄般的遺留。

她這才想起去看手機。過去一個多月,她刻意屏蔽了國內訊息,大部分時間連著酒店WiFi,只為維持社交媒體上的光鮮。此刻翻開通訊記錄,沒有沈恪的未接來電,沒有他的短信,連一條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的訊息都沒有。

一片空白。

她嘗試撥打他的號碼。漫長的等待音後,是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無法接通?是沒信號,還是……他換了號碼?或者,他把她拉黑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緊,隨即被一股惱怒取代。他什麼意思?玩失蹤?用這種方式抗議她的離開?真是幼稚可笑!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也許他只是暫時出門了?或者回他父母家了?(雖然她從未見過他父母,只模糊知道他老家在外地)。對,一定是這樣,他受不了冷落,回老家「療傷」去了。等他冷靜下來,自然會回來。畢竟,除了這裡,他還能去哪?他一個沒工作、沒收入、社交圈窄得可憐的人,離了她,怎麼活?

這麼一想,她稍稍安心,甚至生出一種掌控感。等他回來,看她怎麼收拾他!這次一定要讓他徹底認清自己的位置!

她暫時將沈恪的事拋到腦後,眼下有更緊急的事——公司。

第二天,她強打精神回到公司。辦公室裡的氣氛壓抑得讓她心驚。助理和幾個部門經理看到她,眼神躲閃,彙報工作時語氣遲疑,充滿了各種「不確定」、「還在溝通」、「對方態度強硬」。

她試圖親自聯繫那幾個出問題的合作方。以前對她客氣有加的老闆們,此刻要麼推給下屬,要麼在電話裡打太極,言辭間透露出「貴司近期情況我們有所耳聞,需要重新評估風險」的意思。甚至有一家原本關係不錯的供應商,負責人直接暗示:「林總,不是我們不幫忙,實在是……聽說你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現在風聲緊,我們也得先自保啊。」

得罪人?她能得罪誰?林薇一頭霧水,繼而怒火中燒。這一定是競爭對手趁她不在惡意造謠中傷!

她動用所有人脈試圖打探、斡旋,卻處處碰壁。以往那些看在交情或利益份上願意幫忙的人,此刻都變得諱莫如深,勸她「低調點,看看風向」。

危機像無形的蛛網,從各個方向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公司的現金流開始吃緊,幾個關鍵項目因合作方搖擺而停滯,員工也開始人心浮動。

林薇焦頭爛額,每天忙到深夜,疲憊和壓力讓她迅速憔悴。而每當她拖著一身疲憊回到那個冰冷的家,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和始終無法接通的電話,那種不安就會再次湧上,絲絲縷縷,纏繞心頭。

沈恪到底去哪了?

她開始嘗試聯繫所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雖然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幾乎不認識他的任何朋友。她問了鐘點工張阿姨,張阿姨眼神同情,搖搖頭:「沈先生?我最後一次來打掃就沒見到他了,東西好像也少了一些。」

她去物業調監控,物業抱歉地表示超過一個月的監控記錄已經自動覆蓋。

她甚至試圖回憶沈恪老家的地址或他可能提過的親戚,卻發現自己一無所知。五年來,她從未關心過這些。

這種徹底的「失聯」,開始超出她最初「他鬧脾氣」的判斷。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消失得這麼乾淨?

除非……他刻意不想讓她找到。

這個想法讓她心底發寒。他憑什麼?他有什麼底氣玩消失?難道……他外面有人了?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被她自己否定。以沈恪那副樣子,誰會要他?

那到底是為什麼?

公司危機毫無頭緒,沈恪下落不明,兩件事像兩塊不斷增重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她開始失眠,脾氣也越發暴躁,對下屬苛責,對齊揚也愈發不耐煩——齊揚在她回國後又來糾纏了幾次,見她煩躁且無心玩樂,便也漸漸少了聯繫。

這天深夜,她又一次撥打沈恪的電話,依舊是無法接通。她煩躁地將手機扔到沙發上,目光掃過客廳,忽然定格在廚房垃圾桶的方向。

她走過去。垃圾桶是空的,張阿姨定期來清理。但鬼使神差地,她彎腰看向桶底邊緣——那裡似乎卡著一點什麼。

她伸手,捏出一小片灰色的、不起眼的布料纖維。

很熟悉。是那條他用了很多年的舊圍裙的顏色。

她怔怔地看著指尖那一小點灰色,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畫面——他平靜地撕碎圍裙,扔進垃圾桶。

那不是負氣,不是發洩。

那是一種……儀式。告別的儀式。

一個清晰的、冰冷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他不會回來了。

「砰」一聲,她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裡還捏著那一小片灰色的纖維。

空蕩蕩的房子,無法接通的電話,消失的個人物品,公司莫名而精準的打擊,合作方諱莫如深的態度,還有那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被這片小小的灰色纖維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她從未想過、也絕不願意相信的可能。

沈恪……不只是離開。

他可能,帶來了她無法想像的麻煩。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強烈、更清晰的恐慌,終於衝破了憤怒和輕蔑的防線,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

他到底是誰?

他去了哪裡?

他……做了什麼?





第12章:尋找與碰壁(修訂版)

恐慌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瘋長。

林薇再也無法將沈恪的失聯簡單歸結為「鬧脾氣」或「回老家」。那片灰色的圍裙碎片,像一個冰冷的預兆,日夜灼燒著她的神經。她必須找到他,立刻,馬上!

她開始了更加瘋狂卻毫無頭緒的尋找。

報警的結果令人沮喪,警方程式化的記錄和委婉的推諉,只加深了她的無力感。親友?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在沈恪的世界裡,是個徹底的陌生人。最後的希望,只能寄託在昂貴的私家偵探身上。

在等待趙偵探消息的煎熬日子裡,齊揚找上門來。

他打扮得依舊光鮮,臉上掛著關切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盒看起來很精緻的點心。「薇姐,聽說你回來了,公司好像也不順?我來看看你。」

若是從前,林薇或許會感到一絲慰藉。但此刻,她只覺得煩躁。公司焦頭爛額,沈恪下落不明,她身心俱疲,根本無心應付齊揚的溫存。

她勉強讓他進了門,態度明顯冷淡。

齊揚似乎沒察覺,或者並不在意。他將點心放在茶几上,熟稔地在她身邊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想要環住她的肩膀,語氣溫柔:「薇姐,你看你,都瘦了。別太擔心,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你一起想辦法。」

林薇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碰觸,語氣疏離:「沒什麼,公司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齊揚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眼神閃了閃,但笑容不改:「跟我還客氣什麼?我們在歐洲不是說好了嗎,要一起面對的。」他頓了頓,狀似無意地環顧了一下有些冷清的房子,壓低聲音問:「對了,薇姐,恪哥……還是沒消息嗎?家裡這樣,他可真狠得下心。」

聽到他提起沈恪,尤其用那種略帶輕佻的語氣,林薇心頭一陣無名火起,但更多的是被戳中痛處的難堪。她沒說話,臉色更沉了幾分。

齊揚察言觀色,嘆了口氣,換上一副同仇敵愾的表情:「要我說,恪哥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一聲不吭玩消失,把這麼大個爛攤子全丟給你一個人。他倒是跑得輕鬆,果然……平時看著挺老實,關鍵時候一點擔當都沒有,只會添亂。」

「夠了,別說了。」林薇打斷他,語氣生硬。雖然她內心也對沈恪充滿了憤怒和不解,但齊揚這種毫不掩飾的貶低和挑撥,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甚至讓她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彷彿她和沈恪之間的問題,輪不到一個外人來評頭論足,尤其這個「外人」還是導致他們關係破裂的重要原因之一。

齊揚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切入正題:「好好好,不提他了,省得你心煩。薇姐,其實我這次來,除了看看你,還真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他往前湊了湊,語氣變得熱切又帶著點為難:「我那個藝術空間,你不是知道嗎?最近有個特別好的擴張機會,能拿到一個黃金地段的老廠房改造項目,要是做成了,絕對能打響名號,後續融資、發展都不成問題!但是……現在卡在前期啟動資金和一點人脈關節上。我這邊能湊的都湊了,還差不少。薇姐,你看……你這邊方不方便先周轉我一些?等項目啟動,資金回流,我連本帶利第一時間還你!這絕對是個穩賺不賠的投資!」

終於來了。林薇心中冷笑。她就知道,齊揚的「關心」不會毫無目的。看著他那雙充滿「期待」和「誠意」的眼睛,再想到歐洲一個月流水般的花銷,以及此刻自己公司岌岌可危的財務狀況,一股強烈的厭煩和噁心感湧了上來。

她很想直接讓他滾蛋。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現在孤立無援,眾叛親離,齊揚至少還願意上門,哪怕別有用心。而且,萬一……萬一沈恪那邊真的有什麼她無法抗衡的麻煩,齊揚背後那個所謂的「藝術圈」和年輕人的關係網,說不定……還能有一點用處?(儘管這個念頭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又絕望)

更重要的是,她內心深處,還殘存著一絲可悲的驕傲和對過去「關係」的模糊認可。不想在齊揚面前顯得自己太狼狽、太無情,彷彿她和沈恪一樣「沒擔當」。

幾番掙扎,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語氣軟化了些,卻也帶著明確的界限:「我現在公司情況你也知道,資金非常緊張。最多……只能給你這個數。」她報出了一個遠低於齊揚預期、對她目前而言卻也不算輕鬆的金額。

齊揚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失望和不滿,但臉上依舊笑著,甚至帶著感激:「夠了夠了!薇姐,太謝謝你了!這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儘快還上!」

他當場就拿出手机,讓林薇轉賬。錢一到賬,他的態度似乎也完成了某種轉變,關切又敷衍地安慰了幾句,便藉口還有事要忙,匆匆離開了,甚至沒多看那盒他帶來的點心一眼。

林薇看著關上的門,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只覺得無比的空虛和荒謬。她用一筆本已捉襟見肘的錢,買來了一份更加確鑿的噁心和一個註定打水漂的「人情」。

就在她陷入更深的自我厭棄和對未來的恐慌時,趙偵探來了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林女士,關於您丈夫沈恪先生的調查……有了一些初步結果,但情況……非常特殊。」

「他人在哪裡?!」林薇急迫地問,暫時將齊揚帶來的煩悶拋到腦後。

「具體行蹤尚未鎖定。」趙偵探頓了頓,「但是,我們查詢他的基礎資訊時,遇到了最高級別的許可權封鎖。不僅是戶籍資訊,包括可能的出行記錄、關聯賬戶……所有常規調查管道,在觸及核心時都被強制終止,系統提示『許可權不足』或『資訊受保護』。」

「什麼意思?」林薇聽不懂,但心底寒意驟升。

「意思是,」趙偵探一字一句,清晰說道,「您丈夫的真實身份,或者說,他身份背後關聯的某些東西,受到國家級或同等層級的特殊保護。普通調查手段根本無法觸及。林女士,」他語氣複雜,「我幹這行二十多年,這種情況只遇到過兩次,一次涉及國家機密人員,另一次……涉及某個頂級財閥的繼承人。」

「我們事務所無法繼續這項委託。定金會全額退還。另外,出於職業操守和自保,我必須提醒您:停止一切針對沈先生的調查行動。否則,後果可能不是您能承擔的。」

電話斷了。

林薇握著手機,呆呆地站著。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很足,她卻覺得刺骨的寒冷從每一個毛孔鑽進來。

最高級別許可權封鎖。國家級保護。頂級財閥繼承人……

這些詞彙像重錘,一下下砸碎她過去五年對沈恪的全部認知,也將齊揚方才那點令人作嘔的表演和索取,襯托得無比渺小和可笑。

那個繫著圍裙為她做飯的男人,那個被她斥為「廢物」、被齊揚肆意貶低的男人,那個她以為可以隨意拿捏、冷暴力的男人……

究竟是誰?

她跌坐在椅子上,巨大的荒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終於淹沒了她。

她不僅找不到他。

她甚至,沒有資格去找他。

而那個剛剛從她這裡拿走一筆錢、還不忘踩沈恪一腳的齊揚,此刻在她心中,連同他那所謂的「藝術夢想」,都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令人反胃的鬧劇。

但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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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峰會「偶遇」

在經歷了報警無果、私家偵探退單、銀行斷流、合作崩盤等一系列打擊後,林薇的世界已經搖搖欲墜。公司瀕臨停擺,員工走得七七八八,債主開始上門。她賣掉了部分奢侈品和收藏,勉強支付著最緊迫的款項,但依然是杯水車薪。那個曾經溫暖(至少表面如此)的家,如今只是她躲避外界壓力的冰冷殼子,充滿了沈恪消失後留下的、令人窒息的空曠和未知恐懼。

齊揚在她回國後又糾纏了幾次,見她焦頭爛額、無心也無錢再維持之前的關係,便也漸漸失了蹤影,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林薇對此已近乎麻木,甚至有些慶幸,少了個需要應付的麻煩。

她像一頭困獸,在絕境中徒勞地掙扎,卻根本找不到出路,也看不清敵人在哪。唯一的線索「沈恪」,像投入深淵的石子,連迴響都聽不見。

就在她幾近絕望之際,一個意外的機會出現了。

一個業內頗具影響力的高端商業峰會即將在本市舉行。主辦方不知出於何種考慮(或許是看她公司尚未正式破產,又或者只是例行公事),依舊給她發來了邀請函。以往,這是她拓展人脈、尋找商機的重要場合,如今,這幾乎成了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是去露個臉,試探一下風聲,看看能否遇到轉機。

她翻出許久未穿、最能撐場面的高定套裝,精心化了妝,勉強掩蓋住連日焦慮和失眠留下的憔悴。站在鏡前,她看著裡面那個強打精神、眼底卻藏不住惶恐的女人,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峰會在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宴會廳舉行。衣香鬢影,名流雲集。林薇踏入會場,熟悉的場景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格格不入。那些以往會主動與她寒暄的人,此刻目光掠過她時,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憐憫。她試圖主動與幾個還算面熟的企業家搭話,對方的回應卻禮貌而冷淡,匆匆幾句便藉故離開。

她端著香檳,獨自站在角落,感覺自己像個透明人,或者一個即將被清掃出去的過時擺設。難堪和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就在她準備放棄,想要悄悄離開時,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明顯的騷動。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低語聲嗡嗡響起,帶著敬畏和好奇。

「是沈氏的人!」
「哪位?沈老親自來了?」
「不是,好像是……那位神秘的繼承人?據說剛回歸不久,極少公開露面!」
「真的?沒想到這次峰會能請動他……」

林薇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行數人,在酒店高管和主辦方負責人的簇擁下,步履沉穩地步入會場。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人,身著剪裁極其考究的深黑色手工西裝,身姿挺拔如松。他沒有過多的表情,眉宇間是一種久居上位的疏離與平靜,目光掃過全場時,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與掌控感。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無形的壓迫氣場。

林薇的視線,在觸及那張臉的瞬間,驟然凝固。

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結,心臟停止了跳動,呼吸滯住。

那張臉……

蒼白了些,瘦削了些,褪去了所有溫潤和隱忍,只剩下冰冷的稜角和深邃莫測的眼神。

但那五官,那輪廓……

是沈恪。

不,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沈恪。

是另一個人。一個站在雲端,被眾人仰望,與她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的人。

他似乎是這次峰會最重量級的嘉賓之一,在主辦方的引領下,徑直走向前排最中央的預留座位。沿途不斷有人試圖上前打招呼,都被他身旁那位氣質幹練、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士(李維琛)禮貌而堅定地擋開。

林薇像被釘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從她前方不遠處走過。他甚至沒有朝她這個方向看一眼,彷彿她只是牆上一幅無關緊要的裝飾畫。

周圍的低語聲清晰地鑽入她耳中:

「真的是沈家那位太子爺?比想像中還年輕,氣場太強了。」
「聽說他前幾年很低調,最近才正式接手集團,手段雷厲風行。」
「誰能跟他搭上線,哪怕只是說句話,都值了……」
「別想了,沒看見李總管在旁邊嗎?生人勿近。」

沈家。太子爺。集團。李總管。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烙在她的認知上。

過去一個多月所有的不解、恐慌、猜測,在這一刻,全部找到了答案。那個荒謬到讓她拒絕相信的可能,此刻以如此赤裸、如此震撼的方式,呈現在她面前。

她以為的廢物,是沈氏帝國的繼承人。
她施加的冷暴力,對象是一個動動手指就能讓她萬劫不復的掌權者。
她試圖尋找、報警、雇偵探調查的人,受到最高級別的保護。
她公司遭遇的一切精準打擊,源頭就在這裡,在這個她曾經肆意輕賤的男人身上。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以及排山倒海而來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悔恨,瞬間擊垮了她勉強維持的鎮定。

「哐當」一聲脆響。

她手中的香檳杯脫手墜落,在地毯上砸得粉碎,金黃色的酒液濺濕了她的裙襬和鞋面。

這聲響動在相對安靜的會場邊緣顯得格外突兀。不少目光被吸引了過來,包括前排正在入座的那一行人。

沈恪似乎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極淡地朝聲音來源處掃了一眼。

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林薇身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沒有恨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且無關緊要的、失手打碎杯子的路人。

僅僅一秒,或許更短。

他便收回了目光,彷彿什麼都沒看見,徑自落座,與身旁的主辦方負責人低聲交談起來。

而林薇,在他那一眼之下,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僵立當場。周圍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她只能看到那個坐在光芒中心、與她已是雲泥之別的背影。

世界在她眼前徹底顛覆、碎裂。

她終於明白,她失去的究竟是什麼。

而這場「偶遇」,根本不是意外。

是獵手,對已墜入陷阱、惶惶不可終日的獵物,一次冷酷的、降維打擊式的宣示。





第14章:卑微的哀求

峰會那驚鴻一瞥,像一場毀滅性的地震,徹底震碎了林薇的世界。不是幻覺,不是誤認。那個被眾星捧月、氣場壓得全場屏息的男人,千真萬確,就是沈恪。

過去幾個月所有的不解、恐慌、遭遇的打擊,瞬間都有了清晰而恐怖的答案。她不是運氣不好,不是市場突變,更不是什麼競爭對手的小動作。她是在被報復,被一個她曾踩在腳底、肆意羞辱的男人,用她無法想像的力量和方式,精準而冷酷地報復。

恐懼,排山倒海的恐懼,瞬間壓倒了其他所有情緒。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悔恨和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荒謬的希冀。

不,不能這樣!他不能這麼對她!他們有五年的感情!他曾經那麼愛她,為她付出一切!他一定是還在生氣,氣她的忽略,氣她的出軌,氣她的冷暴力……對,一定是這樣!只要她認錯,只要她挽回,只要她讓他看到她的悔恨和改變,他一定會心軟的!他那麼愛她,怎麼捨得真的毀了她?

這個念頭像瘋長的毒草,迅速佔據了她的腦海。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離了峰會現場,回到家,對著鏡子,開始了一場瘋狂的「挽救」準備。

她不能以現在這副憔悴狼狽的樣子去見他。她翻出最貴的護膚品,做最精緻的護理,重新購置昂貴的衣物,試圖恢復往日的風采。但眼底的驚惶和絕望,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她開始每天蹲守在沈氏集團總部大樓附近。那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大樓,像一座冰冷的神殿,隔絕著她與裡面那個已判若兩人的男人。她試圖混進去,立刻被訓練有素的安保攔下;她試圖在前台預約,得到的永遠是禮貌而冰冷的「沈總行程已滿,暫不見客」。

她像個幽靈,徘徊在那棟大樓的陰影裡,看著那些衣著光鮮、步履匆匆的精英進出,感覺自己與那個世界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但她沒有放棄,或者說,她不敢放棄。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終於,在不知道第多少天、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機會來了。

傍晚,華燈初上。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從地下車庫駛出。後排車窗半開,林薇一眼瞥見了那張讓她日夜煎熬的側臉。

是他!

幾乎是本能,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和勇氣,猛地從藏身的角落衝了出去,不顧一切地撲到車前!

尖銳的剎車聲響起。車頭在距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險險停住。司機驚魂未定地探出頭怒斥。副駕的車門打開,李維琛迅速下車,看清是她,眉頭立刻皺起,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冰冷的不悅和警告。

「林小姐,請你立刻離開。不要妨礙交通,更不要打擾少爺。」李維琛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但林薇什麼都顧不上了。她繞開李維琛,撲到後排車窗前。隔著深色的車膜,她能模糊看到裡面沈恪的輪廓。他似乎在低頭看文件,對車外的騷動無動於衷。

「沈恪!沈恪你出來!你看看我!是我啊!林薇!」她用力拍打著車窗,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沖刷著她精心描畫的妝容,「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見我一面,聽我說句話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的舉動引來了周圍行人的側目和保安的迅速靠近。場面混亂而難堪。

車窗,緩緩降下了一線。

足夠讓她看到沈恪轉過來的臉,卻不足以讓外面的人看清裡面。那張臉平靜無波,眼神像結了冰的深湖,沒有任何情緒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歇斯底里的陌生人。

「沈恪……」林薇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被他眼神裡的冰冷凍得渾身發抖。

「林小姐,」沈恪開口了,聲音透過車窗縫隙傳出來,不高,卻清晰得殘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徹底的疏離,「我們之間,沒有見面的必要,也沒有話可說。請你自重,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不!有必要!有必要!」林薇死死扒著車窗邊緣,指甲幾乎要摳進縫隙裡,淚流滿面,語無倫次,「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忽略你,不該對你不好,不該和齊揚……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我養你!我什麼都不要了,公司也不要了,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養你一輩子!就像以前一樣,好不好?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卑微、最懇切的話都說了出來,甚至拋棄了所有的尊嚴和驕傲,許諾著她以為他曾經最渴望的「被養著」的安穩生活。

沈恪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沒有一絲嘲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等她說完,他才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沒有任何溫度。

「林薇,」他叫了她的名字,卻比「林小姐」更顯得遙遠,「你還沒明白嗎?」

他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車窗外這棟象徵著沈氏權力的大樓,以及周圍繁華的城市夜景。

「看清楚。現在,是誰養誰?」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等林薇有任何反應,車窗無情地升起,隔絕了她最後的視線和奢望。車子重新啟動,平穩地繞開呆若木雞的她,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李維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對趕到的保安低聲吩咐了兩句,也轉身上了後面跟著的另一輛車離開。

保安上前,半強制地將失魂落魄、滿臉淚痕的林薇帶離了車道,引到路邊。

她呆呆地站在人行道上,耳邊反覆迴響著沈恪最後那句話。

「看清楚。現在,是誰養誰?」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將她最後一絲幻想和僥倖,釘死在名為「現實」的恥辱柱上。

她以為的挽救,她拋棄尊嚴的哀求,她許諾的「養他一輩子」……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荒誕至極、自取其辱的笑話。

他早已不在泥濘裡。

他在雲端。

而她,連仰望的資格,似乎都快要失去了。

冰冷的絕望,比之前的恐懼更加徹底地淹沒了她。她知道,哀求這條路,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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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真相的碎片

卑微的哀求換來的是更徹底的羞辱和絕望。林薇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渾渾噩噩地回到那個愈發冰冷空洞的家。沈恪最後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每一次迴響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無力感。

她蜷縮在沙發上,窗外天色漸暗,她卻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黑暗吞噬著房間,也吞噬著她最後一點可憐的心氣。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她麻木地不想理會。但門鈴固執地響個不停,最後還傳來了鑰匙開鎖的聲音——是鐘點工張阿姨有備用鑰匙。

張阿姨推門進來,看到黑暗中蜷縮的人影,嚇了一跳,連忙開燈。「林小姐?你在家啊?怎麼不開燈?臉色這麼差……」

林薇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她。

張阿姨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清潔工具,走到她身邊,猶豫了一下,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牛皮紙文件袋。

「林小姐,這個……是沈先生以前有一次讓我幫忙收好的,說是他的一些舊資料,放在書房怕潮。後來……後來他就……我也一直忘了給你。今天整理東西才想起來。」張阿姨的語氣有些複雜,將文件袋遞過來,「我想著,這裡面或許……有什麼你用得上的?或者,至少是沈先生的東西……」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個普通的文件袋上,心臟莫名一跳。沈恪的舊資料?他還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

她接過來,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封口。裡面沒有太多東西,只有幾張有些年頭的彩色複印件,和一張看起來像是從某本財經雜誌上小心撕下來的內頁。

她先拿起那張雜誌內頁。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但印刷依然清晰。標題是醒目的黑體字:《沈氏帝國第三代亮相:年輕繼承人的商業哲學與未來佈局》。旁邊配著一張大幅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站在一個類似釋出會的講臺後,微微側身,正在回答問題。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些許未褪的青澀,但眉眼間的自信、從容,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隱隱凌駕於鏡頭之外的氣場,已清晰可辨。

那五官,那輪廓……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即使比現在年輕好幾歲,即使氣質更加飛揚外露,她也絕不會認錯。

是沈恪。

標題下的文章,詳細介紹了這位名為「沈恪」的沈氏家族第三代唯一繼承人,他在常青藤名校的求學經歷,初入集團便參與並主導的幾個成功投資案例,以及他對未來科技、金融等領域的前瞻性看法。字裡行間,充滿了讚譽和對其未來執掌龐大帝國的期待。

發表時間,恰好是八年前。那時,她還不認識他。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幾張彩色複印件。是幾份海外資產的持有證明、信托文件摘要,以及一份簽署於五年前的、經過公證的「自願放棄部分家族信托即時管理權及公開身份宣告」的協議副本(關鍵金額和條款部分被小心地遮蔽了,但大意清晰)。檔案上的簽名,力透紙背,是「沈恪」。

最後一張,是一份簡單的列表,手寫的,字跡是她熟悉的、屬於沈恪的工整字體。上面羅列著一些日期、事項和金額:

- 「XX年X月,薇薇看中C家限量款手袋,託關係購入。」
- 「XX年X月,薇薇公司季度流水缺口,注資。」
- 「XX年X月,薇薇父親手術及後續療養,安排醫院及費用。」
- 「XX年X月,薇薇車貸尾款結清。」
- 「XX年X月,薇薇閨蜜周婷牽線的項目墊資。」
- 「XX年X月,薇薇母親生日禮物(翡翠鐲)。」
- ……

林林總總,不下二三十條。時間跨度涵蓋了他們在一起的幾乎整個五年。許多事,她當時只覺得順理成章,或者略有疑惑但並未深究(比如某個難搞的客戶突然變得合作,某個棘手的麻煩莫名其妙解決),此刻都以最冰冷直白的方式,呈現在她眼前。

每一筆數字,都代表著她曾經享受過、卻視為理所當然甚至不屑一顧的付出。而這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吃我的住我的」?

「廢物」?

「離了我誰還要你」?

她曾經擲向他的、淬毒的利刃般的言語,此刻以千百倍的力量反噬回來,狠狠貫穿她自己的心臟和認知。

原來,不是他依附她生存。

是她,一直寄生在他用「沈恪」這個普通偽裝,為她精心構築的、看似平凡實則處處由他托底的溫室裡。她那些可笑的優越感,她對齊揚的慷慨,她公司的勉強運轉,她生活中一切順遂的假象……背後,全是這個她輕蔑的男人的默默供給。

而他,為了她,親手簽下了放棄億萬財富即時支配權和公開顯赫身份的協議,心甘情願戴上圍裙,成為她眼中「沒用的家庭主夫」。

她究竟,對一個怎樣的男人,做了怎樣不可饒恕的事情?

「噗通」一聲,她從沙發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文件散落一地。她沒有哭,只是渾身劇烈地顫抖,牙關咯咯作響,一種比恐懼更深、比悔恨更絕望的東西,從靈魂深處炸開,將她整個人徹底掏空、粉碎。

她終於,拼湊出了真相的碎片。

而那真相,猙獰如惡鬼,將她過去五年的所有行為,都映照得無比愚蠢、卑劣、可笑至極。

張阿姨早已悄悄離開,留下她一個人,面對這滿地昭示著她何等有眼無珠、忘恩負義的證據,和一個早已被她親手摧毀、再也無法回頭的過去。





第16章:齊揚的面具裂縫

真相的衝擊過於巨大,以至於林薇在之後的幾天裡,陷入了一種半麻木的狀態。她不再去沈氏大樓附近蹲守,不再做任何無謂的掙扎。公司的爛攤子她無力也無心再去收拾,任其自然滑向深淵。她大部分時間蜷縮在家裡,看著那些從文件袋裡拿出來的資料發呆,反覆咀嚼著每一個字,每一條記錄,將自己曾經的言行一遍遍凌遲。

悔恨、自我厭棄、恐懼,像三重厚重的枷鎖,將她牢牢鎖在無邊的黑暗裡。她甚至不敢閉眼,一閉上眼,就是沈恪最後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和雜誌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繼承人的影像交疊。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在這種無盡的折磨中徹底崩潰時,齊揚又來了。

這一次,他連表面上的關切都懶得維持了。門被他敲得震天響,語氣急躁而不耐煩。

林薇像個遊魂般挪到門邊,打開門。齊揚立刻擠了進來,臉上寫滿了煩躁和不滿,甚至沒多看她一眼灰敗的臉色。

「薇姐,你怎麼回事?電話不接,訊息不回!」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腿,「我那藝術空間的項目,前期資金都快燒完了,後續的款子什麼時候能到位?還有,你上次答應幫我引薦的那個地產商的李總,到底約了沒有?我這邊急等著敲定場地呢!」

林薇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此刻的齊揚,與歐洲時那個溫柔體貼、浪漫多情的年輕藝術家形象,與之前來「安慰」她時還帶著些許偽裝的殷勤模樣,判若兩人。只剩下赤裸裸的索取和理直氣壯的催促。

見她不說話,齊揚更不耐煩了,皺著眉:「喂,跟你說話呢!別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行不行?不就是公司倒了,男人跑了嗎?至於嗎?我說,那個沈恪也是真夠沒用的,跑了就跑了,還給你留這麼大個爛攤子,一點擔當都沒有……」

「閉嘴。」林薇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齊揚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隨即嗤笑一聲:「怎麼?還不讓說了?我說錯了嗎?他要是真有本事,能讓你落到這步田地?薇姐,不是我說你,當初你就是心太軟,找了這麼個沒用的男人,要是早跟了我……」

「我讓你閉嘴!」林薇猛地提高聲音,眼睛死死盯著他,那裡面翻湧著連日積壓的絕望、悔恨,以及此刻被徹底點燃的、針對齊揚的厭惡和怒火。

齊揚被她眼中罕見的狠厲嚇了一跳,氣勢稍弱,但嘴上不服:「你衝我發什麼火?有本事去找沈恪啊!跟我橫什麼?要不是看你還有點錢,有點關係,誰願意搭理你這種……」

話音未落,林薇已經幾步衝到茶几邊,抓起一個玻璃煙灰缸(不是之前摔碎的那個),狠狠砸在地上!

「滾出去!」她指著門,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厭惡而顫抖,「馬上給我滾!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

齊揚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徹底激怒了,也豁然站起,年輕的臉因為惱羞成怒而扭曲:「林薇!你以為你是誰?還當自己是以前那個風光的林總呢?也不看看你現在什麼德性!破產在即,人老珠黃,還被男人甩!我肯來找你是給你面子!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會要你這個爛貨!」

惡毒的話語像污水一樣潑灑出來。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齊揚隨手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顯示有視頻通話邀請,來電顯示是一個親暱的暱稱「寶貝甜心」,頭像是個妝容精緻、看起來更年輕嬌俏的女孩。

齊揚瞥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想去拿手機掛斷。

但林薇的動作更快。極度的憤怒和一種破罐破摔的、想要徹底撕破一切的衝動驅使下,她搶先一步抓起了手機,在齊揚的驚呼聲中,按下了接聽鍵,並立刻切換到了揚聲器模式。

「揚揚!你在哪呢?說好下午陪我去看新出的那款包包呢!」一個嬌滴滴的女聲立刻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撒嬌和抱怨,「我都等你好久了!你該不會又去找那個老女人了吧?不是說好了從她身上再撈最後一筆就徹底甩了她嗎?她現在都破產了,還有什麼油水啊?快點過來嘛!」

空氣瞬間凝固。

齊揚的臉色變得慘白,伸手想要奪回手機,卻被林薇死死攥住。

揚聲器裡的女聲還在繼續,帶著幾分炫耀和得意:「對了,我剛跟我姐妹們說呢,你當初接近那個林薇的計劃真是絕了!裝得跟真的一樣,把她哄得團團轉,又是送錢又是幫她『對付』家裡那個廢物老公……哈哈,聽說她老公真的被氣跑了?你功勞不小啊!不過她也真是蠢,那麼容易就上鉤了,還真以為自己魅力無邊呢,呸,老黃瓜刷綠漆……」

「夠了!你胡說什麼!」齊揚對著手機吼道,聲音因為驚慌而變調。

但那邊的女孩顯然沒聽出他語氣裡的異常,還在笑:「哎呀,你凶什麼嘛!我說的是事實啊!當初不就是看她有錢又虛榮,好控制,才選中她的嗎?你還說她那個老公礙事,要想辦法讓他們離婚,好多分點財產呢……不過現在看來,不用離婚那廢物自己就滾了,省事了!等她徹底破產,咱們把她最後那點值錢東西弄到手,就完美收官啦!揚揚你最棒了!」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薇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和臉上。

原來如此。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她的「魅力」,她的「新生」,她的「愛情」,在這些人眼中,不過是一場謀財的戲碼,一個愚蠢的笑話。
而她,還為此沾沾自喜,為此傷害、逼走了真正愛她的人。

手機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發出悶響。視頻通話似乎也被那邊掛斷了。

齊揚臉色鐵青,又羞又惱,還想強行解釋:「薇姐,你別聽她胡說,她就是嫉妒,亂說的……」

「滾。」林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和徹底的厭棄,「在我報警之前,滾出我的視線。永遠別再出現。」

她的語氣太平靜,太平淡,反而讓齊揚感到一股寒意。他知道,徹底完了。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撿起手機,低聲罵了句髒話,狼狽地衝出了門。

門再次關上。

屋子裡重歸死寂。

林薇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沒有哭,沒有喊。

只是無聲地顫抖。

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也被徹底撕爛了。她不僅失去了沈恪,失去了事業,失去了尊嚴……她甚至從未擁有過齊揚那虛假的「愛情」。她只是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自以為是的小丑。

眾叛親離,一無所有,說的就是她吧。

而這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怨不了任何人。

絕望的深淵,終於露出了它最黑暗、最冰冷的底部。她站在邊緣,搖搖欲墜。

(第二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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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精準的絞索

齊揚面具徹底撕裂後的日子,林薇陷入了一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她不再出門,不再聯繫任何人,任由手機電量耗盡,也懶得去充。公司的催債電話、律師函、員工的離職訊息,像雪片般飛來,堆積在門口,她也懶得去看。那棟曾經承載著她「成功女性」幻夢的房子,如今更像一個華麗的囚籠,囚禁著她破碎的靈魂和無盡的悔恨。

她靠著冰箱裡殘存的食物和一點現金,渾渾噩噩地度日。有時她會長時間盯著那些從文件袋裡拿出來的、證明沈恪真實身份的資料,試圖從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圖片裡,拼湊出一個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男人。有時她又會蜷縮在沙發上,反覆回憶過去五年的點滴,每一次回憶都像一把鈍刀,來回切割著她早已麻木的神經。

她以為這就是谷底了。一無所有,眾叛親離,在悔恨中慢慢腐爛。

但她錯了。

真正的毀滅,才剛剛開始。

那天下午,門鈴再次響起,不是急促的敲打,而是規律而堅持的按鈴。林薇木然地走過去,透過貓眼,看到外面站著兩個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表情嚴肅,氣質與齊揚之流截然不同。

她遲疑著開了門。

「請問是林薇女士嗎?」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證件和一份蓋有紅章的文件,「我們是沈氏集團法務部及特聘會計師事務所的聯合工作人員。受集團委託,現正式向您及林氏企業送達相關法律與財務文件。」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比之前更甚的不祥預感攥住了她。

男人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遞給她,語氣公事公辦:「主要內容包括:第一,關於貴司長期無償使用、並以此為核心技術進行商業化運營的『XX數據處理演算法』專利權屬確認及侵權追索告知。經我方核查,該專利原始權利人及唯一合法授權方為沈氏集團旗下全資子公司。貴司從未獲得有效授權,已構成嚴重侵權。」

林薇手腳冰涼。那個演算法……是她公司早年一個「朋友」牽線,以極低成本獲得的「技術支援」,是她公司能立足乃至發展的基石!怎麼會是沈氏的?!

「第二,」男人繼續,聲音冰冷無波,「關於貴司與『環宇貿易』等三家主要客戶的長期供貨協議。經查,這三份協議的關鍵擔保條款及背後隱形背書,均與沈氏集團關聯企業提供的信用支持有關。現相關支持已按程式撤回,協議基礎不復存在,對方依法提出解約及賠償要求,我方受委託將協助追索。」

林薇眼前發黑。原來那些穩定的大客戶,背後是沈恪在默默支撐……

「第三,貴司目前主要辦公物業的產權方已變更為沈氏集團相關資產管理公司。現正式通知您,租約將於下月底到期,不再續租,請按時騰退。」

「第四,貴司名下主要銀行賬戶已被債權人申請凍結,相關資產保全程式已啟動。這是法院通知副本。」

一條接一條,精準,冷酷,全方位。每一條都掐在她公司和個人生存的命脈上。沒有給她留下任何掙扎的縫隙,甚至連苟延殘喘的空間都被徹底堵死。

這不是商業打壓,這是宣判。是對她過去五年所作所為的,遲來的、卻雷霆萬鈞的清算。

「相關法律文書及財務清單已詳細列明,請您查收。後續法律程式將依法推進。」男人說完,微微點頭,與同伴轉身離開,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林薇僵在門口,手裡那疊文件重如千鈞。她甚至沒有力氣走回屋內,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手裡的檔案散落開來。除了那些冰冷的法律條文和財務數據,最後滑出一張對摺的便簽紙。紙質很好,沒有任何抬頭或標識。

她顫抖著手,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沒有署名,但那字體格式她見過,在沈恪以前的某些筆記裡:

「這一切,本就源自於我。如今,我只是收回。」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更讓她肝膽俱裂。

原來,她所以為的自己奮鬥得來的一切,她賴以生存、引以為傲的事業根基,從頭到尾,都是他給予的。他給的時候悄無聲息,她享受得理所當然;他收回的時候,只需輕輕一句話,便能讓她瞬間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曾經嘲笑他是「廢物」,是「靠她養活」。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她連做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她只是一隻被他豢養在溫室裡、卻不自知、反而對飼主齜牙咧嘴的寵物。如今飼主厭了,收回了溫室和食物,她便只能在寒風中凍餓而死。

冰冷的絕望,混雜著無地自容的羞恥和徹底的無力感,將她最後一絲生氣也抽走了。她癱在地上,望著天花板,眼睛裡一片空洞的死灰。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第18章:焚心以火(終局)

收到那疊宣告「死刑」的文件後,林薇在空蕩冰冷的房子裡又枯坐了兩天。水電因為欠費被斷了,食物也早已耗盡。她不在乎,感官似乎都已經麻木。

直到手機因為最後一點殘餘電量,自動開機,又瞬間湧入無數未接來電和訊息提示,震動個不停。她無意識地瞥了一眼屏幕,最上面幾條訊息,來自她母親和一個還算親近的表妹,內容大同小異,語氣焦急甚至帶著哭腔:

「薇薇!你爸爸心臟病突然加重了!需要馬上做支架手術,錢……家裡的積蓄和你之前給的都不夠了!醫院催得緊,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姐!大伯病得很重!急需錢救命!你到底在哪裡啊?電話也不接!家裡都快急瘋了!」

父親……心臟病……手術費……

這幾個詞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她可以接受自己一無所有,可以接受在悔恨中慢慢消亡,但她無法眼睜睜看著父親因為沒錢治療而出事!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稀薄的親情牽掛了!

錢!她需要錢!現在!立刻!

可她去哪裡弄錢?公司破產,資產凍結,房子雖然還在名下,但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變現,何況還有銀行的抵押貸款……

絕望之中,一個名字突兀地跳入腦海——齊揚。

那個騙子!他從她這裡拿走了不少錢,尤其是最後那筆「項目周轉」!還有他們在歐洲揮霍的,大部分也是她的錢!他必須吐出來!那是救命的錢!

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壓倒了所有的理智和尊嚴。她找出充電器,給早已關機的手機充上電,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齊揚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有音樂和笑鬧聲。

「誰啊?」齊揚的聲音帶著不耐煩,顯然沒看來電顯示。

「齊揚,是我。」林薇的聲音嘶啞乾澀。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齊揚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嘲弄:「喲,林大小姐啊?怎麼,還沒餓死呢?找我有事?」

「錢,」林薇顧不上他的態度,急迫地說,「把我之前給你的錢,還有在歐洲花的,還給我。我父親急需手術,救命的錢!」

「哈?」齊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笑起來,「還錢?林薇,你沒病吧?那些錢是你自願給我的,是投資,是饋贈!再說,歐洲是你自己要去的,花錢也是你心甘情願的!現在想往回要?做夢呢!」

「那是我的錢!你這個騙子!你還給我!」林薇情緒失控地尖叫起來。

「騙子?說得好!」齊揚的語氣也變得尖銳惡毒,「沒錯,我就是騙你了!那又怎麼樣?是你自己蠢,自己虛榮,自己送上門來的!怪得了誰?還真以為自己是天仙呢?也不看看你現在什麼鬼樣子!人老珠黃,破產負債,眾叛親離!我沒嫌你晦氣就不錯了!還想要錢?一分都沒有!留著給你那沒用的爹陪葬吧!」

惡毒至極的話語,像淬了毒的箭矢,將林薇最後一點為人的體面和她對父親的焦慮,徹底點燃成了瘋狂的火焰。

「齊揚!你不得好死!」她對著電話嘶吼。

「我好死不好死不用你操心,」齊揚冷笑,「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哦,對了,順便告訴你,我和我新女朋友馬上要去馬爾地夫度假了,用的就是你最後給的那筆『周轉金』!謝謝了啊,林總!哈哈哈哈……」

電話在刺耳的嘲笑聲中被掛斷。

林薇握著手機,渾身劇烈地顫抖,眼睛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崩斷了。

騙她的錢,羞辱她,詛咒她的父親……這個人渣!這個吸血鬼!他毀了她的一切,現在連她父親救命的希望都要掐滅!

憑什麼?!憑什麼她落得如此下場,而這個人渣卻可以拿著她的錢逍遙快活?!

無邊的恨意、絕望、被逼入絕境的瘋狂,混合成一股毀滅一切的衝動。她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放過他!就算要下地獄,也要拉著他一起!

她知道齊揚常去的那個所謂「藝術家」聚集的郊區Loft工作室,那是他炫耀過多次的「根據地」。她翻出最後一點零錢,打車直奔那裡。

天色已晚,郊區道路昏暗。那棟舊廠房改造的Loft亮著燈,隱約傳出音樂和笑聲。林薇像個幽靈一樣下車,讓司機離開。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從家裡帶出來的、裝著某種刺鼻液體的玻璃瓶(那是她用最後的錢,從一個偏僻化工品店買來的),藏在舊外套下面。

她繞到建築側面,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建材和雜物。她顫抖著手,將瓶子裡的液體傾倒在乾燥的木料和廢布料上,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轟」地一下竄起,迅速蔓延,借著風勢,舔舐著建築外牆的易燃材料。

她退後幾步,站在陰影裡,看著越來越大的火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毀滅的快意。

火警鈴聲尖銳地響起。Loft裡傳來驚叫和慌亂的腳步聲。幾個人影倉皇地從大門衝出來,其中就有衣衫不整、驚慌失措的齊揚。

他看到站在火光陰影裡的林薇,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指著她尖叫:「是你!林薇!你瘋了!你放火?!」

林薇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恐怖:「對,是我。齊揚,我的錢,花得開心嗎?地獄裡,接著花吧。」

齊揚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卻被嗆人的濃煙和灼熱的火浪逼得踉蹌。他身後的建築內部,火勢已經失控,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就在這時,一截燃燒的斷木從上方垮塌下來,火星四濺。齊揚驚叫著躲避,卻被絆倒在地。而林薇站的位置,也被迅速擴散的火勢包圍。

她沒有跑。就那樣站在原地,仰頭看著被火光映紅的夜空,耳邊是齊揚淒厲的慘叫和建築物燃燒的轟鳴。

火光中,她彷彿又看到了沈恪那雙冰冷平靜的眼睛,看到了父母焦急的面容,看到了自己過去五年的愚蠢和傲慢……

也好。

就這樣結束吧。

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罪孽,與這個毀了她、也被她毀了的人,一起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灼熱的疼痛襲來,濃煙嗆入肺腑。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她腦海中閃過的,竟是許多年前,那個在鋼琴前專注彈奏、笑容乾淨的自己的模樣。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沖天而起的火光和刺耳的消防車警笛,撕裂了郊區寧靜的夜空。一場由恨意、絕望和瘋狂點燃的毀滅,將兩個早已扭曲的靈魂,一同吞噬。

(第三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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