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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橘千奈 -【除魔除到你心底(茴香幻境之一)】《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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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千奈 - 除魔除到你心底(茴香幻境之一)

唉,她是真的求助無門了,  
爲了昏迷不醒的老奶奶,她在高人指點下,來到了這詭異的「茴香館」,  
想找那傳說中練童子功的男人,請他發功爲奶奶趕跑身上的鬼東西,  
誰知道這男人古怪得可以,  
留了一頭閃閃亮亮的飄逸長發,又穿了一身古色古香的白袍,  
簡直比七月半的好兄弟還嚇人,  
還毫無同情心的獅子大開口,要求六千萬的報酬!  
她、她沒聽錯吧?六、千、萬?!還不准分期付款?!  
好,要錢沒有,要命也只有一條,那她以物易物總成了吧?  
只是,聽到她願意拿身體來交換,他那是什麽眼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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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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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元」貿易公司十一樓,離上班還有十分鍾。

  「怎會這樣?」舒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平日生氣盎然的臉蛋顯得憔悴絕望,喃喃道:「他是九玉公會的會長,怎麽可能連他都不行呢?連他都幫不了奶奶……不!」

  她握緊雙拳,鏡中的臉龐散發著不肯放棄的執著神采,「還有希望!他不是介紹那個人給我了嗎?他說那個人一定有辦法,一定沒問題的……」信心很快又崩潰,「可他是會長啊,連他都沒辦法,他推薦給我的人會有用嗎……」

  「芹兒?」舒蕙雯剛走進洗手間,就被杵在鏡子前反複自言自語的高挑身影嚇了一跳,「你怎麽在這裏?」

  「姊……」舒芹聞聲回首,頹喪地投入矮她一個頭的姊姊懷中。

  「怎麽啦?」舒蕙雯輕撫她削瘦的肩。小妹這等小鳥依人的模樣,也只有在姊妹倆獨處時才會展現。「我以爲你今天早上請假,要和公會的人去奶奶那邊呢。」

  「已經去過了,結果……還是不行。」

  「不行?」舒蕙雯訝異,「這個九玉公會聚集了一堆特異功能人士,不都很厲害嗎?怎麽連會長都親自出馬了還不行?」

  「他說這超出他的能力,他沒辦法。」舒芹離開姊姊肩頭,歎著:「不過他給了我一個名字……『南宮璟』,說這個人可以幫忙。我打算下班就過去找他。」

  「這就好啦!會長親自跟你保證,不就沒問題了?」舒蕙雯掐住妹妹雙肩,喝道:「拿出精神來!你可是本公司的超級秘書、總經理最倚重的左右手,這種垂頭喪氣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你!」

  唉,可那會長還有但書,說那人很難請,至於如何難請,會長支吾其詞,也沒解釋清楚啊。

  知道這些話會徒增姊姊的煩惱,舒芹忍住不說,兩手扠腰,秀眉一揚,清澈黑眸瞪大,中氣十足地大喝一聲……

  「我沒精神!本小姐可是精通日、英、德三種語言,文件資料過目不忘,別人需要做三天的工作,我只要一天就OK,號稱『人型計算機』、『青元』貿易的超級秘書,什麽時候我會沒精神啦!」清秀的臉蛋仰得高高的,雖稱不上美麗,自信的神采卻是耀眼萬分,足以吸引任何一個男人的目光。

  這是舒芹消沉時,用來振作自己的獨門儀式,萬試萬靈。這會兒陰霾的臉蛋果然重現光彩,呼出一口悶氣,向姊姊嫣然一笑。

  「這才象樣。」舒蕙雯滿意地捏捏妹妹的鼻頭,拿起她放在洗手台上的化妝盒、口紅,替她打點臉蛋。「上點妝,氣色會比較好。總經理今天要見一個大客戶,你也得好好應付才行。」

  她在這家公司的會計部服務,小妹則是總經理秘書,工作能力無懈可擊,董事長還曾誇贊過她處事俐落、條理分明,她這個姊姊也與有榮焉。

  可或許是流年不利吧,最近半年發生了不少事……一開始是個已婚的唐姓企業家找上門,說舒芹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如今正妻過世,要來父女相認。

  由於早逝的母親一生未嫁,周旋在衆多男人之間,從母姓的姊妹倆早知道彼此是同母異父,倒也不怎麽驚訝。

  可怕的是,一個月後,那男人的公司被兒子掏空資金的消息曝光,宣告破産,兒子老早卷帶剩余的錢逃到國外,那男人一怒之下中風,五天後就過世了,身後留下一堆爛帳,還有一個受不了打擊而宿疾複發的老母親,全丟給一個在小學當教師的幺弟唐振德處理。

  名爲父女,卻二十年不曾聞問,小妹如果不理這爛攤子,舒蕙雯也不意外,但舒芹卻毅然扛下照顧祖母的責任。問明妹妹這麽做的原因後,她也能體諒,可看著妹妹突然多了個病人要照顧,還得應付不時找上門來的蠻橫債主,半年來筋疲力盡,著實讓人心疼。

  「下班以後,我陪你去找那個人吧。」說也奇怪,唐老太太昏迷不醒,怎麽也檢查不出原因,舒蕙雯雖不信怪力亂神之事,但科學已無法解決眼前的難題,也就姑且信之。

  「我自己去就好。」

  「芹兒,你還當不當我是你姊?」捏住妹妹消瘦的尖下巴,舒蕙雯很不滿,「雖然唐老太太不是我奶奶,可你是我妹啊!就讓我陪你去,不行嗎?」

  妹妹個性獨立,又認爲這是她父親那邊的事,一直獨自處理整件事,不讓她插手。

  「你當然是我的好姊姊啰!不過這我可以自己應付,你就不用特地陪我跑這趟啦。」她撒嬌地攬住姊姊肩頭,「姊夫不都在家裏等你回去吃晚飯?還有平平,沒你盯著,一定到睡覺了都還沒寫作業,他們比我更需要你啊。」

  舒蕙雯眉頭一皺,冷冷道:「誰管那對白癡父子?」

  舒芹見狀,機靈地輕聲問:「妳又跟姊夫吵架了?」

  像是跟著她的厄運一起來,原本婚姻幸福的姊姊,這半年老是跟姊夫吵架,三天兩頭就冷戰。

  「也沒什麽吵,反正就是老樣子,他工作忙,我工作也忙,一天也講不了幾句話。好了,別講他們。」舒蕙雯不願多談家務事,「就這樣決定,下班以後,我跟你去找那個什麽……南宮璟。」南宮璟,南宮璟,這名字挺耳熟的。

  「真的沒關系,我自己去就好了。」見姊姊臉一板,舒芹忙道:「其實我最近要找房子,不然你周末陪我到處看看吧?」

  「妳不是在唐家住得好好的?」之前舒芹已搬入唐家,以便就近照顧唐老太太。

  「我跟叔叔商量過,把我們現在住的別墅賣掉,剩下的債務應該就可以還清,所以我和奶奶得趕快搬出來。」

  舒蕙雯拿粉撲輕拍著妹妹瘦得幾乎沒了肉的臉頰,歎道:「其實你不必做到這地步,也沒人會怪你啊。」

  「可是,我沒辦法放著奶奶不管嘛……啊,睫毛我自己來。」拿起睫毛膏,小心刷著密密如扇的黑睫。

  「二十年都沒來探望過你一次,突然來認個親,然後眼一閉投胎去了,把事情都丟給你扛,未免……哎呀,南宮璟!」舒蕙雯猛地想起這名字,「就是那個練童子功的老板嘛!」

  「童……」舒芹險些讓睫毛刷戳到眼球。「童什麽?」

  「童子功啊!難怪我覺得這名字耳熟!我們會計部最近很流行什麽植物香氛療法,同事們聊到有一家叫『茴香館』的店,賣一堆精油、擺飾的生活雜貨,店老板就叫南宮璟,是個長發飄逸的美男子呢!童子功嘛,就是必須以處男之身修練的功夫……」

  「我知道童子功是什麽。」會長介紹這個人給她,沒問題吧?

  「而且他的師父有名得很,是松生上人呢!」

  舒芹訝異,「他是松生上人的徒弟?」松生上人是相當有名的術師,也是九玉公會的創始者之一,法力高強,樂善好施,很受民衆愛戴,但三年前已經過世了。

  「聽說他是松生上人收養的孤兒,上人發現他有這方面的天賦,所以收爲弟子。他本來也是公會成員,可上人過世以後,他馬上退出公會,公會因此孤立他。聽說他法力非常高強,公會要出動十個人才能完成的除靈式,他一個人就能做到,連松生上人都沒這等功力呢!」

  「他有這麽厲害?」難怪會長提到這位南宮璟時神情尴尬,原來兩方的關系不太好啊。

  「安心吧!」舒蕙雯安慰地拍拍妹妹,笑道:「連公會裏最厲害的會長都推薦他,我想他一定能解決你的問題!」

  但舒芹還是有些憂慮,或許是因爲會長的那句話……

  「要是這個人也不行,我想全台灣也沒有其它人幫得了你了。」斬釘截鐵的語氣,教她想起來就發愁。

  她本性樂觀,但這半年實在發生了太多事,生活不再是她只要努力付出,就能獲得對等回報這麽簡單,讓她逐漸有力不從心的疲憊感。但眼前除了相信會長介紹的人選,她也無計可施。

  下班後,舒芹騎著她的小綿羊,直接前往那家「茴香館」。

  會長告訴她的地點,就在她目前居住的唐家別墅附近,一條取名爲「澧松道」的巷子。

  通常她下班就回家照顧老奶奶,很少在附近逛,因此繞了十幾分鍾的路才找到。巷口設立了木門,掛著一塊「動力車輛禁止入內」的牌子,她往巷內一望,不由得怔住……

  巷子兩邊都是淺色房子,每間屋子外都矗立著樹木,枝葉茂密,高高低低地掛著各種造型的燈,巷道由灰色與白色石板拼成,在一片暈黃柔和的燈光下,像是發著光的信道,往一個美麗的國度延伸而去。

  在這灰色水泥都市中,竟有這種美得像夢境一般的地方!

  舒芹驚喜不已,停好機車,迫不及待地走進巷內。

  巷內有餐廳、有服飾店,還有一家掛牌「貓醫院」的獸醫院,另外有些並沒有開門營業。兩旁設有石椅或木椅,幾只貓兒慵懶地漫步在石板道上,輕柔的豎琴聲不知從何處傳出,叮咚如流水的曲調,令人霎時忘了塵世擾攘。

  老天,她真想住在這種地方!

  舒芹完全被這片如夢似幻的美景迷住,信步走著,忽見一家店門口坐著一個四五歲大、抱著花盆的小男孩。

  小男孩臉蛋白嫩,像熟透的李子,晶瑩飽滿,眉目細致如繪,一雙黑瞳像沒有星光的幽深子夜。他身邊有塊立起的大型木雕,刻著「茴香館」三字。

  找到了!她摸摸身上套裝,確定自己衣著整齊後,才伸手推門。

  店內有兩個人,一個是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一個則是俊朗的男人,聽見開門聲,兩人一起擡頭。

  「請問南宮璟先生在嗎?」姊姊說南宮璟是個「長發飄逸的美男子」,而眼前這名俊朗的男子有雙深邃的黑眼,蘊著善意而豐富的情感,顯然是個好脾氣的人,雖也堪稱美男子,可惜不是長發;另一名少年容貌清秀,可他既不是長發,年紀更不對。

  她忙著比對眼前的兩人,以至於沒注意到俊朗男子身旁有幅黑色長布,由半空中直曳到地,在聽到她開口要找人之後,那幅黑布微微一動,略向側轉,露出白晰的側面,深富磁性的聲音緩緩道……

  「有事?」

  舒芹完全沒想到那塊「布」後頭有人,對著那優美好看的側臉,一時竟呆楞住,不自覺重複道:「我……我找南宮璟先生。」

  那幅黑布又是一動,向旁掠開,露出一張長眉俊目的男子臉龐,微微颔首,示意他就是她要找的南宮璟,又說了一次:「有事?」

  舒芹目瞪口呆。她以爲的那幅黑色長布,哪裏是布了?原來是一頭長發,黑緞似的披垂而下,襯得男人端正的五官更顯俊逸脫俗,他一襲長袍潔白勝雪,腰系白帶,飄然不似塵世中人。

  他……就是南宮璟?

  怎麽像個拍完古裝劇、沒換掉戲服就跑出來的「怪咖」!

  南宮璟顯然不喜歡這樣被盯著看,臉色微沉,卻還是禮貌地問了第三次:「有事?」

  「我……我要請你幫忙。」鎮定點,舒芹,你可是超級秘書,這人不過是打扮得陰陽怪氣了點,難道會比要求多如牛毛的日本客戶難纏嗎!

  舒芹握緊拳頭,一口氣將來意全盤托出,「我奶奶已經昏迷了兩個月,醫生檢查不出原因,我向九玉公會求助,會長說是被邪靈纏身,但他沒辦法把邪靈趕走,所以叫我來找你幫忙。」

  「會長介紹你來找我?」南宮璟微訝,淡淡揚笑,「看來我是公會成立以來,第一個被當成毒瘤還這麽受到重視的背叛者。」

  「你能幫我嗎?我就住在附近的水陽街,離這裏很近。」

  「水陽街?那棟大理石別墅?」他一直在留意那幢別墅,早就察覺有異,此時他眉尖微蹙,沉吟著。

  「對!我就住在那裏,我奶奶正在家裏面。」他肯幫忙嗎?雖然那身疑似跑錯時空的打扮,讓他看起來很不可靠,但她來都來了,還是抱著期望,希望這男人能解決她的問題。

  只見對方一雙清澈眸光在她臉上停頓了片刻,又往下看著她的白灰雙色套裝,接著更往下,盯著她略舊的黑色低跟鞋。

  她的服裝有任何不對嗎?

  舒芹乖乖站著,任由那雙眼對她評頭論足。

  她這半年省吃儉用,沒添購新裝,身上的套裝和鞋子都是舊的,雖不是頂好的牌子,但絕對合宜得體,沒破洞也沒汙漬。可對方的眼神明顯正是在估量她這身行頭的價值,讓她略有不悅。

  「老師要出去的話,我就待到你回來再走。」少年阖起手上的教科書,清秀的臉龐向南宮璟一颔。

  「我留下來陪秀和,反正今天沒事。」佟星年開口,見好友臉色不豫,顯然並不想走這一趟,遂勸道:「你可以不理公會那些人,但這位小姐只是來尋求幫助的;何況會長不顧自己的身分,要她來找你,這次你就別計較了吧。」

  她就知道,這人是個好人!舒芹感激地看著佟星年,他則向她微微一笑。

  南宮璟淡淡道:「我從不跟那些人計較。」他只是不喜歡做白工罷了。

  瞧她那身衣著,看得出經濟狀況不是很寬裕,卻仍是登門找他,事情顯然很急迫。但當事人的心情,從來就不是他決定是否出手的關鍵。

  不過,她的神情非常急切,顯然打算死纏到底,非要他答應幫忙不可。他不喜歡拉拉扯扯的戲碼,勉爲其難地點頭,取來銀環,束起長發,道……

  「好吧,我就過去看看。」

    舒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的機車後座會載個長發三千丈的男人,一路上深恐他那頭烏溜溜的秀發卷進機車車輪,戰戰兢兢地放慢速度,騎車回到唐家別墅。

  她送走白天過來幫忙照顧老奶奶的鄰居,回頭就見南宮璟站在庭院內。

  庭院格局出自名家設計,但因爲疏於整理,已經草木雜生。萬籁俱寂,大理石洋房寂然矗立,純白色澤在月光下顯得冰冷。

  「昔日的名聲與成就,今日的青草與墓土。」南宮璟輕吟,清俊的臉龐望著庭院內的雜亂,若有所思,「人活在世界上,追求的到底是什麽呢?」

  「這裏地方太大,我只能盡力保持屋裏幹淨,屋外只好讓它亂了。」舒芹沒聽清楚他說什麽,一心惦記著祖母一個人在屋內,急著想進屋。

  南宮璟右手一揮,阻止她。

  「先別進去。」視線掃過庭院每一處陰暗角落,眉頭越發緊蹙。情況比他預料的更糟。「這裏原本就不太幹淨,現在少了人氣,有很多東西都跑進來了。」

  「是嗎?」舒芹悚然,瞪大眼睛往他看的地方望去,卻什麽也沒瞧見。她不敢再多問,看著他四處走動,仔細察看庭院每一處。

  坦白說,他那身白袍加長發的打扮太突兀,乍看真讓她傻了眼,但越看越覺得這一切在他身上都相當協調……他沉穩內斂,黑眸透著清心寡欲的恬淡,平靜的態度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威儀,壓下了她的不安。

  只見他停下腳步,仰臉阖眸,黑發垂在身後,充滿「禁欲之美」的白袍……呃,是片塵不染的白袍,沐浴在月光下,高潔神聖,一副就是「我已經得道」的莊嚴貌,更讓她油然生起奉上清香一炷、拿木魚來敲的敬畏之心。

  「怎麽?」研判完情況,南宮璟回過頭正要開口,卻見舒芹楞楞看著自己。

  「呃,我在想……你爲什麽要穿這種衣服?」他眉清目秀,無疑擔當得起「美男子」三字,長發一點也不使他女性化,反而秀雅飄逸,別具一般男子所沒有的優雅氣質,那雙沉靜幽黑的眼向她看來時,莫名地教她心頭微震,仿佛心中所想的一切都攤在他眼前,無從隱藏。

  修道的人都有這種奇妙的氣質吧?會長給她的感覺是慈祥溫厚,雖然這人修的什麽……童子功,聽來實在奇怪,但他既是松生上人的徒弟,應該也擁有一顆善良的心吧?

  「這是手工做的,縫制的同時加入咒文,用來控制我的力量。」這樣的衣服不可能用買的,他得自己做,相當費時……但重點不是這個。

  他直接切入話題重點,「要除去附身的靈要花點工夫,但對我而言並不難,不過最好連外面的雜靈也一並鏟除,否則病人身體虛弱,很快又會被其它東西占據。」雖然近來他的法力越來越不穩定,仍足以應付眼前的事。頓了頓,他又問……

  「妳打算付多少?」

  舒芹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開口要錢,一楞之下,順口道:「你要多少?」會長解釋過公會收費的標准,最高可達三十萬,而他是會長推薦的,水准顯然在公會成員之上,但她應該還負擔得起……

  「六千萬。」明知她絕對拿不出這個數字,他還是說了,有些意興闌珊。實在不該來的,這筆生意根本不可能做成。

  他毫不意外地看著她明亮的眼瞳忽地定住,變換著各種情緒……驚奇、錯愕、恍惚、呆滯……最後是不信。

  「……你說,」該找一天去看耳鼻喉科了,她的耳朵竟然出錯到這種地步。那個「六」底下,接的怎麽可能是「千萬」?「要六……」

  「六千萬。」他複述一遍,眉頭微蹙,「他叫你來找我,卻沒跟你說我的價碼嗎?」

  仿佛遭人在腦門上重重打了一拳,打得她天旋地轉,頭昏眼花。會長說這人「很難請」,就是這個意思嗎?

  「六千萬!」她脫口吼出,「你怎麽不幹脆叫我去搶銀行!」

  「要怎樣籌錢是你的事,要我除魔,就請准備好六千萬。」看來會長確實對他的索價標准只字未提。

  「你可能弄錯了。」冷靜,一個好秘書是絕對不會對客戶大吼大叫的。舒芹咬牙,道:「這裏雖然是唐家的産業,但賣了以後要抵償其它債務,剩不了多少,以前那個唐氏企業已經沒落了,不可能給你這麽多錢……」

  「我沒有因爲你是唐家人才開這個價。」敢情她當他在敲竹槓了。「我一向就是這個價錢,不論你是政商名流,或是甲級貧戶,我都要收這麽多。」

  「但這也太多了吧?公會只收……」

  「公會沒告訴你,我不是會員嗎?對公會來說,我是個叛徒,他們做研究不會找我;公會內部的物資、人力可以互相支持,我全得自己想辦法。我被排除在他們之外,當然也不受他們的規定管束。我不做慈善事業,請你付錢,否則我就要回去了。」

  他知道這聽起來非常冷酷無情,但他不在乎,他的規矩一向如此,即使她當場演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他也不會破例。

  「可……可是,你師父不會收這麽多錢……」她扭絞著雙手,思緒也絞成一團,試圖說服他。

  「我是我,我師父是我師父。他願意用他的才能普渡衆生,我雖學到了他一身本事,卻只想用這才能來賺更多的錢,不想用來做白工。」人人都記得他有個好師父,師父地下有知,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呢?他唇角輕扯,有些苦澀。

  眼前的年輕女孩僵直站著,似乎也明白了他這規矩比鑽石還難切割,沒有半點商量余地。

  那雙一直很明亮的眼黯淡下來了。她不美,只堪稱清秀,但那雙眼生氣勃勃,蘊著一種執著與堅毅,讓她不夠出色的面容整個亮了起來,倒也算得上個性美。

  就在南宮璟以爲她要放棄時,她悶悶開口……

  「三千萬可以嗎?」

  她竟想殺價?他略略訝異,揚眉道:「六千萬。」

  「三千五百萬?」

  那雙眼又亮起來了,試探、希望、急切……從沒見過一雙眼可以盛載這麽多情緒,變換得這麽快,令他意外,冷淡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你並不是唐家正式入籍的孩子,何必爲了一個只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做這麽多?」剛踏入這裏時,他憶起半年前的新聞,提到已過世的唐先生有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相認才兩個月,唐氏企業便崩落,那女孩卻將唐老太太接到身邊照顧,一時傳爲佳話。

  她大可以輕松過日子,何苦把這麽重的擔子攬在自己身上?

  「奶奶不是陌生人。」跟這個只要錢的家夥解釋,恐怕是白費唇舌。舒芹務實地決定繼續談判,「三千六百萬?」

  「六千萬,不二價。」

  若非擔任秘書而培養出卓越的忍耐力,她此刻恐怕會忍不住將他的頭按進花圃,跟一排七裏香排排種去了。

  怎會以爲他有一顆善良溫暖的心呢?這人根本沒心肝,就算有,也是黑的!

  她強忍不滿,低聲下氣道:「可以分期付款嗎?我只是個小秘書,沒辦法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錢,能不能看在會長的面子上……」

  「別跟我提公會的人。」俊顔一冷。

  「好,不提公會。那你讓我分期付款?」

  我只接受現金,一次付清……南宮璟想這樣說,但她那雙黑眼不屈不撓,寫滿懇求,讓他有種壓迫感,一時難以拒絕,只得勉強讓步……

  「你打算怎麽分期?別忘了還得算利息。」

  還要加利息?這人是吸血鬼啊!

  「我的薪水一個月將近四萬,一個月付你兩萬,可以嗎?」爲什麽僅余的一線希望會寄托在這樣的人身上?她好想哭啊。「我還有房租跟其它開銷要付,一個月只能給這麽多……」

  看著她小心討好的笑臉,南宮璟也想笑,不過是氣到神經斷線的冷笑。他強壓怒氣,嘲諷道:「一個月兩萬,算起來要兩百多年才能還清,你也許能活得了那麽久,但我不能。很抱歉,這個生意我不做。」轉身往外走。

  舒芹連忙拽住他衣袖,「那兩萬五?沒辦法再多了,醫院那邊的開銷也不小……不然兩萬五千五?」他腳步依然未停,她幾乎被拖著走,卻死命不肯松手。「兩萬六?我只能找你幫忙了啊!不然你另外開條件,什麽我都答應,就算要我用身體來報答也可以……」

  他腳步忽地一頓,舒芹也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麽。

  他緩緩回首,黑眸鎖住她,「……身體?」目光掃過她的身子,像在估量她這項「條件」價值如何。

  「我……」她驚恐地發現手教他牢牢扣住,抽不回來,冷汗直冒。

  「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爲你做牛做馬,例如當傭人,幫你做家事,任何需要勞力的工作都可以……」他有雙漂亮深邃的眼,如此專注地盯著人看時,很容易就讓人臉紅心跳,而她也確實在他灼灼目光下心跳加速,可惜腦中無法有任何浪漫的聯想,而是揣測著他根據「身體」兩字可能打的主意。「我說的是勞力工作,你別想歪了,我絕不……」

  他忽然彎腰,探手往草叢中一撈,送到她眼前,「這是什麽?」

  舒芹瞪著他空空如也的修長指掌,又看著他。他表情很認真,正等著她的回答。

  這是「國王的新衣」之類的遊戲嗎?

  猶豫了下,她老實回答:「什麽都沒有。」他看來儒雅溫文,卻出乎意料的有力,她怎麽也掙不開他的力道。

  「你沒看見嗎?」他抓起的,是個斷手斷腳、五官全毀的死靈,散發著極強的怨氣,任何對靈異之物稍有感應的人,即使看不見,至少也會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舒芹搖頭,「沒有。」笨蛋看不見國王身上的新衣,她承認她也很笨,不懂他要做什麽……手臂的箝制突然消失,她順利將手抽了回來,呆楞地看著他。

  「我正在做藥物實驗,需要一個沒有任何靈力的普通人來試藥。」他扔掉那死靈,正視著她,「你願意幫忙嗎?」

  她大腦一下子還轉不過來,「幫忙?」

  「藥大致上已經完成了,我希望可以給一般人使用,但還沒有經過人體實驗。你說,你願意用身體報答?」對靈魂毫無感應的她,是試驗藥物的合適人選。

  意思是要她當白老鼠?

  舒芹猶豫難決。他是醫生嗎?他做的藥能吃嗎?

  「你若幫我進行實驗,我可以接受你分期付款……」

  「成交!」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猛搖,就怕他反悔。當白老鼠就當白老鼠,不過就是吃個藥,藥是用來治病的,難道還會吃死人嗎?吃吧吃吧!

  「好,成交。」南宮璟終於露出淡淡微笑,俊逸的臉龐更形迷人。

  他抓住她左掌,以指在她掌心迅速畫了幾個形狀,舒芹還沒弄懂他要做什麽,他已俯下頭,吻住她掌心。

  「你……」他……吻她的手?溫軟的唇在她掌心停了兩秒,隨即離開,拉過她右手,讓她雙掌合握,跟著捋高自己衣袖,露出臂上的制禦銀環。

  「手握緊,不要放開,這是一個守護咒語,可以保護你。」他取下銀環,纏在她雙掌上。銀環具有護盾的作用,平時用以壓制他太過強大的力量,此刻則可以保護她。「別亂跑,在這裏等我。」

  他馬上要開始除靈了?

  舒芹楞著,掌心還殘留著他雙唇的溫熱觸感,看著他轉身往屋子走去,脫口道:「那是什麽藥?」

  他腳步一頓,「……爲我自己做的藥。」並未回頭,白色衣袂在夜色中隨風翻飛,翩然如蝶,筆直走入白色大理石的屋子。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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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呵呵……嘿嘿……給我錢……」

  「要錢,就拿去吧。」

  「別吵……」床上的人兒翻了個身,賴在柔軟的毯子裏。

  「給我……給我……錢……我要錢……我要更多錢……」

  「都拿去吧,我也只能給您這麽多了……」

  「別吵嘛……」她伸手揮著,想趕走擾人的聲音,白皙的手臂在空中揮舞了幾秒,忽聞悅耳的男聲緩緩道——

  「如果你只有一只手醒過來,最好趕快用那只手撐開你的眼皮,否則你上班就要遲到了。」

  誰在說話?

  手臂頓在半空中,舒芹困惑地擡起眼皮,先看見一室陌生的家具,而後看見門邊伫立著修長的男子身影……有男人!慌忙拉起毯子遮掩自己。

  「你……」毛毯掩上身子,她才想到自己並未依平常的習慣裸睡,驚魂甫定,叫道:「你爲什麽不敲門就闖進來?!」

  南宮璟唇一抿,「你根本沒關門。不早了,快起床吧。」白袍飄然離去。

  舒芹按住怦怦跳的心,輕呼了口氣,「這算是歡迎我住進來的方式嗎?」

  雖然她對這男人有很多不滿,但他確實厲害,昨晚只花了十五分鍾,昏迷兩個月的祖母就醒了,立即被送進醫院療養。

  當他得知別墅要賣,她得另覓居所時,竟建議她可以住進「茴香館」——

  「你要幫我實驗藥物,住近一點比較方便。」理由相當充分。

  她確實喜歡這條如詩如畫的美麗巷道,加上他慷慨地答應不收房租,她也就不客氣地連夜收拾行李,住了進來。

  「要我當白老鼠,當然得做好環境控制,免得影響實驗結果。」她咕哝著。

  最近實在累壞了,睡了一覺還是感覺腰酸背痛,她花了點時間盥洗著裝,踏出房間,才發現南宮璟正在走道上。

  「你動作太慢了。」他站在另一扇桃花心木門前,瞥她一眼。一頭長發依舊以銀環束著,襯得身形更顯修長。

  要你管?她在心裏嘟囔一句。

  「不會遲到就好了。」不知道他是用什麽保養頭發的?看起來就是柔柔亮亮、閃閃動人,似乎從不知打結爲何物,洗發精廠商都該來找他代言産品才對。

  見他拿著鑰匙,正要鎖上那扇桃花心木門,她好奇地問:「裏面是什麽?」

  他給她住的房間在地下室,除了她那間,地下室還有另外三個房間。昨晚搬進來時,他不顧她已累得昏昏欲睡,硬是拉她到這扇門前,叮囑她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能打開它,其他房間也不能亂闖。

  木門上有繁複的雕飾,門把爲銀制,相當考究。他是怕她把它弄壞嗎?

  「你不必知道。」他抽出鑰匙,迳自上樓。

  「越是禁忌的東西,越容易引誘人去碰觸。」舒芹嘀咕著,遭他回頭警告地一瞥,她無辜地聳肩,「說說而已嘛,我當然不會明知故犯。」啧,當她是頑皮小孩啊?

  尾隨他走上一樓,她迫不及待地往四周張望。

  昨晚搬進來時已是淩晨,沒能好好看清這裏面,這時店還沒開,可以看見前頭店面設置了許多玻璃架,架上放滿線香、精油、保養品、編織品……等居家雜貨,標榜全采用植物爲材料,手工制作,樣樣精致如藝術品,屋裏彌漫著明亮的陽光和淡淡的花草香氣,讓她的瞌睡蟲一下子跑掉不少。

  店面以竹簾隔開,後頭就是廚房,原木餐桌鋪著湖綠色桌巾,已擺好了兩人份的餐具,桌子中央有個玻璃瓶,瓶中有綠色水草,各色小魚優遊其中。

  舒芹對這屋子越看越喜歡,「你這裏不錯嘛。」

  本以爲他既然賺大錢,住的地方也該是奢侈豪華,但這裏卻沒有任何誇耀財富的擺設,反而以最樸實簡單的材料,布置出最精致的面貌,處處透著主人的巧思,而且比她見過任何單身男子的家都乾淨、明亮,若非昨晚已見識過他市儈的一面,對他的好感必然增加得更多。

  「我要做早餐,你要一起吃嗎?」

  「你會做飯?」見白袍身影站在屋角爐前,正在攪拌蛋液和面粉,她更是訝異。

  「自己住,多少得學著做……」將調好的面糊倒入熱鍋中,忽聞身後「噗哧」一聲,他回首,詫異地看著她笑顔燦爛,顯得很開心,不禁蹙眉道:「怎麽?」

  「沒。」忍住笑,她揮揮手,「那就麻煩你了。」只是覺得他們像一對角色互換的夫妻,丈夫是居家男人,妻子則是外出打拚的職業婦女哩。

  舒芹正要在桌邊坐下,發現一張椅子上放著一大束白玫瑰,至少有幾十朵,她伸手想拿起。

  「別碰。」他開口,及時制止她。「那是准備給青蓮的。」若讓她摸了,他就得回溫室重新摘一束來。青蓮厭惡人類的一切,拒絕接觸任何沾染人類氣息的東西。

  「誰是青蓮?」

  南宮璟一怔,才想起自己還沒跟她解釋過這裏的情況,「他是你昨晚在門口看到的小孩。」

  要她住進來時,並沒考慮太多,現在才發覺麻煩不小。這屋子以及外頭整條巷道,到處是需要他解釋的事物或秘密,要費的唇舌可多了。

  「他是你兒子嗎?」舒芹問出口才發覺不對。他練童子功,怎會有兒子?

  「他不是我的小孩。」有些事還是有必要讓她知道,他決定挑重點說,「他不喜歡人類,你最好少接近他。這附近有很多非人類的生物,你出門時小心一點,沒有我陪著,這條路上的店不要隨便進去,知道嗎?」

  「非人類?你是說……鬼嗎?」雖然她感應不到,但想到要和一堆鬼魂住在一起,心裏還是毛毛的。「你不能趕走他們嗎?」

  「他們不是鬼。是我讓他們住在這裏的。不必怕,他們不見得友善,但也不會故意來招惹你。」他將煎好的餅裝盤,「你要柳橙汁或是牛奶?」

  「柳橙汁。」她思索著他的話,「你讓他們住在這裏?那這附近的房子……」

  「都是我的。」

  她瞪大眼,「你可真有錢!」

  「每一場法事的收費都以千萬起跳,想要窮也很難。」

  「你師父當初不知有沒有想過會教出你這麽『厲害』的徒弟?」

  知她心裏必然在埋怨他不像師父那般「樂善好施」,南宮璟淡淡一笑,「我有這樣的能力,是我的天賦,最多只要感謝教導我的師父,跟任何人都不相幹。想要我幫忙,就得付出相等的代價;買不起這項服務,就不要來找我,一切都是願打願挨。」

  這番話的邏輯無懈可擊,舒芹雖不服,一時也想不出怎麽跟他辯,「就算別人因此在背後批評你,你也無所謂嗎?」

  「他們批評他們的,我賺我的,互不相幹。」將煎餅、一小碟蜂蜜和柳橙汁放到她面前。

  外表分明是斯文溫和,個性卻我行我素到這地步,讓舒芹徹底無言。拿起刀叉,她看著盤裏的煎餅,餅面微焦,呈現美味的金黃色,還有白色和紅色花瓣的形狀,訝異道——

  「你把花放到煎餅裏面?」

  「這是我習慣的吃法。你試試看,不喜歡的話,我另外做一份。」他弄好自己的那一份,在她對面坐下來。

  舒芹切了一小塊煎餅,叉起來沾了點蜂蜜,送入口中。熱呼呼的餅一入口,立即化成一團綿密細致,濃郁的香味在口中散開來,伴隨著花的香氣,而軟軟的花瓣別有一種酸甜滋味,只嘗了一口,仿佛舌頭都要融了,她不禁驚歎道——

  「真好吃!」不顧形象,連叉了幾塊吃起來。

  看她吃得高興,南宮璟淡淡微笑:「你吃得慣就好。」獨居久了,偶爾有個人陪著一起吃早餐,感覺還不錯。

  「其實你這人滿好的嘛。」

  他微微擡眉,「哦?」

  「你雖然不太有表情,但長得還挺帥的,講話斯文,脾氣也不錯,對居家布置很有品味,手藝又這麽好——」

  「即使你說這些話,已經談好的價錢也不會改變。」

  啊,意圖被識破了。

  舒芹摸摸鼻子,有些委屈。「你這人還真難伺候,人家都努力在說你好話了,你就感動一下,順便降個價不行嗎?不然好歹也多聽幾句再說,這麽快就拒絕,會讓人很有挫折感耶。」

  「就因爲我愛錢,其他就一無可取嗎?」他不喜歡談這件事,這是他的決定,毋需和任何人解釋。倘若她像其他人一樣,開口就直接指責他唯利是圖,他也有得是方法反駁,她卻聰明地挑了迂回的方式,笑顔雖然略帶調侃,但不至於挑起他反感,反而也會露出微笑。

  「你怎會一無可取,我不是說了你這麽多優點嗎?至於你自己招認的那個缺點,只能說是『美中不足』,人還是不完美的好,否則容易招天嫉,你該知足了。」她四兩撥千斤地將話題帶過,很快解決了早餐。「好啦,我要上班了……」

  「等等,吃了藥再出門。」

  剛喝下最後一口柳橙汁的她嗆了下。對哦,漂亮的環境加上美食,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要來當「實驗品」的。看著南宮璟取出一個小陶罐,她問:「藥會不會苦?」

  「藥是從植物提煉的,沒有味道。」他打開陶罐,舀出一小匙棕色粉末,「這種藥可以去除身體裏的負面能量,對身體很有好處。」

  「你說這是做給你自己吃的?」

  他正將藥粉倒入杯中的動作頓了頓,「做我們這種工作的人,精神力量的使用量很大,尤其像我這樣運用法力直接消滅靈體,消耗得更凶,而且除靈的時候會遭到反撲,靈體越強,消滅他們的法力相對就要越強,反彈回來的負面能量也就越大,累積久了,對身體很不好。」

  「藥的效果好嗎?」

  他動作又是一頓,「對我們這行的大多數人,還有像你這樣的普通人而言,效果應該足夠了。」

  對他卻還不夠。師父過世之前,他就開始研究這項從沒有人成功研發的藥物,他已盡了全力,但還是不行,而離身體再也無法負荷的那天,越來越近了。

  至少在他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能把這項藥物傳下去,將來或許有人能改良它,那麽,下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就能活得比他久。

  「這種藥目前還沒有人做出來,如果我做成了,公會的人即使討厭我,也不得不向我買……」

  「又是一筆橫財?」

  南宮璟淡淡一笑,「你一定覺得,即使是美中不足,我這個缺點也未免太大,大到把其他優點都蓋掉了,是吧?」

  「還好啦,基本上你還算是個好人。」唉,聽他說得好像很好賺似的,不知她若拜他爲師,他能不能傳授她一點賺錢的秘訣?

  「是嗎?」他挑眉,顯然當她是在說客套話。

  「怎麽不是?你本性如果不好,松生上人也不會收你當弟子吧?」

  他的動作第三次停頓,微訝地看著她,黑瞳中映著她含笑的面孔,那理所當然的神情,顯然對她自己的推論深信不疑。

  師父過世以後,已經很久沒人對他說過如此肯定的話了。邏輯簡單得有點好笑,卻莫名教他心頭溫暖起來,聲音有些乾澀——

  「看來全多虧我師父,我才能讓人保留一點好印象。」將調好藥粉的水杯遞給她,「喝完之後不要說話,我要施咒。」

  「爲什麽要施咒?」她咕噜咕噜把藥水喝光。

  「減低可能的副作用。」見她驚嚇地瞠大眼,他險些失笑。「就算有副作用,也只是會讓你對一些靈異的事物有感應,我施咒以後,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就會降低了。別說話,要開始了。」

  他是好人嗎?

  師父選擇放棄財富,甯可自己刻苦度日,也要幫助別人。秉性冷漠的他做不到師父的博愛,他的心不夠大,只願對親近的人付出,而在看到師父的遭遇後,他更決心走上和師父不同的道路。

  聚斂財富,是世俗人人想要,卻也羞於直接承認的,而做到像師父那樣的地步——辛勞一生,死後卻不能安息,就比較好嗎?

  人一定要順著衆人的期望,爲了其他人犧牲奉獻,而不能按照自己的欲望活下去嗎?

  她說,師父會收他當弟子,是因爲他的本性好。好與不好的定義又在哪裏?他想要錢,不是被多數人所鄙夷的嗎?師父還在世時,對他這自利的性格不置可否,還是把一身本事悉心教給了他,真是認爲他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嗎?

  他出神片刻,才發覺舒芹一雙眼還滴溜溜地盯著他,這才收攝心神,擡手在她額上畫下第一個法印。

  舒芹乖乖不動,任他手指在額上移動,沿著她眉心、鼻梁畫到上唇。但隨著他畫咒印、念咒語,俊逸的臉龐也越靠越近,她不由得屏息。

  他真的很好看,長長睫毛纖細如黑線,白皙端正的面孔是純然男性的魅力,就像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全身上下沒一絲瑕疵,仿佛連吹拂到他臉上的呼息,都會讓他沾染上什麽不潔,她只得辛苦地閉氣。

  感覺到他手指撫過她臉頰,輕柔的觸感如羽絨,她臉蛋不爭氣地爬上幾許燥熱。

  明知現在是在辦正事,可暧昧如調情的動作還是讓她湧現遐想,情不自禁地往他的唇瞥去。他正在吟念著她聽不懂的咒文,如歌的語調低柔悅耳,那不薄不厚的唇有相當美好的線條……

  剛想著,他忽傾身向她,唇直接貼上她的——

  有水蜜桃的味道?她喝的不是柳橙汁嗎?南宮璟有些納悶,本應一觸即離的唇不由得遲疑了下,才察覺到她的唇極爲光滑,柔若無物,像是花瓣一般……剛醒悟她唇上的味道可能是護唇膏,便猛然被推開,隨即一巴掌揮上他的臉,清脆響亮。

  他被打得倒退一步,愕然撫著疼痛的頰,「你……做什麽?」

  舒芹漲紅了臉,「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吧?!你在幹嘛?!」他竟然吻她!沒經過她的同意就亂來!

  「這是法術的最後一步,將我已經放在你身上的咒語加封,可以讓效力維持更久。」他平靜無波的眼眸進射出憤怒,沉聲問:「你以爲我在做什麽?昨晚我不也做過一樣的事?」只是……剛才多停了下,詫異於她唇上的味道爲何有所不同,並沒冒犯的意圖,不至於受到一耳光的招待吧?

  「可……可昨晚是手掌啊!要換地方,你要事先講啊!不然我怎麽知道?!」明白是錯怪他了,但她還處於驚嚇狀態中,拔尖的聲調降不下來,聽起來像是嚴厲的指責。

  「很抱歉,是我疏忽了。」他放下手掌,頰上已多了淡淡紅印,雖力持冷靜,眸中卻仍翻湧著惱怒。「我換一個,重做一次,這次絕不會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可以嗎?」

    舒芹還在念書時,曾被一個學長糾纏過,對方口口聲聲說愛她,要她當他的女友,不論她怎麽拒絕仍是死纏不休,後來甚至當衆強吻她。

  那回是她生平第一次動手打人——甩了學長火辣辣的一巴掌。之後學長竟然還是不放棄,直到她搬家、轉學,才總算擺脫了這個惡夢。

  而今天是第二次……當時真是嚇到了,被學長強吻的記憶湧上來,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做出了反應。

  南宮璟後來也換了個守護咒語,僅僅畫在她雙手掌心就完成,之後只淡淡交代她下班後早點回去,便讓她出門了。

  直到進公司後,她完全冷靜下來,才想到自己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說。

  他一定很生氣吧?雖然沒事先說明是他的疏失,可一個耳光的代價也太高了。回去得好好跟他道歉,解釋清楚,她還想多吃幾頓美味的煎餅早餐呢。

  可是,他用的是哪國的咒語呀?!爲什麽得用……吻?!難不成哪天他要對一只老鼠施咒時,也得鄭重其事地把老鼠抓來「瞅」一個才能完成?!

  他練童子功,應是不近女色吧?說不定已經練到視女色如糞土,所以靠過來就吻了,根本沒想到這樣的動作有多親密。

  是很親密呀……撫著自己的唇,他的感覺依然在,柔軟而帶著花草的氣息,接觸後卻産生微麻的觸感,更令她苦惱的是,一想起這個吻,心就不由自主地怦然加速,理智明白那只是個儀式、是咒語的一部分,但……畢竟是個吻啊……

  「……芹秘書?」甫從董事長辦公室出來的梁奕辰連喚了幾聲,見站在電梯旁的舒芹還是怔怔發愣,索性直接走到她身邊。「你怎麽了?」

  「總經理?」舒芹這才回過神,連忙肅立,「和董事長談完了?」

  「嗯。」梁奕辰看了她幾眼,才進入電梯。「下午的會議取消,延到下禮拜二早上,你去通知公關部不用准備了,不過會計部的報表一樣要交出來,董事長和我這邊各送一份。」

  「是。」舒芹跟著進入電梯,在隨身冊子上寫下重點,「下禮拜二早上嗎?但你那天早上九點和器材的邱先生有約……」

  「是嗎?」他沉吟了下,「取消,另約時間。」

  「是。」

  從電梯鏡子中,可以瞧見舒芹迅速翻著冊子,尋找可以安插約會的時間,接著發現手指上沾了口紅,趕緊找面紙擦拭。梁奕辰忽道:「你奶奶最近好嗎?」

  「啊?」舒芹詫異擡頭,由鏡中看見總經理英俊嚴肅的面孔正盯著自己。「她已經醒了,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如果需要照顧她,可以請假。最近事情不多,你幾天不來也沒關系。」

  「是。」舒芹微笑颔首。梁奕辰雖然在公事上一絲不苟,要求嚴謹,卻隨時留心部屬的情況,也不吝於給予關心。

  「今天下午的花已經訂了?」

  「已經訂了,一樣准時四點送到你的辦公室。」電梯停了,門一開,舒蕙雯和幾個同事在外頭正等著搭電梯下樓回會計部,一見到總經理都恭敬地讓到一旁。

  「那束花就送你吧。」梁奕辰嗓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幾分,含著莫名的情緒。「以後不必再訂了。」

  按著電梯鈕的舒芹一愣,「……是。」目送梁奕辰挺拔的身軀走出電梯,消失在視線中。

  會計部的小姐們擠進電梯,爭先恐後地吱喳著:「不用送花?芹兒,總經理跟他女朋友分啦?」

  「我不知道。」跟在總經理身邊三年,舒芹每周都要訂兩束花,一束天堂鳥在星期一直接送到總經理那位記者女友的工作地點,一束白玫瑰在星期四送到他的辦公室,以便他下班後直接帶花去見佳人。

  「八成是分了!他女友工作那麽忙,他們還是每個禮拜都一起吃飯,現在居然叫你不用訂花,一定是出問題了!」

  「真奇怪,我們公司最近好像有一堆人跟愛人分手,結婚的就跟另一半吵架,還有人在辦離婚……」

  「上啊,芹兒!」一個女同事以肘頂向舒芹,「近水樓台先得月,總經理雖然嚴肅,對女朋友出手可是大方得很,就算你當不成總經理夫人,撈他幾把玫瑰花和幾頓燭光晚餐也不錯!」

  「拜托,你們當他是凱子啊?」舒芹啼笑皆非,「下午的會議取消了,不過你們還是要把報表生出來,總經理和董事長都要一份。」

  趁同事們忙著討論八卦,舒蕙雯將妹妹拉過來,低聲問:「芹兒,你真的搬進南宮璟那裏了?」

  早上聽妹妹說時,她還不敢相信,此刻見妹妹泰然點頭,擔心的語氣不由得有些責備——

  「就算他讓奶奶醒過來,你酬勞都付給他了,也沒欠他什麽,他怎麽可以要你協助他做研究,還要你住到他家?你也真是的,一個陌生人隨便說什麽,你就答應了,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反正研究的結果可以幫助很多人,是做好事嘛,而且他又免費提供住的地方,算起來還是我占便宜呢。」欠了六千萬還當白老鼠的真相,舒芹當然不敢告訴姊姊。

  「我不是小孩了,當然知道要小心啊。不過,奶奶出院以後,可能要暫住在你那裏,南宮先生那邊不方便。」姊姊住的是三房的小公寓,若非萬不得已,她實在不願去打擾。

  「她出院時,我會去接她。」舒蕙雯應允,卻還是唠叨不休,「昨天聽你說要去找南宮璟,我還跟同事們打聽過,聽說他收費相當高昂,讓我緊張了一下,沒想到他對你另眼相看,只收你二十萬。」

  「是、是啊,我也覺得自己運氣真好。」她乾笑幾聲,背上冷汗直流。

  姊姊打聽的對象顯然也不清楚他的收費究竟有多「高昂」,若讓姊姊知道真相,說不定會去砸南宮璟的店,而在這之前,會先把她這個簽下六千萬賣身契的笨妹妹大卸十八塊,下鍋煮「笨蛋湯」來消消火。

  「今天下班以後,我跟你回那位南宮先生的住處看看,比較放心——」

  「不!」舒芹嚇白了臉,「我很好,你不用來了!」

  「你要我把那些話再說一遍嗎?」舒蕙雯不悅,「我是你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突然住進一個陌生男人家裏,我怎麽能放著你不管……」

  「怎麽啦?」會計小姐們被舒蕙雯逐漸提高的聲音吸引過來,「舒姊,你們在講什麽?」

  「就我昨天跟你們問的那個南宮璟,芹兒去找他,現在住到他家裏去了,還不要我去……」

  「真的?」會計小姐們眼睛一亮,驚喜交加,「芹兒住進那條巷子啦?」

  「呃,我還有事,」舒芹直覺不妙,正好電梯到達她要去的公關部樓層,趕緊陪著笑往門外退去,「你們慢慢聊,不奉陪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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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好不容易擺脫會計部的小姐們,又說服姊姊改天再到「茴香館」,從醫院探病回來的舒芹,覺得自己快累癱了。

  「希望我跟他套好交情,然後她們來買東西就可以算便宜一點?」舒芹喃喃自語,「不愧是念會計的,個個都精打細算,可惜這回算錯了。」

  她還欠人家六千萬,又打了人家一耳光,利息沒加倍就不錯了,還想撿什麽便宜?

  她累得連振作自己的儀式都做不出來了,拖著腳步往「茴香館」走,一面小心地不去壓到手提包,遠遠地就見昨天看過的那個高中生站在店門口,一個陌生的黑衣男人站在他面前,兩人的姿態像在對峙著。

  「啊。」男人見到舒芹,訝異地上下打量著她,「你……真的是女人?」

  舒芹嘴角微微抽搐,「是啊。」太失禮了,她不過是高了點、瘦了點,還是很有女人味啊,這人當她是人妖嗎?

  南宮璟的膚色已相當白皙,這男人卻比他還白上幾分,又不像有白種人的血統,一身黑衣更襯得膚色如雪,身軀順長,優雅的站姿帶著幾分慵懶。

  但真正吸引她注意的,是他的雙眸——在那俊美到罪惡的臉龐上,竟有著一雙晶瑩如碧的綠色瞳仁,在夜色裏充滿妖異的光輝。

  「聽說南宮讓一個女人住進來,我還不相信,原來是真的。」男人有種奇妙的口音,即使語氣譏刺,音調聽起來仍是酥軟惑人。「他總算開竅了嗎?練那什麽禁欲的鬼功夫,像個和尚似的。男人活在世界上,要是連女人都不能抱,不如死了算了。」

  「老師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天才除靈師,不是你這種活了幾百年還只會吃喝玩樂的人能了解的。」姬秀和戒備地盯著男人。

  「姬家的小鬼,憑你,還不配跟我說話!」男人輕蔑地注視著少年緊張的模樣。「姬家新一代的傳人已經決定是誰了嗎?這回又是哪個自命清高的白癡女人?要她早點來找我,我可沒耐心等太久。」臨走前,瞥了舒芹一眼,「你的脖子很漂亮。」

  脖子很漂亮?這人贊美人的眼光還真特別。

  舒芹撫著頸子,莫名其妙地看著男人走遠,進入巷尾的屋子。

  姬秀和舒了口氣,抹去額上冷汗,向舒芹微笑,「你就是舒小姐吧?請進來,老師叫我等你。我是老師的學生,跟著老師學習如何成爲優秀的除靈師,不過我白天還要上課,所以都是晚上才過來。」

  「不好意思,我去醫院,所以回來晚了一點。」少年溫和純淨的笑顔讓舒芹很有好感。「他……你老師呢?」屋內不見南宮璟,不用一回來就見到他,讓她既松了口氣,又有些擔心。

  「老師在溫室裏。」姬秀和頓了頓,溫吞的語調顯得困惑,「他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本來說好要教我畫新的咒符,卻只丟了圖樣給我,叫我自己練習。」

  「可能他有事心煩吧。」她只能尴尬地笑,「溫室在哪裏?」

  「在地下室。」他沒有隱瞞。即使她知道了也不能進去,溫室是專屬於青蓮的。「舒小姐,我想請問你……老師幫你做的除靈已經完全結束了嗎?」就算問了,老師也不會說,他只好旁敲側擊,詢問相關的人了。

  「是啊。」她點頭。奶奶既然醒了,就算結束了吧?

  「那就好。」他清秀的臉龐有著掩不住的擔憂,「雖然老師沒說,但我感覺得出來,他已經快到極限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負荷不了,可這是他的工作,不做不行……舒小姐?」憂心地唠叨著,一擡頭才發現舒芹已經不見了。

  舒芹沒耐心聽少年說完,匆匆走下地下室。

  看來南宮璟氣得不輕,連徒弟都不教了,她最好快快向他道歉,以免再波及其他無辜。

  地下室就只有四扇門,扣除她的房間,和那扇桃心木門,還有兩扇。

  其中一扇門畫著四瓣幸運草,半掩著,並未關上,她不假思索地便伸手推開,一時忘了南宮璟叮咛過她,不能進入其他的房間。

  一推開門,明亮的光線迎面而來,眼前是一片遼闊的空間,一個個透明的玻璃花房,各種著不同種類的花。玻璃花房不下數十個,每個都有數坪大,一眼望去,仿佛沒有盡頭。

  老天!在地底下蓋這麽大的地方,得花多少錢?

  舒芹看得眼花撩亂,隨即發現那個叫青蓮的小男孩抱著一束火鶴,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小男孩見到她,先是訝異,繼而轉變成強烈的憤怒與憎惡,像是看到全世界最肮髒討厭的東西,快步朝她走來。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怎會有如此凶狠可怕的眼神?

  小男孩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見他向自己伸出手,她不明白他要做什麽,卻猛地一陣暈眩,手裏的提包落地……

  蓦地,身邊有個白影一晃,她落入一個溫暖卻又陌生的懷抱中。

  「住手,青蓮!」南宮璟以自身將懷裏的女孩密密遮掩,回頭看著小男孩,「她不是故意的!」

  這是做什麽?她感覺到自己緊貼著他的胸膛,想掙紮,身體卻一點力量也沒有,仿佛掉入巨大的漩渦中,暈眩如浪潮推擠著她,胸口急促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

  青蓮的小手離南宮璟的白衫只有幾公分,未再前移,冰冷的眼始終仰望著茫然的舒芹。

  「滾出去。」他的聲音比大提琴更低沉,森冷的語氣完全不像個小孩,「下次再闖進來,我一定殺了你。」

  南宮璟立刻抱著舒芹快步走出溫室,對趕下來的姬秀和道:「你留在這裏陪青蓮。」火速趕回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舒芹只覺越來越昏沉,意識輕飄飄的,似乎要飛起來了,感覺自己被南宮璟放在柔軟的床鋪上,她迷惘地道:「我怎麽了……」

  「別說話。」他低聲道,扶著她靠在自己身上,以指點住她額頭,開始畫學成後從未用過的繁複法印,咒文成圓,向她眉心盤旋聚攏,最後收於她眉心的輕輕一彈。

  她身軀隨之一震,「啊!」失焦的眸光開始彙集,顯然咒文已經生效。

  他這才松了口氣,怒氣隨之湧上,「我叫你別亂闖,爲什麽不聽?!」

  「對……對不起。」她結巴著,飄浮的感覺消失了,卻仍是昏沉乏力。「我只是想找你……」

  「有什麽事這麽急,連五分鍾也不能等?!」再遲一步,靈魂脫離了身體,就救不了她了!

  「……老師?」姬秀和撿了舒芹掉在地下室的提包上樓,剛到門外,就被南宮璟嚴厲斥責的聲音嚇了一跳。

  跟隨老師以來,從沒見過他發脾氣啊……更沒見過他抱女人。

  他偷偷看了舒芹一眼,將提包放在門邊,匆匆回地下室去了。

  「我……我有東西要給你,在包包裏面。」她想拿提包,卻無力移動身子。

  南宮璟讓她躺下,取來提包。裏頭有個小紙盒,一打開,甜甜的香味飄出,卻是一團糊爛,其中還有紅色的花瓣。

  「天啊……」若非現在全身無力,舒芹的慘叫聲會更響亮,「這是我公司附近賣的小蛋糕,我請同事幫忙,她排隊半小時才買到,特地帶回來要給你的……」

  她這麽十萬火急地衝進來,就只爲了拿一塊小蛋糕給他?

  他該發火的,但看著她自責難過的模樣,還有那塊摔得面目全非的蛋糕,語氣無奈地放緩了,「只是一塊蛋糕,也不必這麽急啊。」

  「我是想爲早上的事跟你道歉,這種蛋糕裏面有放玫瑰花瓣,我想你應該會喜歡……」她哭喪著臉,「蛋糕原本很漂亮的……」

  一分鍾前她差點就沒命了,卻還惦記著買來給他的蛋糕……南宮璟的怒氣無聲地消弭了,內心一角悄然柔化,低聲安慰她:「還是可以吃的。」

  「可是變成這麽醜!」像一團彩色的……「黃金」啊!她心有不甘。「我買它就是因爲它好看啊!結果變成這樣……」

  曾跟他討價還價六千萬的她,一直給他精明難纏的印象,卻爲了一塊蛋糕如此沮喪,教他有些好笑,伸指輕按著她眉間,「以後小心一點,別接近青蓮,他並不是人類。」

  「他不是人?」莫非是鬼?

  「他是從地心孕育出來的地靈,可以說是大地的化身。別看他外表是小孩,他的年齡大到你無法想像的地步,在某些方面的法力更是遠超過我。他住在溫室裏,別再闖進去,否則他會殺了你。」

  「可是,我什麽都沒做啊!」

  「他憎恨人類,人類踏入他的地方,對他來講是不能忍受的。」看出她的疑惑,他解釋道:「溫室是我蓋給他的,也只有我能進去。他需要純淨沒有汙染的植物,我提供給他,他也替我做事。」

  「所以我剛才突然頭昏,是因爲他……想殺我?」見南宮璟颌首,她愣了片刻,「非人類的生物,都像他那麽不友善嗎?」

  「不一定。地靈的本性是很和善的,但這一、兩百年來因爲工業革命,環境變動得太厲害,嚴重破壞了地靈的生存,青蓮才會排斥人類。」如今地靈只剩青蓮苟延殘喘,當大地再也無法誕育新生命,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所以你剛才要是沒救我,我現在就變成屍體了?」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都有種微熱微麻的感覺,舒服得讓她想睡,模糊地咕哝著:「說不定死了倒好,就不用煩惱負債六千萬的問題了。」

  「一開始別答應我不就沒事了?」他蹙眉,不喜歡她這麽輕率地把死掛在嘴上。

  「不行啊,我一定得讓奶奶醒過來。」還以爲他會說「如果負擔這麽大,那算你便宜一點」呢。

  她歎口氣,「在我爸跟我相認之前,我就已經認識奶奶了,不過那時我還不知道她是我奶奶,只當她是一家早餐店的老板,她年紀雖然已經大到可以享清福了,卻閑不下來,所以開了早餐店。她手藝很好,我小三時第一次吃她做的煎包就愛上了,從此天天光顧,一吃就是十幾年。」

  想起奶奶做的美味餐點,她滿足地微笑,「奶奶也不知道我是她親孫女,不過我們天天見面,感情越來越好,她會特別爲我做店裏不賣的東西,我也會陪她去公園散步,偶爾還一起上市場。後來知道她是我親奶奶的時候,其實我沒有什麽實質的感受,因爲我們早就比真正的祖孫更親密啦。」

  原來如此。南宮璟總算明白。「所以你能不管唐家的其他人,卻不能不管唐老太太。」

  「是啊。什麽名稱、身分,這些都是可以改變的,可是十幾年的感情變不了。外人看來,我只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胡謅什麽我是貪圖唐家剩下的錢,才硬是巴著奶奶。」她潇灑地擺擺手,「隨他們去講啦。我只知道,不管她是不是我奶奶,都是這世上除了我媽、我姊之外,跟我最親的人,我怎能放著她不管?」

  不論名稱、身分,不變的是多年的感情;即使被誤解,即使因此受苦,也甘之如饴……

  若非聽見她清脆的聲音吱喳不休,他真要以爲說這話的是自己啊。

  凝視著閉眼小憩的她,南宮璟向來澄澈平穩的墨眸,泛起淡淡情感的漣漪,輕道:「我也是這麽想……」

  「你跟你師父,也是這樣吧?」

  「怎麽說?」

  她睜眼,看著他訝異的神情,「你提到你師父時,表情會變得很溫柔。」她早已注意到,他談到過世的松生上人時,眼中總是充滿崇敬與孺慕。

  「我是孤兒,如果沒有師父,就沒有我。」他不善表達感情,短短幾句話,已蘊含了最深摯的一切。

  「如果沒有奶奶,我就沒有美味的早餐和點心可吃。」她嘻嘻一笑,「我姊的廚藝爛到連蟑螂都不想吃,我也好不了多少,而我媽又過世得早,沒有奶奶的話,我鐵定營養不良……啊。」

  他手指移到她耳際輕輕按壓,輕柔的力道讓她幾乎酥軟了,呢喃著:「你真會按摩……」

  他淡淡微笑,看著她慵倦如貓兒的模樣,「這不是按摩。」她的靈魂差點被抽離身體,所以他注入能安定元神的力量,好讓她恢複得快一些,倒讓她當成按摩了。雖是這樣,手指卻很自然就往下移,按捺著她肩頸處,舒緩她工作一天的勞累,渾然不覺這般對待一個躺在自己床上的女人,形成的氛圍有多親昵。

  「是不是都沒關系,拜托別停,我明天再多買幾塊蛋糕請你……啊!」忽想起他剛才說的話,「那我以後都不能進溫室了?」

  「當然不行。」

  「好可惜。」她歎息,「我頭一次看到那麽多花呢。」

  「不過是花而已,外面都買得到,沒什麽。」

  「你天天看,當然覺得沒什麽。我一直想去那種專門種花的農場,置身其中,被重重花海包圍,感覺一定很棒,可是工作太忙,一直沒時間去……」說到花,她才想到提包裏的東西,伸手取出一朵含苞的白玫瑰。蛋糕雖然摔爛了,白玫瑰倒還完整,只有花瓣上有些傷痕。

  南宮璟眉一蹙,「這花哪來的?」花瓣上似乎有不尋常的氣息……

  「總經理給的。」下午花送來辦公室時,梁奕辰真的要她把花帶回去,她也就不客氣地收了,去醫院探望奶奶時順便送給了她。因爲白玫瑰正好也是她最喜歡的花,於是留了一朵。

  「他送你,你就收了?」雖然微弱,但玫瑰花瓣上確實沾染著穢氣,只是太過微弱,他難以分辨是來自什麽樣的事物。

  「爲什麽不收?反正他要送我嘛。你既然不准我進溫室,我倒希望他以後能常常送我花。」

  盼望的語氣終於引起他一絲注意,手指的動作也停了。「你這麽喜歡花?」

  「當然!哪個女人不喜歡花?」

  想拿過那朵玫瑰檢查,但看她萬分珍惜地雙手捧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後一朵白玫瑰,讓他無法開口。

  不過就是花,要多少溫室裏都有,她何必把這麽一小朵當成寶貝似的?

  因爲是那位總經理送的?

  他長眉越發緊蹙,口吻卻淡淡地:「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你知道嗎?」

  「知道啊。」他打算上生物課?

  「既然如此,你不覺得送花的性暗示很明顯?」人們送花的時候,難道從沒想過這一點?

  「我……」被他這麽一說,種種關於花的浪漫聯想瞬間毀滅殆盡,而捧著潔白花苞的雙手更顯得猥亵極了,她不由得一僵。

  若非他神情認真,她很想當他是在說冷笑話,而且是很難笑的那種。忍住賞他白眼的衝動,她哼道——

  「是啊,所以情人節那天不只玫瑰花大賣,飯店、旅館也一定爆滿,因爲大家都明白送花的『真正含義』嘛!其實男人送女人珠寶、華服、豪宅,開名車上餐廳共進晚餐,就像孔雀展示羽毛一樣,都是在炫耀自己的『品種』好,以吸引異性,說到底,一切都是爲了傳宗接代啊!只是包裝在商業或者文明的手段之下,求偶的花樣變得更多罷了。」

  她頓了頓,「我看我還是趕快把這個「性暗示」拿走,以免『汙染』了這裏,阻礙大師您的清修,那就不好了。」語畢,一把抓來提包,她拎著無辜的白玫瑰翻身下床,巧笑倩兮地朝他一點頭,迅速退場。

    「芹秘書,你今天下午請假?」

  正在收拾桌面的舒芹聞聲擡頭,看著梁奕辰嚴肅的面孔,「我奶奶今天要出院了,我要去接她。」兩天前就向他請好了假,不會臨時有事交代她做吧?

  「你一個人去?」

  「我姊姊原本要和我去,但會計部今天有例行的帳目檢查,她走不開,所以我先去接奶奶,在外面買點必需品,等姊姊下班以後再一起回去。」

  「你騎機車,要怎麽載人又買東西?」他不太同意地看著她纖瘦的身段,「這樣吧,正好我今天沒什麽重要的事,下午送你去醫院,順便陪你們到處逛逛。」

  見舒芹愕然,他略略揚眉,「不方便嗎?」

  「不,只是……你不用工作嗎?」總經理是公司內出了名的工作狂,董事長幾次怕他累壞了,要他休假,他總是婉櫃。

  「老是工作,也有點煩了,下午沒什麽事,我想出去走走。」見舒芹面有難色,他會意道:「如果不方便,我就不打擾了……」

  「不,我是怕太麻煩你了。」太棒了,總經理要開車送她,剛出院的奶奶就不必吹風了。「董事長知道你要休假,一定很高興。」

  梁奕辰聞言只淡淡一笑,「我去收拾一下,你直接下去停車場等我吧。」

  舒芹目送他走入辦公室,開始打內線交代事情。隔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見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束白玫瑰,靜靜地綻放著。

  一個禮拜前,粱奕辰要她取消每周的訂花,但隔天起,他卻天天自己買花進公司,買的不外白玫瑰……和天堂鳥——那位女記者最喜歡的花。

  花買來了,他就擱在辦公室內,辦公之余偶爾看幾眼,下了班就把花轉送給她,隔天又買新的花來。

  每每見到他獨坐辦公桌後,對著花束怔怔出神,落寞的神情總讓舒芹不忍,忍不住向他打聽那位女記者,他只輕描淡寫道——

  「她有她的志向,我無法挽留她,只好放她離開。」

  見他不願多談,她也不敢多問。

  同事們見她天天帶著梁奕辰送的花下班,開始傳出他們在交往的流言,她懶得解釋,只約略向姊姊提及實情,其余就隨衆人去閑磕牙。

  而南宮璟也沒再發表什麽令她摔倒的言論,雖總用怪異的眼神盯著她帶回來的花,眉頭皺得一天比一天緊,她也不予理會,反正這些「植物的生殖器官」她只擺在自己房裏,不會礙著他的眼。

  此外,藥物實驗相當順利,她完全沒什麽異樣的感受,加上天天有賞心悅目的花陪伴,這幾天格外的神清氣爽。

  踩著愉悅的腳步,舒芹先到了停車場,不到三分鍾,梁奕辰也下來了,體貼地替她開了車門,「先去吃飯吧?」他把那束白玫瑰也帶下來了,就放在後座。

  舒芹當作沒看見,笑道:「好啊。」

  用過午餐後,粱奕辰驅車前往醫院,剛到醫院大門,就見唐老太太站在醫院大門口,舒芹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向老人家飛奔過去。

  「奶奶!」她用力抱住老人家瘦小的身子,親熱萬分。

  「好好,乖芹兒。」白發蒼蒼的唐老太太熱淚盈眶,哽咽地拍撫孫女,「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若沒有芹兒一直鼓勵我,我還真撐不過來。」一旁的唐家老麽唐振德,提著母親的行李,對舒芹微笑,感慨而歉疚。「我們唐家欠你太多了。」

  「沒有啦,事情都是叔叔你在處理的,我什麽都沒幫上啊。」舒芹不習慣被人這樣感激,正好梁奕辰停了車過來,她拉著他介紹,「奶奶、叔叔,這是我的上司,粱奕辰先生。」

  梁奕辰微笑颔首,彼此寒暄了幾句,動手幫唐振德將大小行李放進後車廂。

  唐老太太似乎對這英俊挺拔的男人非常驚豔,悄悄拉著舒芹到一旁,「芹兒,他結婚了沒?有沒有女朋友?」

  「他還沒結婚,不過有個在當記者的女友,兩個人感情很好,他對人家用情很深呢。」一看就知道老人家在打什麽主意,舒芹笑道:「而且他眼光高得很,才不會看上我這種只有高職學曆的小秘書。」

  「高職學曆又怎麽樣?你活潑大方、積極認真,個性又好,從不使性子,臉蛋好,身材也好,這些好處難道抵不過多讀幾年書?」唐老太太對這個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孫女越看越滿意,「不懂得欣賞你的男人都是瞎子!」

  「哎喲,奶奶,你這是老王賣瓜,把我說得這麽好,也不怕人家笑?」她心裏溢滿了幸福感,奶奶醒了,恢複健康,跟從前一樣開朗,教她暫且忘了六千萬的天文數字債款,盡情笑著。

  「什麽話?內舉不避親,你就是這麽好,奶奶我難道不能說出來驕傲一下?」

  「總之人家心有所屬了,你可別亂點鴛鴦譜。」見梁奕辰已經上車,她讓老奶奶坐進駕駛座旁的位子,轉身看著叔叔——

  「你要回學校教課了?」

  「嗯,奶奶就交給你了。」見車裏老母親和梁奕辰攀談起來,精神相當不錯,唐振德露出欣慰的微笑,道:「別墅已經找好買主了。」

  「真的?」

  「我放出賣別墅的消息以後,吸引了很多人來看,最後采競標的方式,成交的價錢比我預估的更好。對方明天就會付款,等還清債務後,還會剩下一千多萬。」頓了下,「這些錢就給你吧。」

  舒芹訝異,「不,我不能拿——」

  「你就收下吧。你不計較我們唐家虧欠了你,還爲奶奶做了這麽多,我沒什麽能力,只能補償你這一點,何況你還有六千萬的債務要扛,應該很需要這筆錢吧?」

  舒芹駭然變色,「你……你怎麽知道的?」

  「別管我怎麽知道的。唐家只剩下你奶奶和我,你既然當奶奶是家人,多收我一個也沒關系吧?家人就該同甘共苦,這六千萬更不能只要你一個人負擔,往後我會盡量從薪水裏撥錢出來,你就不必這麽辛了。」唐振德拍拍侄女肩頭,笑道:「這筆錢你就收下吧,別跟我客氣了……」

  直到唐振德離去,舒芹坐進車內,還是心驚膽跳。能多一千萬還債是很好,但叔叔怎會知道六千萬的事?

  不會是南宮璟上門找他要錢吧?

  不,他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那叔叔又是如何得知?姊姊該不會也知道了吧?

  「芹兒,」前座的唐老太太回過頭,「你現在住在那位南宮先生家裏,是不是?能不能帶我過去看看?」

  舒芹還在煩惱,聞言又是一驚,「爲什麽?」

  「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去拜會一下,當面感謝他。」

  「不用麻煩了,我想……他不會介意的。」萬一奶奶和南宮璟見面了,他把那六千萬的事說溜嘴怎麽辦?還有他那一頭「秀發」,那驚世駭俗的長度,說不定會嚇著老人家啊。

  「他介不介意是一回事,至少你住在人家家裏,受人家照顧,我去看看也是應該的呀。說吧,他住在哪兒?」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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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拗不過老奶奶,舒芹最後還是報出了「茴香館」的地址,梁奕辰直接驅車前往。

  在巷口下了車,舒芹就發覺異狀,原本整潔美麗的巷道,竟散落滿地紙屑,而越往裏面走,地上越見髒亂,雜有潑灑的紅色油漆,走到「茴香館」門前,她簡直不敢相信——

  木雕的招牌被淋上紅漆,作爲門面的大片玻璃也被紅漆寫滿了字——「錢奴」、「雜種」、「靈能敗類」……全部是不堪入目的辱罵字眼,控訴著屋主的貪婪,油漆鮮紅如血,觸目驚心。

  唐老太太和梁奕辰都嚇了一跳,愕然停步。

  舒芹一時不知所措,正好門開了,佟星年走了出來,跟著是南宮璟。

  她快步迎上去,低聲問:「發生什麽事了?」她早上是從後門離開的,並沒發現前門多了這些可怕的東西。

  南宮璟神色如常,淡淡道:「來砸場的。」視線掃過唐老太太與粱奕辰,看見梁奕辰手裏的一束白玫瑰時,眸光微微一沉,鎖住對方英俊的面孔,打量了幾眼才收回。

  「砸場?你跟誰結怨了?」

  「是公會的人。」相較於南宮璟的平靜,佟星年氣憤的反應倒比較像事主。「他們看不慣璟的收費價格,半夜過來破壞。我上禮拜已經裝好隱藏式攝影機,這次一定能揪出是誰——」

  「算了吧。」南宮璟的語氣依舊淡淡地。

  「怎能算了?加不加入公會本來就是個人的意願,他們怎能做這麽卑劣的事?何況那些人分明是眼紅,看不慣你出手一次,就賺進他們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他們根本不知道,你這些錢除了照常撥給上人生前捐款的那些機關,還給上人——」

  「所以說算了。他們不知道原因,不必和他們計較。」

  「可是……」見好友搖頭不願多談,佟星年只得停下,歎口氣:「我去把巷子兩頭封起來,這兩天暫時別做生意吧。」向舒芹等人打過招呼,他迳自離去。

  舒芹簡單介紹著:「她是我奶奶,這位是我上司,梁奕辰先生。」

  南宮璟點了點頭,推門請客人入內,「抱歉,出了點事,讓兩位見笑了。」屋外雖然一團亂,屋內仍是整潔明亮。

  唐老太太甚是擔心,「這兒常常發生這種事嗎?」雖然這男人留著一頭長發有些怪,但沉穩斯文的氣質讓她很有好感,又曾幫助過她,讓她直覺認定對方是個好人,爲對方擔憂起來。

  「一、兩個月就有一次,習慣就好了。兩位可以在店裏四處看看,我去准備茶點。」南宮璟掀開門簾,走入廚房。

  舒芹立即跟入,雖然壓低了聲音,卻幾乎是咆哮著:「習慣?!這種事怎麽能習慣?!有問題爲什麽不能好好講?這樣破壞人家的店太過分了!公會就可以爲所欲爲嗎?!」他怎能這麽平靜?出事的是他的店啊!

  南宮璟瞥她一眼,「你也算是我高收費之下的受害者,公會做了這種事,不是正好替你出氣嗎?」

  「我……」她一時語塞,老實承認,「我是對你的價格很不滿,但我是考慮過才答應的,就算希望你降價,也會光明正大地跟你談,他們用這種手段就是不對。」

  「公會當我是喪心病狂、只要錢的壞胚子,急著替那些被我坑錢的人討回公道,倒是真正被我坑了六千萬的人反而不計較。」他呵呵輕笑,「真是有趣。」

  他居然在笑?是不是氣瘋了?

  舒芹擔心起來,只聽他又道——

  「爲什麽帶你上司回來?」她今早出門前只說要去接唐老太太,如今卻多了個男人一起回來。

  「我本來打算自己去接奶奶,但總經理下午休息,我就搭他的便車了。打擾到你了?」

  「沒有。」只是有點意外,以及……一點微妙的不悅感。看她每天帶花回來,和那男人親自帶花送她回來,感覺竟是如此不同。他輕道:「他還真有心,把花也帶過來了。」

  「他好像買花買上瘾了,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倘若真忘不了那位女記者,就去追回來啊,天天買花於事無補吧?

  「怎會不知道?男人送花的意義,不外乎——」

  「停!」舒芹連忙比出「X」的手勢,「別來植物的生殖器官那一套!他又不像你,會把花聯想到那種地方去!」

  「他想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說「追求」而已,聽她這語氣,仿佛他心思多壞、多不正常,完全不能和那男人相比似的。

  他從不在意別人如何評價自己,此刻卻有了一絲細微難解的澀意,但溫文的臉龐仍是平和的,「你每天帶回來的花,全都是他送的?」

  「是啊,有問題嗎?」舒芹防備地看著他,准備隨時見招拆招。

  「植物比人類敏銳,很容易就沾染周遭的『氣』,而且會存留很長一段時間。所以發生過凶案的地方,植物都不太能生長,如果長得很好,則多半已經變成妖物。我觀察過了,他送給你的花,都沾了穢氣。」

  舒芹駭然,「你的意思是,我上司去過發生凶案的地方?!」

  「我本來不確定,只是推測花束待過的地方都可能有問題,但今天看到你上司……」他斟酌著,不想說得太可怕,「他身上的穢氣很重,如果不是他殺了人,就是他曾經待在離死人很近的地方。」

    「青元」貿易公司十一樓,大會議室。

  「……就是這裏。」一踏入會議室,南宮璟眉頭一蹙,環顧空蕩蕩的空間。

  跟在他身後的董事長謹慎地問:「你確定嗎?」

  「整棟大樓都有異常,但這裏的氣息最強。如果要除靈,就要從這裏開始。」

  「可是,」跟來看熱鬧的一幹高級主管們插口,「我們平常在這裏開會,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啊?」

  「每個人的狀況不同,有些人感應力比較強,身體就會出問題;大多數人是沒有感覺的,但在這種環境下待久了,身心多少會受影響,可能會暴躁易怒,或者憂郁消沉,人際關系隨之惡化,而人員狀態不穩,也會間接影響公司的運作……」

  「原來如此!」董事長恍然擊掌,「難怪我們最近生意越來越不順!」

  主管們也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難怪我最近老是覺得身體酸痛,醫生卻檢查不出原因!」

  「公關部前陣子出遊,不是出了車禍嗎?」

  「一堆員工也是跟另一半鬧分手,還有的鬧離婚,家裏雞飛狗跳……」

  「是這樣嗎……」想起這半年來和丈夫龃龉不斷,舒蕙雯若有所悟。

  舒芹握住姊姊的手,姊妹倆相視微笑。

  南宮璟說要來公司看情況時,舒芹原本還有些擔心,幸好董事長頗信鬼神之說,當年又和松生上人認識,對上人的徒弟也就另眼相看。

  她看向梁奕辰,他平日除了辦公室,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這個會議室,難怪身上會沾滿穢氣。此刻他神情嚴肅,凝視著南宮璟,眼底翻騰著複雜濃烈的情緒,該是想到了他和女朋友的情況吧?

  舒芹唇畔浮出淺笑。看來南宮璟來這一趟,「點化」的人可著實不少。

  幸好他只輕描淡寫地說「公司可能不乾淨」,而不是說「可能有死人」,否則這時大夥兒恐怕早就奪門而出,哪還能圍在這兒聽他說話。

  「各位以爲事情不順,全是因爲鬼神的影響嗎?」南宮璟語調清冷,壓下衆人的聲量,「那麽,如果我今天沒有來這裏,沒有向各位說這些話,各位是不是就永遠找不出問題的症結,只能讓日子繼續不順?

  「要爲自己的過失找理由很容易,但事在人爲,人用什麽樣的態度去做事,才是事情成敗的關鍵。與其怪天命、怪時運,不如反求諸己,我所提供的只是一個可能的原因,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還是掌握在各位手裏。」

  當頭棒喝的一席話,立刻讓衆人鴉雀無聲,紛紛低頭反省。

  舒芹暗暗贊歎。說得真好啊!瞧那身白袍、那莊嚴凜然的神情,簡直像在發光,再來點水晶音樂、袅袅檀香當背景,不就像心靈導師開導衆生的現場嗎?

  她悄悄向南宮璟眨眼,豎起大拇指;他只淡淡一笑。

  「好!不愧是松生上人的唯一弟子,你是繼承了你師父的全副本事了。」董事長對南宮璟欣賞極了,「那就請你盡早開始吧!報酬方面——」

  「一億兩千萬。」

  衆人倒抽口氣,紛紛發出嗆到、跌倒的聲音。

  舒芹早有准備,一手扶著牆壁,但聽到這數字,腳還是滑了一下,同情地看著董事長。那晚她聽南宮璟說出「六千萬」時,臉色應該就像董事長這麽綠吧?

  「這個……」如此斯文的外貌,一開口卻是嚇死人的價碼,真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啊!但董事長可沒這麽容易被打敗,「我和你師父雖然不常見面,但——」

  「一億兩千萬,現金。」「現金」兩字,又引來一陣抽氣聲。「此外,若造成這裏的任何損害,我一概不負責。你們也可以找九玉工會的人,但是這裏範圍太大,他們至少要派二十人到場,需要用到的符咒和道具,加起來的開銷雖然比我少,但他們的事前准備至少要半個月。」

  董事長內心交戰著,目光在南宮璟和看起來毫無異狀的會議室之間來回,猶豫不決,「讓我再考慮考慮……」

   由於董事長急於了解公司內到底有什麽在作怪,最後答應讓南宮璟一試,但要求必須有確實的結果——揪出作怪的「東西」,才願意付錢。

  南宮璟二話不說便答應了,要求公司所有人下班後全數離開,在隔天早上八點之前,任何人都不准進大樓。

  舒芹提著一盒蛋糕和飲品進入會議室,對姬秀和笑道:「來吃晚餐吧!」東張西望,卻不見南宮璟,「你老師呢?」

  「老師說要出去看一下情況。」姬秀和阖上書,微笑著。一下課就接到南宮璟的電話,要他回「茴香館」將必需物品帶過來,協助除靈工作。

  大會議室可容納近百人,一旦沒有人在,就顯得空曠冷清,尤其今天和平常不同,即使大燈全開,室內依舊彌漫著詭谲的氣氛。

  而那個叫青蓮的……地靈也來了,坐在角落一張大椅上,小小的身體蜷縮著,閉著眼,似乎睡著了。

  那天真無邪的睡顔,無辜得讓人想抱來親一親。若非親身體驗過他的力量,實在難以相信,這麽可愛的孩子不但不是人類,而且還可怕得很。

  舒芹不敢驚動青蓮,將蛋糕和飲品放在桌上,才看見姬秀和面前放著色鉛筆和紙張,訝異道:「你帶畫具來?」

  「這不是畫具,是我的『道具』。」姬秀和腼覥地笑著,興奮又緊張。今晚可是他第一次跟老師出來除靈呢!「我的法力偏向防禦性質,而且我從小喜歡畫畫,正好可以利用這方式做符咒,或做成更大的結界。」

  「那他……你老師呢?」上回南宮璟幫奶奶除靈時,她一直待在屋外,什麽也沒瞧見。

  「嚴格來說,老師是屬於攻擊型的,但他的力量非常強,不論防禦或攻擊的法術都可以任意使用。這樣的靈能者非常罕見,曆史上有紀錄的只有兩人,老師是第三個。」姬家是曆史悠遠的靈能世家,保存許多關於曆代靈能者的紀錄,他在書上讀到這一段時,還爲老師覺得驕傲呢。

  但是,後來明白這種力量的可怕後,反而爲老師擔憂。「不過,這樣的力量對人類而言是異常的,並不是很好……」

  「怎麽說?」

  「因爲力量太大,能對抗的靈體也就越強,消滅靈體後——」

  「反彈回來的負面能量也就越大?」這些話,南宮璟曾對她說過。

  舒芹順手打開飲品,將果汁遞給姬秀和,自己則端起咖啡嘗了口,「而且會累積在身體裏,所以他才要做藥,以化解——」

  「這是無法化解的。」

  她當場被咖啡嗆住,失聲道:「無法化解?!可是他說——」

  「這種能量無法化解,只能靠自己的修行,壓抑它發作。」她質問的眼神快瞪到他臉上來,好像事情會這樣都是他的錯,教他害怕地後退了些。「但……老師在這方面已經研究了很多年,我想他做的藥應該可以解決這問題。」

  「拜托,話要一次講完,別這樣嚇人。」她拍拍心口,忽聞門口傳來南宮璟的聲音——

  「我說所有人都不准留下,你爲什麽還在?」

  「我要等你們收工,鎖門以後才能回去啊。」舒芹摸出保全磁卡朝他一揚,笑道:「你也算是本公司的客人,我們總得留一、兩個人招呼客人,所有人都跑光了,像什麽樣子?」

  其實是姊姊一聽到他索價一億兩千萬,馬上起了疑心——他一開口就是這麽一大筆數目,當初怎麽可能只跟她收二十萬?立即向她追問,她怕露出馬腳,所以在董事長詢問誰願意留下來時,立刻舉手自願,只求暫時逃避姊姊的拷問。

  「磁卡給我,我會幫你鎖門。」南宮璟伸出手,見她立即把磁卡收起,不由得蹙眉道:「難道你擔心我會順手牽羊,拿走什麽貴重物品?」

  哇,他頭一次用這麽衝的語氣對她說話呢。

  從下午就覺得他不對勁,雖然表情一如平常沉靜淡然,卻相當陰郁,而現在她更肯定他不對勁。「當然不是啰!我只是不太放心你。你今天臉色一直不太好,是不是有什麽事?」

  她明淨的眼瞅著他,眼神是關切的,這讓南宮璟微繃的臉龐因而放松了些。「我很好。」瞥見一旁的姬秀和迅速收拾紙筆,移到會議室角落,刻意讓他們兩人獨處,俊顔掠過一抹不自在的赧色,轉頭不讓她看見。

  「今晚的情況比較棘手,你還是回去吧。」

  「我聽秀和說,你是現今世上首屈一指的靈能者,就算棘手了點,也不至於保護不了身邊的人吧?」現在回去,萬一被姊姊攔截到,她可就慘了,所以非留下來不可。「他似乎很崇拜你。」

  「秀和無法直接對付靈體,我這樣的力量是他夢寐以求的。」雖然男人在姬氏一族沒什麽地位,但姬秀和仍然希望爲族人盡一份力,而他也只能盡力教導他。

  「你說做藥是爲了排除體內累積的負面能量,如果無法排除會怎麽樣?」試驗藥物時從沒多想,但方才聽姬秀和說起,莫名地教她有些不安。

  「這種能量雖然有害,但不累積到一定的量不會發作,平常自行調理,不會出問題,但若反撲的能量太大,身體來不及複原,久了會阻塞在體內,日積月累,就會出毛病。」

  「而你做的藥,就是用來徹底把這些毒素排除的?」見他颔首,舒芹松了口氣,笑道:「那就好啦!秀和還說無法排除,嚇了我一跳。既然你是古往今來只有三位的天才靈能者之一,這點小事怎會難倒你?」

  看她放松的神情,秀和應該沒告訴她,那兩位和他一樣天賦異禀的前人,都是因爲毒素累積,活不到三十歲就早逝了。

  而他做的藥,對其他人都很有效,對他自己卻沒什麽效果。最近身體開始出現異狀,雖已做了預防措施,但他明白,自己可能也跨不過三十歲的大限。可他需要錢,明知繼續除靈等於自殺,也不得不做……

  一切思緒流轉於心底,他只是淡淡微笑,沒有半個字出口。

  「做你們這行的還真是辛苦啊。」舒芹正在切蛋糕,沒注意到他複雜的眼神,「我還以爲超渡都很簡單的,只要念念經、做幾天法事——」

  「超渡?」他訝異揚眉,「誰告訴你,我是來做超渡的?」

  舒芹也是訝然,「不然來做什麽?」跟鬼玩嗎?

  「超渡需要特殊的力量,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一般的做法,都是強制將靈魂驅離,或者直接消滅靈體,也是因爲這樣,才會有負面能量産生——魂魄對世間的留戀,或生前的怨恨,都會反射在對他們施法的人身上。」

  「那做法事、念經……」

  「那些也是強制的方式。大部分的靈魂一旦脫離肉體,就直接回歸大地,不會留戀人世,做不做法事根本沒有差別。只有少數強烈牽掛著某件事的靈魂,才會在人間徘徊,因爲已經沒有機會改變遺憾的過去,便會更執著於生前的事,這不是做幾場法事就能讓他們安息的;或者該說,做法事,只是爲了讓活著的人安心。」

  「可是……」舒芹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莫名地感到哀傷。「那樣他們不是太可憐了?難道不能好好和他們溝通,讓他們自願離開這個世界嗎?」

  「和魂魄溝通需要波長相同的靈力,生人與死靈的靈力波長原本就不同,有這種力量的人也就很少,所以還是使用強制的方法居多。何況,這是屬於活人的世界,大多數人只想要平靜度日,只要能把鬼趕走,誰會管他們在想什麽?」他頓了頓,輕歎:「其實,死靈的世界,我們活著的人無法經曆,他們的悲傷、痛苦,也不是我們能懂的,逼他們離開,對他們也是一種解脫。」

  「難道沒有例外嗎?有沒有一、兩次你不是使用強制的方式?」他語氣雖平靜,卻掩不住眼神的悲傷,顯然爲了不得不這麽做而難過,那澄澈如水的眸光,連悲傷也是淡淡淺淺的,她卻幾乎迷失在那悲憫溫柔的情緒裏,移不開視線。

  「在無法超渡的情形下,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不願意這麽做,就只有罷手不管了。」例外的情況只有過一次,但罷手是罷手了,他卻不能不管……陡然感到一陣異常的氣息接近,他眉頭一蹙。

  「秀和,准備了。」

  姬秀和聞言立即跳起,攤開紙張,提筆畫下已在心中默想過無數遞的圖樣,一面問:「老師,要畫幾張?」

  「准備足以保護你自己的張數就夠了,其他的我會處理。」

  「來了嗎?」舒芹睜大眼,努力往四周看,卻什麽也看不到,什麽感覺也沒有,而坐在角落的小男孩仍沉睡著。

  南宮璟拉過她的手,熱練地在她掌心畫下守護式。「你待在我身邊,別隨便走動。」

  「你看得到他們嗎?長什麽樣子?」

  「通常都是生前的模樣,但有時只是一道光,或者一團霧氣。」

  「就像電視或電影拍的那樣嗎?」

  他看著她好奇的表情,「你想看?」

  「有點想。」她老實點頭。他說藥物實驗的副作用是讓她對靈異事物有感應,結果半個影子都沒看到,她雖然安心,卻也有點失望。

  南宮璟微微一笑:「你不怕嗎?」

  「有一點,可是我好奇嘛。而且有你在,要是出什麽狀況,你也會保護我啊。」呵,還是喜歡看他笑。他很少有鮮明的表情變化,只有眼神會流露出情緒,很多時候,他幾乎是面無表情的,就像廟裏那些神明的塑像——莊嚴、神聖、高高在上,冷眼看著世間的一切。

  可相處久了,卻逐漸喜歡上他這種淡淡的、甯靜安定的氣質,僅僅是待在他身邊,仿佛就能滌淨一切煩惱。像是純淨清澈的水,不夠豐富多變,但她就是喜歡這種清淡平和的滋味,更勝其他缤紛多彩的酸甜苦辣。

  「你想看,我可以做個小法術,暫時讓你看得見他們,但看了之後別抓著我尖叫。」他取下臂上的制禦銀環,分別套上她雙手,忽覺右臂微微一麻,他一怔,麻痺的感覺隨即消失了。

  「呵我才不會那麽沒用呢。」說完,她還是有些擔心,又自己找台階下,「真的不敢看的話,眼睛一閉就好了嘛。」

  「這可是你說的。」讓她看見也好,至少待會兒就知道該躲哪裏。

  他在自己掌心畫了幾個符字,輕輕拍在她雙眉之間,唇一抿,就要靠向她,卻見她晶亮的眼盯著自己,動作立停,解釋道:「閉上眼,我要在你眼上注入一點法力,得用……」指著自己的唇,頓了頓,嚴肅申明:「我不會碰其他地方。」

  又是吻啊?「不可以趁機偷咬我哦。」她咕哝著,閉上眼。

  他輕輕一笑,握住她雙手,俯下臉,與她額頭相抵,開始念咒文,視線正好落在她櫻紅色的濕潤唇瓣上。他還記得那天她唇上的味道,水蜜桃的香味,軟得教他失神的絲滑觸感……

  她乖乖不動,雖然看不見,卻明白他好看的臉龐離自己有多近,他的呼吸帶著花草的氣息,吹拂在她唇上,讓她心跳有些亂了……他的呼吸非常不穩,跟他第一次吻她時的平靜自然完全不同……

  哎,想那個吻做什麽?何況那不算吻,只是咒術的一部分,雖然嚴格說起來仍然是個吻……

  可惡,緊張起來了,掌心潮熱,他的手也好熱……他跟她想著一樣的事情嗎?雖然笃定他很君子,說不會碰其他地方就是不會,可是……怦然失速的心跳,不是排斥或抗拒,反而像在期待什麽……

  他念完咒文,離開了她額頭,卻不再有動作。想到他正看著自己,她卻完全不知他在做什麽,不禁有些急躁,忽覺他右手微顫,跟著姬秀和的驚呼聲響起——

  「老師!」

  舒芹猛地睜眼,而南宮璟立即將她護在身後。

  只見會議室的牆面和地板開始冒出黑霧,而後凝聚成一團團扭曲不定的形狀,沿著地面向室內的三人移動。

  舒芹睜大了眼。儀式還沒完成吧?怎麽她就看得見這些東西了?

  她來不及驚訝,就見那團黑霧開始往他們三人卷來,卻避開了兀自在椅上沉睡的小男孩。

  姬秀和將剛畫好的符紙往腳邊一擲,一輪銀白光芒立即從紙面升起,擴大成咒文所組成的圓環,將他包圍其中,幾道黑霧碰到圓環邊緣,立即消失。

  「成功了……」看著包圍在咒文圓環邊緣,卻無法越雷池一步的黑霧,姬秀和驚喜萬分,叫道:「老師,我成功了!成功了!」

  南宮璟未答話,右手食指、中指掐著法訣,並於胸前,念道:「東方之尊,十七星西南……」

  「可以快一點嗎?」舒芹不想催他,但是那團黑霧越來越近了,霧氣中逐漸淨現猙獰的面孔,讓她有種很不詳的感覺。

  「去!」南宮璟低喝一聲,右掌向前拍出,凝聚的法力照埋該從掌中發出,卻停在掌心,沒有動靜。

  他微微一驚,右臂又是一麻,剛要重新做法訣的手指也無法並攏,由肩至指竟瞬間完全麻木了。

  此時,黑霧已卷至腳邊,他轉回身,以左手將舒芹推上會議桌,「別下來!」

  舒芹跌在桌上,見黑霧已卷住他雙腳,驚呼:「小心!」

  他略一凝神,改以左手掐法訣,驚覺體內法力的流動已然紊亂,無法運到指尖……難道他的病竟挑在這時候發作?

  只遲疑了這麽一瞬,卷住他雙足的黑霧往上竄升,迅速包圍了他雙腿、腰腹,到達胸口。

  他知道一旦給這股惡靈的氣侵入心口,就會被附身,偏偏法力無法運使,無計可施……忽地一雙藕臂自身後抱住他,奮力想將他拉上會議桌。

  南宮璟怒道:「放手!」徹底失算了,惡靈比他預估的更強大,他做給舒芹的守護咒語恐怕保護不了她,而他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並未隨身攜帶法器,情勢非常不利。

  「要我放手,讓你被這鬼東西吃掉嗎?!」見姬秀和呆呆地站在法陣中央,舒芹叫道:「你還有沒有符咒?快點來一張啊!」

  姬秀和手足無措,「我……我只畫了一張啊!」老師說他畫咒太慢,所以要他在除靈前幾分鍾才開始畫,以訓練他的速度,可他還是畫得太慢,只來得及畫一張給自己,而且紙筆都扔在桌上,現在也拿不到啊!

  眼見黑霧已經包圍了南宮璟整個人,正蔓延到舒芹身上,姬秀和轉向角落的小男孩,叫道:「青蓮,快點幫老師啊!」

  小男孩終於睜開眼,眸光向會議室內的混亂一掃,在椅子上站了起來,小小的身軀開始發出溫暖明亮的光。

  舒芹愣愣看著,只見小男孩的身形在光亮中逐漸飄浮起來,身子與四肢不斷抽長,最後變成一個披著棕黑色長發的成人身形,原本稚氣的臉孔轉變爲一張異常俊美的容顔,黑瞳顔色漸淡,褪成寶石似的清藍,閃爍著晶瑩冷漠的光,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扭動的黑霧。

  而他身上的光芒還在不斷增強,越來越亮,亮得她不得不閉上眼……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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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松生上人在世時,除了收妖驅魔,也精於推算命盤,許多企業的負責人都慕名前來,談命論理之余,也和上人建立了不錯的交情。

  「青元」貿易公司雖然規模不小,但在上人往來的各公司行號中,只算是小角色,今日得以登上各大媒體,托的依舊是上人唯一弟子的「福」——除靈結束後,南宮璟語出驚人,說是「青元」大樓內埋著死人。

  由於他精確地指出位置,董事長不能不信,於是通知警方,果然在會議室和幾間辦公室的牆內挖出屍塊,研判分屬於兩人。

  「青元」這棟大樓落成只有三年,警方立即找來建商和所有相關人,查出一名有前科的工人涉嫌重大。他在大樓建築期間,發現妻子有了外遇,而後妻子偕同情夫失蹤,當時他向警方供稱兩人一同私奔。此時警方一查驗兩具遭到肢解的屍體,發現正是這名工人失蹤的妻子及其情夫。

  一時間,「青元」聲名大噪,川流不息的記者、采訪車擠滿大樓外,而「南宮璟」三字,也因爲掛著「松生上人唯一弟子」的名號,迅速紅遍大街小巷。

  尤其在「青元」董事長爆料南宮璟開口索價一億兩千萬後,焦點完全由雙屍命案轉移到八卦上。記者們先是報導南宮璟擁有一整條巷道的房屋,身價非凡,又查出他曆次爲人做法事的價碼,即使是師父的朋友也從不給折扣。

  當年和上人交好的企業家們接受訪問時,免不了談到上人是如何樂善好施、慈悲爲懷,雖然沒明著指責南宮璟缺乏上人的善心,也免不了流露出對他視錢如命的鄙夷。一位企業家更指出,南宮璟從小就是如此,甚至會主動跟人索取報酬雲雲。

  可當事人南宮璟卻不做任何解釋,「茴香館」閉門不開,澧松道內的商家也很有默契地三緘其口,記者們什麽消息也挖不到,只能剪輯上人那些舊友的評論,在電視新聞上天天播送著對這條巷道的猜疑、指責、嘲罵……

  在距離巷道還有數十公尺的地方,梁奕辰停下轎車,望著守在巷外的記者圍成的人牆,訝異道:「每天都這麽多人嗎?」他今晚有事要找南宮璟,下了班順道和舒芹一起回來,沒想到會有這麽多記者守在這裏。

  「沒錯,每天都這麽多。」天天被如此緊迫盯人,舒芹已經連歎氣都沒力了。「我們走捷徑吧。」

  兩人下了車,避開記者,悄悄繞到巷口貓醫院的後門,舒芹取出鑰匙開門,兩人閃身入內。

  若非被記者堵得沒辦法進入巷子,讓南宮璟不得不告訴她進屋的其他方法,她還不會知道這巷道的規畫如此完善——地底下除了有大如棒球場的溫室,還有地道可以通往每棟房屋,簡直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私人小堡壘。

  「都是那些記者,采訪不到就回去啊,幹嘛一直守著?」走到「茴香館」的地道門前,舒芹沒好氣地用力推門。「害我天天鑽地洞,像老鼠似的……」手一碰到門把,觸電般的立即縮回。

  「怎麽?」梁奕辰察覺她神情不對。

  「沒事。」只是……腦子裏突然有個聲音響起,閃電似的打入她腦中,卻沒聽清楚是什麽聲音。

  自從公司除靈那晚以來,藥物的副作用才開始出現,她開始感應得到一些人類以外的存在。

  依南宮璟的說法,應是那時大樓內強烈的靈氣磁場,加上藥物的作用,轉變了她的體質。

  所幸除了那夜在會議室內看到那一團不明黑霧,後來她只是感覺得出附近有異常,並沒真正看到或聽到什麽。

  而在這地下室的感應特別強,她明白這裏一定有什麽,但只要對方不來騷擾她,她也不予理會。

  真正讓她擔心的,是南宮璟。

  那晚最後由地靈出手,順利完成除靈,稍事休息後,南宮璟的法力恢複了,右手的麻痺卻沒有恢複。依他解釋,這是因爲壓抑在他體內的負面能量開始失控,侵蝕他的身體,不過他早已准備好藥,服藥就能緩解情況。

  但服藥並沒有使他的情況好轉,麻痺逐漸擴散到整個手臂。他又說這是因爲藥物發揮效果需要一段時間,可她總覺得他還隱瞞了什麽,讓她非常不安。

  門一開,就見南宮璟站在那扇桃花心木門前,正在鎖門。

  舒芹皺眉,「你怎麽不待在房裏休息?」看到那扇門,她眉皺得更緊。這地下室若有古怪,必定是在那扇門後面。她每回經過那扇門前,總覺得門裏傳來詭異的存在感,貪婪地盯著她,每每教她悚然心驚。

  「有點事,必須下來一趟。」抽出鑰匙,南宮璟才側眼看她,順道瞥了她身後的梁奕辰一眼,神色疏冷。

  「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幫你做就好了啊!」生病了,就要乖乖休息才對嘛。她提了提手裏的紙盒,「上樓吧,我今天買了壽司,我們三個一起吃……」

  「恕我不能奉陪。」梁亦辰的聲音在她身後揚起。

  舒芹愕然回頭,看著微笑的梁奕辰。「總經理?」

  「以後你要叫別人總經理了。明天我就會向董事長遞出辭呈,離開『青元』。」他頓了頓,「我要去非洲。」

  「非洲?!」

  「她……辭掉記者的工作,去了非洲,協助某個基金會做環境調查。這件事她講了兩、三年,我一直沒當真,等到她要走了,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完全反應不過來,也阻止不了她。」從未告訴第三個人的感情事一說出口,帶來無與倫比的輕松,他續道——

  「我以爲她對那塊陌生土地的感情遠勝過對我,於是說走就走,現在想起來,或許該說是我對她的感情不如她對我。在她試著和我溝通,探討我和她一起在那塊土地生活的可能性時,我竟一次也沒有認真思考過。」

  他望著南宮璟,「就如你說過的,用什麽樣的態度去面對這樣的事情,才是事情改變的關鍵。我一直以爲是她放棄我,其實是我不知不覺中放棄了她。所以,我想再試一次,也許還有挽回的機會。」

  「能幫得上你,我很高興。」南宮璟神色柔和了些,但仍是淡淡的。「不過,這種事沒必要特地跟我說。」

  「我只是想當面感謝你。前陣子我很消沉,要芹秘書取消訂花,卻又天天買花進辦公室,最後又全丟給她處理,實在是麻煩她了。」這番話該是對舒芹說的,梁奕辰卻依舊看著南宮璟,不放過那雙沉靜黑眸的任何變化。

  「不!」舒芹連忙搖頭,笑道:「天天有花可拿,我也很高興呢!」

  「我把私人情緒帶入工作,就是我的不對。那些花如果對你、或你身邊的人造成困擾,我很抱歉。」這樣解釋,應該夠了吧?

  南宮璟那雙沉靜黑眸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某種冷硬的防備崩解了,泛起一層薄薄的柔和,在瞥向舒芹時無言地流露出微妙的情感,隨即又隱藏起來,恢複平淡無波的清冷。

  粱奕辰將一切都看在眼底。不論他的秘書爲何住進這個男人家裏,兩人之間又是什麽關系,他都不願自己造成他們之間任何可能的阻礙。看對方的態度,他的解釋顯然産生效用了,於是他又提出忠告——

  「董事長明天就會把剩余報酬帶過來,但外面記者太多,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跟董事長說一聲,改爲轉入你的銀行戶頭,免得到時候人多混亂。」

  「多謝好意,但我需要現金。」南宮璟並不領情。

  「好吧。那我要走了。」最後看了南宮璟一眼,他微笑道:「不管外面的人怎麽說你,我都很感謝你。我相信你和上人一樣,都有顆善良的心。」

   「……非洲耶!」坐在桌邊啃著壽司,舒芹終於發出疑問:「他不是說真的吧?那麽遠的地方……」

  南宮璟以左手取來茶杯,幫自己和她倒了花茶,坐在她對面。

  「他平常連玩笑都不開,竟然會講那些話?」一向嚴肅的人,認真地說出那番話時,顯得格外動人呢。

  「聽起來,你並不了解他?」他左手握著叉子,試著叉起壽司,可這簡單的動作由左手來做就是不夠靈活,壽司不斷從叉尖滑落。

  「我是不了解。總經理是行動派的,平常沉默寡言,事情該做就去做,做好了也從不會掛在嘴上說,董事長很會看人,才會重用他。」雖然難以置信,她還是很感動,歎道:「我要是那位女記者,看到他千裏迢迢追來非洲,就算他當場求婚,我也一定馬上答應!」

  「他去追前女友了,你失望嗎?」圓形壽司終於甘願停在叉子上,他斯文地咬了一口,壽司整個散落,米粒、餡料跌落盤中。

  「幹嘛失望?我從來就沒期望什麽啊。要說有什麽會讓我失望的,就是他們說不定會在非洲結婚,我可沒辦法飛過去參加婚禮。有情人終成眷屬,場面一定很感人……」她雙眼冒著浪漫泡泡,半晌才注意到南宮璟情形有異,「你在幹嘛?」

  「沒什麽。」他試圖叉起散落的米粒,手忙腳亂。

  「壽司可以直接用手拿啊,不必拿叉子嘛。」她就是考慮到他右手不方便,才捨棄鳗魚飯而買了壽司啊。盯著他持叉的左手,她問:「爲什麽不用右手?」

  「我想練習用左手。」他口吻平靜自然。

  舒芹注視著他回避的神情,忽地將餐巾紙揉成一團,對准他擱在桌上的右手扔去。

  餐巾紙直接砸到他的右手,滾動後靜止在桌上。

  他右手完全沒有閃避,似是來不及反應。遲疑了幾秒,他放下叉子,以左手取過餐巾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寂靜中,舒芹首先打破沉默:「你的右手不能動了?」

  「嗯。」下午,他在整理物品時不小心碰掉了書本,匆忙中想用右手去接,卻連手指也擡不起,才驚覺右手已完全失去了作用。

  「左手不習慣,就不要勉強嘛。你就用手拿吧,我又不會笑你。」爲了讓他安心,她放下筷子,開始用手直接拿壽司。

  可她越裝作若無其事,他越覺難堪。「……我吃飽了。」索性起身,頭也不回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他早就對自己早逝的可能做好心理准備,但他以爲會是瞬間的結束,而非逐步失控。倘若身體是逐漸喪失機能,得拖上多久?一個月?一年?而他除了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廢人,還能做什麽?

  師父是因病過世的,那半年他隨侍床畔,親眼看著師父消瘦枯槁,但直到臨終之前,師父的神志始終維持清明,安詳地離開人世。

  他以爲自己也能走得有尊嚴,但那時師父身邊有他,而現在他的身邊有誰?誰來支持他面對死亡的恐怖?

  星年無疑會在;秀和比當時的他更年輕,恐怕難以承受;至於青蓮,還有巷內的其他生物,他們雖仰賴他提供協助,在人類的世界生存,但對他們而言,他終究是人類,不是他們族類之一……而她,與他相識不到一個月的她,會有些感傷嗎?或者只是慶幸六千萬的債務就此一筆勾銷?

  但就算身邊的人再多,他終究必須孤零零地踏上最終的旅途……也許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獨?

  察覺自己陷溺於陰暗的思考,他輕籲口氣,很快地擺脫灰色思緒。

  不論他的末日要如何來臨,該來的就是會來,何況他還有最後一道防禦措施,前人跨不過三十歲大關,不見得他也不行。

  他試著移動右手,依舊不能動,遲疑了下,還是取出換洗衣物,走到門邊。

  門一開,就見一只白淨的拳頭懸在眼前,他微微一驚,後退一步。

  「啊?我以爲你睡著了,正想敲門呢!」舒芹尴尬地收回筆頭,遞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我發薪水了,這是兩萬六千元,請點收。」

  「如果你手頭不方便,不必這麽急著給我。」他接過信封,詫異地看著她——非常清涼的打扮,灰色的無袖上衣加短褲,露出修長潔白的四肢,雖然秋季的白天還有些燥熱,可夜裏這麽穿就太冷了。

  「不行不行,我們董事長努力調頭寸,明天就要把余款都付給你,老板以身作則,我這個小員工怎麽能賴帳?」她打量他手裏的換洗衣物。「你要洗澡?我幫你吧。」

  「你?!」

  「有問題嗎?」他驚愕的表情像是她打算壓著他、剝光他衣服似的。

  舒芹忍住笑,嚴肅道:「你現在一只手不能用,要怎麽洗澡?我幫你洗頭發,其余的你自己解決。放心吧,奶奶昏迷時,我也常幫她擦澡,洗頭發只是小事,很快就好了。」

  同住久了,早就摸清他的作息,他每晚這個時候一定會沐浴,長發也是天天洗,即使這幾天右手不方便,他還是堅持原則,因而一進浴室就是一個多小時,出來時,衣服常是東一塊、西一塊的濕痕,長發也是淩亂滴水,顯然單手洗澡相當不方便。

  南宮璟皺眉,似乎無法苟同這麽……親密的行爲。「我不認爲——」

  「隨便你認爲什麽啦,讓你一個人在浴室裏瞎搞,等一下你被自己的頭發纏住或絆倒,秀和又不在,還不是要我來救你?」她不由分說地把他往浴室拉,「走啦,我還特地換了這一身衣服,只是洗個頭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她位在地下室的房間有獨立的衛浴設備,這回還是頭一次踏入二樓的浴室。裏頭的陳設主要是白色,架子上放著折疊整齊的毛巾,一旁可以躺兩個人的白色古典浴缸,乾淨得像從未使用過,地上的白瓷閃閃發亮,幾乎可以拿來當鏡子照,處處都顯示出這男人擁有非凡的潔癖。

  舒芹觀察著,「我看,你就坐在浴缸旁,把頭發放到浴缸裏面,我就站在浴缸裏幫你洗吧。我來放水,你先脫衣……隨便你脫不脫,不過衣服要是弄濕了,可別怪我。」她光腳踩進浴缸內,扭開水龍頭,開始試水溫。

  她的直率讓南宮璟難以抵擋,明白她不會讓他拒絕她的「好意」,猶豫幾秒後,他認命地走近浴缸,背對著她在大理石砌的階梯上坐下來。

  舒芹將他一頭長發撈進浴缸,打濕後,從架上的瓶瓶罐罐找出洗發精,注意到這些全是店裏在賣的商品。「你拿店裏的産品來用?」

  「自己做的東西,如果連自己都不願意用,要怎麽賣給別人?」他略略拉開衣領,小心揪住,以免弄濕。

  「也對,客人看到你的頭發,一定認爲效果很好。」這麽長的頭發,還真不知從哪裏下手才好。考慮了三秒,她將洗發精倒上他的頭,慢慢搓揉出泡沫,「你爲什麽留這麽長的頭發?」

  「當然是有目的的。」

  「啥目的?」她隨口猜測:「例如編成辮子,可以自己玩跳繩嗎?」

  他失笑,「當然不是。」知道她會追問,他決定透露一點點,「是爲了其他特別的用途。有沒有效果,最近就會知道。」

  「好吧,不說就拉倒。」她嘟囔著:「你老是這樣神神秘秘的,在想什麽都不說,如果我問你爲什麽堅持要跟董事長收現金,我猜你也不會解釋吧?」

  董事長本以爲可以利用和松生上人的交情進行殺價,沒料到南宮璟完全不理會人情關系這一套,而且他開出價碼時,在場的公司主管們也都聽到了,董事長無法推托,只得咬牙籌錢。

  這就是舒芹不解之處。南宮璟並不像缺錢花用,爲什麽要放一堆紙鈔在身邊?存在銀行裏不是穩當得多?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他不能說,只能自嘲道:「我是俗人,不親眼看到報酬,沒有真實感。」

  「所以你都把錢放在身邊?萬一哪天火災或遭小偷,不就損失大了?」

  「錢財乃身外之物,沒了就算了。」

  「聽你這語氣像老頭子似的。」她開始往下清洗長發,小心不要扯痛了他,嘀咕著:「你真矛盾,一方面收價高得讓人吐血,一方面又這麽不在意錢,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麽。」

  「也許我只是在享受日進鬥金的快意,至於錢留不留得住,不在我考慮的範圍內。」聽她清脆的聲音吱喳閑談,恍然有種悠閑平和的感覺,他黑眸微眯,放松地靠在浴缸邊緣。

  「你知道你說這種話聽起來有多欠揍嗎?」可惡,她一輩子也沒這種賺錢的本事,可以說這種猖狂的話!

  「你要動手打我?」玩味著她又悶又酸的口氣,他抿起淺笑。

  「怎麽可能?你是我的債主,我討好你都來不及了,哪會打你?」雖然很想假裝手滑,把泡沫塗得他滿臉都是,卻還是乖乖地按摩他的頭皮,以甜膩到自己都覺得咽心的聲音問:「力道會不會太重?除了洗頭發之外,我還會做很多事喲,你想怎麽使喚我都可以。」

  「這樣就夠了……」忽覺她的手往肩膀滑下,他霎時一僵。

  「別緊張,我只是要幫你按摩。上美容院的時候,洗頭的小妹不也都會幫客人按摩嗎?我的技術可是試過的都說好喲,絕對能纡解你一天的疲勞。」

  「我不累。」他不習慣讓人碰觸自己,雖然她的手指相當柔軟,撫過皮膚卻帶來異樣的酥麻感受,令他不太自在。

  「沒關系,你就放輕松,享受一下嘛。」事實上,她指力極強,被她「抓龍」的人都從頭哀叫到尾,分不清究竟是痛還是舒服。

  哼哼,報複於無形,才是最高的手段呀!用力掐、使勁掐、掐給他死……

  可按捏了幾分鍾,不聞他哀叫,倒是她自己手先酸了。看來文弱的他,沒想到身體結實得很。

  她不肯放棄,咬牙問:「舒服嗎?」

  「……還可以。」他聲音和身體一樣緊繃,僵直地任她擺布。

  他好像很緊張。她盯著指下的男性軀體,除了被她掐得泛紅的部位,從鎖骨、頸項、臉頰到耳朵,白皙的膚色都染上一層淡紅,掌下的溫度也攀升不少。

  他在害羞?

  對了,他練童子功,說不定活到這把年紀連女人的手也沒碰過呢。

  他有副寬肩,此際衣領半敞,白衫底下,細長的鎖骨稜線般分開前胸、後背,不論前後都是光滑緊實,線條練得恰到好處,不至於破壞他斯文俊逸的氣質,卻又男人味十足。

  平日由白袍包裹的飄逸身形,底下原來全是真材實料哪。這樣的好身材,竟然要一生禁欲,真是暴殄天物……

  驚覺自己的思想開始有色,舒芹咳嗽一聲,「該衝水了。」拎過蓮蓬頭,按著他額頭枕靠在浴缸邊緣開始衝水,但這姿勢讓他的白袍扯緊,繃在胸口的風光甚是撩人,她不由得往那惹人遐思的線條猛瞧……

  直到他發出嗆到的聲音,她才發現水流到他臉上去了,手忙腳亂地扯來毛巾擦拭,連聲道歉,忍不住問:「你的法力是修練來的嗎?」

  「是天生有的,但要配合後天的修練,才能發揮出來。」他接過毛巾抹臉,沒看見她詭異的表情。「修練的方式則是師父挑的,要找最適合的方式引導,才會事半功倍。」

  「結論是——不能近女色的方式最適合你?」

  他微僵,含糊道:「既然是師父挑的,我想應該是吧。」外界都說他們師徒練的是童子功,嚴格來說這只是基礎,之後的發展有很大的不同,但和她討論這個未免尴尬,索性略過不提。

  「既然練這種功夫,爲什麽還要用……吻?」上人啊,您可知此舉不但斷送徒弟一生的幸福,也是斷送其他女人的幸福?

  至少,她就爲眼前這只能看不能碰的「美景」扼腕不已呀。

  「我這一派的法術,主要是以咒語發動,在念咒語的時候,法力也彙集在唇上,以直接接觸的方式,可以讓咒術發揮百分之百的效力。」忽想起一事,他又說:「其實,還是有別的方法……」

  「什麽方法?」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長發上,以免再多看他幾眼,恐怕會忍不住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他不答,想起師父教過的「轉印」方法——念完咒語之後,以指撫唇,再接觸欲施術的對象,效果不會差太多。

  但他已習慣直接接觸的方式,爲她施法時也沒想太多,若讓她知道還有這方式,不知她會有什麽反應?說不定會當他那天是故意吃她豆腐,還是別說吧……

  「到底什麽方法啊?」舒芹問著,從浴缸裏站起來,要拿大浴巾包住他長發,冷不防腳下一滑,直接往前裁倒。

  「啊!」她驚叫,來不及穩住身體,下意識閉上眼,等著摔個鼻青臉腫——

  慌亂間,她只感覺唇重重撞上溫暖柔軟的物體,可能是他身上的某個部位,腰際卻直接撞上浴缸邊緣,痛得她當場噴淚。

  幸好他及時托住她肩頭,沒讓她摔出浴缸,「沒事吧?」

  她抱著肚子,跪在浴缸邊,忍痛搖頭。嗚嗚,一定是神在懲罰她剛才胡思亂想,好痛啊!

  「你先下樓去擦藥吧,其余的我自己來。」

  她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起身,撞得發麻的嘴唇微微發抖,「可以嗎?」

  「我沒問題。」他抽出大浴巾,蓋在頭上。

  「那我出去了……」他聲音有些怪,她沒多想,很快地跨出浴缸。

  直到她的腳步聲下樓遠去,他才擡眼,注視著鏡子。

  鏡中的臉,左頰紅了一塊,是剛才被她下頰撞上的,而唇不但紅,還有些腫,滲著血絲。

  她應是沒發現,她的唇撞上的不是別的地方,正是他的唇……

  他抿著唇內血味,唇上的紅放肆蔓延,爬滿俊顔,竄上半裸的頸、胸,竄進心裏,蠢蠢欲動;晶亮的眸中不見惱怒,只有無措的困窘,像是迷惑著,卻微微含笑……

  驚覺自己唇線上彎,俊顔霎時火紅,賭氣似的翻過浴巾,將臉整個蓋住。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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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早晨,巷內充盈著鳥兒的鳴唱,無雲的天空青碧如洗,空氣中全是秋季的清爽味道。

  佟星年踏出家門,先往巷道外看——沒見到記者身影。前幾天記者們不分日夜守在外面,卻始終挖不出什麽新清息,新聞熱度漸退,這兩天終於不再來了。

  他帶著幾份文件和收據,走往「茴香館」。

  南宮璟來開門,見到他有些訝異,「這麽早找我,有事?」

  「房子已經照你的意思處理好了,所以過來告訴你一聲。」佟星年跟著好友走進廚房,一面摸出一串鑰匙,「鎖也全部換過了,鑰匙都在這裏。你打算什麽時候搬過去?」

  「我還沒打算搬,只是想早點把房子整理好。」因爲記者老是守在外頭,所以這陣子事情都委托佟星年處理。

  「她知道是你買下唐家別墅嗎?」

  南宮璟剛拿起鍋鏟的左手頓了下。「我還沒告訴她。」

  「你不是爲了她才出那麽高的價吧?」目光掃過桌上,見到白色花瓶裏插著各色雛菊,不由得一怔。好友店裏的産品雖然提煉自花草,卻很少將花擺在視線範圍內。這一大把雛菊,應該是來自地下室培育的溫室吧?

  「有人和我競標,價錢只好出高一點。我中意那棟別墅很久了,也一直在注意屋主的動向,她只是恰巧和屋主有關系,如此而已。」

  「聽起來很合理。」

  南宮璟瞥他一眼,「你希望找出什麽不合理嗎?」

  「我只是擔心你的情況。」好防備的神情,仿佛他在探人隱私似的。佟星年無辜地解釋:「以你每個月的開銷,還要撥出那些錢來買別墅,實在有點冒險。」

  「這些話,你在幫我競標之前怎麽不說?」他想要唐家那幢別墅,而拍賣別墅的錢在清償債務後若有剩余,可以用來解決她與他之間的呆帳,於是估好價之後,他便請好友出面代爲競標,並委婉地向她叔叔透露她身負钜債的訊息。

  果然,她叔叔將剩余的一千多萬給了她,數天前她又轉交給他。

  但事後計較起來,這別墅花了他一半的積蓄,而這些錢一部分轉到她手中之後,再當成給他的還款。他得到了想要的別墅,她清償了部分債務,看似兩全其美,其實他根本當了冤大頭,從頭到尾都是他在付出,損失重大。

  這讓他很悶,可她提起有一筆意外之財可以還他時,那眉飛色舞的興奮神情,奇妙地化解了他的不快,反而有幾分愉悅,也就不計較了。

  「我事先不知道你出的價那麽高啊。」佟星年盯著他。競標之後,才發現好友給的數目比第二高價至少多了三成。以好友精打細算的個性,這回可嚴重失算了。

  或者,根本是算計好的?算計好那筆錢不只能償清唐家的債務,也能應付舒芹的困境?

  自己給人家造成困境,再來幫人家解決困境,這等「用心良苦」的迂回方式,不知目的安在?

  這話佟星年當然聰明地沒問出口,只唇畔含笑,避開了南宮璟狐疑的目光,道:「錢還夠嗎?」

  「『青元』的一億兩千萬,沒這麽快用完。」

  「你明知道再多的錢也填不滿這個洞。」

  「我沒有其他選擇。」

  「但你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注視著好友以左手持鏟,熟練地翻動鍋裏的吐司,右手始終垂在身側,佟星年蹙起眉頭,「你自己也說過,死去的人就不該留在世間,讓他走,對他才是解脫,何不就讓他離開?你也不必親自出手,青蓮可以代勞,你已仁至義盡,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吃不消的——」見舒芹從地下室走上來,他立即住口。

  「早安……佟大哥。」舒芹一手掩著呵欠,向佟星年颔首後,注意到桌上的雛菊,「今天是雛菊?溫室裏的花還真多,你每天拿上來的都不一樣。」

  「璟,你每天摘花?」佟星年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

  「青蓮最近摘的花很多,卻把大部分都丟掉不用,我就撿起來擺著了。」頓了頓,南宮璟又說:「有些人認爲餐桌上放花,有助於食欲。」

  「對某些人而言,餐桌上放著『植物的某種器官』,卻是反胃到了極點,難得他這麽遷就我。」明白他口中的「有些人」是在說自己,舒芹也不客氣地對號入座,發現南宮璟在做早餐,連忙走到他身邊。「餵,不是說好今天我弄早餐嗎?」

  「你要上班,會來不及。」

  「哪會來不及?我算過時間,提早起床了啊!」見他仍杵著不肯讓出大廚的位子,她摸摸鼻子,「好吧,我承認我廚藝很爛,前天不該堅持跟你學做煎餅,結果把鍋子燒焦,但今天只是煎吐司,我再怎麽笨手笨腳,吐司翻面這種小事也不可能搞砸吧?」

  「你想幫忙,」南宮璟手中的鍋鏟向自制的花瓣醬一指,「就去塗醬吧。」

  見他不肯讓位,舒芹只得作罷,回頭向佟星年抱怨,「他一直都這麽嚴格,不肯給人家第二次機會嗎?」

  佟星年微笑,「璟從小就很獨立,他認爲自己能做好的事,就不讓別人插手。」

  「換句話說就是頑固又愛逞強。」她開始塗醬,瞄了南宮璟的右手一眼,嘀咕道:「哪天你連左手都受傷了,八成還會訓練自己用腳拿鍋鏟,就是不肯讓我幫忙。」

  「這有什麽不好?」她的說法讓南宮璟覺得自己像只章魚。

  「男人有擔當當然很好,不過有時身段也要放軟一點,讓女人有表現的機會。不是只有男人想要有被需要的虛榮感,女人偶爾也想體會一下這種感覺嘛!」

  南宮璟淡淡揚眉,似笑非笑地:「你想聽我求你?」

  「當然想啊!」她嘿嘿笑著,「尤其是聽你這種臉上寫著『自立自強』的人開口求人,虛榮心會加倍呢。」塗完醬,順手把湯匙放進口中舔了舔,五官頓時皺成一團,「這是什麽?!酸死了!」

  「這是用數種植物的葉子熬成的,完全沒加糖,我打算做來和其他太甜的果醬一起用,單吃會很酸。」她的表情太滑稽,他忍不住笑出來。

  「你怎麽不早說?!」完了,她把每片吐司都塗上了!「我討厭吃酸的啦!」

  「你沒問,我以爲你知道那是什麽……」感到有雙視線訝異地注視著自己,他才想到還有好友在,回頭問道:「星年,你也一起吃早餐吧。」

  佟星年搖頭,「我還要出門,弄你們吃的就好。」璟……會和人說笑呢。

  以往的璟沈穩寡言,就像一湖靜水,即使是上人過世的重大打擊,他也只是比以往更沈默,不曾和任何人談起內心的感受。

  長期的潛心修行,使他的情緒也轉爲深沈,不輕易顯露,因此,此刻他與舒芹相處的情形,使佟星年相當詫異。幾乎不曾見璟如此自然地與人談笑,就像一般二十余歲的年輕人,而非身負罕有異能,自幼就被上人交付解救蒼生的重任、諄諄教誨而成長的術師。

  當他和舒芹說話時,那雙永遠澄澈平靜的眼會泛起細微的漣漪,舒芹的每句話語、每個眼神,仿佛都在那潭靜水中投入一顆顆石子,而一個個漣漪之間,浮漾的全是這個開朗愛笑的女孩身影……璟自己應該沒注意到吧?

  佟星年唇邊笑意加深,調侃道:「你和舒小姐看起來就像家庭煮夫與職業婦女的組合。」

  舒芹噗哧一笑,「別叫我舒小姐,叫芹兒就好啦。」還以爲只有她這樣想呢!

  見南宮璟微怔,她笑道:「你生氣啦?只是開玩笑嘛。」

  「我沒生氣。」他們……看起來像夫妻嗎?明知是玩笑話,仍在心底撩起奇妙的騷動,悄眼看著她粲然笑顔。

  「璟都沒叫你芹兒了,我可不敢。」佟星年別有含義地微笑,在舒芹疑惑的目光下,解釋道:「璟的個性比較內向,如果我和你聊得太熱,他會刻意回避,讓我們相處。」

  「哦?」難得見南宮璟尴尬,顯然被佟星年說中了,腼覥的模樣像個孩子般可愛。舒芹笑道:「別害羞嘛!插不上話又沒什麽大不了的,幹嘛回避?」

  「我本來就不多話,又經常一個人獨處,自然更沈默了,如果我在會造成冷場,不如走開比較好,並不是害羞。」竟然掀他的底?南宮璟瞪了好友一眼。

  「你以前常是一個人,不代表以後也是一個人啊。」佟星年泰然接受他不滿的眼神,「上人沒讓你出家,你還不懂他的用心嗎?」

  舒芹插口:「什麽用心?」

  「上人屬於佛教的系統,璟雖然是他的弟子,上人卻沒有要他出家。也就是說,只要璟願意,可以像一般人一樣組成家庭,結婚、娶妻生子。」

  組成家庭?娶妻生子?像一般人一樣?

  舒芹一時意會不過來,愣愣看著一身白袍的南宮璟。那身聖潔不可侵犯的顔色,很難想像會有個頂著妻子頭銜的女人站在他身畔,更別提幾個孩子繞著他跑來跑去,那白袍如果印上了小孩的腳丫印子,不是很滑稽嗎?說不定小孩還會踩到他的頭發而跌倒呢!

  她忍不住又嗤地笑了,「我覺得——」

  「我沒那個打算。」南宮璟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

  舒芹的笑頓時凝在臉上,怔怔看著他毫無猶豫的堅定神情。

  「爲什麽?」佟星年詫異,「即使成家,也不會妨礙你的工作,不是嗎?」璟長期依循著上人安排的路,孑然一身地生活,那雙太過平靜的眼,仿佛有著了悟世事的超然,幾乎像個聖人,卻不像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這樣的璟,讓他覺得悲哀,至少在……有生之年,他希望璟能有幾天真正快樂的日子啊。

  「我希望能專心把我的能力用來幫助有需要的人,如果有了家人,我一定會爲他們分心。」無視於舒芹怔愣的神情,南宮璟以堅定的口吻道:「我一直是這樣過日子,以後也打算就這樣一直過下去。」

  如果是旁人說出那樣的話,舒芹不會當真,因爲那些崇高的話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那樣說通常只是開玩笑。

  可說那些話的是南宮璟,那個像水一樣清冷平淡的男人,以那無欲無求的態度說出口的話,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他的說法讓舒芹很不舒服。爲家人分心有什麽不好?需要他幫助的人是人,他的家人就不是人了嗎?也許因爲他現在沒有家庭,無法體會那樣的情況,可也沒必要這麽排斥吧?

  何況,若身邊沒有親近的人,沒有想要去愛、去關心的對象,又怎能去愛那些與自己有更多隔閡的陌生人,甚至幫助他們?

  而她心頭最大的疙瘩,是他決絕的態度。當佟星年說他可以結婚成家時,她還來不及分辨心頭異樣的感受,就聽他親口說出——「我一直是這樣過日子,以俊也打算就這樣一直過下去。」那般堅決地表明拒絕世俗的羁絆,像當頭澆下一盆冷水,澆熄了她的感受,變成一顆沈重的石頭,壓上心口——

  她與他之間,沒有一丁點可能。

  好吧!反正他們之間什麽都還沒開始,她該慶幸自己在對他有更多感覺之前,便及早明白了他的態度。說不定他之所以拒絕組成家庭,是怕自己賺錢的機會將因此減少呢!

  可越是自我辯解,甚至偏激地抹黑他,她就越是明白,自己是在乎他的。

  真可笑啊!她甚至還欠了他幾千萬,怎會對他有這種薔薇色的期待呢?

  八成是從那個吻開始的吧。

  明知那是法術的一部分,她卻無法淡然處之,雖然他總是繃著一張不可侵犯的神聖臉孔,讓她深覺回想那個吻是種罪惡;還有那頭長發加白袍的打扮,實在詭異,但他脾氣好、廚藝好、溫文儒雅,溫暖細膩的居家品味,完全符合她理想中未來另一半的典型啊!一個可以讓她安心出外工作、會把家裏整理得很好的家庭煮夫,雖然對錢的態度苛刻了點,但相對來說,一定很會理財……

  不行,不能再亂想了!

  「他要單身就單身好了,幹我啥事?」舒芹提著晚餐,使勁推開巷道的木門,努力給自己洗腦:「反正他那一臉聖人的表情,早就比和尚更像和尚了,不如早點出家,免得我一看到他的臉,就想拿木魚來敲。」剃光了頭,再點上幾點戒疤,也許她就會對他死心了……

  走了幾步,她發現前面有個少年,穿著和姬秀和相同的高中制服,腳步蹒跚,走到距離「茴香館」還有幾步的地方,忽然倒了下去。

  舒芹連忙衝上前扶住他,「餵!你——」見到少年的臉,她愣住了,不單因爲少年有張秀致漂亮的臉龐,即使眼下有著深深的黑印,顯示出長期睡眠不足的疲倦,也難掩脫俗的氣質,而且相當眼熟,不過她一時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他。

  「謝謝你。」少年擠出一絲蒼白的微笑,指著「茴香館」,「我要去找那裏的一位南宮先生,請你……」

  「茴香館」並無客人,只有南宮璟在,見到舒芹半拖半抱地帶著少年進屋,他臉色驟變。

  「小魏?!」他立即將少年抱起,放在椅上,拉高他褲管,露出踝上一條精致的銀鏈,上頭刻滿肉眼難辨的細密咒文,完好如初。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他擡首仰視少年,蹙眉道:「你的能力又增強了?」

  「今天中午開始,我腦子裏都是聲音和影像,一直不斷冒出來。」少年漂亮的臉龐充滿絕望,「請你殺了我好嗎?我沒辦法再這樣下去,太痛苦了……」

  「別胡說!」在對方情緒激動的情況下,使用法力反而有害,南宮璟暫緩拖法,柔聲勸慰著:「不要隨便說『死』。你的生命不該就此結束,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別在這時候就放棄了。」

  「像我這樣的身體,還能做什麽事?」壓抑許久的痛苦終於爆發出來,少年溫柔而富含感情的黑瞳充滿憤慨,「我不想要這樣的能力,一點也不想要!爲什麽是我?世界上有這麽多人,爲什麽是我?!」

  「因爲有些事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什麽意思?」少年神色平靜了些,疑惑地看著他。

  「人活在世上都有個目的,總有一些事是唯有這個人才能做到,而旁人不能的。你有這樣的能力,就是爲了讓你去完成這些事,而透過這些事,某個人會得到你的幫助,這世上也只有你能幫助他。你因爲這能力而受了這麽多苦,難道你甘心連那個人是誰都不知道,就讓一切結束?」

  舒芹動容地注視著神色溫柔的南宮璟。這些話,也是在說他自己吧?即使使用法力的同時也是在戕害他自己,他依然毫無遲疑地使用他的能力,只因相信世界上存在著某個需要自己的人,所以心甘情願地奉獻出所有……

  他已經遇到了那個人嗎?

  「那個人……真的存在嗎?」少年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但仍有些存疑。

  「當然是存在的。但我無法告訴你那會是誰,屬於你的那個人,只有你自己知道。」見少年逐漸平靜下來,他試探道:「你的能力雖然增強了,但還在我能控制的範圍內,只要增加咒語的強度,你就不會這麽難受了。那,我開始施法了?」

  少年猶豫了幾秒,點了點頭。

  「閉上眼睛吧。」他左手掐訣,食指點住少年眉心,卻在這時,旁邊突然伸來一只手,用力抓住他手腕,他愕然看著對方,「舒——」

  「你瘋啦?!」舒芹用力扯開他左手,不讓他碰到少年。「依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怎能使用法術?!」

  「放手。」只剩單手能用的他,敵不過她的力氣,委婉解釋:「小魏的情況緊急,必須立刻施法才行。」

  「你不能用法術!你的身體已經不能負荷了啊!」廢了右手還不夠嗎?

  「再用這一次,還不至於有什麽危險。」他無奈地提醒她:「我還有藥,而且這種法術和驅靈不同,不會對我造成什麽損害。」

  「但你只要使用法力,就會削減你抵抗那種病的力量,這種病造成的傷害,就算是你的藥也治不好啊!」這些她都聽姬秀和說過,他怎麽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出手。」她在擔心他嗎?南宮璟唇畔浮出若有似無的微笑,但態度沒有絲毫動搖,「因爲小魏的情況,只有我能幫他。」

  「可是,你是在傷害自己啊!」

  「那麽你是要我對他見死不救嗎?」短短一句話就震懾住她。「這世界上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能解決他的問題,你要我不管他嗎?」

  少年看著對峙的兩人,遲疑著該不該介入。

  舒芹咬住下唇,唇色泛白,片刻後摔開南宮璟的手,冷冷道:「那就隨便你吧!」

  「錢啊……我要錢啊……」

  「都在這裏了,拿去吧……」

  誰的聲音?聽起來好疲憊,也好熟悉,她聽過的……

  「錢呢?那是我的啊,我的錢,都是我的啊……」

  「是的,都是您的……您要多少,我都會給您……」

  想起來了,這個聲音的主人有張清俊的臉龐,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

  「……璟?」

  伸出手,卻只撈到空氣,舒芹迷惘地睜眼,半晌才意會自己是在作夢,床頭的鬧鍾指著半夜十二點。

  傍晚時,她丟下那句話就氣衝衝地回到地下室,晚飯也沒吃就睡了,回想起來,不由得對當時的衝動感到歉疚。

  他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該是考慮過後果才下決定,她實在沒資格用那種態度對他,可一想到他的狀況可能因此惡化,怒氣就是無法克制。他爲什麽不爲了自己的健康自私一點?至少也該開口要那孩子付錢啊!「有利可圖」不是他行事的最高原則嗎?爲什麽他那麽乾脆就決定幫助那孩子?

  而且,他異常平靜的眼神,仿佛覺悟了什麽而堅持著,那眼神,讓她……好害怕。一種可怕的預感讓她異常恐慌,不敢再深思,匆忙抓起衣物進浴室。

  至於那少年……那張俊美異常的面孔,實在很像某個人,而南宮璟也稱他爲「小魏」,若真是她以爲的那個人,以他今天的異狀,肯定會引起嗜血的八卦雜志瘋狂追逐吧?

  她簡單衝過澡,離開房間想找點東西果腹,剛踏出房門就覺一陣惡寒竄過背脊,不由瞪向那扇桃花心木門。

  門當然靜悄悄地沒有反應。

  她忍著爬滿身的雞皮疙瘩,快步上樓。進了廚房,意外發現她買的晚餐還在桌上,不曾動過。

  南宮璟右手不方便,這幾天都是她下了班順便帶晚餐回來,爲什麽他沒吃?

  她抓起餐盒就往樓上走。

  二樓有客房,房門緊閉,看不出少年有沒有留宿。南宮璟房門沒關,房內暗沈沈地沒有開燈,長發人影坐在外頭的陽台上。

  她悄步走近陽台,只見南宮璟閉著雙眸,盤腿而坐,左手握著一卷細紅繩,按在膝上,長發隨風飛舞。

  他神態平靜,呼吸卻有些短促,平日白皙的臉龐染著淺紅,衣襟半敞,幾绺發絲鑽進他胸口。

  她靜靜站著,未出聲。

  半晌,他睜開眼,訝異地發現她站在身邊,「你還沒睡?」

  「本來睡了,作了奇怪的夢,又醒了。」他似乎沒在生她的氣?「你在做什麽?晚餐沒吃,又不睡覺,坐在這裏吹風?」

  「沒胃口。睡不著。」沒料到她會來,他手指蜷緊,握緊了紅繩。

  舒芹在他身畔坐下,「那個孩子呢?」

  「他家人來接他,已經回去了。」

  「他……不會剛好叫做『魏霓遠』吧?」

  南宮璟颔首。以那孩子的身分,她若完全沒認出他是誰,才教他訝異。

  「真的是他?!」她驚呼,「他……真的是矩陣集團總裁的獨主子,那個三歲就當模特兒,十一歲時以女裝登台,被稱爲『天使』的魏霓遠?!」矩陣集團由高科技産業起家,近年來更以人工智慧的開發睥睨業界,財力雄厚,是亞洲首屈一指的大企業。

  魏總裁的獨生子——魏霓遠,三歲時,首次隨雙親爲慈善表演亮相,純真無邪的笑顔被譽爲「連惡魔也會被感化」,媒體封他爲「天使」,從此踏入模特兒生涯。十一歲時,他大膽地爲一位設計師展出女裝,冶豔的造型造成轟動,而他隨著年齡增長蛻變得越發俊美,介於男與女、孩童與成人間的獨特氣質,引起少男、少女的瘋狂迷戀,關於他性向的揣測也傳得滿天飛。

  而她竟然沒認出他?!至少也該跟他要簽名啊!

  舒芹懊惱得想掐死自己,隨即又覺得不對,「他爲什麽會來找你?」而且神態憔悴異常,和一笑傾倒衆生的「天使」簡直判若兩人。

  「他一出生就有特殊的能力,必須加以封印。」

  「什麽能力?」見他不答,顯然事關名人家庭秘辛,必須保密,她也就不再逼問,卻難耐好奇:「這麽說,你和矩陣集團的關系應該不錯啰?」

  「這條巷道能改建,有一半的資金是來自矩陣集團。」

  「魏總裁還真是慷慨!」舒芹咋舌。難怪他二話不說就決定幫魏霓遠!

  他淡淡一笑,「你喜歡螢火蟲嗎?」

  「螢火蟲?」

  「你來得正好,」他仰首望著夜空,「今晚的『回歸』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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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歸』?」舒芹跟著擡頭,一向灰蒙而幾乎沒有星星的夜空,意外地布滿了金色的點點星芒,正在緩緩落下。

  「這些是在今天死去的生物的靈魂,他們不會傷害你。」見她臉色怪異,南宮璟安撫地拍拍她的肩,「這條街道是按照地脈的流向建造的,每棟房子的地基都有安置咒語,每天這附近的靈魂都會彙集過來,從這裏進入地脈,回歸到大地。」

  「回歸?是進入輪回嗎?」光芒飄然墜落,流螢般在四周飛舞,穿透陽台而消逝,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雪。

  「魂魄會先融入大地,分解之後形成新的靈魂再轉生,只有少數的特別情況,才會保留靈魂的原貌轉世。」他一頓,又道——

  「這家『茴香館』是以前師父和我住的地方,這附近地脈的流動很活躍,許多非人類的生物都喜歡住在地脈附近,因爲地球上人類太多,排擠了他們的生存空間,師父想給他們一個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於是打算把這附近的地都買下來,但還來不及籌到足夠的錢就過世了。後來我得到矩陣集團的資助,才把這附近的屋子都買下來,徹底改建。」

  「也就是你繼承了上人的遺志,替他完成。」

  「我沒師父那麽偉大。」他自嘲地輕笑,「師父縮衣節食地存錢,我不想過那麽辛苦的日子,甯可選擇輕松一點的方法,直接向委托人收取高額報酬——」

  「你爲什麽老要說你自己不好?你收費是很驚人,但不偷不搶,也算是正當賺錢,幹嘛貶低自己?如果於心有愧,不如就徹底學上人那樣算了。」面對師父的舊友,都能面不改色地要求一億兩千萬的報酬,應是抱著金錢至上的觀念吧?可他分明一直因此有罪惡感,爲何如此矛盾?

  「或許,我只是個膚淺的人,既不想吃苦,又想受到許多人的尊敬。師父生前那麽受人尊崇,我卻聲名狼藉,總覺得……很對不起他。」這番心事,他從不曾對人坦白。想說服自己沒有錯,他是不願重蹈師父的覆轍,才選擇這條路,卻又不禁懷疑自己,或許他根本是受到貪婪的驅使,純粹爲了一己的私欲才爲所欲爲?

  「這不叫膚淺,叫做人性。什麽都不必犧牲,就能得到一切好處,誰不想這樣?你拿了這些錢,曾經用來做壞事嗎?」

  「當然沒有。」

  「這不就好了?既然沒有愧對你師父,就別想那麽多了。這條街道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上人想蓋這條街道的目的是好的,而你將它完成了,難道只因爲完成的方法不同,爲善的心意就改變了嗎?」

  她的意思是說——即使完成的方法不同,爲善的心意也是一樣的?

  他從未悖離師父的教誨,不曾把法術用於助人以外的用途,但外界總在批評他,仿佛他不像師父那樣無私地爲人群奉獻,便是天大的罪惡,不管他做了什麽,都一無可取。

  而她爲他郁積的心結指引了一個可能的出口——若能無愧於養他成人的師父,其他人怎麽批評,他又何需在意?

  他唇邊逸出一朵如釋重負的淺笑。她似乎總能看透他,說出最切中他心思的話。其他人當他是個壞胚又何妨?至少,有她懂他……

  「就算獨善其身,那也是個人的選擇,爲什麽要強迫人家去幫助別人?甚至爲了助人,把自己搞得窮困潦倒,不是很僞善嗎?」她自語著,忽覺他臉色一變,才警覺自己說錯了話,「呃,我的意思是凡事盡力而爲就好,並不是指……上人是這樣的人。」

  一陣夜風襲來,他長發飛揚,掩住了側面,沒有回應她。

  他生氣了?她連忙解釋:「真的,我沒那個意思——」

  「也許,你是對的。」他語調似是歎息,沒有任何責備,側眸鎖住她。

  忽明忽滅的流螢還在飄落,映在他專注而若有所思的眼底,成了幽暗中的一抹流金色,在她心底滑出一道道怦然微顫的痕迹。

  在她快要承受不住他這無語的視線而癱軟時,他將那卷細紅繩遞給她,指指自己的頭發,「麻煩你,幫我綁起來。」

  她接過紅繩,顫著手攏住他發絲。夜晚本就有魔力,而他太俊、流螢飛舞的夜景太美,她心裏也藏著小小的妄想,才會想偏了,忙找個話題想轉移注意力——

  「抱歉,傍晚時……我不該對你那麽凶。不過,我很喜歡你的說法——人活在世界上都有個目的,有個需要你的人存在……很浪漫的想法。」

  「如果不那麽說,無法讓小魏平靜下來。」

  她一愣,「你只是爲了安撫他才那樣說?」

  「這些話是師父說過的,我並不相信,這種說法雖然很能激勵人,但沒有什麽根據。」

  「也許哪天真讓你遇到那個人,你就信了吧?」瞧他雙頰依舊泛紅,像剛成熟的水蜜桃,美味誘人的色澤讓人想掐一把,她咕哝道:「不過,既然你打定主意獨身,八成也不會遇到那個人。」

  「獨身又不代表跟人斷絕往來。」他唇畔噙笑,聽著她酸澀的語氣。她似乎很在意他早上說過的話?

  「有什麽差別?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不能老是陪著你,曲終人散,你還不是一個人?」她將細繩纏繞上他的長發,繩子似乎織著什麽花紋,黑夜中看不清楚。

  「綁好了?謝謝。」他伸手摸摸束在腦後的紅繩,綁得很牢,但要剪斷應該不難。

  本以爲今晚就是最後的時刻,身體卻一直沒有出現異狀,也許他的預感錯了?

  「……你真的打算這樣過一輩子?」舒芹突然出聲。

  他思緒被打斷,訝異地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結巴起來,「我……我只是有點擔心你,以俊成了孤單老人,不是很寂寞嗎?」

  她只是……以朋友的立場關心他,雖然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加快,可這是因爲夜色太美、他太好看,就像她看到美麗的景色也會看得出神,純粹是對美的驚歎,如此而已!

  「……是有一點。」他微側過臉,如此一來,他與她之間只余空中飄落的流螢,再無其他阻隔。「幸好,現在有你在我身邊。」

  「是啊……」等等,他說什麽?

  她一怔,粉唇已遭他堵住。

  她呆住了,一時無法反應,任由他的唇與她的輕柔厮磨,熟悉的花草香味隨著生澀的糾纏鑽入她唇齒間,屬於他的氣息滲透她的知覺,沁人心底……

  直到他退離,她還愣著,「你——」

  她在作夢嗎?可唇上還殘留著他的余溫,真真切切……見他舔著唇,像在仔細品嘗從她唇上沾來的滋味,她兩腮轟地著了火,啞聲問——

  「這……這又是什麽咒語嗎?」是咒語沒錯吧?雖然跟上一次不同,他……甚至輕啃著她下唇,這麽挑逗的方式實在……太刺激了點。

  「你當這是咒語?」他雙頰的火紅不亞於她,還蔓延到頸子上,在眸底化爲熾烈的情緒,僅僅是盯著她,就令她難以呼吸。

  「不是……嗎?」不是咒語,就只是……吻?爲什麽情況突然大逆轉?雖然,並不討厭與他四唇相接的感覺,可……她喃喃道:「我不懂……」

  「我也不懂。」單手輕撫她耳際發絲,捧住她發燙的頰,他低啞地道:「也許,是因爲夜色太美吧……」再次印上她的唇。

  金色流螢飛舞著,沾在他們發上、衣上,還有迷惘的兩顆心上,他倆卻毫無遲疑地持續糾纏,仿佛身體比心更先了解對彼此的渴望。

  完全沈醉的南宮璟,絲毫沒有察覺地下室隱隱起了詭異的騷動……

  爲何吻她?他說,他也不懂——他怎能不懂?!主動的人是他呀!還過分地加上一句「也許是因爲夜色太美」,莫非只要氣氛恰到好處,任誰他都不介意來上這麽一段?!

  而她竟也毫無骨氣地陶醉其中,回房後還一直回味著他生澀卻撩人心弦的吻,甚至因此失眠,直到清晨五點還睡不著!

  好不容易終於有了睡意,舒芹正要蒙胧睡去,尖銳的電話鈴聲卻響了。

  她的瞌睡蟲瞬間遭到殲滅,一把抓起話筒咆哮:「誰啊?!」

  「舒……舒小姐?」對方被她嚇了一跳,「我是秀和。吵到你了?」

  「廢話!現在幾點你知道嗎?!」她還要上班耶!

  「對不起,但我打店裏的電話都沒人接,所以才打給你。老師在嗎?」

  「應該……在吧。」他們是同時回屋內的,他應該還在睡吧?

  「能不能請你叫老師來聽電話?」姬秀和的聲音很憂慮,「我剛剛作了惡夢,想跟他談一談……」

  她咬牙切齒,「就爲了要他解夢,你大清早打電話來吵我?」

  「對不起!」他連連賠罪,「我不是要老師解夢,只是……覺得似乎有事情要發生了,而且是跟老師有關,所以想跟他確定一下。我的預感一向很准……」

  「好啦,你等等。」她擱下話筒,起身披了件外套,剛推開房門,腳步突然一頓,而後雙腿不聽使喚地邁開步子,筆直走到那扇桃花心木門前。

  怎麽了?爲何她的身體不受自己控制?雙手不由自主地擡起,緊緊握住門把,宛如吊了線的木偶,被看不見的力量控制著。

  門把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她這才注意到,門上雕刻的花紋和姬秀和畫的咒文非常相似。

  她可以感覺到門後的那個「東西」正盯著她,一個低沈蒼老的聲音正對著她說話:「打開門……」

  她聽過這聲音!近來作的怪夢裏,除了南宮璟的聲音,還有這個蒼老的聲音……赫然發現自己的雙手開始轉動門把,她一驚。

  不可能!這門該是鎖上的啊!

  她奮力想抽回手,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轉動門把,用力推開——

  門內是個陰暗的小房間,角落有個小爐,房間中央以紅黑雙色畫著圓形的法陣,法陣內坐著一個背對著她的老人,蒼老的聲音喃喃數著:「六百二十一萬,六百二十二萬……」

  這裏面竟然有人?

  舒芹試探地問:「請問……」

  老人緩緩回頭,那張熟悉的面孔教她毛骨悚然——松生上人!

  「這是我的錢,看到了嗎?」上人咧著扭曲的笑,枯瘦的臉上眼窩深陷,眼底閃著瘋狂的光芒。「好幾百萬,都是我的……哈哈……」雙手在身前揮著,仿佛眼前有堆積如山的鈔票,但四周除了空氣,什麽也沒有,而他佝偻的身形呈半透明,沒有影子。

  這詭異的景象讓舒芹悚然心驚,想逃,身體卻動彈不得。

  「我要離開這裏才能用這些錢,過來、過來……」

  聽著這個聲音,她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在法陣旁跪下來。

  「來,幫我把這個圓圈擦掉……」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伸出雙手,開始用力塗抹地上的圓形法陣,恐懼地瞪著眼前猙獰詭異、不複印象中那般慈祥和善的面孔。

  爲什麽?爲什麽生前被稱爲「活菩薩」的上人,會變成這樣的……怪物?

  「我那個混蛋徒弟把我關在這裏,我養他那麽大,他竟然這樣對我!等我出去以後,我要扭斷他的脖子、砍斷他手腳……」狂亂的笑聲刺得她耳膜發痛。「快擦啊!擦掉這個東西,我就可以出去了……」

  她的手停不下來,使勁擦著地面,失控的力道仿佛要把皮膚一層層磨掉,劇痛入骨……

  忽聽腳步聲慢慢由樓上下來,一下到地下室後轉爲急促,直衝到門外。

  「芹?」南宮璟愕然看著房內的景象。他被電話聲驚醒,下樓後電話卻挂斷了,察覺地下室似乎有異,下來察看,卻見到意料之外的情況。

  舒芹回過頭,臉色驚恐蒼白,「對不起,我……」擦著地面的手掌已然破皮,滲出鮮血——法陣的咒文一旦被血汙染,便徹底失效。

  他一個箭步上前,將舒芹扯開。

  「太遲了!」上人縱聲狂笑,「你再也不能關住我了!哈哈!」

  「你不能出去!」南宮璟左手掐起法訣,正欲直接拍在血迹上,以補法陣漏洞,忽地喉頭一緊,竟是舒芹撲了上來,緊緊掐住他頸項。

  「芹?!」他愕然,左手的法訣不由得松了。

  「我不能控制自己……」她拚命想抽手,十指卻在他頸上越掐越緊。「你快出去!」

  「你們誰也不能出去!」上人面孔凶惡地扭曲,手沿著血迹造成的缺口伸出,探向舒芹。

  南宮璟呼吸困難,左手猛地抓住舒芹,將她拖開,避開了上人的魔爪,可她手指卻仍牢牢扼在他頸間。

  她急叫:「你別管我,快出去啊!」再這樣下去,他會被她掐死的!

  「你……你沒有任何法力,比我更容易被他附身,我一走……你就……」俊顔痛苦地漲紅,蓦然感覺體內的法力開始湧出,烈火般竄遁全身。

  時刻……終於到了嗎?

  他無暇多想,左手一揚,不是試圖掙開她,而是再度掐起法訣,往上人拍去。

  上人被他的法力震倒,尖銳痛苦的嘶叫響徹房內,又伸手往舒芹抓來。

  南宮璟揮手擋住,咬牙強忍體內火焚般的痛楚,將舒芹拖到身後,以自己的身體掩護她。

  一直強忍驚恐的舒芹終於哭了出來:「拜托你,快出去!你會死的!」老天,她就要親手殺死自己喜歡的男人了!他舍命保護她,她卻要親手送他下黃泉!

  上人眼看抓不到她,咬牙切齒,忽然改變目標,一掌戳進南宮璟心口!

  這一掌宛如戳入舒芹的心,尖叫著:「不要——」

  南宮璟左手一翻,扣住上人的手,看著她涕淚縱橫的臉龐,「別哭……」努力將肺裏最後一點空氣擠成斷續的字句:「我要封住他,之後,你去找剪刀來,把我的頭發剪斷,從綁住的部分開始剪斷……」

  心髒猛地一陣劇痛,南宮璟注視著眼前瘋狂獰笑的上人,沒有驚惶,也沒有恐懼,眼神一如從前,孺慕而恭謹,低聲道——

  「師父,您該休息了……」

  送走醫生,舒芹匆匆回到南宮璟位在二樓的房間。

  床上的南宮璟依然沈睡著,她走到床邊,凝視著他。他一對濃密長睫靜靜阖著,臉色略嫌蒼白,更襯得頸上的指痕青紫鮮明,一頭柔順長發在昨晚遭她一剪截斷,成了參差不齊的短發,淩亂地散在枕上。

  沒了長發,也削去了他中性的氣質,眼前是一張純然的男性睡顔。

  他的睡態過分恬靜,忽教她起了莫名的恐懼,伸手探他呼吸,感覺到他均勻的呼息之後,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松緩。

  「芹兒?」

  舒芹回頭,看見姊姊站在房門口。「不早了,你該回去了吧?」

  「你姊夫馬上就來接我了。」舒蕙雯走到妹妹身邊,「你也早點休息吧。奶奶的事你別操心,公司那邊我會幫你請假,你就專心照顧南宮先生。有問題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過來。」頓了頓,看著床上的男人,眼中充滿感激——

  「我和你姊夫能和好,都是因爲有他。如果有幫得上他的地方,我們都會盡力的。」

  舒芹點頭,目光依舊在南宮璟身上流連,他的眉、他的頰、他褪去血色的唇……

  「怎麽啦?一臉要哭的樣子。」舒蕙雯摟摟妹妹肩頭,「醫生說他只是體力消耗過度,很快就會醒了,不會有事的。這麽沮喪的表情,一點都不像你哦!來,把你的儀式做一遍,補充一下你的元氣,嗯?」

  舒芹不想讓姊姊擔心,勉強想擠出笑臉,唇甫動,強忍了一天的淚卻滾出眼眶,哽咽著:「我差點殺了他……要不是我,他不會這樣……」

  「事情都發生了,就別責備自己了。」舒蕙雯溫柔揩去她的淚水,「要忏悔和自責,都等他醒了以後再說,他現在正需要你,你若消沈下去,要怎麽照顧他?」

  姊姊離去後,舒芹坐在床沿,輕握住南宮璟擱在毯子外的左手。醫生說他是體力消耗過度,這是醫學的看法;姬秀和所說的話才真正教她憂心。

  他封住上人後就暈了過去,她照他說的找來剪刀,數尺長的發絲隨著紅繩一落地,烏黑的色澤立刻轉爲青綠,甚至腐蝕了地板,飄出惡臭。

  姬秀和檢視過情況後,判斷那條紅繩乃是以特殊咒法織成,只要系上人身,就能與被系住的部分形成一個替身,可以轉移原本會發生在人身上的咒術。

  換言之,那些明顯有毒的頭發是他的替身。但紅繩是事前就綁好的,莫非他預見了地下室會出事,才要她爲他系上?

  忽然,掌中的手輕輕一動,舒芹訝異轉頭,發現南宮璟慢慢睜開了眼。

  他原本清澈的墨眸變得黯淡無光,茫然盯著空中的某一點,遲疑地撫著手裏柔軟的指掌,「……芹兒?」

  舒芹一怔,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淚珠險些滾落,她拚命眨眼忍住,「你已經昏睡一整天了,覺得怎樣?」

  「我……」想起發生的事,南宮璟緊扣住她的手,「你沒事吧?」

  「我很好。」他緊抓著她,像要藉此確認她安然無恙,教她又是一陣鼻酸,道:「秀和處理過了,地下室那扇門已經關起來,佟大哥也來過了,鄰居也有好多人都過來看你。」以往各自度日的鄰居聽說南宮璟出事,紛紛前來探視,貓醫院的一位女獸醫,還有上回見過的黑衣男人也來過。

  「很多人?」他神色一凝,「他們都知道這裏出了什麽事?」

  「沒有。」她連忙解釋,「佟大哥只說你除靈時出了點問題,除了我、秀和、佟大哥和……青蓮,沒人知道真相。」

  「是嗎?」他松了口氣,神情卻依舊陰郁,若有所思地握住她的手。

  「那個……『東西』應該不是上人吧?」她遲疑地問。

  「那確實是我師父。」

  她不信,「怎麽可能?!那明明是——」

  「惡靈。」他接完她的話。「我師父過世以後,就成了惡靈。他生前太過壓抑自己的欲望,死後被自己的欲望吞噬,成了無法超生的惡靈。」

  「什麽欲望?」

  「他想要錢。他根本沒想要成爲普渡衆生的大好人,只是無意中做了幾次善事,大家把他捧成菩薩下凡,他喜歡被衆人仰賴、奉承,只好克制自己的欲望,扮演一個慈悲的救世者,過世以後,靈魂才會被壓抑了幾十年的物欲控制。我把他封在那個房間裏,常常把現金帶進去,當著他的面燒掉,希望能藉此平息他的怨氣,但……沒什麽效果。」

  他歉然地握緊她的手,「最近我狀況不穩,才會讓封住那房間的法術減弱,讓你受驚了。」

  昔日樂善好施、法力高超的驅魔者,死後卻變成惡靈?

  舒芹難以置信地愣了半晌,「所以你跟人家收那麽多錢,都是爲了——」

  「爲了燒給師父。」南宮璟澀然一笑,「我的收入有七成都燒給了師父,但還是不夠,收費只好一直提高。」

  「爲什麽不像對我們公司裏的惡靈那樣,強制他離開?你說過,徘徊在世間的靈魂,留著也只是痛苦——」

  「我做不到。」他輕道:「即使他成了惡靈,他……畢竟是我師父,也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希望他能了無遺憾地離開人世。我沒辦法像對付其他靈體那樣,用法術打碎他的魂魄,那像是親手殺死他……」

  所以他選擇隱瞞真相,努力維持上人生前的美名,情願自己受苦,承受外界的指責,不做任何解釋。

  誰會想到,這個被視爲冷血拜金的除靈師,其實比任何人更溫柔重情?

  「這件事一直只有我和星年知道,」他握著她的力道緊了緊,「請你別說出去,好嗎?青蓮和秀和,我會找時間跟他們解釋。」

  「上人生前幫助了很多人,大家會永遠懷念他,以後也是這樣。」迂回地答應要保密,見他露出安心的神情,她半惱半憐地哼了聲,「你啊,笨得有剩。」

  他間言微笑,緊握著她的手,忽問:「現在……是晚上嗎?」

  「是啊,都快十一點了呢。」他的模樣有些怪,雖然在和她說話,目光卻始終對著天花板,沒有看她。

  「那爲什麽不開燈?」

  「有啊,床頭燈有開……」她一愣,注視著他過分空洞的黑眸,心頭掠過一陣不祥的陰霾,彎腰與他眼對眼地互看。

  他眉頭微蹙,顯然正專心地聽著四周動靜,空茫的視線越過她,盯著空中某個點,仿佛眼前離他只有數公分的她根本不存在。

  「你……看不見我?」她聲音發顫。

  「……看來,」本來還希冀眼前的漆黑是因爲環境的緣故,現在終於明白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他歎口氣,「我確實是瞎了。」

  「爲什麽?!」她在他眼前連連揮手,他一無反應,她不由得激動道:「醫生說你只是體力消耗過度,爲什麽——」

  「跟右手的情況一樣,被我體內的毒素侵蝕了。」

  「可是你有藥啊!你說過吃藥就會好——」

  「那是騙你的,藥對我根本沒有效,我體內累積的毒素太重,無法根除,只能緩解。我算過發病的時間,本以爲是在昨天半夜,不料卻到封住我師父的時候才發作。你幫我綁上的繩子,是用來將頭發作爲我的替身,封印我師父之後,我以全身的法力逼出毒素,轉移到頭發上,現在連法力也有一陣子不能用了……」忽覺她甩開自己的手,「芹兒?」

  「我再去叫醫生來。」腳步聲移往房門口。

  「醫生來也沒用。這是因爲靈力所造成的疾病,屬於『靈障』的一種,一般醫學是無法醫治的。」

  「那你的眼睛怎麽辦?」

  他遲疑了下,「老實說,替身這方法成功的機率不過兩成罷了,我以爲……我不會活下來,如今只是失去視力,付出的代價算很小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他側頭傾聽她的聲音,寂然無聲。

  她在生氣?是氣他沒事先說嗎?他慣於獨自處理事情,何況說出來也於事無補,徒增她煩憂,幸好最後一切都順利解決,她該能諒解吧?

  可她仍是不說話,冷硬的氣息,明顯拒絕接受他的解釋。

  他左手輕輕握拳,少了她溫軟的手掌,竟像身體少了一部分,教他異樣地難受。「櫃子裏有些藥,或許對我的眼睛有點幫助,但我看不到……」

  仍不聞她回答。

  數秒後,才聽她踩著比平常沈重的腳步走回他床畔,冷冷問道:「哪個櫃子?」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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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然而,南宮璟花了一天,試遍了手邊所有的藥物,眼前依舊一片黑暗。

  考慮過後,他決定出門拜訪幾位朋友,他們或者手上有些特殊藥材,或者有過類似的經驗,可能幫得上忙。

  「你要出門?」廚房裏的佟星年訝異地看著下樓的南宮璟和舒芹。他只是一介凡人,沒有任何玄異能力,對好友的情況兀自著急,卻幫不上忙。

  「我手邊有的藥材不夠,得去跟幾個朋友商量。」南宮璟被舒芹引到餐桌邊,他一坐下來,她立刻放開他的手,走到正在煮面的姬秀和身邊。

  「好香!你在煮什麽?義大利面?哇……」

  佟星年擔憂道:「可是,你的眼睛不方便……」

  「芹兒會陪著我,沒問題的。」她在看秀和煮面吧?聽她興奮地問他放了什麽材料,那熱烈的語氣,比起這兩天對他的冷淡相差了十萬八千裏,教他胸口起了一股悶氣,吞不下,也吐不出。

  「那吃過午餐再出去吧,秀和快煮好面了。」見好友不答,側頭聆聽,顯然正專注於舒芹與姬秀和的對話,佟星年唇畔浮起玩味的笑。

  第一次聽他喊「芹兒」時,還有些不自然,這兩天越叫越順口了,所以他剛起念要陪好友出門,又立即打消。一男一女的組合可以是朋友,也可能有更親密的開系,現在他們正處於這兩種情形之間的微妙平衡,他若想早點看到結果,該多多讓他們獨處才是。

  見好友仍是一貫白袍的打扮,他忽然有了個主意,「既然要出門,就順便修個頭發,買幾件新衣服吧。」

  南宮璟詫異,「爲什麽?」

  還有爲什麽?當然是爲了幫你們制造相處的機會呀。佟星年當然沒笨到直接把話點明,道:「你的頭發……有點亂,最好修一修,也順便改變衣著,你老是穿著同樣的衣服,有些膩了吧?」過去,長發讓璟有種飄逸出塵的氣質,過於現代的打扮反而不適合他,如今失去長發雖然挺可惜的,但藉機改頭換面,說不定另有一番風貌呢。反正失去了法力,也不需要時時穿著抑制法力的白袍了。

  「不過……會不會太麻煩舒小姐了?」他轉而試探舒芹的意思,「你這兩天特地向公司請假,現在又要陪璟出門,會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了?」

  「不會啦,反正都要出門嘛。」舒芹一面夾著鍋裏的面條,笑道:「他的頭發被我剪得像狗啃的,確實該修一修,買衣服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嘗了口面條,鮮美的滋味讓她贊歎萬分,「真好吃!秀和,你手藝很好耶!將來能嫁給你的女人真是太幸福了!」連連拍著姬秀和。

  少年紅著臉,一迳傻笑。

  「那我就把你交給舒小姐,等著看你改頭換面的模樣啰!」看來舒芹也不反對,佟星年相當樂觀其成。

  南宮璟僅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舒芹將下午的行程訂爲先整修門面,再去找朋友,於是帶著南宮璟去剪了頭發,而後前往一家知名的男裝店。

  甫踏入店內,南宮璟便道:「我看不見,你幫我挑吧。」

  舒芹掃視店內的各式服裝,「要我挑?我可不太會挑男人的衣服。」

  「只要是你挑的都好。」

  嘴還真甜。可惜甜歸甜,依舊軟化不了舒芹繃著的臉,隨手一指:「我要那套西裝,那件外套……」一口氣挑了六、七件衣服後,將他推入試衣間。

  男店員陪笑道:「舒小姐,好久不見,梁總經理怎麽沒一起來?」

  「他已經離職了。」

  「哦?」男店員瞧了緊閉的試衣間一眼,「這位先生……是你男朋友?」

  舒芹扯著唇角,似笑非笑地,「你看我們像男女朋友嗎?」

  「你們看起來很登對呀。」店員呵呵地笑,「這位先生可真是個美男子呢。他身上那件白袍真少見,品味相當不錯呢。」

  「是嗎?」她刻薄地揚起嘴角,「我還以爲你會說,他幹嘛把床單披在身上就跑出來呢。」

  試衣間內忽傳來「啊」的一聲輕呼,她立即走到試衣間外。「怎麽了?」

  「我……」門內傳出衣架掉落的聲音。「芹兒,你可以進來一下嗎?」

  門開了個小縫,她閃身而入,反手帶上門。

  南宮璟已穿好襯衫和西裝褲,一手拿著皮帶,遲疑道:「我沒辦法把皮帶系上,而且……這衣服穿起來好奇怪。」

  舒芹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哼道:「你的扣子全都扣錯了,穿起來當然奇怪。」將襯衫從他腰間拉出,不料一拉之下,長褲立即下滑,她連忙一把抓住褲頭。

  「怎麽了?」

  「沒……」出手太倉促,她險些把抓住他的……要害。

  她臉蛋湧上紅霞,惱羞成怒,「這長褲太松了,難道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他的腰比她目測的更細,尺寸根本挑錯了。

  「我……我看不見,以爲是我沒穿好而已……抱歉。」

  見他一雙黯淡無光的眸子充滿歉意,舒芹心軟了,口氣也軟了,抓來他的手揪住褲腰,道:「自己抓好,掉下去可不關我的事。」將襯衫扣子一個個解開,重新扣好。

  「你怎麽知道這家店?」

  「我以前的上司……就是梁總啦,有一、兩次應酬時被灌酒,他容易醉,一醉就吐,把衣服吐得亂七八糟,我就開車載他來這裏買。」取過皮帶系好,幫他穿上西裝外套,對鏡一照,配上一頭清爽短發,雖沒有梁奕辰那種精明沈肅的氣質,卻別有斯文優雅的面貌,教她看得出神。

  他如果就這樣走出去,恐怕會引來一拖拉庫的女人搭讪吧?

  「你還在生氣?」南宮璟突然握住她搭在他腰間的手。

  舒芹一怔,言不由衷,「只是衣服尺寸沒挑好而已,我幹嘛生氣?」

  「你對別人都和平時一樣,對我卻特別冷淡,難道不是因爲生我的氣?」

  雖仍是小心照顧著他,沒故意引他去撞電線杆,可他試著與她交談時,沒幾句話就讓她一個軟釘子碰回來,堵住了談話,這別扭的感覺比真正撞電線杆更差。

  他無法再忍受這情況,堅持要找出答案,「我做錯了什麽嗎?」

  「你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麽?」敢情他到現在還一頭霧水,那她這兩天不都白氣了?!舒芹無法抑制地提高嗓門:「你叫我當你的實驗品,試驗一個對你根本沒有用的藥,你腦袋是裝屎還是壞掉了,竟然這樣耍我?!你還說你沒做錯什麽?!」高八度的聲調,險些震破了隔門偷聽的店員耳膜。

  南宮璟首次聽她如此大發雷霆,一時嚇住了,呐呐道:「但我已經沒事了啊,你——」

  「那萬一你死掉了呢?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死掉,我要怎麽辦?!」她氣得眼眶泛紅,「我還以爲藥有效,卻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爲什麽要騙我?如果你告訴我實話,至少我會有心理准備啊!」

  關心有多深切,憂慮也就有多深切,先給了她一個旖旎的午夜,然後讓她嘗到險些生死永別的恐懼!倘若他沒有熬過來,教她如何承受?

  「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他摸索著,擁住她氣得顫抖的身子,低語:「我……喜歡你,不希望你因我而難過。」

  「所以就選擇隱瞞?」她眼一瞪,粗話脫口而出:「去你的,這種喜歡我甯可不要!」

  她拒絕他?

  「我……我沒喜歡過任何人,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的,如果你要我坦白,以後我都不瞞你就是了。」懷裏的身軀仍舊僵硬,拒絕軟化,仿佛隨時都會離他而去,他不禁更摟緊她,慌亂地喚:「芹兒?芹兒?我看不見你,你別不說話……」

  爲什麽一個男人可以有這麽淒楚動人的表情?

  她不過是一時氣極,說不出話來,他幹嘛一副仿佛要失去全世界的驚恐模樣?

  舒芹原本想好好念他一頓,見他惶急,卻又狠不下心了,但又不肯就此放過他,遂冷冷道:「要說什麽?反正我就在這裏,又沒跑掉。」

  討厭,她似乎是真的喜歡上他了,否則怎會這麽輕易妥協?

  「你不會離開我吧?」他努力用一雙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盯著,試圖鎖定她的承諾。

  「這得看你以後表現如何——」正打算趁機拿喬,手機卻殺風景地響了。她接起,「餵?」

  「舒小姐嗎?」傳來熟悉的少年口音,「我是魏霓遠。我剛到『茴香館』,秀和說南宮老師和你一起出門了。你們在哪裏?」

  在更衣間裏,還抱在一起。她在心裏這麽回答,開口卻是:「在一家服裝店。」

  「地點呢?我和我爸想過去找你們……」

  一聽矩陣集團的總裁要來,舒芹火速挑了套正式的西裝讓南宮璟換上。服裝店離「茴香館」只有十分鍾車程,他們在店外等了片刻,暮色中就見一輛墨綠色房車駛近。

  車門一開,魏霓遠立刻衝下車。

  「老師!」見到南宮璟回異於以往的模樣,他不由得一怔,「秀和說你因爲除靈出了事,把頭發剪掉了,眼睛也——」

  「只是一點小問題,沒多久就會複原了。」南宮璟微笑。

  「不過你這樣還挺帥的,不輸一般男模特兒哦!改天跟我一起上台吧!」見南宮璟神色如常,魏霓遠這才放心,向舒芹颔首示意,「舒小姐,上次麻煩你了。」

  舒芹一笑,「剛好能幫上忙,我也很高興。」今天的魏霓遠看起來比上次有精神多了,眼眶下也沒了深深陰影,就像平常在各媒體現身時一樣俊美無瑕。

  「這是我上次走秀時,設計師送給我的胸針。」魏霓遠取出一個藍絨盒子,盒裏是白金材質的蜻蜓胸針,兩片薄如蟬翼的水晶作爲雙翼,綠鑽點綴出蜻蜒的雙眼。他遞給舒芹,「送給你。」

  她嚇了一跳,「不!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美好的東西,就該送給美好的人。」他粲然綻放傾倒無數人的淺笑,「我認爲只有你才能顯現出它的價值。」

  呀,不愧是被稱爲「天使」的美少年,人俊,嘴也甜!

  舒芹有些暈陶陶,也有些不好意思,「那就謝謝你了……」剛接過絨盒,手就遭南宮璟握住。

  他沈聲道:「找我有事嗎?」

  「啊,我差點忘了。」魏霓遠取出一張支票,「上次麻煩老師了,這是酬勞。以往都是我父母付錢,這次是我自己賺的錢哦。」

  舒芹代爲接過,一看到上面的數字,頓時傻了眼。

  「之後還有問題嗎?」南宮璟問。

  魏霓遠神色一黯,「還是老樣子,沒有更糟,也沒有變好。」

  「你的情況很特別,我的法力再強,能做的也有限,只要你記著——」

  「記著這個能力是爲了幫助某個人?」他笑得苦澀,「我也只能這樣想,安慰自己。不過等我遇到那個人之後,一定要將我這幾年受苦受難的代價,連本帶利跟對方討回來……」

  忽見魏家司機下了車,上前向南宮璟一鞠躬。「魏總裁要我代他向您致歉,他臨時接到客戶的電話,不能親自來向您道謝。您長期爲我們少爺解決問題,魏總裁相當感謝,這是他的一點心意。」遞出一張一分鍾前剛寫好的支票。

  這回仍是由舒芹代收,這張支票上的金額讓她雙眸瞪得更大,以至於當還在講電話的魏總裁降下車窗,向南宮璟颔首致意時,不但南宮璟沒看見,她也沒能一睹這位白手起家、亞洲最大財團負責人的風采。

  「我和我爸還要去參加一個餐會,老師有什麽需要,隨時通知我,我一定盡力幫忙……」又聊了幾句,魏霓遠和司機回到車上,墨綠色轎車很快消失在傍晚的車陣中。

  「怎麽不說話?」南宮璟握了握舒芹的手,以指摸索著她手中絨盒的大小。

  舒芹這才回過神,「我……我在看支票的金額。」

  「有多少?」

  「足夠讓你把剛才那家店整個買下來,剩下的錢還可以坐飛機繞地球三圈!」她咬咬指頭,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你做了一件事,他們卻給你兩份酬勞,是不是算錯了?」莫非矩陣集團錢太多沒地方花?她很樂意幫魏總裁解決這問題的!

  她心情似乎好轉了。南宮璟淡淡一笑,「小魏給你什麽?」

  「一個蜻蜓胸針。」將支票放入他口袋,她擡頭看著天色,「越來越晚了,我們趕快買衣服,還要去找你的朋友呢。」她轉身要走,卻被南宮璟拉住。

  「別去找他們了。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天色已暗。

  舒芹站在熟悉的白色圍牆外,望著昔日住過的大理石別墅。「你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就是這裏?」

  一陣子沒經過這裏,別墅外觀比從前潔白許多,一度雜亂荒蕪的庭園,如今花木扶疏,在秋夜中飄來淡淡的桂花香,顯然買下這幢別墅的人曾費心整理過。

  她很喜歡這別墅,當初要賣時相當不舍,如今看來買主挺愛惜這屋子,整修得煥然一新,她頗感欣慰,回頭看著南宮璟——

  「這裏已經賣給別人了,爲何還要來?」

  南宮璟取出一串附有磁卡的鑰匙,遞給她。

  「門旁有讀卡機,用磁卡可以開門。」

  舒芹足足愣了五秒,才消化他這個舉動所代表的含義,「買下這裏的人是你?!」

  「我一直很喜歡這棟別墅,聽說這裏要拍賣,就請星年去出價。」

  「爲什麽不告訴我,你就是買主?」

  「我想讓你驚喜。」她此刻的表情必然很精采,可惜他看不見。

  這確實是個大驚喜!

  舒芹仍有些不信,「叔叔跟我說得標的買主出價非常高,似乎志在必得,但我認爲這人根本是個凱子,擺明了要把錢送給我們……」忽想到一個可能,「你不是爲了我才這麽做吧?」

  賣掉別墅而得到的那筆錢,確實幫了她很大的忙,既然買主是他,莫非他是爲了幫她清償钜債,才做這種傻瓜似的行爲?

  南宮璟笑而不答,「先進去再說吧。」

  她和老奶奶居住在此時,只有兩人的房內有必要的物品,其他房間空蕩蕩的,少有擺設。

  如今各個房間放入了家具,布置成客廳、書房、起居室,廚房裏有全新的廚具,浴室內的瓷磚和浴缸也全部換過,就像一個……正等著主人回來的家。整體布置和「茴香館」同樣具有優雅宜人的品味,不難猜出是出於誰的規畫。

  「你覺得如何?」

  舒芹停下「尋幽訪勝」的腳步,回望著始終伫立在客廳的南宮璟。

  他一手扶著沙發,解釋道:「這裏在整修時,正好你公司的事引起軒然大波,我不想被記者堵到,就把我想要的樣子告訴星年,委托他打點,完工之後,我也只來看過兩次,不至於入不了你的眼吧?」

  舒芹哼了聲,卻是含笑,「你竟然又瞞著我這麽大的事,不可原諒。」

  他聞言微笑,語帶玄機:「上二樓吧,還有更不可原諒的呢。」

  二樓有主臥室、書房、客房,還有專用來打坐靜思的房間。

  她挽著南宮璟的手,對每個房間都好奇極了。「你若搬來這裏,『茴香館』要怎麽辦?」

  「我打算把二樓也開放,展示商品。反正兩個地方距離不遠,散個步就到了。」

  「那我還是可以住在地下室啰?」

  「你只想住地下室嗎?」低柔的語氣明顯帶著誘哄,等著她自己跳入他的圈套裏。

  這圈套很誘人,但舒芹不肯這麽快上鈎,「現在藥物的實驗也停了,要我住這裏的話,你不就要收我房租?我每個月得給你將近三萬元,如果還要付房租,我只好把庭院裏那些花花草草都拔掉,種菜養活自己了。」

  「換言之,得要我免費租給你,你才願意搬進來了?不愧是『青元』的頭號秘書,比我還精打細算。」他調侃地輕笑著,「看過主臥室外的陽台後,你再決定要繼續住地下室,或者要搬過來吧。」

  她爲了方便照顧老奶奶,住在這裏時,和老人家同睡在主臥室,臥室的落地窗外有個陽台,偶爾她早起,總會站在陽台上吹風,眺望燦爛的朝陽,在忙碌的一天開始前,這段悠閑的時刻是她最喜愛的序曲。

  「這是……」她愣愣停下腳步。主臥室外的陽台一角鋪上了泥土,周圍砌以大大小小、色澤不一的大理石,各色花朵盛放其中。

  這回南宮璟主動帶領她,憑記憶摸索著陽台欄杆,走到花圃邊。「除了我在溫室培養出來的花,其他花卉青蓮絕對不碰,這裏的花你可以盡管摘,不必擔心他會突然冒出來要你的命。」

  他是爲了她,才特地弄了這個小花圃?

  她最喜歡的白玫瑰種於一角,迎風搖曳。她彎腰摘了一朵含苞的潔白玫瑰,滿心的感動,喉頭梗塞:「你簡直像漁夫一樣。」

  他挑眉,「漁夫?」

  「而且是個奸詐的漁夫。偷偷地做魚網、撒魚網,現在到了收網的時候,才把事情都說出來。」好過分,害她連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只能一直感動、感動、再感動,鼻頭也酸酸的,好難受啊。

  這有趣的比喻讓他笑了,攬住她纖腰,「網子裏有什麽?」

  「有一條逃不掉……」玫瑰花苞順著他俊秀的臉龐線條遊移,「也不想逃的笨魚。」

  「是美人魚吧?」他順勢握住她手腕,沿著手臂、肩頭尋到她柔嫩的頰,感受她含笑的弧度。接著,唇取代了手,輕輕在她頰上笑渦一觸,落下細密的吻。

  她側過頭,頑皮地在他唇上咬了口,櫻唇立即遭他擄獲。

  依然是斯文溫存的吻,仿佛她是絕無僅有的珍寶,太過急躁會破壞了她的美好。可吻得太淺、太溫柔,反倒教人心癢,她試著主動引誘,他卻依舊謹守著紳士風度;她越是熱切,他越是壓仰,到後來幾乎成了她追他逃的唇舌嬉戲,只有漸趨熾熱的體溫,真實反映了彼此心底騷動的情念……

  兩唇分開後,他依然將她環在臂彎中,與她額頭相抵,一面平複呼吸,紅濶的唇抿著,唇縫間偶爾掠過一道柔軟殷紅。

  又來了,他的「標准動作」。她看得目不轉睛。

  據說女人舔唇的動作會讓男人心猿意馬,殊不知男人在一陣熱吻後這麽做,性感的模樣可不遑多讓,讓她好想一口吃掉他呢。

  她伸指畫著他光潔下須,「我一直在懷疑——你該不會是藉由吻對我下咒吧?」說不定他的唇壓根兒就具有魔力,從第一次吻她就讓她著了迷,像蜜蜂見了蜜似的離不開。

  他聞言愕然,苦笑:「原來我這麽沒魅力,得靠咒語才能讓你喜歡我?」不甘地輕啄著她的唇,「難道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並不是沒有,只是還有一點疑惑,疑惑這是我真正的感覺,或是你故意讓我有這種感覺?別說我胡思亂想,你可以用吻對人下咒的,不是嗎?」他是生手,技巧就不苛求了,可方才那毫無激情可言的吻,只是唇與唇彬彬有禮的接觸,讓她不安……但這些她當然說不出口。

  他無奈道:「那你要怎樣才肯相信我?」唉,在看過這幢別墅的一切後,她還這樣說,不是胡思亂想是什麽?

  「現在我會對你做一些事,你有什麽感覺就直接表現出來,要用說的、或用動作回應都可以,不要想太多,只要表現出你的感覺就好了。」她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麽感覺、在想些什麽,認真地扳住他肩頭,「不知道怎麽表達的話,跟著我做一樣的動作也可以,明白嗎?」

  敢情在這花前月下的時刻,她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拿他來做實驗?

  他只想仰天長歎,卻還是無奈地順了她的意,「你打算怎麽做?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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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主臥室的大床舒適柔軟,尤其當疲憊萬分時,柔軟的床猶如一池溫暖的泉水,讓人一下了水,就懶洋洋地不想上岸。

  舒芹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醒來時,已過午夜。

  室內映著朦胧月色。

  她揉著眼,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望見身畔躺著的男人,發生過的事立時跳回腦中,教她懊惱地呻吟。糟糕,她沒想要發展得這麽快呀!

  原本只是想試試他究竟有沒有「熱情」這東西,試著對他這樣、那樣,還有那樣,當然一開始只限於吻,可到後來……就完全走樣了,因爲她忘了考慮最大變數——他再溫和,終究是個男人,玩火的結果當然是生米煮成熟飯,後悔也來不及了。

  其實……發展成這樣,她也算「樂觀其成」啦。

  嘴角彎起狡猾的淺弧,像只偷吃了奶油而心滿意足的貓,只手撐頰,盯著身邊的男人。

  他斜蓋著毯子,半露出赤裸的胸口,在冷冷月光下,宛如一尊出自名家之手的完美塑像。

  她不懂什麽美學的人體比例,但他的身體確實很美,碩長而白哲,不過分削瘦,每一道線條都蘊滿優雅與力道。平日的他一身聖潔白袍,近乎神性的俊秀雖然動人,卻也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莊嚴;脫下白袍後,端正的氣質仍在,使他的裸身下顯得肉欲,反倒充滿無邪的性感。

  若問她,他穿與不穿,哪個模樣比較好看,她還真難抉擇呢……

  她粉頰因腦中越來越火辣的想像而燒紅,吐了吐舌,見南宮璟兀自沉睡,猶豫了下,悄悄將毯子從他腰間拉開,想好好看清他藝術品般的身體。反正之前什麽都看過了,再多看一次也沒關系吧?

  不料才剛將毯子拉起,手腕忽被牢牢抓住,她一個重心不穩摔在他身上,臉頰貼上他胸口,低沉悅耳的聲音在他胸腔震動——

  「你在做什麽?」

  「我……我想開燈。」

  「燈應該不在我身上吧?」

  懷疑的口吻,顯然不相信她的「動機」,她裝無辜,「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嘛。」索性賴在他身上不起來,享受兩人肌膚接觸的美好感受,低喃道:「你看起來很『閉俗』,其實還挺主動的嘛,很有當色狼的潛力哦。」

  「我……我只是照你說的做。」回想起先前的親密,俊顔有如著火。

  「才怪。一開始你是照我說的做沒錯,可後來你就把主控權搶過去了,根本沒管我在做什麽。」

  真有趣,一般人不好意思都是臉紅,他卻是全身都紅,瞧他胸口像是灑上了三天份的晚霞,她在心底竊笑,語氣卻是哀怨——

  「看你外表那麽彬彬君子,沒想到內心這麽熱情澎湃,比我還積極,人家還沒決定到底要不要,你就——」

  「脫掉我衣服的可不是我。」總算扳回一城。

  這回輪到她臉紅,「那……那是因爲你似乎很熱,我才幫你脫啊!」不服地咕哝:「我的衣服也不是我自己脫的啊。」

  「說陽台太冷、要進房裏的也不是我。」

  「先跳上床的可不是我!」

  「那是因爲你推我,我正好背對著床,才會摔上床的。」再這樣辯下去沒完沒了,他妥協地歎道:「但若你要堅持我比你色,
我也只好假裝忘記這些細節,乖乖承認——是,我是色狼。」

  她噗哧笑了,佯怒地在他胸口一擰,「可惡,你幹嘛記得這麽清楚?想捉弄你都不行。」

  畢竟是他的第一次,怎能不印象深刻?

  他但笑不語,拉起毯子覆住兩人,在一片黑暗中尋到她的唇,以吻封緘。

  雖已有過親密關系,對彼此的身體仍有些陌生,他們時而嬉笑玩鬧,時而恣意探索,每個接觸都帶來更多發現,交纏的肢體漸趨熟稔,毯子下形成親昵私密的氛圍,黑暗中看不見彼此,只能用心去體會,加溫的不只是氣息,也是愛意……

  「等等……我不行了。」她喘著,掀開毯子,「我快餓死了,再不吃點東西,明天一定爬不下床。」沒吃晚餐,又消耗了這麽多體力,比連續加班一個月還吃不消。

  「廚房裏的冰箱應該還有菜,可以做點簡單的食物。」他仍勾著她的手,眷戀地在她掌心印下一吻。「如果不麻煩,能請你順便幫我做一份嗎?」

  「可是我的廚藝真的很差哦。」她按亮了床頭燈,回頭笑道:「只怕你甯願啃盤子,也不想吃我做的菜……」

  見他在燈光亮起時眯了眯眼,清俊的臉龐布滿嬉玩後的薄紅,一雙墨眸雖然晶瑩,卻依舊空茫無神。

  「怎麽了?」聽她的笑語戛然而止,他察覺有異。

  「你的眼睛……真的會好嗎?」他解釋過失明只是一時的,但她仍是擔憂。「也許我們不應該來這裏,該去找你朋友——」

  「當初醫生宣布你奶奶永遠不會醒來時,你相信嗎?」

  她一怔,「當然不信!他們連奶奶的病因都查不出個所以然,就斷言她不會醒,這種沒根據的話我才不信。」

  「而同樣的,我很明白我的身體出了什麽事。『靈障』很少會嚴重到威脅生命,我身上的毒素既已逼出,身體機能總會複原的,只是少了藥物配合,會複原得比較慢。你就別想太多了。」他頓了頓,「其實,你剛才打開燈,我隱約可以看到光線——」

  「真的?!」

  「只是感覺到明暗變化而已,還是看不見。」他的微笑有絲神秘,「小魏送你的胸針借我一下。」

  她依言取出胸針給他,他將胸針平放在掌中,低念了一句咒語,蜻蜒胸針緩緩自他掌中升起,停在半空中。

  「你的法力恢複了?」她又驚又喜。

  「下午就開始慢慢恢複了,目前大約複原了兩成。法力消失並不是『靈障』,而是因爲我過度使用,所以休息一段時間就會恢複。」

  「要完全複原,應該不需要太久吧?」她想拿回胸針,他卻緊握住,不讓她取回。她詫異地問:「你還要表演蜻蜒飄浮嗎?」

  「小魏只送你胸針?」他摸過絨盒,以那大小,應該不只裝了一個胸針。

  「是啊,不過看盒子裏面的情況,原本應該放了兩樣首飾,一個是蜻蜓胸針,另一個……」見他凝神聽她說話,似乎亟欲知道
魏霓遠究竟給了她什麽,她會意一笑,卻壞心地不繼續說下去。

  「另一個?」他果然追問了。

  「另一個我不確定是什麽,從內襯的形狀來看,應該是個蝴蝶胸針吧。不過,他只給我了蜻蜓胸針。」她伸指畫著他緊繃的唇線,「你吃醋了?」

  「沒有。」他斷然否認,可手指就是不肯放松。

  「放心吧,我對未成年的孩子沒興趣,像你這樣英俊、溫柔、手藝好,而且居家品味這麽棒的男人,才能令我動心。」她輕啄著他的唇,直到那抿緊的線條化爲柔和的弧度。她又想拿回胸針,他卻反手將胸針塞到枕下,讓她拿不到。

  她又氣又好笑,「你啊,別跟個小男生爭風吃醋好嗎?」

  「我沒吃醋。他說只有你才能展現這個胸針的價值,我想看看它究竟是什麽樣子。」他固執地否認,想到那迷倒無數人的臉龐在他看不見的情況下,對她說出如此具有煽惑性的贊美言詞,一股酸意就無法控制地湧起。「等我看過了,就——」

  「就可以假借它配不上我的名義,把它扔了,是吧?」瞪著他心虛的俊容,她很想生氣,心頭卻因他的在乎而漾滿甜蜜,歎道:「你啊,和我躺在這裏的可是你,你還胡思亂想些什麽——啊!」突然大叫一聲。

  他一驚,「怎麽了?」

  「你練的那個……那個功夫,不是不能近女色嗎?!可是,我們……我們……你這樣不就破功了?!」老天,她竟然忘了這麽重要的事!她急得語無倫次,「怎麽辦怎麽辦?!有辦法挽救嗎?!可不可以假裝沒做過……」

  耳畔傅來一陣低笑聲,她莫名其妙地瞪著偏過頭去忍笑的他,「有什麽好笑?」

  「我當然不會練這麽容易就失效的功夫。法力有兩種,一是靠後天的修練,而我的法力是與生俱來的,修練只是提供一個引出和運用的管道。」將她拉回懷中,「這個方法行不通,還有別的方法可以用,只是得花點時間去適應罷了。」

  她仍是不信,「可那時佟大哥說你可以結婚成家,你卻反對,我以爲——」

  「這個方式我已經習慣了,從不打算要放棄。反正我只有師父一個親人,孤獨對我而言,並不是太難忍受。」輕吻她柔嫩的頰,「但如果是你,我願意放棄這個方式,從頭再練過……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師父收養他,與他培養出親人的感情,雖然是師父的慈愛影響了他,但他本性恬然無求,始終是被動地接受。

  她卻不同。從第一次見面,活潑積極的她就占據了他心思,爲了一個老人拚上一切的熱誠,教他想起自己和師父的牽系,進而爲她設想,主動提出「解決方案」,讓她住到自己身邊,就此與她越糾纏越深,再也解不開……

  回想起來,個性內斂得近乎冷情的他,也許在那時就已動了心吧?

  「也就是說,你又騙了我?」

  聽到她冷冷的語調,他就知道自己又有麻煩了。

  但這不能算騙吧?當時佟星年也在場,他不好意思說得太白,因而拐彎抹角地省略了一些細節,現在不都坦白了?

  「還有什麽瞞著我的,拜托一次全說了吧。」早知毋需顧慮這問題,她老早就對他伸出魔爪,根本不必忍嘛……不不,重點不
是這個!

  她歎道:「說真的,奶奶的事折騰了我半年,我很累了。以前的我什麽也不怕,可現在我的神經一扯就斷,恐怕禁不起我……
所愛的人,再發生任何意外的打擊。」

  「我不會讓任何意外再有機會發生。」她脆弱的語氣讓他歉疚而憐惜,允諾地擁緊她,「我保證。」

  「但你『前科』太多了,我不怎麽相信你的保證欵,除非——」柔荑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遊走,「你告訴我,第一次有什麽感
覺?」

  「你……不是餓了?」

  「是很餓,不過還沒餓到連問你這個問題的力氣都沒有。」哇,這次他全身發紅得更厲害,像只煮熟的螃蟹呢。

  她把住他雙手,與他額抵著額,盯著他燙紅的俊顔,不讓他閃躲,柔聲哄著:「說嘛,感想如何?」

  「我……」他渾身滾燙得像要燒起來了,含糊道:「在看不見的情形下,又只有單手,做什麽事都……很累。」

  「累?我以爲這是男人在床上絕不會說出口的一個字耶。不過既然你『情況特殊』,我就不計較了。希望你恢複正常之後不會覺得累,否則我的幸福就堪慮了。」逗弄這個守身如玉將近二十多年的純情男人太有趣了,瞧他拙於應付的無措模樣,比任何甜言
蜜語都讓她怦然心動呢。

  「還有呢?」隔著薄薄毛毯,她贈著身下緊繃的男性身軀。「還有什麽感覺?」

  「我……忘了。」他下意識別開臉,不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才多久以前的事,你竟然忘了?」呵,他害羞的樣子好可愛。「也許,我可以幫你想起來哦?」

  軟潤舌尖頑皮地探入他唇間,剛逗引他回應,卻立即退離,跟著又靈活地侵入他口中,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就像跳著一支教
人血脈偾張的舞,她自個兒陶醉於煽惑演出,偏不讓他加入,要他心癢難耐。

  「也許……」他掙紮了好一會兒,情欲終於戰勝了理智,如細蚊的聲音吐出滾燙的字句:「也許再來一次,我就會想起來。」

  「可是我真的很餓很餓欵。」唉,又失算了,原只想欺負他,卻連自己也意亂情迷。所謂摩擦生熱,發熱的可是雙方都有份呀。

  她任由他掙脫,輕而易舉將自己壓在身下,修長的腿懶洋洋地勾住他腰際,呢喃著:「不過,再來一次的力氣應該也還有……你不也餓了?」

  「跟你一樣,這點體力我應該也還有。」拉開毯子,彼此之間再無阻隔,溫柔地擁抱,體溫交融,沉入另一個旖旎絢麗、只屬於戀人的世界……

  吃過早餐、付過錢,舒芹拉著南宮璟往早餐店外走,心滿意足地歎息,「呀,我差點以爲自己爬不下床吃早餐了呢。」

  「聽你點餐時,我真的嚇到了。」他任她挽著手,就這麽散著步走回「茴香館」。

  「我真的很餓嘛。我食量本來就不小,每天三餐之外還要加點心、消夜,少了一餐都會要我的命。」

  「那我前陣子弄的早餐,分量不都不夠?」

  「當然不夠,不過很好吃,美味可以彌補分量的不足。而且有你在場,我總得注意一下淑女形象,總不能把你的份搶過來吃
吧?當然,以後我就不會客氣了。」將他手臂牢牢拽在腰際,嘿嘿笑著,「現在發現我的真面目太遲了,你已經是我的人了,要甩
掉我可不容易喲。」

  「既然如此,你以後也別顧慮形象了,早餐我會幫你准備雙份,不夠的話,再加點心,讓你帶去上班。」

  舒芹瞧著他微笑的模樣,歎口氣,「以後我可有得煩了。」

  「怎麽說?」他訝異。

  「剛才早餐店裏的每個女人都猛盯著你,讓我很——不——爽!」她哼了聲,「她們盯著我的表情,就像在說:『天啊,這麽
帥的男人,怎麽帶了一個食量跟大象一樣的女人在身邊?我身邊要是有這麽帥的男人,才不會這樣大吃大喝,根本破壞自己的形象
嘛!』哼,食量大又怎樣?礙著她們啦?!」

  「我是感覺到有人一直盯著我,倒沒想到是這樣。」這就是吃醋嗎?她氣呼呼的語氣讓他發噱,柔聲道:「我不在意就好了,別管她們。」

  「你當然不在意,她們觊觎的是你,又不是我。」他的「正常打扮」比她意料中更受異性青睐,得想個辦法杜絕後患……有
了!「你趕快再把頭發留長,穿回那件袍子吧!那副不男不女的模樣,一定沒有女人會看上你——」

  「不男不女?」他眉頭一皺,「原來你以前是這樣看我的?」

  糟,說溜嘴了。

  她吐吐舌,「這只是打比方啦!我的意思是,長頭發乍看之下就像女人,女人比較會把你當同性看待嘛!」

  「不如在我脖子上掛塊狗牌,寫上『主人——舒芹』,不是更好嗎?」

  她被逗得一笑,「這是你自己說的喲!我就去訂制一個,做好了你可要乖乖戴上……」

  兩人一面談笑,一面走回澧松道,隔著木門,只見女獸醫伫立在位於巷口的貓醫院門邊,手裏還拿著個木盒。

  「早安。」女獸醫向兩人微笑。

  南宮璟循著聲音朝她颔首,「露雅,東西已經送來了?」

  「是你要的,我們當然會特別趕工。」女獸醫遞出木盒,「請點收吧。」

  「不必給我了,直接讓她戴上吧。」

  舒芹莫名其妙地看著女獸醫輕盈如貓地走過來,打開木盒,取出由米粒般的透明小珠串成的手鏈,爲她戴上左手手腕。「這是什麽?」

  「這是我的國家特産的礦物,南宮向我們訂購,要送給你。」女獸醫露雅有一頭比常人發色更深的黑發,眼角有著歲月的刻痕,使她微笑起來像個慈祥的母親。「南宮向我們訂購很多次了,這還是第一次要我們做成首飾,送給女孩子呢——」

  「芹兒。」南宮璟打斷女獸醫,「把昨天魏先生開的支票給露雅。」

  舒芹瞪大眼,「你確定?」那張支票的金額可以支付她將近三十年的薪水耶!這手鏈豈不比鑽石還貴?!

  露雅擺擺手,「星年說你最近手頭比較緊,錢就免了,當你欠我一次情吧。能讓世界第一的除靈師欠我人情,這可是多少金錢都買不到的。」臨走前,向舒芹微笑:「好好珍惜它,這可是南宮對你的心意哦。」

  「這手鏈……有這麽貴?」一面往巷內走,舒芹一面小心翼翼地察看著手鏈,透明的珠粒宛似水晶,內蘊的晶瑩光華卻又像玉。

  南宮璟沒回答她的問題,只道:「這裏的房子在建造時,地基也都加入了這種礦物,它具有強大而安定的力量,能夠辟邪。你以後就戴著手鏈,別拿下來。」

  「這到底有多貴?」見他避談手鏈的價值,她越是要追問。

  「這種礦物很稀少,這串手鏈的價值,魏先生的支票也只夠支付三分之一。」

  舒芹咋舌,「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他還拿這東西來蓋房子,那得花多少錢啊?!

  「你就戴著吧。」他握緊她手腕,不讓她取下。「如此一來,即使……法陣又破了,師父也無法控制你。」

  他是爲了保護她,才訂購這東西?

  舒芹愣了愣,「你打算讓他永遠待在地下室?」

  「也只能這樣。我還是會定期燒錢給他,希望能讓他盡早安心轉世。」

  「他很明顯已經……失去理智了,不管你做什麽,他都無法了解你的用心啊。」傻得可以啊,這個男人。

  「他還認得出我是誰,也就還有希望,只要他……不傷害你,我就不會——」

  「你可回來了,南宮。」

  不遠處傳來的男人聲音,讓兩人同時停下腳步。又是那個黑衣男人,他坐在「茴香館」外的樹蔭下,黑襯衫鈕扣半開,裸露出一片雪白胸膛,一個長發美女躺在他懷裏,星眸半睜半閉,美豔的臉龐似笑非笑,望著他們。

  南宮璟停步,「……埃米爾。」眉頭微蹙,顯然不樂於見到此人。

  「我特地放棄和美女親熱的時間,在這裏等你回來,你就不能給我一點好臉色嗎?」被喚做埃米爾的男人推開膝上的美女站
起,懶懶地踱到兩人身邊,先打量著從未在南宮璟身上見過的西裝,才瞧向舒芹,「舒小姐,你這兩天當南宮的導盲美女,感想如
何?」

  南宮璟將舒芹拉到身後,沉聲道:「有什麽事?」

  舒芹盯著黑衣男人。這男人在南宮璟昏迷時曾來探望過他,她還以爲兩人交情不錯,可瞧這劍拔弩張的態勢,她的推想恐怕是錯了。

  若說南宮璟是神性的清俊,這黑衣男人就是魔性的俊美,一雙勾魂攝魄的碧眼閃耀如鑽石,美麗到了極致,卻也美得不像一雙人的眼睛。

  他無疑是南宮璟說過的非人類生物,她乖乖站著,不敢妄動。

  埃米爾沒有回答南宮璟的問題,湊過頭在他頰邊嗅著,晶瑩碧眼鎖住他身後的舒芹。「你聞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你已經開過葷了吧?和這位導盲美女嗎?」

  站在南宮璟背後的舒芹,只能看見他雙耳及頸背瞬間爆紅,向來溫文的語調咬牙切齒:「你敢對她出手,我就拿五寸長的銀釘,將你釘在這裏三天三夜!」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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